6 舟與海

河岸邊。

一行人搭乘馬車外出了。

馬車是兩人座的，所以奧莉薇亞身旁坐着克拉斯。科尼和托比亞斯則搭乘另一輛馬車。

「出來外面真的沒問題嗎？」

「別擔心，我認識這片土地的主人。先前已經請他不讓其他人進來了，而且還有科尼和托比亞斯在附近守着。」

「只要沒有從天而降的女性突然出現？」

克拉斯一臉困惑，看向奧莉薇亞。

「難道女性有可能從天上突然掉下來嗎？」

「我說笑的。」

「什麼嘛，差點把我唬住了。不過，哪怕突然掉下來估計也沒問題吧。」

「您可能會覺醒真愛也說不定。」

「要說醒的話，我現在已經醒着了。」

說罷，他立刻回頭看向後方。

「不知道有沒有被卡蜜菈聽到。」

「已經是宅邸外面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今天的奧莉薇亞穿着一身喪服。頭戴一頂黑色蕾絲的帽子，手裏握着白色的花。

馬車靜靜地晃動，窗外的景象不斷從眼前掠過。

一段時間過後，馬車最終停了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美麗的小河。和煦的太陽照在水面，波光粼粼，一脈河水兀自流向遠處。

科尼和托比亞斯大概正在望風，附近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克拉斯今天也穿着黑色的服裝。不出所料，是上等的質料。染色也不分軒輊地好。這種品質的漆黑色服飾，幾乎難以在市面上看見。

直到再也看不見花的模樣爲止，兩人都佇立原地，遠遠眺望着。那是一副，既美麗，又悲傷的光景。

悠悠河水流，輕舞波光碧。孤鳥長空一聲鳴，沒入海天際。

取出花朵。那是一種花瓣又大又柔軟，整體偏圓的花。

「克拉斯大人能夠外出嗎？」

母親自幼時去世，父親也英年早逝，這個人早已經，孑然一身了。

「要是老爺把要求寫在便條紙上就好了。」

「太好了。」

每一次，父親總是會最先找到奧莉薇亞。比弟弟或妹妹都更早。她總是第一個。

「沒什麼，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我想肯定會找到的哦，奧莉薇亞。」

「各位早安。」

「你們怎麼了嗎？」

「抱歉了」

「馬車有簾幕遮着，而且已經知道參加者都是男性了。大家都知道詛咒的事。交換的情報又是機密事項，所以也不可能有外人闖進去哦。」

克拉斯手上拿着數十張紙。從加拉克斯語寫成的標題來看，似乎是過去的氣候記錄文件的樣子。

「……」

奧莉薇亞的眼神重新投向一身漆黑色服飾的男人。

「……畢竟12月之後，妳就會平安地離開宅邸呢。確實很短。」

「……去找父親大人吧。他是個責任感非常強的人，所以肯定會在那個地方等着的。」

「早安奧莉薇亞。」

「您自己說是卡古拉斯語的。老爺。」

「拜託了，舟花。……還請一定要找到爸爸。」

「……奧莉薇亞也是。」

「下次讓我聽聽妳家人的事情吧。在妳想說的時候，說妳想說出來的事。」

『找到妳囉，奧莉薇亞。』

「我不是讓你翻譯成加拉克斯語嗎？」

看向一旁的人蹲下說道，奧莉薇亞此刻已經禁不住泛出淚水。

「這樣上等的質料，可不能隨意弄溼。」

「好的，到時候還請傾聽，我引以爲傲的家人們。」

「瞭解，我對家人的話題挺感興趣的，因爲自己不太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科尼被吩咐把古文書翻譯成卡古拉斯語，托比亞斯則是要翻譯成加拉克斯語。情況大概是這樣吧。

遙想父親。回想起小時候，跟父親一起玩的捉迷藏。

「深有同感。」

「……」

「……謝謝你，克拉斯。」

「……需要把胸口借給妳嗎。」

「從現在開始一起製造回憶吧。雖然時間短暫。」

「是呢。」

「聽說家族的很多人都是不怎麼花錢的性格，所以就代代積攢了下來。目前資金運用都是交給托比亞斯管理，不過運氣似乎莫名不錯，資產倒是愈變愈多了」

克拉斯打從心底遺憾地說道，一瞬間不禁讓奧莉薇亞啞然失笑。

走進飯廳後，奧莉薇亞便看見了男人們臉上全都掛着疲憊的表情。

「所謂有錢人，本來就是會這樣的。」

她伸出手臂，挽住了丈夫的手。霎時，克拉斯看向了奧莉薇亞。

一邊說着，她一邊折斷花莖，只取下花朵的部分。花瓣的疏水性很強，放在水面，就會像舟一樣輕輕漂浮在水上。

看着站在身旁的他。白淨的面龐上，映照着水面反射的碎光。

一邊朝她這樣說道，一邊笑着露出牙齒的那副面龐，那瞬間，內心產生的安心感，奧莉薇亞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嗯。」

「早安，夫人。」

「母親大人，還有布萊恩和凱薩琳，大家，都在等您。」

她向花朵說道。

克拉斯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本來有點疑惑這能不能一晚上完成。不過想說你們應該沒問題……但這下可麻煩了。我等等還得出席會議。不知道有沒有現在有空，還能同時處理卡古拉斯語和加拉克斯語的人。」

「……早知道就穿便宜一點的就好了。」

「他所愛的女兒，奧莉薇亞也，打從心底等待着他的歸來。」

那雙溫柔的眼睛看着她，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

「明明花了我一整個晚上完成的說。」

「奧斯特家族真是有錢呢。」

平時總是見他愉快地沉浸在書裏的世界，以至她甚至差點忘記了，那棟偌大的宅邸裏，他只有自己一人。

反之也是一樣的道理，這點奧莉薇亞是清楚的。

說完，離開雙手的白色花朵緩緩流去，隨着水面波動，時而徐徐旋轉，漂流水光之中，逐漸遠離此地。

眼淚啪嗒啪嗒地不停落下，奧莉薇亞靜靜地把

舟花

置於水面。

看着河面。真漂亮。

「畢竟要是一直待在宅邸裏，未免太過無聊了不是嗎？我認爲與各式各樣的人見面，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是我把你困在了這裏。」

「約定就是這樣，我並沒有任何怨言。」

「……」

「我兩個都會。」

「……」

科尼和托比亞斯一齊抬頭看向了奧莉薇亞。奧莉薇亞微微淺笑。

「加拉克斯是寶石的一大產地，卡古拉斯是織物的產地，家族也曾頻繁來往過。這兩者皆是我自幼接觸的語言，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 請妳把接下來我說的加拉克斯語單詞翻譯成加拉克斯語。」

「是的。」

隨即，克拉斯開始一個接一個說出單詞，奧莉薇亞則緊跟着回答。啊啊，真懷念呀。都是一些小時候經常弄錯的詞。

「看一下這節，翻出前三句。」

「好的。」

她看向所指的地方，翻譯並念出來。隨後，科尼看向克拉斯。

「完全沒有問題。我愈發覺得，你們還真是帶回了一個恐怖的人。」

「姑且問一下，您應該沒有對夫人放水吧。」

「你覺得我會在語言的事情上牽就嗎。」

「並不覺得。」

克拉斯把一整疊文件遞給奧莉薇亞。

「能在，今天之內完成嗎。」

「遵命，夫人。」

「……」

「被夫人如此歡欣，且如此熱情地迎接，想必內心已經悸動不已了呢，您說是吧，克拉斯大人。」

究竟爲什麼呢。明明這麼高興，眼眶卻愈發溫熱，好像快要盈滿了淚水。

自己成功了，沒有辜負克拉斯的愛，成功把文字翻譯成不同語言了。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她想要成爲他的助力。奧莉薇亞認真地喫完早餐，目送出門的二人，然後回到房間默默地着手工作。

科尼斜眼看向克拉斯，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敢當。」

克拉斯看向了奧莉薇亞。奧莉薇亞也對上視線。

傑佛瑞是一位清楚自己的魅力，也十分知道如何展現自身的人。

她拿起托盤，放置到窗邊的桌上。盤子裏的吐司夾着三種不同食材，吐司邊留了下來，表面外觀金黃焦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從橫切面能看出有似乎很美味的融化起司、煎蛋，和魚絞肉。每一樣食材似乎都經過了不同時間的精心烹調，成色皆有所差異。除此之外，一旁還有放入根菜的番茄色的湯，清脆爽口的生蔬菜，和果實榨成的果汁。

叩叩。敲門聲傳來，奧莉薇亞抬起了頭。

「……」

奧莉薇亞立刻起身前去玄關，她極力抑制住想要奔跑的衝動，但雙腳還是興奮地快走了起來。不一會兒，只見身穿正裝的克拉斯和科尼已經打開了大門。

「好漂亮的文章……」

『你覺得我會在語言的事情上牽就嗎』

並非遠涉他鄉貿易。廣闊的海洋只存在自己的腦中，最終形成的東西也不過是以黑白呈現的文字排列罷了。

「怎麼了嗎？」

倘若所有文章都如同這般細膩，想必文學本該會在世界更加普及吧。

「沒有任何問題。本以爲會有我不知道的專有名詞，但幸好應該沒什麼問題。」

如同那句話一般。這並不是將古語以現代語簡單置換的翻譯。這篇文章，在這簡潔和易讀的背後，彷彿能看見譯者對每一個字詞都懷抱着無比深厚的愛。

「……哪怕帶去研究所，估計也不可能翻譯成這樣吧。你們果然帶了個很厲害的人回來，科尼。」

「您有沒有發現已經中午了呢。美麗的夫人。」

克拉斯盯着她。

雖然還想再多完成一些進度，不過奧莉薇亞還是先把桌面清理了乾淨。

「你敲門之後，我才忽然驚覺。對不起，居然還特地爲我端過來。」

「……」

「雖然有兩三處想要修改的地方，但看見這些文字翻譯得如此正確，充滿細心和愛意，甚至讓我有點羨慕起它們了，奧莉薇亞。謝謝。」

克拉斯露出柔柔微笑。

「這套是利菲特的最高級品。老爺。」

「……」

「……今天穿的應該沒有那麼貴纔對。」

「那就承蒙您所言。今天只處理庭院就好。」

「妳應該累了吧，不休息沒關係嗎。」

奧莉薇亞拿起筆，像是要追上那道背影一般，聚心神於紙上馳騁。爲了不讓那份愛被自己踐踏，她拚死地在言語之中來回遊弋。

「……」

「絕對沒那回事。我只是稍微嚇到罷了。」

「歡迎回來。」

奧莉薇亞在敞開的窗邊，一邊感受微風吹拂，一邊津津有味地享用了起來。

此刻，奧莉薇亞才發現自己似乎太過激動了，一想到剛纔熱情迎接的模樣，她不禁有些羞恥。自己又不是想被誇獎成績的小孩子。她等待克拉斯脫下帽子，卸下手套後，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了他。

「我這裏有手帕，您不必在意。」

水藍色的眼睛迅速掃視，手指也不停翻着紙張。讀的速度很快。

她一遍遍反覆校讀。因爲翻的並非故事，而是記錄，所以仔細確認是否有任何弄錯的地方。

啊啊，太好了。

「這樣啊。」

「是的。就在剛剛。……您過目一下。」

不禁令人歎爲觀止，文法正確，卻爲了不顯生硬，在字句之間留了恰當的空白，讓讀者能一目瞭然。

應該沒有問題。晚點就拿給克拉斯檢查吧。

然而，在那裏確有某人的呼吸，盈蘊着某人的感情。爲了不愧對那份美麗的事物，她一字字，一字字，追趕在後方。

剛脫下帽子的克拉斯沒有說話，瞪大了雙眼。

廚師傑佛瑞一邊盈盈微笑，一邊把手上的托盤端到了奧莉薇亞的眼前。

「打擾了，夫人。」

「請進。」

隨後像是被打敗了一樣，不禁笑了出來。

「至少把打掃擱置到明天如何。現在回想起來，妳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某個地方打掃。」

喫得一乾二淨之後，她到飯廳把餐具返還，接着繼續開始工作。最終在下午茶之前，完成了所有翻譯。

擦拭完眼眸，奧莉薇亞笑了。自從來到這棟宅邸之後，自己的淚腺究竟是怎麼了呢。

此時她聽見外頭傳來馬嘶聲，看向窗外。他們似乎正好回來了。

「爲了讓夫人方便入口，食材我都切小一些了，不過容我問一句，夫人應該不會做出一邊看書，一邊喫飯之類的行爲吧。」

「沒關係，我還必須整理庭院。還有打掃。」

奧莉薇亞開始迅速翻開每一頁，檢查有沒有自己不認識的單詞。

「已經完成了嗎。」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用着此前從未有過的色彩看向了奧莉薇亞。不是先前那樣，如同看着珍奇昆蟲的眼神。奧莉薇亞的內心，有一種至今爲止從未被注意到的某樣東西被認可的感覺，感覺有些開心。

恭敬地低頭示意後，他再次浮現一臉微笑。

「那是自然。不過也容我問一句，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到時候我會自行返還餐具的。」

讓奧莉薇亞哭出來的人。讓她得以放舟接回父親的人。

「別過度勉強自己了。」

「是的。」

奧莉薇亞很快換上弄髒了也無妨的服裝，出去室外。

近期的天氣都很好，地上的雜草基本是拔了又長，拔了又長。

她蹲下身子，一邊拔除頑強的草根，一邊看着已經紮根的苗。

驀忽間，一隻大蝴蝶飛了過來。翅膀有黑色的斑紋，底色是漂亮的綠寶石色。奧莉薇亞立刻抬頭歡迎：「有客人來了呢。」，然而不知爲何，蝴蝶卻突然改變方向，直直朝向她的臉飛了過來。

奧莉薇亞不由得一縮，於是全身失去平衡，手拚命地往天空伸去。

「啊。」

下一刻，她便直接往旁邊摔了過去。確認自己沒有踩到任何東西之後，她纔看向剛剛感受到疼痛的指尖。似乎是不小心碰到薔薇的莖了。只見她的右手食指冒出一滴紅色的圓形，然後滴落了下去。

她想着要去用水衝一下，正準備朝宅邸走去，但這時克拉斯走了過來。

「到了輕食的時間了哦。」

「好的，我知道了。十分感謝您過來叫我。」

克拉斯看着如此回答的奧莉薇亞，沒有移開視線。

如同當時初次見面的凝視。最近明明都沒有這樣了，現在又是爲什麼停住了呢，她不禁好奇。

「妳的手指怎麼了，奧莉薇亞。」

「剛纔一不小心碰到了薔薇。薔薇沒有動，全都是我個人的疏失。」

「趕緊跟我去上藥吧，還有包紮。」

「只是被刺傷了而已，沒有必要那麼小題大做。」

「不，這一定得治療。我絕不允許有任何傷口讓妳感到疼痛。」

「放着不管很快就會好的。」

「託比亞————————斯！」

胸口湧出一股酥癢溫暖的同時，她也仔細品味着當下的一切。

看着慌亂擺動着銀髮，拚死呼叫托比亞斯的克拉斯，奧莉薇亞只是在一旁註視，心裏默默地想：「真是一位令人沒辦法的人呢。」

「纔沒有大事不妙！」

「在治好之前如果有奇怪的東西跑進去該怎麼辦。托比亞斯！ 托比亞斯！ 趕緊給我過來，奧莉薇亞大事不妙了！ 託比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