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冬

然後，十二月宛若當然地到訪了。

家裏的人每當要做點什麼時，都會順道看看會不會在那裏。

看看會不會從罅隙間尋到銀針，現在都會下意識地這麼做了

「夫人。」

「是的。」

「下星期便是滿月了。」

在晚餐座上，科尼一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表情，看着奧莉薇亞。

最近克拉斯的食慾明顯地變少。臉頰似乎都消瘦了，讓奧莉薇亞很擔心。

「這豈非一如預期嗎。」

奧莉薇亞微笑了。比想像的短暫呢，奧莉薇亞回想起自從來到這座宅邸後的日子，心想道。

大家都變得不再笑了。明明沒想過這樣子給大家埋下愧疚感，這是唯一的遺憾。

「……把大宅燒了吧。」

克拉斯冷不防地說。

「如果要這麼做，那請您在那之前先殺了我吧，老爺。這座宅邸和藏書有多重要，這您不可能不知。而且還有無數帶不走的古舊紙張。就算您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也絕對不會讓您這樣做。這裏不是您的宅邸，是奧斯特的宅邸。」

托比亞斯平靜但又堅定地說。克拉斯沉默了。

「……針在哪裏了啊。」

「不用找尋也成。因爲，我希望拿到報酬。」

「……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嗎？」

「嗯，就算死了。不過前提是克拉斯大人愛上我就是了。」

「……我不愛妳。」

「當然，當時的紀錄、一覽表之類的東西都有留下來吧。」

兩人並排，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我可以聊聊我的事嗎？」

「……我的家。在被亞榭爾家收養之前的老家，是一間破破爛爛、又暗又狹窄的出租房子。家裏總是一陣酒氣、還有什麼東西腐爛了的氣味。父親總是在怒吼，母親總是喝得爛醉。我幾乎都喫不上飯。」

「他們說做得不好，就再罰我三天沒飯喫。雖然很害怕，可是，我肚子餓得厲害。」

奧莉薇亞被駛近的馬車嚇得雙腳發軟，在撞上之前就摔倒了。

馬車停了下來，一個氣派的男人走出來，抱起了奧莉薇亞。

一邊輕撫奧莉薇亞的身體一邊洗的母親哭出來了。那雙手一次又一次，溫柔地、柔和地撫摸着奧莉薇亞小小的身體上浮現的骨頭。

「嗯，但若不是出現奇蹟，我想這應該很難。」

「是的。」

原來她已經精神到可以走到這裏、可以去工作了。

求求您、求求您。那個美麗的母親。那個傲氣的母親居然會。

「您的家人，沒有您想像的那麼脆弱。比起五十枚金幣，她更希望女兒能活下去。」

迎接奧莉薇亞的母親，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那當然了。畢竟出門去的丈夫，沒加商量就帶了個小女孩回來。

「真的，很幸福。」

「……上星期，大宅裏來了位客人。」

在呱呱墜地之中，她嚇得不敢抬頭。總覺得那裏四隻眼睛，像在看着一顆毫無價值的石頭。

「是的，就在奧斯特家。」

從抱起的孩子那骨瘦如柴的身體、父母那雙混濁的眼睛、眼中蘊含的卑俗，他大概已察覺到了事情的原由吧。他取出裝了金幣的袋子，問要不要拿這些錢，把孩子賣給他。

托比亞斯和科尼四目相對，點了點頭。

父母衝出來叫嚷。喂，你這傢伙，都對我女兒做什麼了，云云。

「我可以拜讀一下嗎？」

在看起來很有錢的馬車前，他們的手，毫不猶豫往女兒瘦弱的後背推了出去。

「……」

「謝謝你。」

「……」

「什麼事？」

「下星期就知道了。」

被放進馬車，一路搖曳奧莉薇亞在想，自己到底要去哪裏呢。

「在剩餘的時間，要不要找找看了？卡蜜菈的針。當然，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毀約。我希望妳能在這裏，好好待到十二月的月圓之夜，這樣的話，妳就達成頭款的要求了。奧莉薇亞小姐，妳可以放棄成功報酬嗎？妳的家人，都不希望妳這樣做。」

「那對不好好工作，到處賒借不還的卑鄙人，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滿腦子想着不勞而獲的他們，有一天想出了一個好主意。說『不如讓女兒被有錢人的馬車輾過去，向他們索要金錢吧』這樣。」

安靜地喝着餐後茶的科尼，放下茶杯。

弟弟出生了。

「自己一定會被趕出去的。因爲，我又不是親生的孩子。不管我再怎麼用功，怎麼打扮儀容，做得再怎麼好，也比不上親生的孩子。我都想着怎麼辦，怎麼辦。不要出生，不要出生了。我知道長年無子的父母是盼望了多久，但看着母親漸漸隆起的肚子，我還是這麼想。求你了，不要出生……你就給我去死吧。」

哪裏都行。奧莉薇亞已經累了。

「拿着四十七枚金幣，說剩下的三枚一定會還。說如果女兒希望的話，能不能把她還回來，那位女性額頭伏在地板，拚命地懇求，說多虧了那孩子的錢買了藥和食物，總算恢復了健康。現在一家人住進了從商社時代認識的熟人家裏，已經可以工作了。還說明知道這樣子很任性，但求求您、求求您，這樣說着。」

紳士目不轉睛，打量唾沫橫飛的父母。然後看向懷中蒼白瑟縮的少女。

接過添了幾枚金幣的口袋後，曾爲父母的兩人遠去了。

「……當然了。我們坐到沙發吧。」

「……」

托比亞斯如雷般大叫，但科尼不爲所動。

「有一天，母親跟我說了。『奧莉薇亞，妳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喔。』……我從來不曾那麼的害怕。」

眼淚撲簌簌地落在杯子上。

父親卑劣地笑了笑，「啊，這樣的話倒好。」愉悅地說道。還搓着把奧莉薇亞推出去的手，笑嘻嘻說因爲是寶貝的女兒，可不可以再抬一擡價錢了云云。

「……」

他們沒有孩子。逐少逐少地，將第一次得到的愛吸收進了心中，奧莉薇亞長大了。

奧莉薇亞擦着眼淚，抬起頭。

「……」

「……妳願意找找看嗎？」

「……」

原以爲食物就只有無味的硬麪包的奧莉薇亞，面前擺着許多溫暖的食物。她這才曉得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柔軟的、不同味道的食物。

奧莉薇亞本來以爲這些人，總有一天也會把自己推到馬車前面吧，但他們給她蓋上乾淨溫暖的被子，用溫柔的聲音爲她朗讀畫了美麗圖畫的書。初次看到的顏色的衣服，守護她的大手掌，都仿如理所當然地給予了她。

被放進熱水澡裏。看到竟然可以拿熱水來洗身體這麼奢侈，奧莉薇亞大喫了一驚。

「吶，克拉斯。」

「……」

「科尼！」

那是奧莉薇亞硬塞到心底，卻無法抹去的記憶。

沉默。

「可是，已經翻了個底朝天吧？連庭院的泥土都換一番了。」

離家前最後一次見到的母親憔悴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

也太遲了吧。爲什麼會高興呢。有人希望自己活下去，原來是這麼高興的事。

「因爲太不吉利而放到了深處，我去找找。」

「……」

這是什麼的眼淚呢？明明都做好了覺悟纔是。就算會死去，也要給家人留下金錢。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奧莉薇亞所做的一切，對奧莉薇亞來說，都是有意義的。

兩人起身，離開了房間。

科尼靜靜地打量着奧莉薇亞。

「父親說，『奧莉薇亞，這是妳弟弟。』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柔。」

說妳摸摸看，她便把手指，伸到那小小的手掌前。

緊緊地，拚命地握住奧莉薇亞的手指。

「弟弟原諒了詛咒他去死的我。我是這麼想的。在那時候我就決定了，我要保護好這個孩子。要成爲一個好姐姐。總有一天要爲這些人派上用場。要成爲一個引以爲榮、值得依靠的姐姐。」

磨練容貌，努力向學，學習禮儀，儘可能多學外語。

「所以，就算下星期我死了，克拉斯您也不要太在意。我只是爲了能報出亞榭爾的家名而粉飾了表面，實際上出身卑鄙的贗品。如果去掉鍍上的表面，內裏就連一枚硬幣的價值都沒有，不過是散落在路上的骯髒垃圾罷了。」

「……」

「我啊，腦子裏總是傳來錢的聲音。今天的飯花了幾枚銀幣。練習一次要花多少錢。今天因爲在工作上派上用場，又抵得上幾多錢。因爲感冒臥牀不起，所以又扣減多少。一直、一直在算着加減。這麼會算計，想法很卑賤對吧？一直以來，我收下的東西價值遠超過了五十枚金幣，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還給父母……因爲除了這樣，我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報答送我這麼多美好物事的他們了。」

他雙臂一伸，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啊，我覺得很溫暖。我覺得很幸福。

「……我曾經說過的話，深深地傷害了妳啊。」

「您只是說了真理。克拉斯您沒有錯。」

「說出口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可是，話是可以覆蓋過去的。我希望能向妳道歉。」

「……」

「我知道的女性就只有妳一個。但我見過很多人，在書裏。人這種東西，大多是愚蠢的，因爲到手的權利而滿足、自滿，輕易就會墮落。總是不知不覺間把手裏的東西誤認爲理所當然，直到失去方纔察覺到，但妳不一樣。妳沒有把給予的東西當成當然，而是用最喜歡的父母教妳的方法一一細數，發自內心地珍惜，併爲了報答而不斷努力磨練自己。明明一個十七歲，健康、美麗又聰明的女性，不過走到哪裏都能活下去，但妳沒有拋棄窮困的家人，而是爲了家人，做好一死的覺悟叩下妓館的大門，並選擇來到這座宅邸。這都是爲了家人。這哪裏是卑鄙，哪裏是算計了。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奧莉薇亞。」

「……」

「妳不是贗品，更不可能是路上的垃圾。妳是在上天給予自己的道路上拚命活下去，聰明、忍耐、努力、重情的女性奧莉薇亞。……我爲妳是我的妻子，由衷地感到自豪。」

「……」

如果是在這個人的臂彎裏，奧莉薇亞覺得不管哭多少次都沒關係。

不知道爲什麼。難道是跟習慣了把真心藏在說話背後、總是粉飾表面的自己完全相反的類型嗎？是因爲他守護了自己無法保護的什麼嗎？

「嗯，這麼說來，以前曾經有的。……在阿道夫大人的時代。」

「……是卡蜜菈成婚時送給阿道夫大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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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吧，托比亞斯？」

「『妳的手指怎麼了，卡蜜菈』。以爲他一定會在中途這麼說的。她希望他能這麼說。因爲被喜歡的人擔心，是一件多高興的事啊。」

全看了一遍，這不可能。肯定是哪裏有疏漏，於是又回到開頭。

一枝銀針，緊緊地綁在一根音梳齒上。

「卡蜜菈。」

在她死後，要是阿道夫想起她，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只要搖響它，人們也會在第一個十二月到來之前，就注意到這個音樂盒的存在了吧。

男人們面面相覷。

奧莉薇亞呆呆地看着那些男人。

「……《永恆》。」

因爲是熟悉的曲子，歌詞就自個兒在腦海中浮現。

奧莉薇亞看向克拉斯。

克拉斯接過來，把裏面的木板拆下，露出會發出聲音的部分。

「好好看着我。找出我的真心意。卡蜜菈明明一直、一直都在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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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詛咒成立了。一百滴血在無人知曉、無人察覺下，從卡蜜菈身上流下來。

這時，響起了一道小小的聲音。

男人們都呆住了。

當然，因爲只是音樂盒，所以播放的不是歌。只有微弱的旋律，然而，明明不可能聽到，卻好像能夠聽見。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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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爲他一定會發現自己在詛咒他，會勸她不要做傻事啊。她深信丈夫好歹還剩餘這點兒的關心啊。但是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注意到。」

「托比亞斯大人，有沒有缺了哪頁紙了？」

「我拿來了。哎呀，似乎正在忙呢。」

他皺起眉頭，一臉苦澀，猶如嘆氣地說道。

笨蛋。真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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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莉薇亞看了看排在桌上的當時搜索記錄。

「阿道夫這笨蛋！花心漢！起碼也拿出最低限度的誠意，把外遇的證據好好藏起來啊！這個最差勁最糟糕不長神經的腦袋種花男！惡鬼⁉惡女⁉又不是我自願想變的！歸根究底，全部！全部！全不都是因爲你外遇的關係嘛？」

找到隱藏的真心。找到幾乎想要詛咒的愛情。

走在走廊上。聽到了如果是從克拉斯的房間發出的話，理應不可能這麼清楚的音色。

「沒有。因爲就是這樣裝訂的，這樣排頁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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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克拉斯房間的門。已經不聞聲響了。

「阿道夫……克拉斯大人的房間裏，有沒有音樂盒呢？」

她也是，從生前開始，就一直這樣祈願。

「就是這個。」

『找到我。』

「……說到底，您有沒有想過，她爲什麼要用一百天的時間來詛咒了？」

只有一個音調走音了。

笨蛋，真想大叫出來。

「……爲什麼不調查阿道夫的房間了？」

「找到妳了。」

滲出了眼淚。

沒有傳達出來。完全沒有。卡蜜菈的心意，一點一滴也沒有傳達到。

只有丈夫失去了的那份永恆的愛，希望他能察覺到。一直在這裏，希望他可以發現到失去了那份愛的悲傷。

「不，請不用在意。容我拜閱一下。」

是個裝飾精美的化妝盒。

只有永恆的「愛」那部分。

「……」

因爲這樣，就算撥動音梳也不會震動，唯有那個部份會走調。

「……」

沒有。

「我們走吧。」

「音樂盒？」

一定是傷痕累累吧，卡蜜菈。在流着血的同時，卡蜜菈還灑下遠遠超過一百滴的眼淚。

「奧莉薇亞，因爲……爲什麼要把隱藏的東西，藏到最不希望被發現的人的房間裏啊？」

「嗯，也許還有其他、也許只有這種詛咒。不過，卡蜜菈在想啊。如果都流血了的傷口每天變多了，那麼，一定會在途中發現的啊。」

奧莉薇亞咬緊嘴脣，瞪着天花板。

奧莉薇亞呼喚她。

「就是這樣的詛咒吧？」

「……」

奧莉薇亞的尖叫。男人們一副彷彿自己被罵的表情，變得鴉雀無聲。

啊，對了。這幢奧斯特宅，一直以來一定是都只有男人的宅邸。

要是誰人想起『那是卡蜜菈的音樂盒』的話，恐怕早就被處理掉了吧。

被咬定是惡鬼、惡女，誰也不窺伺她的內心。讓卡蜜菈的詛咒，一直留在這座宅邸。

卡蜜菈一定已經想被解放。所以她纔會一直告訴奧莉薇亞。『找到我』。

因爲卡蜜菈和奧莉薇亞很相似。大家都是不論何時，都必須隱藏起自己的真心。

「找到妳了。詛咒結束了，卡蜜菈。」

因爲下了詛咒，所以她被關在這棟宅邸裏，現在大概還在某個地方吧，奧莉薇亞說道。

室外

克拉斯隔着手帕，掂起了銀針。

就在朝大門走去，穿過大門的瞬間，針像腐朽了一樣，變成銀粉隨風飄散。

克拉斯驚訝地看了看手帕，然後轉過頭來。

他轉過身，走向奧莉薇亞等人。

「……這結束了吧。」

「接下來，就等滿月吧。」

「……」

「不要緊。她一定。已經不在了……我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