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的盡頭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3.3萬 字
脫離聖泉之後的旅程意外地安穩。「天空一族」遵守約定,在那之後完全不見影子。
不久之後來到大瀑布,伊斯拉由高處的海面移動到低處的海面,高度往下修正一千公尺。接下來的旅途中只有無盡的海面與藍天。越往前進,海平線附近湧起的雲就變得越薄、越高,在空中描繪着波紋。在不見島影的旅途中,秋天過去、冬天來臨。
第一次體驗到的伊斯拉之冬相當寒冷。飛翔在兩千公尺高度的伊斯拉不斷受到寒風吹拂,有時甚至還飄雪。在無法外出的夜裏,我們這羣住宿生會裹着毛毯聚集在爐火周圍,
喫艾黎兒做的燉肉溫暖身體。錫克拉湖依舊環抱着位於湖心的廢棄戰艦路納·巴克,湖面結冰,右岸與左岸都覆蓋一層白雪。在雷瓦姆艦隊的引導下,伊斯拉在漫長的冬天中繼續前進。
不論行進多遠的路途,橫亙在航路前方的都只有冰冷的海洋與天空。四周的風景毫無變化,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在前進。在單調的風景包圍中,我們過着各自的生活。伊斯拉脫離聖泉、學校重新開學之後,飛行科的學生們重新檢視自己「飛翔在天空」的意願,不少學生放棄夢想,選擇轉到普通科,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喜歡飛在天上,但無法飛在戰場的天空。膽小的我無法冒着生命危險擊落敵機。最後,飛行科的學生只剩下卡路兒、班哲明、憲明、莎朗和千春五人。
經過幾個月,空氣開始解凍,大氣中時而夾雜着溫暖的氣息。海風的氣味越來越濃郁,海平線開始變得朦朧,冬天過去了。
到了四月,從旅行開始已經過一年。
剩餘的五名飛行科學生結束駕馱練習機的課程,各自決定專攻項目。
五人依據先前的成績決定發展方向。卡路兒、憲明和千春是駕駛員,莎朗是通信員,在空戰中失去右手、無法駕駛的班哲明則選擇成爲偵查員。
卡路兒等三人進入實用機課程。他們獨自駕駛單座式戰鬥機,接受先前在駕駛練習機阿爾康號時沒有經歷過的嚴苛戰鬥技術訓練。舊巴雷特洛斯王國的禁衛軍空艇軍團王牌——班德拉斯老師,給予他們嚴格的指導。雖然每天鍛鍊肉體到極限,但他們仍舊堅持跟上進度。
卡路兒、千春和蕙明疲憊不堪地返回宿舍後,艾黎兒總是以親手製作的料理撫慰他們。三人忍住想要訴苦的衝動,喫着充滿關懷的料理,喫飽飯便穿着飛行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自由翱翔在空中,是伊斯拉啓程時四十八名飛行科學生懷抱的夢想。現在,這個夢想全都寄託在剩餘的三人身上。三人都明白這一點,因此咬緊牙關接受難苦的訓練,將肉體與精神磨練至極限。
次月-
聖歷一八六一年,五月八日。
人類歷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避逅,終於得以達成。
從巴雷特洛斯共和國朝着不動星艾堤卡前進的航線上,橫亙着那個國家。
——摘自奈奈子·花崎《天空盡頭的伊斯拉》
脫離聖泉後大約經過八個月。
伊斯拉居民再度歡天喜地聚集在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周圍。
彷佛無限延展的藍色海洋前方,出現一道青灰色細帶。隨着伊斯拉逐漸逼近,夾在天空與海洋之間的這條細帶佔據海洋越來越大的面積,不久之後海岸線的斷崖也鮮明地出現在眼前。
「沒關係啦。舍監,待會請你幫我清洗碗盤喔~好,大家儘量喫到飽吧!」
居民們俯瞰着好不容易出現的神聖雷瓦姆皇國,歡呼聲不知何時轉變爲這樣的願望。
憲明又在訴苦,班哲明用左手推着眼鏡說:
在回程的巴士上,他們遇到莎朗和班哲明。這兩人都決定要從事雙座式戰鬥機的後座職務,每天都在聽課並接受導航訓練飛行。通信員、偵查員等職務所需的知識與思考能力多於肉體鍛鍊,尤其是班哲明在一年前的射擊觀測中受到空艇騎士團上層的高度評價,因此獲得等同於未來將校候補的待遇。
路納·巴克的威容壓迫在他面前,生鏽的炮口指着他。到了眨眼間便會撞上去的距離時,卡路兒奮力拉起操縱桿。
千春雖然是女孩子,卻果敢地跟上嚴苛的訓練。她已經不再畫濃妝,一心只想着要成爲飛行員。卡路兒和憲明都明白千春如此努力的理由。
靜香口中說着灰暗的話題,接着喊了聲「嘿咻」坐下,開始大啖意大利麪。她彷佛是
伊斯拉航海長劉易斯將擔任該項計劃的總負責人,雷瓦姆艦隊則以護衛伊斯拉的名義參加。探索旅程的指揮權委託給劉易斯,統率權則由馬科斯負責,沒有馬科斯的同意,伊斯拉不能參與戰鬥。爲此,被剝奪實權的梅塞騎士團團長相當憤怒,但是爲了今後的旅程,他也沒有反對的餘地。
「大家的胃口都好大。嗯,我做了很多,儘管喫吧!」
「這是什麼話!卡路如果差勁,那我怎麼辦?我根本不能跟你比嘛!」
「舍監,不要狼吞虎嚥!」
憲明繼續抱怨。在停泊於雷瓦姆的三個月當中,他們一次都沒有登陸,忙着接受實習機訓練。卡路兒暗自期待能夠見到他所憧憬的「黑尾鷗」,結果卻連個影子都沒看見就得再度踏上旅程。他曾想過或許對方在雷瓦姆正規空母「嘎那德爾」的航空艦隊中,卻因爲每天勤於接受嚴苛的訓練而無從確認。
要將拿不到加班費的憤怒全都發泄在眼前的料理上,喫東西的速度連卡路兒都自嘆不如。
伊斯拉抵達雷瓦姆皇家居住的宮殿上空時,湧上藍天的歡呼聲達到顛峯。神之眷屬雷瓦姆皇族聚集在寬敞的宮殿前廣場,等候由「聖阿爾迪斯坦的種子」發芽的同胞。
「高高度飛行的確有可能對頭腦造成不良影響,憲明的腦袋飛到高高度時不知會變成什麼樣……我也很擔心。」
「阿憲,你也進步很多啦。而且你有實戰經驗,不用擔心。」
「感覺不像松鼠,比較像蟒蛇吧……」
來自伊斯拉的四人議會成員代表所有居民降落到宮殿廣場。在盛大的喇叭聲中,航海長劉易斯一眼就看出誰是璜娜·雷瓦姆。他事前聽馬科斯說過,她的美貌「光耀五里」。對於曾是巴雷特洛斯宮廷首屈一指的花花公子來說,這是不可輕忽的消息。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親眼確認雷瓦姆女性的美貌,此刻,他所看到的是超越凡塵的天上之美。日後劉易斯在論及「西海聖母」的時候,如此評論她的美貌:「我差點要跪在她面前,乞求她的原諒。」
「喔唔喔唔喔~」
「剛剛那樣讓你理解什麼啊?」
「那只是湊巧啊……話說回來,每天訓練都好累,連去雷瓦姆觀光的時間都沒有。」
擋風板前方,路納·巴克藍黑色的艦橋有一瞬間佔據整面座艙罩,下一瞬間,整個視野便染成藍色。
「我還差得很。這樣下去,根本不能成爲飛行員……」
「卡路,你好厲害!這四個月當中,你幾乎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雖然被艾黎兒斥責,但卡路兒只是點頭,完全沒有停手,轉眼間就解決三盤意大利麪,正準備去拿第四盤。艾黎兒仔細捏製的肉丸柔軟多汁,切碎的青椒、洋蔥和自制西紅柿醬相當搭配,雖然簡單卻極爲美味。
居民們以渴望的眼神俯視底下的大地。大約一年前曾令人感覺新鮮的空中生活,此刻幾乎讓所有人感到厭倦,他們極度懷念住在不會飛行的普通城鎮中生活。人類或許終究是生根於穩固大地的生物。即使是住在空中之島,然而,在兩千公尺的高度持續飛行一年以上的生活,對於大半居民來說仍是無法忍受的痛苦。此外,和「天空一族」作戰時植入心中的恐懼,直到現在還是會因爲某種契機而浮現心中。他們已經受夠了冒險!如果能夠離開伊斯拉,在那片陸地上生活,不知該有多好——這樣的想法佔據多數人的心。
卡路兒右手握着操縱桿,左手打開節流閥,身體承受強烈的重力,擋風板前方是垂直傾斜的聖特汝爾街景。時速五百公里以上的垂直迴旋中,右機翼頂端指着天頂,左機翼頂端則指着海面,在空中畫出巨大的半圓。只要操作稍有差錯,就會失速而墜落到地面。在垂直迴旋中,絕不能忘記將升降舵轉變爲方向舵、將方向舵轉變爲升降舵的機制。加速度使得卡路兒全身的血液好似在逆流。不論是最高速度、武裝、迴旋性能或上升性能,單座式戰鬥機馬其那·迪歐的戰鬥能力都不是阿爾康號所能比擬。如果不能馴服這匹暴戾的野馬,就無法成爲正規飛行員。
「嗚哦嗚哦嗚~」
憲明從喉嚨發出「哇哦」的呻吟聲。卡路兒維持直立,放在腰後的雙手高興地握緊,這是目前爲止最高的成績。評分項目包括繞行一週所需的時間,與迴旋運動、急速上升、急速降落、急速橫轉、急速反轉等運動的速度與正確度之綜合表現。在三十分的滿分中,憲明過去的最高成績是十五·六分,千春則是十六·七分,因此卡路兒的分數是相當高的評價。
「太好喫了,艾黎,你果然是料理天才!」
「又在狼吞虎嚥……」
莎朗擔心地皺起眉頭,班哲明也以嚴肅的口吻說:
「卡路,你要好好嚼才能吞下去!」
身上下的注意力,使手掌的動作和高速變化的視覺情報互相連動。在他拚命飛翔的前方,廢棄戰艦路納·巴克的巨影逐漸逼近。
然而此刻,所有不安都因眼前這片綠色大地而消散。
因爲嚴苛訓練而餓扁的憲明和千春面對着大盤子,嘴巴周圍都沾滿紅色的西紅柿醬。
然而,四人議會與雷瓦姆探索艦隊司令官——馬科斯·葛雷洛討論之後,決定在抵達皇都愛思美拉達之前,伊斯拉的居民暫時還不能進入雷瓦姆皇國。根據馬科斯的說法,雷瓦姆方面也將邂逅伊斯拉視爲歷史性的重大事件,準備舉辦隆重至極的歡迎典禮,迎接伊斯拉居民進入愛思美拉達。在雷瓦姆宮廷中掌握實權的執政長官璜娜.雷瓦姆也希望能夠接見四人議會,根據會談結果,還有可能投入更多資源在今後的共同探索計劃中。劉易斯對此當然沒有異議。於是,伊斯拉巨大的島影在雷瓦姆的大地上方移動,持續朝着東南方前進。
伊斯拉空艇騎士團則派出所有可用的飛機到愛思美拉達上空,將色彩繽紛的紙片灑在三百萬市民頭上。無盡的祝福連繋着天空與地面,伊斯拉與愛思美拉達的居民都感受到親臨歷史性時刻的喜悅。
爲了目睹從聖泉另一端飛來的空中之島而聚集的三百萬市民發出盛大的歡呼聲,讓伊斯拉地表的居民震耳欲聾。射上天空的數萬發煙火將伊斯拉的巖盤底部染成七彩。
「開動了!」
「辛苦了~今天的晚餐是肉丸意大利麪!」
三名未來的飛行員來不及打招呼,便抓起盤子宛若野獸一般將盤中的料理塞入胃袋。
嗡嗡……馬其那·迪歐發出呼嘯聲。
「是!」
「沒錯沒錯,你們三個是被選上的,一定要有自信。」
「卡路兒·阿巴斯,二十·三分!」
伊斯拉居民從巴雷特洛斯共和國首都亞歷山大啓程以來,睽違一年一個月終於再度見到大地。
重新出發之後,聖特汝爾的街道變得更爲閒散。一年前因爲空族炮擊而崩塌的建築已經清理乾淨,多出許多塊空地。路上往來的行人變少,燦爛的夏日陽光照射在寂寥的街景,上空則迴盪着螺旋槳的噪音。一架馬其那·迪歐以戰鬥速度航經聖特汝爾上空,銀色機翼反射着日光,斜斜飛過八月的晴空。
餐廳的大盤子上,淋滿西紅柿醬的意大利麪冒着熱氣,大顆的肉丸讓卡路兒空空的肚子不自覺地咕嚕咕嚕作響。過去在伊斯拉,肉類相當珍貴,不過自從和雷瓦姆皇國合流之後,便能輸入大量冷凍肉類,在市場上流通。
「如果你決心要鑽研航空力學、氣象學與導航等學問,我建議你成爲偵查員……不過你的學業好像不太理想吧?」
「我們想要走在陸地上!」
在這段期間,四人議會與雷瓦姆皇家持續協議,今後將正式由伊斯拉與雷瓦姆艦隊共同進行探索旅程。從去年八月伊斯拉與雷瓦姆首度在聖泉相見以來,馬科斯便向本國提出報告,建議讓伊斯拉與雷瓦姆的共同探索事業儘快付諸實行,因此在伊斯拉抵達愛思美拉達時,璜娜·雷瓦姆已經完成所有準備,尋找天空盡頭的計劃以驚人的速度進入第二階段。
她得意地自誇,但大家都忙着喫意大利麪,沒有聽進她的話。
在依依不捨送行的三百萬市民中,也包含許多伊斯拉原本的居民。多達五千人以上的伊斯拉居民放棄繼續參加探索旅程,決定要永久定居在雷瓦姆。抵達雷瓦姆之前的嚴苛旅途,促使他們放棄航行。
班德拉斯離開之後,卡路兒確認今天也安全地完成訓練,便癱坐在椅子上深深嘆一口氣。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每天都在接受將肉體與精神逼到極限的訓練。
「舍監,你會死掉!」
轉瞬間,綠色的地毯變成藍色,在螺旋槳的氣流吹拂下濺起一陣水花。一一十五公尺下方便是湖面,此刻時速爲五百五十公里。馬其那·迪歐的操縱桿輕巧纖細,即使是女飛行員也能輕鬆操作,幾乎不需要任何臂力,相對的,微妙的操作動作會立刻反應在飛行上。他把全身的神經集中在手掌,將操縱桿推向前方,努力壓下隨時準備彈起來的機首繼續飛行。只要扳動操縱桿的力道稍稍過度,下一個瞬間飛機便會墜入湖中,因此他必須集中全
十八天後,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伊斯拉終於抵達皇都愛思美拉達。
上升結束之後,卡路兒向右失速反轉,機翼尖端切碎白雲,飛經阿斯卑納山地的觀測處正上方,橫越範·維爾地區來到伊斯拉的海岸線外。
回到宿舍後,早一步回來的艾黎兒正在準備晚餐。
「選拔時已經把高高度訓練的適合度也考慮在內,所以不必過度擔心。」
卡路兒張大眼睛、縮起下巴、吊起眼珠子瞪着戰艦,並打開節流閥。
高度兩千公尺。下方的海面上,雷瓦姆探索艦隊正在水面航行。他以艦隊爲目標急速下降,插入角度爲四十五度。三至四G的重力壓在他的腹部上,使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球佈滿血絲。他直到意識瀕臨中止的臨界點才拉起機身,沿着海面迴旋,將機首朝向伊斯拉,毫不停留便急速上升。前方的伊斯拉在視野中膨脹,教官的飛機在三千公尺的高度等待,卡路兒使出最後的力量航經教官機側面,降落在艾斯可裏埃機場。
艦隊陣容以超級戰艦「愛爾巴斯特」爲旗艦,包含正規空母「嘎那德爾」一艘、飛行驅逐艦六艘、運輸船七十艘,動員士兵達一萬名以上。以探索未知海域的航行而言,這可說是空前的規模。由於伊斯拉與「天空一族」訂立休戰的協議,讓璜娜·雷瓦姆決定做出此項壯舉。如果沒有空族的妨礙,找到天空盡頭的可能性就很高——這是從以前便在雷瓦姆知識階級間流傳的耳語。以妮娜·維恩特的犠牲換來的協議,替伊斯拉帶來雷瓦姆這名提供莫大協助的盟友。
「好喫,好好喫!」
「派遣勞動是相當嚴酷的。咕嚕咕嚕咕嚕~」
卡路兒正垂直飛向空中。他的嘴咬緊到幾乎滲血的地步,戰鬥機越飛越高。
「我已經累到極點啦。今天做急速降落飛行的時候,感覺眼珠子好像要跳出來……真羨慕班班,只要坐在椅子上唸書就好!我也想當偵查員!」
在盛大的啓航儀式送行下,伊斯拉與雷瓦姆艦隊從皇都愛思美拉達出發,再度朝着不動星艾陽卡前進。
千春如此鼓舞衆人,卡路兒和憲明都點頭。
「的確很糟糕,我的測驗分數大概只有班班的五分之一。」
伊斯拉靜止在愛思美拉達宮殿近郊的上空,直到第二天依舊飄浮在原地,不久後伊斯拉居民總算得到進入雷瓦姆皇國的許可。一萬人踏上睽違一年的陸地,心情格外喜悅。自由進入愛思美拉達的伊斯拉居民也得以和當地市民進行交流,不論到哪裏都受到款待。隔着廣闊海洋卻擁有相同血肉、語言與道德的民族,高聲祝福着聖阿爾迪斯坦,加深對彼此的理解。
卡路兒努力讓幾乎發黑的視野保持清醒,結束迴旋進入水平飛行。今天他大概已經創下截至目前爲止的最高成績。他將機首朝向接下來的目標——錫克拉湖,並逐漸降低高度。他忍着喉嚨的乾渴,展開令人屏息的超低空飛行。下方的草原發出颼颼的聲音。
「操作操縱桿的手法進步了,動態視力也不錯,只是身體還無法完全承受急速降落時的重力。由於呼吸無法持續,纔會因膽怯而太早回升。後半段的動作之所以變得比較草率,也是因爲身體鍛鍊不足。你得徹底鍛鍊身體,明天早上起牀後和深夜就寢前,各跑錫克拉湖兩圈,知道嗎?」
「雖然很辛苦,不過還是要加油。可以駕駛飛機的只剩下我們三人了。」
憲明嘀咕着,千春也點頭。
艾黎兒出面收拾殘局,在大盤子中重新盛了意大利麪,住宿生們也再度將叉子伸向盤子,瞬間便把餐盤上的食物搜刮一空。要想持續嚴苛的訓練,先得填飽肚子纔行。艾黎兒每天都準備餐點,支持卡路兒等三人的訓練。
「快吐出來!」
痛苦不堪的靜香終於將塞滿嘴的肉丸全數吞下去,接着「呼」地吐出一口氣。她滿足地撫摸着肚子說:「我終於瞭解松鼠的心情。」
不過,卡路兒坐在椅子上搖搖頭。
「沒錯,我們馬上得接受高高度訓練了,我也好擔心喔!我的頭腦搞不好飛到上面就回不來啦,真討厭。」
「你是松鼠嗎?」
憲明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卡路兒和千春也不禁遙望遠方。一個月後,他們就得攜帶氧氣筒,接受飛翔在一萬公尺高空的高高度訓練。飛行高度越高,感官會越遲鈍,思考能力也會低落,有時甚至在回到地面之後,頭腦的運作仍舊會停留在遲鈍狀態,這令
艾黎兒露出滿面笑容,活力充沛地準備料理。在她身旁,全身穿着深紅色運動服的派遣舍監靜香依舊閉着雙眼說:「我最近也開始幫忙端碗盤。」
靜香鼓起雙頰,突然哭喪着臉發出呻吟,似乎是因爲無法咀嚼塞滿嘴巴的食物而痛苦不已。艾黎兒急忙拍打靜香的背,靜香卻貪婪地不肯吐出塞入嘴裏的食物。
直線延伸的粗獷陸地,一直延伸到海平線彼端。
「真的好厲害喔!你已經領先我們一大截,以後大概都不可能贏過你。」
「不要直接吞下肉丸!」
訓練生感到相當不安。
「雷瓦姆!」
「勞資談判仍舊停留在暗礁上,完全沒有進展……區區一名派遣勞工拿不到加班費,也無法擅自離開職場。」
「阿憲,你不要緊嗎?你的精神該不會是被逼到絕境吧?你隨口亂說的習慣越來越嚴重。」
靜香雖然被艾黎兒斥責,但仍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憤怒地將肉丸一一塞入嘴裏。
——真希望早點離開伊斯拉,降落在地面。
卡路兒打開座艙罩,努力移動發抖的雙腳,毅然抬起胸膛走下駕駛座。接着,教官機也降落在跑道上,班德拉斯老師露出嚴肅的表情把單腳跨在機翼上。
「唔唔……」
卡路兒欣喜地回答,結束今天的訓練。
班哲明和莎朗安慰着未來的飛行員。巴士外面已是夏季的黃昏時刻。
他們不用再擔心會喪命於大海,可以從這片堅固的大地獲得水和糧食的補給。這樣一來,大家心中又產生進一步的欲求:
聖歷一八六一年,八月。
護衛伊斯拉的雷瓦姆艦隊陣容無可挑剔。過去雷瓦姆曾與隔着大瀑布對畤的「天上帝國」交戰,在那場「中央海戰爭」中建造的軍艦,有不少派遣到這趟探索旅程中。自從璜娜掌握雷瓦姆皇宮的實權以來,便與天上帝國維持友好關係,兩國沒有戰爭的跡象,因此閒到發慌的雷瓦姆軍人都相當踊躍地表明要參加這趟未知的冒險。
雷瓦姆空軍由三支戰隊組成艦隊飛翔,包圍在伊斯拉的後方與左右兩岸,不斷髮射禮炮,替歡迎典禮錦上添花。引導伊斯拉來到此地的馬科斯·葛雷洛探索艦隊繼續負責開路工作,伊斯拉的島影籠罩整座皇都。
周圍掀起一片歡呼聲,有人彼此擁抱大笑,有人雙手舉向天空感謝聖阿爾迪斯坦,另外還有人跪在地上痛哭……人們表現出各式各樣的表情。在苦難的旅程中,他們不知有多少次陷入絕望的深淵、想要逃回家鄉,甚至有人要求航海長返回。前方是否真的有陸地、會不會只有永無止境的海洋——即使在雷瓦姆艦隊出現並在前方引導之後,這樣的疑慮依舊沒有完全消失。
雙方幸福的交流持續三個月。
等所有練習生的飛行都結束後,教師便在航空指揮處針對今天的訓練飛行評分。
這天晚上九點。
平常應該睡得爛熟的時刻,卡路兒卻仍穿着飛行服來到錫克拉湖畔的湖岸小徑。他乖乖遵守今天班德拉斯老師的指示,爲了鍛鍊心肺功能而跑步。他鼓舞疲憊的身體,咬緊牙關獨自跑在夜晚的湖畔。
夏季的夜空宛若遍佈着月亮與星星的汪洋大海。
來到伊斯拉已經過一年四個月,卡路兒已經十七歲。他仰望早已看到厭倦的星空,腦中保持一片空白往前奔跑。
進入實習機課程之後,卡路兒越發投入於訓練中。
藉由折磨自己的肉體,可以讓他忘卻種種痛苦與悲傷。他保持純粹空白的心境,只專心於飛翔一事。因此,他每天、每小時都把自己逼到體力的極限。
但是……
即使如此,燦爛的星空仍舊勾起他無法忘卻的記憶。
在這一瞬間,疲憊的肉體中樞宛若被鑿穿一個大洞。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喪失帶來的痛苦,更像是完全的空虛——即使伸出手也抓不到任何東西的空虛,轉變爲強烈的痛苦與悲傷。
他緊緊閉上雙眼奔跑。雖然知道再怎麼想念也無濟於事,心中仍不斷呼喚着他所愛的女孩。
——克莉亞。
離別之後已經過一年,記憶卻完全沒有淡化。即使在每天的訓練中疲憊不堪,躺在牀上時他仍舊會想起克莉亞。
克莉亞現在不知道怎麼樣?
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希望她不要因爲痛苦或寂寞而哭泣。
可是,不論卡路兒如何祈禱都沒有任何回應。他擔心到了極點,卻無法得知她的狀況,空虛感越發深刻,幾乎把他整個人吞沒。
爲了拋開不安,他只能繼續奔跑。
卡路兒邊跑邊看着掛在胸前的墜子,這是克莉亞在離別那一天送給他的。克莉亞曾說,她花費三天的時間對着墜子祈禱,如果卡路兒擔心她,就朝着墜子呼喚她。如果她平安無事,一定會有所回應。
但是,卡路兒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使用過墜子。他決定要在最適當的時候纔對墜子呼喚。因此,無論他如何難受,都只是注視着墜子,沒有對它呼喚。
——現在要忍耐。
「你纔不懂說話的禮貌!我是馬紐斯·西德斯,將來會繼承統治天空的王權。」
「我得到財務長的保證,認定你是貨真價實的卡爾·拉·伊爾。」
「如果您有任何要求,我一定會努力達成。」
「我不想。」
這句話的熱度也傳遞給劉易斯。
「爲什麼?_
「啊!」
「是的。」
「有那種東西嗎?」
「僅憑我們的知識,無法掌握伊斯拉加速的原因,只能仰賴偉大的天空一族。希望您能夠分享智慧給我們。」
「沒錯,伊斯拉存在着那個魔物!」
「知道。」
他拍了手掌,終於想到答案。
四人議會之一的財務長馬克斯·桑其斯和前國王與王妃都有私人來往,曾見過年幼的卡爾數次,也曾和他說過話,卡路兒亦隱約記得馬克斯的面孔。提及離宮圜遊會的情況時,兩人的記憶甚至連細節部分都相當一致。
馬紐斯闔上通俗小說,躺在地毯上將書丟向牆壁。他拄着一隻手托住太陽穴,朝劉易斯露出冷笑。
「我拒絕。」
「你懂不懂說話的禮貌啊?像你這樣根本沒辦法在街上生存!」
「沒想到你活下來了。你長得有點像你母后,她是個溫柔又有氣質的人。沒有王妃的贊助就沒有現在的我,也不可能會有這趟旅行。所以在這裏見到你,實在讓我感慨很深。」
「吵死了,閉嘴!快點端另一碗給我!」
穿着制服和圍裙的艾黎兒進入房間,臭着一張臉取過湯碗,毫無畏懼地指責他:
「王子,請問您知道伊斯拉加速的原因嗎?」
在此之後又是一片無艱的天空。
「回去吧。」
「我不想。」
劉易斯想盡所有娛樂仍無計可施,只好向外務長阿梅里亞求援。阿梅里亞沉思一陣子,以慣例的冰冷表情說:
大約一年前,他曾和艾黎兒一起在這棟建築前窺探。當時門禁森嚴的房子,此時卻讓他輕易登門而入。
「我想要利用這個名字。」
劉易斯確信自己勝券在握,不禁握緊拳頭。
伊斯拉與雷瓦姆的地質學者、天文學者和物理學者討論之後,原因依舊不明。伊斯拉的速度每天都以微小的程度逐漸加快,宛若接近目的地的旅人自然而然加快腳步般飛翔。在當時的伊斯拉,只有一個人有可能解開這個謎。
「……魔物?」
「吵死了,小妞!快點把這個食物端來給我!」
「別這麼說,請您儘管提出任何不滿與要求。」
在地毯上,冷冷地說:「你們沒辦法取悅我。」
卡路兒碧藍色的眼睛展現絢爛的熱度。
他在睡夢中見到克莉亞,兩人騎着同一輛自行車奔馳在雲中。
「我自己絕對不會再接近……不過如果是那個魔物,或許能虜獲王子的心。」
自從去年九月卡路兒在禁衛軍面前表明身分以來,經歷反覆的審查之後,結果終於出爐。
劉易斯露出得意的表情回答,卡路兒只能回以苦笑。劉易斯雖然這麼說,審查會卻拖了將近一年,並且執拗地一再舉行。有關卡爾在維拉斯加斯的生活,審查會甚至還把艾黎兒也找來,詢問種種瑣碎的問題,試探她與卡路兒的回答是否一致。其中有不少無禮的問題,讓艾黎兒氣到發抖,卡路兒因此不只一次向妹妹道歉。
負責審問的是革命之前與拉·伊爾皇家親近的人物。劉易斯最初的探索航行旅程是由卡路兒的母親瑪莉亞出資,因此他也曾在奇可·波雷多離宮見過年幼的卡爾王子。在第一次的審查會中,劉易斯曾問卡路兒瑪莉亞的嗜好是什麼,他回答:「世人都說她喜歡抽菸,不過事實上她喜歡的是胡桃巧克力。」這個回答讓劉易斯不禁笑了出來。事實上,劉易斯也沒有看過瑪莉亞抽菸的模樣。世人誣指瑪莉亞有重度煙癮,其實是革命勢力爲了抹黑瑪莉亞的形象而散佈的謠言之一。
「沒想到這些娛樂竟然完全沒辦法感動您。」
劉易斯承諾之後,次日立刻精挑細選從巴雷特洛斯、齋之國、貝拿雷斯三國帶入伊斯拉的娛樂藝能,呈現在馬紐斯面前。
劉易斯對馬紐斯的冷漠態度束手無策,甚至感到有些佩服。至於馬紐斯只是無趣地躺
離開神聖雷瓦姆皇國之後,伊斯拉旋即越過大瀑布,再度由高處的海洋下降到低處的海洋。數天之後,我們看到新的陸地,亦即天上帝國。目前該國和雷瓦姆已經締結同盟關係,然而在伊斯拉抵達的一八六一年,兩國仍處於暫時停戰的狀態,因此伊斯拉無法獲得航經該國上空的許可,必須大幅迂迴,取道公海。當天上帝國的大地逐漸消失在伊斯拉後方時,尾部搭載螺旋槳的特殊戰鬥機編隊從後方目送我們——這是稱作「真電改」的機型,據說在中央海戰爭末期,曾與艾列斯V展開死鬥。駕駛艾列斯V的雷瓦姆飛行員以懷舊的態度接近真電改,兩國的飛行員在沒有戰爭的藍天中嬉戲。
「我拒絕。」
「如果想知道伊斯拉加速的原因,就想辦法取悅我。不論是書籍、音樂或舞臺表演都可以,如果你們原始文明的發明能夠提供我由衷喜愛的東西,我就教你世界的祕密。」
雖然速度差異微小得身體無從察覺,但出現這種情況並非因爲驅動裝置故障,反而像是伊斯拉獲得自己的意志。
卡路兒決定如此相信。
「你忍受十幾次的審查會,終於證明自己是前第一王子,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如果你不打算以這個名字自居,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其中有獲得國際評價的純文學、巴雷特洛斯史上銷售第一的暢銷小說、經典的黑白電影、伊斯拉美女的舞蹈、演奏會、航空秀、特技飛行等等。然而,即使接受這些精心準備的款待,王子仍然臭着一張臉,興致索然地面對展示在眼前的娛樂。他只閱讀十頁的純文學便拿書頁來擤鼻涕,僅讀三十頁的暢銷小說便能說中接下來的發展;經典電影、舞蹈與演奏會進行中,他一直和女官聊天破壞氣氛;表演航空秀時他完全沒有仰望天空,而在搭乘空艇騎士團優秀飛行員的飛機展開特技飛行時,他則全程呼呼大睡。
「我要求你從我眼前消失。」
三天後的星期日,卡路兒造訪劉易斯航海長的宅邸。
卡路兒露出嚴肅的表情點頭。
阿梅里亞露出罕見的恐懼表情。這位勇敢的外務長踏入敵軍飛行要塞臝得偌大的戰果,卻顯然相當畏懼這個魔物。
劉易斯搔了搔頭,詫異地問:
「別這麼說嘛。如果能得到您的協助,將會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
「這叫做加面。還有,請把湯留下來。」
「利用?」
卡路兒忍不住嘆一口氣。直到今日爲止,在飛行訓練的休息時間,他已經參與十多次的審查會,每一次都必須回答瑣碎細微的問題,包括亞歷山大宮殿的內部構造,奇可·波雷多離宮、瑪莉亞的房間以及貴賓室的裝潢,宮殿內的庭園景觀、瑪莉亞的生活方式、王妃與葛列果里歐國王之間的關係、卡爾本人的人際關係、他兒時中意的玩具和交通工具、喜歡與不喜歡的食物等等。雖然過去的記憶有些模糊的部分,不過卡路兒對於不清楚的事項便老實回答不知道。
在秋意漸深的十月中旬,我們遭遇疑似空族的飛行艦隊。
「好,知道了,我會憑自己微薄的力量來安排。」
「是嗎?」
「我想要利用卡爾·拉·伊爾的名字奪回妮娜·維恩特。」
雷瓦姆艦隊與伊斯拉朝着空族艦隊發出代表航行權的旗幟信號,空族也回以「瞭解」的信號,雙方沒有交戰便擦身而過。其後兩個月當中,頻繁出現大規模的空族艦隊與飛行要塞,但都以同樣的方式迴避戰鬥。要是阿梅里亞外務長當初沒有取得航行權,我們的旅程大概得在此結束。
「這一年以來,我已經想過很多次。沒關係,我不會有問題的。」
「伊斯拉不是存在着魔物嗎?」
這是她應付的第二個王子,因此態度相當熟練。
夏季結束、秋季來臨,海面上雖然偶爾出現孤單的島影,但都是雷瓦姆人已經發現過的孤島,因此沒有特地降落去調查。
劉易斯露出笑容。他告訴自己,對方只是十八歲的孩子,只要聽從他任性的要求,王子或許會改變態度。
「不只是沒有不滿……我現在已是卡路兒·阿巴斯。我不打算成爲卡爾·拉·伊爾,那是我已經捨棄的名字。」
「不要。」
「這我真是沒轍。」
卡路兒聽劉易斯這麼說,只回以微笑。
卡路兒直視着劉易斯回答。他的眼光相當銳利,連劉易斯都對第一王子與生倶來的威嚴感到些許敬畏。
——摘自奈奈子·花崎《天空盡頭的伊斯拉》
「請務必告訴我們。」
「您對伊斯拉的生活有什麼不滿嗎?」
「唉,真討厭!王子爲什麼都是這種人啊?」
「再來一碗!」
「他這麼說耶,主廚。」
「那真是讓我沒轍呢。」
「你真固執!」
劉易斯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馬紐斯盤腿坐在獸皮地毯上,好似着魔一般猛喫艾黎面。
「我希望王子能夠享受伊斯拉的生活,以便促進彼此的理解。」
「……我有時候甚至還會夢見它。雖然我再也不打算接近它,它卻出現在我的夢中,想要把我帶走……」
馬紐斯一轉眼便喝光湯汁,眼睛佈滿着血絲伸出碗。
他告誡自己。事情不可能總是順利發展,生命中有許多不合理或不如意的事,有時甚至幾乎要被擊垮,但逆境不可能永遠持續。現在一定是必須忍耐煎熬的時期,只要不氣餒,做自己該做的事並承受一切艱辛,新的季節便會來臨,到時候一定能夠展露笑容——
「我從來沒有對環境滿足過。不管是在這裏或是在佈雷阿迪斯,我永遠都感到不滿。」
「王子,加面的時候不可以把湯喝光!」
「你要我享受這種生活?這一年以來,我已經見識到你們所謂的學術與文化,但每一樣都拙劣且低俗。你們要進步到我們空族的洗煉程度,大概還要等兩百年吧。」
卡路兒一邊鼓勵自己一邊跑在夜晚的湖畔。老師只叫他跑兩圈,他卻一鼓作氣跑三圈,直到累得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纔回到宿舍。他拿毛巾擦過汗就倒在牀上,睡了五小時之後又要爬起來,跑湖畔兩圈再去上學,接着搭乘馬其那·迪歐……
劉易斯努力思考,讓阿梅里亞如此害怕的魔物究竟是……
「回去吧。」
翌日,在馬紐斯的宅邸。
卡路兒被引入簡樸的客廳裏,不久之後劉易斯便出現。他坐在卡路兒對面的沙發上,稍稍皺起眉頭才說:
異變是在次年一八六二年的一月發生,伊斯拉開始出現原因不明的加速。
卡路兒慎重地思考,接着回答:
「天空一族」的第二王子馬紐斯·西德斯躺在獸皮地毯上,託着下巴翻閱巴雷特洛斯的通俗小說,連看也不看劉易斯便否決他的要求。馬紐斯的眼神冷淡,嘴角帶着嘲笑,興致索然地瀏覽書頁上的文字。這位天才王子已經完全學會巴雷特洛斯語,終日埋頭閱讀。劉易斯搔了搔下巴。
天才王子以輕薄的口吻提出難題。雖然這個條件很荒唐,但劉易斯明白,這名王子真的是打心底痛恨無聊。
穿越雲層便是星空,自行車遊過星之海,抵達天空的盡頭,和同伴們駕駛的阿爾康號共同飛舞。
「你想要成爲飛行員吧?那麼,現在這個卡路兒·阿巴斯的名字,應該沒什麼讓你不滿的地方纔對。」
「老實說,我不認爲這麼做對你有任何利益。伊斯拉至今仍存在着痛恨拉·伊爾皇家的人,等到這趟旅行結束、回到巴雷特洛斯時,情況會更加混亂。這是攸關你生命的問題,你得慎重行事。」
「我聽到那個回答時,便確信你是真正的卡爾·拉·伊爾。」
下一個瞬間,卡路兒已經睡着了。
「接下來,有關今後的計劃……你打算公開真實身分嗎?」
伊斯拉平常是以每小時十二節的速度飛翔,這時卻不知爲何突然增速到十二·五節。
「你打算只讓我報上名字嗎?小妞!」
「好啦好啦,我叫艾黎兒·阿巴斯,是鄉下維修師傅的女兒。總之,你別把湯喝光。」
艾黎兒嘀咕着回到廚房,端出另一碗艾黎面遞給王子。馬紐斯雙手接過碗,猶如野獸般猛喫碗中的面。艾黎兒在他面前環抱着雙手吩咐:
「別喝湯!」
「我沒喝,只是啜飮而已!」
「那還不是一樣!」
馬紐斯不顧艾黎兒的怒吼,喫光面條並留下湯,接着得意地遞出湯碗。
「這樣如何?快把你們說的『加面』拿出來!」
「好。」
艾黎兒立刻煮好麪條裝入碗中。馬紐斯板着臉,絲毫沒有停下筷子,夾起麪條猛喫,喫完四球面之後總算喝乾最後一滴的湯。他滿足地撫摸着肚子。
「真是美味。還不賴嘛,小妞。」
「你都喫了四球面,還驕傲個什麼勁?」
「我願意再喫你做的面。當我呼喚你的時候,就到這裏替我做剛剛的料理,知道嗎?」
「提督,我很想揍這個人耶。」
「別這樣。王子,這道伊斯拉名菜您還喜歡嗎?」
「……哼。要是下次還要我喫,我可以勉爲其難地品嚐。」
「那麼條件應該達成了吧?」
馬紐斯用牙籤戳着齒間,興致索然地閉上眼睛。
「我原本就只是在開玩笑。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未嘗不能告訴你。不過要我立刻把知識傳授給你,感覺很不愉快,先提出你們的研究成果吧。等我嘲笑過愚蠢的內容之後,再教導你們真理。」
「……哦,這樣啊。」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我們的信念——天空屬於我們王族。如果放棄天空的所有權,我們就會從王族淪落爲流浪之民。」
「嗯……只看上層的確有點像。不過,你看這下方是巖盤、上方是平面的居住空間,不是跟伊斯拉一模一樣嗎?」
艾黎兒盯着劉易斯所畫的想象圖,歪着頭說:
雨水感受到喜悅,維持原來的氣勢繼續落下。
「沒錯。你不覺得這張圖很像某種東西嗎?」
艾黎兒連忙將筆記本還給劉易斯。劉易斯緊盯着王子所畫的牆壁,若有所悟地不斷點頭。
「睦,這是什麼?好奇怪的形狀!」
「這道牆壁纔是你們所說的『天空的盡頭』,亦即石板所做的『防止雨水落下的機關』。這裏便是伊斯拉的終點。」
「……對了,越過聖泉之後,我們沿着大瀑布下降兩次。這麼說來,我們現在是在最
「我、我聽不太懂耶,這些都有關連嗎?」
「這顆星球不會自轉嗎?」
「果然如此……這樣一來便能解釋一切,譬如不論伊斯拉航行多遠,黃道傾斜度都沒有變化,季節轉變和巴雷特洛斯也完全相同,另外還有遠距離炮擊時只有自轉因子不納入考慮的理由……」
「嗯……我用畫圖的方式說明吧。恕我畫得拙劣……」
「如何?王子,您覺得這個說法好笑嗎?」
下面第三層的海洋上嗎?」
「會迴歸到石板……」
劉易斯取出黑皮革手冊,以鋼筆在白色的紙頁上畫出這個世界的想象圖。
「別隻顧着高興!既然知道創世神話記述的是世界的真理,那麼,你們應該有更需要擔心的事情吧?」
「咦?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嗎?」
「如果我的假說正確的話。至於天空的盡頭,便是這個外緣部分。伊斯拉的速度之所以增快,或許與接近旅程的終點有關。若是伊斯拉繼續航行便會脫離星球邊緣,進入宇宙。」
十二萬年後又發生同樣的情形,聖阿爾迪斯坦正打算再度劈開石板,但第一塊石板卻流着眼淚說:
「聖阿爾迪斯坦爲了接住雨水而分裂的三座海洋,正是指圓盤狀的海面。第一層、第二層以及第三層,一共有三座海洋。爲了接住從第一層小圓盤邊緣溢出的水,因此便在它的下方做出另一層中圓盤。等到聖阿爾迪斯坦做出大圓盤之後,才接受『石板』的請願停止創世。『石板』便是指支撐這座星球底部的巨大巖盤。」
聖阿爾迪斯坦說完,便創造出不動星艾堤卡,佔據漆黑的天空一角。
艾黎兒望着馬紐斯修改過的圖。
劉易斯輕咳一下之後,首先開口。
雨水自空中落下七天七夜,直到第八天才抵達「石板」。
「在像其他天體那樣自轉公轉的球面世界無法說明的現象,卻能夠在我們的世界中成立,理由正是因爲只有這顆星球是沒有自轉公轉的平面世界啊!宇宙以我們爲中心旋轉——這是多麼單純而優美的真理!」
「我向你們承諾永恆的愛。你們要生兒育女、遍滿地面,爲了不讓你們從天空的盡頭溢出,也爲了實踐我的承諾,我會持續在天空生出新的島嶼,在你們的頭頂飛翔。」
插圖
艾黎兒努力想要回憶起神話的內容卻想不起來,劉易斯代替她回答:
馬紐斯依舊面帶嘲笑並閉着雙眼。
「你應該感到高興,小妞。你是下層居民中第一個接觸世界奧祕的人。」
石板爲永遠墜落的雨水感到悲哀,向統治天空的唯一天神——聖阿爾迪斯坦祈禱:「聖阿爾迪斯坦,這樣下去雨水未免太可憐了。我不在乎自己變得如何,請您救救雨水。」
「沒關係,這樣反而能坦率地接受新知。」
牆壁包圍着整座世界,環繞大圓盤的外緣,隔絕宇宙空間與這顆星球的海面,彷佛是這顆星球的城牆。
「很抱歉,話題似乎偏離了……因爲這樣的理由,除非發明出宇宙火箭,否則不可能以科學實證的方式闡明世界的實態。根據目前的技術,我們只能建立假說。在此我得先說明,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個人的見解,和伊斯拉隨行學者們的意見並不相同,希望王子能夠諒解。」
「纔不要。提督,快點告訴我~」
「因爲這個假說過分幼稚,可以說是純粹的空想。」
「沒關係,艾黎兒,請你交給王子。」
「好吧,讓我把正確答案告訴你這個笨蛋。小妞,你去替我搶來劉易斯的筆記本和鋼筆。」
艾黎兒以無法釋懷的表情接過劉易斯的筆記本與鋼筆,轉交給馬紐斯。馬紐斯依舊躺在地上,一臉無趣地在劉易斯的圖上增添幾筆,接着將筆記本還給艾黎兒。
七萬年後,雨水再度溢出,聖阿爾迪斯坦便再度劈開石板。
空中之島緩緩飛在人們的頭頂,越過三座海洋,直到「天空的盡頭」纔回到石板。
「是的。」
聖阿爾迪斯坦在「陸地」上創造人類,另外也創造動物作爲人類的朋友。
艾黎兒呆呆看着馬紐斯,劉易斯對她點頭說:
◎ ◎ ◎
「爲什麼要那樣做?直接向提督借不就好嗎?」
「喔,說的也對。」
艾黎兒直接坐在地毯上,平時態度傲慢的馬紐斯露出有些高興的表情。奇妙的三人組合以輕鬆的坐姿圍成圓圈,開始談話。
艾黎兒的眼睛一亮。
「正確地說,這是聖阿爾迪斯坦所創造的表象界線。它不是物理性的牆壁,而是次元與次元的界線,也是這個世界的物質終止的場所。」
艾黎兒回憶起創世神話的記述。
「我雖然知道事實,但我並不認爲應該以言語回答這個問題,因爲我知道你們具有追求真相的能力。我決定在天空彼岸設置一顆不動的星球作爲答案,有一天當你們遵守我的指導而成長,能夠飛躍三座海洋時,就可以朝着這顆不動星前進。」
對照之下,馬紐斯則顯得相當冷淡,依舊託着臉頰說:
開始下雨後過了七萬年,雨水終於溢出石板的邊緣,掉落至黑暗的深淵。
「這是藉口嗎?」
第一塊石板實現它的誓言,創造出不讓雨水落至深淵的機關,並將原本要掉落至深淵的雨水,從自身中央朝着天空噴上去。
「讓您見笑了,我自己也對這個見解感到懷疑。」
「你以爲這種可笑的答案便是世界的奧祕嗎?」
聖阿爾迪斯坦接受石板的請求,將之劈裂爲兩半,雨水累積在兩塊石板上,並再度向外擴散。
聖阿爾迪斯坦讚許石板,將這個防止雨水落下的機關稱爲「天空的盡頭」,噴上天空的雨水則稱爲「聖泉」。
「創世神話?就是有聖泉和石梯出現的那個……」
——在劉易斯所畫的世界圖外緣,矗立着巨大的「牆壁」。
「呃,應該是……」
「聖阿爾迪斯坦,您的慈悲與寬大擊碎了我的心。我不再祈求更多的兄弟,今後我會設法讓雨水永遠停留在我身上,作爲對您的祝福。」
「像結婚蛋糕?」
「呃,好像……」
「你的意思是,其他星球都在自轉或公轉,只有我們的星球是特別的?」
「這顆星球就是巨大的伊斯拉。它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聖阿爾迪斯坦創造的特殊構造……這應該是這顆星球的真實面貌。」
根據他的圖,世界宛若半球體的臺座。在盛滿海水的碗型巖盤上,重迭着兩層中、小圓盤。
雨水因石板承受自己而喜悅,連一日也未曾止歇地持續落下,石板上因此積滿雨水並向外擴散。
聖阿爾迪斯坦依照約定,每四年便在聖泉生出空中之島。
「不會。所有天體都是沿着星球周圍運行,我們的地面是靜止的,天空在我們周圍移動。正如同創世神話所述,這是個天動的世界,只有這顆星球和艾堤卡靜止不動。」
在那之後,其他星球都會移動,只有艾堤卡停留在一點靜止不動,等候人類朝着自己飛來……
「迴歸到石板……天空的盡頭是表象的界線……物質終止的場所……也就是說……」劉易斯重複王子先前提到的詞彙,不禁瞪大眼睛。
「提、提督,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請冷靜一點……」
劉易斯和艾黎兒聽他冷冷地這麼說,不禁訝異地面面相覷。
劉易斯繼續說道:
馬紐斯躺在地毯上,張開眼睛看向劉易斯。
黎兒的雙手說:
「根本是小孩子的空想。」
「……天空的盡頭……是城牆?」
「太棒了,艾黎兒,多虧你的艾黎面,終於解開世界的奧祕!」
「這算是助興節目,小妞,你也一起聽吧。爲了犒賞你做出合格的料理,我讓你也聽聽世界的奧祕。」
◎ ◎ ◎
「根據創世神話,伊斯拉抵達天空的盡頭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真抱歉。」
「王子似乎很中意呢,艾黎兒,你也一起聽吧。」
「這、這就是世界的奧祕?」
劉易斯說完,觀察着馬紐斯的反應。
劉易斯難得興奮地發表演說,似乎很高興自己的假說當中有部分是正確的。他拉起艾
「關於這個星球的型態,我們的學者之間有各種說法,但目前還沒有經過科學驗證的學說,甚至連它是球體還是平面都不確定。根據一般的看法,我們認爲天上的星球既然是球體,這顆星球也應該是球體……可是海上的船員都知道,海平線並不是彎曲的。過去曾有冒險隊以海洋的盡頭爲目標踏上旅程,但不是逃回來便是一去不返。天空一族的妨礙,也是我們無法闡明世界實態的主要原因之一……」
石板的一部分亦被聖泉噴到上方,成爲遊走在空中的島嶼。
起初有了語言,接着出現光,其後下了雨。
人類詢問聖阿爾迪斯坦「天空的盡頭」在何處。
「你以爲只有這顆星球是例外的構造,所有天體繞着這顆星球旋轉,海水則由外緣流入宇宙空間……你是笨蛋嗎?」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你記得其中的內容嗎?」
「嗯,的確是很奇怪的形狀。我是對照截至今日爲止的旅途成果以及創世神話的記述,得出這樣的結論。」
「沒關係,我聽了會大笑的,快說吧。艾黎兒,再過來一點。」
「呃……我聽不懂太艱深的話題耶。」
最上方的小圓盤中間噴着水,標示爲「聖泉」。小圓盤與中圓盤之間的落差,以及中圓盤與支撐它的大圓盤之間的落差,則寫着「大瀑布」。從大圓盤邊緣溢出的海水落到星球外。
這些島嶼當中,部分墜落至海中而着根於石板上,成爲「陸地」。
「伊斯拉會毀滅!」
馬紐斯露出冷笑。
「替我準備脫逃用的飛艇吧。艾黎兒,你要和我一起逃難。其他居民便留在伊斯拉,等着被吞入天空的盡頭送命。我會開懷大笑地欣賞你們手牽着手踏入另一個世界。」
同一天傍晚,卡路兒獨自一人在夕陽下跑步。飛行訓練結束後,他平常會搭巴士回宿舍,是,他現在想要早日得到能夠承受四至五G負荷的強健身體。而且在跑步的時候,他可以暫時忘卻喪失的痛苦。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其他忍受痛苦的方法。
薄暮的天空中,艾列斯V與拉嘎迪亞並排編隊飛行。這是雷瓦姆空軍與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合同演習,編隊行經聖特汝爾上空,消失在阿斯卑納山地的後方,想必不久後會友
好地降落在梅克留斯機場。
卡路兒進入湖岸小徑,沿着這條道路繼續跑便會抵達宿舍。一月裏的行道樹已經枯萎,透過防風林吹來的風相當冰冷,湖面帶着清澄的深藍色。
當他吐着白色的氣息跑步時,他看到湖畔佇立着一名身穿雷瓦姆空軍制服的青年。這名青年背對卡路兒,雙手插在藍灰色夾克的口袋裏,遠眺路納·巴克突出錫克拉湖面的艦橋與艦首。從卡路兒的位置看去,由於西沉的太陽製造逆光的效果,因而只映照出青年的
剪影。
自從離開雷瓦姆以來,他曾數次看到雷瓦姆空軍的士兵在伊斯拉觀光,因此目前在伊斯拉看到雷瓦姆人並不稀奇。
然而,卡路兒此刻卻停下腳步。
這個剪影給人的印象……和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非常相像。
他所憧憬的那位飛行員,曾在兩人初次見面的天空中不問代價地拯救完全陌生的自己。
插圖
卡路兒的雙腳開始發抖。
那名青年察覺到有人,轉頭看向卡路兒。
卡路兒在逆光中無法看清對方的表情,但是某種無法言喻的氣質——像是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之類的——和隔着座艙罩看到的那個人非常相像。
他鼓起勇氣呼喚對方。
「……黑尾鷗……先生?」
青年訝異地歪着頭。由於聖阿爾迪斯坦的旨意,雷瓦姆語和巴雷特洛斯語只有方言程度的差異,因此對方應該能夠理解黑尾鷗這個單字的意義。
「阿光。」
友善的語句傳遞給卡路兒。
進入二月下旬,伊斯拉的速度終於超過二十節,風勢增強許多,氣溫隨時保持在冰點以下。每個人都感到寒冷,並對失去控制的伊斯拉感到恐懼。伊斯拉彷佛受到前方的「某物」吸引一般,憑着自己的意志不斷加速。
伊斯拉逐漸增加速度。雖然僅憑感官無法察覺到這件事,但它的速度確實與日倶增,到了二月,即使停止驅動裝置,航行速度仍舊超過十七節,連要操縱方向都有困難。聖特汝爾終日吹着強風。即使是透過防風林吹入的風,也開始對日常生活造成困擾。
他同時告訴黑尾鷗,他承諾過要去奪回她,克莉亞也回答她會等待卡路兒。
衆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由伊斯拉撤退到雷瓦姆運輸船的過程是藉由飛艇逐次進行,總共花費兩天的時間才使五千名居民撤退完畢。
「可是,他的朋友爲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如果是朋友,應該不需要標誌便能認出他的飛機吧?」
我們要替不在這裏的大家見證「天空的盡頭」。
艾黎兒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抬起幾乎快哭出來的臉說:
我前往聖特汝爾的街道,向過去照顧我們的商店街人們打招呼,並拍下街道的樣貌。
艾黎兒扭曲着臉,告訴他們馬紐斯所說的話。
大家都懷着依依不捨的感情。在伊斯拉地表的回憶充滿喜怒哀樂,此刻伊斯拉已經成爲我們的第二故鄉。
「黑尾鷗先生已經做出覺悟。他有很多朋友在戰爭中死去,自己也擊落許多敵人,因此不能中途脫離,必須在天空飛翔到最後一刻,這纔是對死者的餞別方式。他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而且又率直……我完全比不上他……」
據說觀測員一開始以爲那是日出,但察覺到時間不對勁之後,這才理解那不是破曉的顏色而爲之屏息。
「那個……我、我也不太清楚,可是事情不好了!」
墓圜矗立着好幾座由鐵管組成的十字墓碑,這些是一年半前倖存的學生們親手建造的墓碑。少女在一座座墓碑前獻花,最後佇立在光男的墓碑前。
奈奈子邊抄筆記邊問:
◎ ◎ ◎
伊斯拉居民聚集到艾斯可裏埃和梅克留斯兩座機場,逐一登上雷瓦姆空軍的飛艇,由伊斯拉起飛。「天空的盡頭」已經上升,擴大到即使是居住在平地的伊斯拉居民都能以肉眼看到。籠罩在海平線上方的七彩光芒不斷轉移變化,營造出美麗中帶着不祥的景象。到達那裏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看到這幅異象的所有人都這麼想。不安轉變爲恐懼,撤退過程可說是相當騷亂。
「什麼事情?」
「對你來說,克莉亞比自己還重要。
「在提督家發生什麼事?」
食堂裏依舊熱烈地談論有關黑尾鷗的話題,卡路兒與千春討論着該如何實踐黑尾鷗教授的空戰技術。
提出請求的人也得以停留在原本的海域,不去接近「天空的盡頭」。這是考慮到如果更接近「天空的盡頭」便有可能無法返回。大約一千五百名居民因爲「天空的盡頭」過分異常的景象而感到恐懼,選擇留在原處,等探索艦隊安全歸來再合流,共同踏上歸途。
黑尾鷗的剪影指着湖畔的草地。
他只是無意識地察覺到,這個人一定會認真聽他說話,並認真地回答他,因此便自然而然提起克莉亞的事。
接着我騎上自行車,到友人的墓前獻花,並逛遍島內拍下伊斯拉主要的景觀。在拍攝的過程中,我逐漸無法按捺眼淚。雖然沒有確切的依據,但我有預感自己和伊斯拉道別的時刻到了,我也感覺到眼前伊斯拉的景觀在向我們道別。
「有的,那是我從小最珍惜的人。
我們這些住宿生全都選擇留下來。
她穿着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夾克,對抗冰冷的逆風,雙手抓着領口奮力走在湖畔小徑上。她踏入防風林、越過雜草叢,最終抵達墓園。
第一目擊者是守在阿斯卑納山地氣象觀測處的觀測員。
約五千名居民離開伊斯拉,前往雷瓦姆艦隊的運輸船避難。
打從卡路兒在伊斯拉首度遇見克莉亞,兩人一起騎自行車,那時他便很喜歡克莉亞……但是,她爲了伊斯拉前往空族的國度。雖然已經過一年半,但是每當他想起克莉亞,就會受到痛苦與悲傷的煎熬,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也替她感到擔心與憂慮——卡路兒將這些事情一股腦兒全都對黑尾鷗傾訴。
黑尾鷗望着卡路兒一會兒,好似終於想起這件事,輕輕拍一下手。
從旅程開始已經過大約兩年,剩餘的夥伴們都懷着一致的想法。
同一天晚上。
「沒錯……可是,像他那樣的人必須在戰鬥中擊落敵人,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說真的,那場中央海戰爭的空戰實在是太激烈了,光是聽他描述就讓我感到好心痛。黑尾鷗先生說,絕對不能發動戰爭,飛機也不應該用在戰鬥中……他一直強調,不分敵我,飛行員都只是單純喜歡着這片天空。」
旅行結束的地點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
「……天空的盡頭。」
同一天,全體島民接收到避難勸告。
黑尾鷗聽完事情的始末後露出微笑。
黑尾鷗的語調非常平靜,話語中卻帶着深刻的感情。
觀測機越是接近,光芒的範圍越發廣闊,色彩也越發鮮豔。壓制在東方天空低處的光芒隨着距離縮短而朝左右擴散範圍,宛若屹立於海平線的城牆一般,逐漸掩蓋海洋的邊緣。
黑尾鷗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那個,我在聖泉的時候,多虧黑尾鷗先生救助……」
因爲那是與飛機沒有關連的祕密。
觀測飛行員的喃喃自語,直接以電信傳達到梅克留斯機場的航空指揮處。
然後……
卡路兒鼓起勇氣提出要求。傍晚的風吹過,太陽沉入阿斯卑納山地的後方,黑尾鷗以西方赤銅色的天空爲背景,剪影的色調變得更深。
(sion:這個大概就是指犬村小六老師的另外一本《獻給某飛行員的夜想曲》裏面的千千石武夫吧,他是天空帝國的王牌駕駛員,其專用機上刻有獵犬,而如何和他(指千千石武夫)成爲朋友,大概必須等到澄空翻譯好才知道怎麼回事……請喜歡犬村小六老師作品的人可以去支持一下)
爲了承諾先前的約定……
但是,只有一點他沒有告訴大家。
那是黑尾鷗與卡路兒兩人之間的祕密對話。關於黑尾鷗對他敞開心胸說出來的話語,卡路兒發誓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摘自奈奈子·花崎《天空盡頭的伊斯拉》
不過,卡路兒的預期並沒有錯,黑尾鷗確實相當認真地聽他訴說有關克莉亞的事。
在宿舍的食堂中,卡路兒紅着臉,興奮陶醉地對住宿生髮表熱烈的演說。
這是很棒的事情。」
觀測飛行員的驚愕格外強烈,他們受到的衝擊比發現大瀑布和聖泉時更加深刻。矗立於海平線後方的是七彩城牆——對於這幅景象代表的意義,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
飛行員看到前方天空下層燃起的光帶也驚愕不已,但仍勇敢地飛向那道光芒。
黑尾鷗詢問一、兩個有關克莉亞的問題,主要是關於呼風能力以及卡路兒過去對她的憎惡。卡路兒老實告訴對方,自己曾經憎恨克莉亞,但是現在已經拋開那樣的感情,因爲他理解到像憎惡那樣偏執的感情太過孤寂,完全沒有生產性。
聽到黑尾鷗這麼說,卡路兒不禁想哭。他從黑尾鷗身上感覺到特別的共鳴,不禁猜想這個人一定也曾有過類似的體驗。
「哇啊,這是什麼意思?真令人好奇!我一定要去調查清楚!_
剩餘的三千五百人希望能夠目擊旅程的終點。這些人即使知道有可能無法返回,仍舊不願意在接近終點時逃跑。
只有一名少女走在湖畔。
所以你才能拋棄憎惡。
從這個時期開始,四人議會與雷瓦姆艦隊司令官馬科斯便頻繁地召開會議。目前正逼近旅程目的地的可能性很高,沒有人知道在天空的盡頭會發生什麼事,但空族的第二王子馬紐斯·西德斯卻不斷要求伊斯拉提供逃生用的飛艇。到達天空的盡頭後,伊斯拉就會毀滅——沒有人能夠確認王子所言是真是假。
接着,卡路兒告訴大家黑尾鷗教他的種種空戰技巧,每一種都具有深奧的意義,是他在長久的戰場體驗中發明的高度戰技。憲明和千春都湊向前方,緊盯着卡路兒以雙手說明的動作。卡路兒幾乎將他和黑尾鷗談論的所有內容都轉達給大家,共同分享知識。
「……什麼?」
聖暦一八六二年三月二日,凌晨兩點二十分。
「他的飛機上爲什麼會有黑尾鷗的標誌?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回想起來,這種情況挺奇怪的。這是他和黑尾鷗首次面對面談天,兩人的共通點只有駕駛飛機這件事,他爲什麼會將如此私密的事情告訴對方呢?
我永遠把對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到達天空的盡頭後,伊斯拉就會毀滅!」住宿生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此時,艾黎兒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她面色蒼白地衝入食堂,張開嘴巴卻無法說出話,以顫抖的手倒了水一口氣喝乾。
千春對着墓碑呼喚,但只有風聲予以回應。掛在鐵管上的兩枚聖堂座騎士十字勳章隨風搖曳,那是她與光男協力完成接觸與夜間雷擊掩護任務而獲頒的獎章。
所有住宿生都自願參加這項計劃。我們都知道,在沒有弄清「天空的盡頭」之真相前,這是賭上性命的挑戰。卡路兒與艾黎兒、班哲明與莎朗、憲明與我將各自組成搭檔,兩人一組搭乘阿爾康號。只有千春希望能夠獨自搭乘,她的後座僅放了一枚聖堂座騎士十字勤章。
飛艇的艦影占據伊斯拉的藍天。
「怎麼回事,艾黎?」
那是燃燒夜空底部的光譜。
補充說明這項計劃的起因,是因爲在撤退之際針對伊斯拉空艇騎士團保有的飛機該如何處置一事成了議題。
夜空的盡頭搖曳着類似極光的東西,七彩光芒隨着時間變得鮮豔,彷佛在引誘伊斯拉一般於前方搖曳。
不論在那裏會發生什麼事,都要以這雙眼睛目睹最後一刻。
當伊斯拉毀滅的時候,留在地表的飛機將與伊斯拉共存亡。然而,除了「馬其那·迪歐」等不附水上起落架的單座式戰鬥機只能放棄之外,針對附水上起落架的雙座式戰鬥機「拉嘎迪亞」與練習機「阿爾康號」,有人主張應該先讓它們物盡其用之後再予以廢棄。結果決定由自願的飛行員在伊斯拉待到最後一刻,等到毀滅過程開始,再搭乘「拉嘎迪亞」和「阿爾康號」飛離伊斯拉,並觀測、拍攝天空的盡頭,接着降落在海面上,與雷瓦姆的探索艦隊合流,讓艦隊接收飛行員0;雷瓦姆的艦艇無法回收附水上起落架的戰鬥機,因此很遺憾伊斯拉所有飛機都必須在這裏廢棄1;。這項計劃的目的,是希望在極近距離得到的情報能夠對今後的研究派上用場。
卡路兒的雙腳不斷顚抖,拚命地接着說道:
大家都知道艾黎兒從早上便去劉易斯提督家做艾黎面,現在看到她以非比尋常的模樣跑回來,每個人都擔憂地湊過來,接二連三地詢問:
伊斯拉地表極度的靜寂與天空的劇烈變化形成對比。聖特汝爾和錫克拉湖畔的人影都已消失,只剩下宛如廢墟一般的靜寂。
觀測員連忙聯絡空艇騎士團,接到緊急通報的騎士團立刻派遣三架雙座式戰鬥機拉嘎迪亞前往觀測。
他挺直背脊,直立不動地表達感謝。
——大家要一起在天空的盡頭跳慶祝的舞蹈。
「它」首先出現在東南方,座落於前往不動星艾堤卡的航線上。
接着,我和其他住宿生一起前往凱格斯高中飛行科,申請搭乘阿爾康號的許可。這樣一來,我們將不會和其他居民一起撤退到雷瓦姆的艦隊上,而是在抵達「天空的盡頭」那一天搭乘阿爾康號離開伊斯拉,並從極近的距離拍攝且觀測天空盡頭的景象。這是隻有能夠駕駛飛機的人獲准參加的特別計劃。
——坐下吧?
卡路兒雖然自知無禮,仍舊忍不住詢問:
卡路兒自己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和黑尾鷗提起那些話。
(sion:大概都知道這黑尾鷗先生是誰了吧,對,就是追憶中的男主角——狩乃查爾斯,在夜想曲中提過1年之後會以其他身份再次回到軍隊中,果然查爾斯是深深喜歡着璜娜)
如果只論規模巨大到看不見兩端這一點,其實和聖泉或大瀑布頗爲相似,但是,眼前景象的異常之處在於它會發光。這幅景象並不是大量海水噴起或落下,而是天空本身散發出長度超越視野所及的橫一字光芒,隔絕天空與海平線。
「我、我在那之後一直很憧憬黑尾鷗先生,所以……那個,只要一會兒就好,請你跟我說話!」
奈奈子興奮地寫下筆記。
「嗯……黑尾鷗先生好像不太想詳細談論這件事。我問他是什麼樣的朋友,他只說『雖然沒有交談過,但總之是好朋友』……」
莎朗和千春點頭說:
「當時多虧黑尾鷗先生,我受傷的妹妹才能得救。真的很感謝你!」
「他說是好朋友要求他這麼做的。他的朋友說,希望能一眼就認出他的飛機。」
「黑尾鷗先生,你也遇過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嗎?」
「我的勳章送給你。」
千春把自己的勳章留在墓前,並將光男的勳章由墓碑取下。
「我會把你的勳章交給合適的人。我的母親來自齋之國,所以我也會說阿光的母國語言……嗯,你放心吧。」
鮮紅色的勳章上刻有光男·福原的名字。千春珍惜地握緊勳章,然後將勳章掛在自己胸前,拉起夾克的拉鍊。她蹲在原地,握住雙手祈禱好一陣子,接着從蹲下的姿勢抬頭望向墓碑。
「我有事要向你報告。」
她吐出白色的氣息。
「我成爲飛行員了。」
她將縫在夾克右手臂上的老鷹徽章秀給墓碑看。
「不久前剛舉行結業測驗,我合格了,卡路和憲明也都合格。我們現在是駕駛員,可以搭乘單座式戰鬥機。」
一陣風溫和地撫過千春的臉頰,她好似被搔癢般露出微笑。
「莎朗和班班也通過通信員和偵查員的測驗,所以一共有五個人當上飛行員。」
出發時原本有四十八名飛行科學生,但最後留在飛行科、能夠實現夢想的只有五人。
「謝謝你,阿光。多虧有你,我才能成爲飛行員。所以,我今後也會一直和你一起飛。」
千春站起來,抱緊光男的墓碑。
彼此掛在胸前的勳章碰在一起。
「即使伊斯拉毀滅,我們也不會分開,仍會永遠在一起。」
這時吹起一陣風,讓千春的頭髮隨之飄揚。好似有看不見的指尖梳過她的頭髮,綁在一邊的髮絲不斷飄動。
「天空的盡頭快要到了。」
一年半前的夏天,光男射出照明彈之後所說的話在她耳邊迴盪。
那天在夜空許下的承諾即將實現。
「路納!」
「什麼時候會到達那裏呢?這樣看好像就快到了。」
「卡路,到海上了,用海面測量距離!」
他們飛越伊斯拉前端的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到達海上。
「謝謝你,艾黎!」
阿爾康號行經範·維爾上空,沿着阿斯卑納山地朝伊斯拉前端飛行,轉眼之間就看到錫克拉湖。湖的前方是不斷逼近的七彩光壁,根據他們得到的訊息,水平距離是四十五海里0;約六十七·五公里1;。以阿爾康號的速度,他們可在十幾分鍾內抵達。
不久之後,伊斯拉終於追上來,巨大的岩石由底下的巖盤滾落海中,地表也揚起驚人的沙粒粉塵,在島嶼後方拖曳着數十道黃褐色的長尾巴。
將校大聲怒吼,所有人急忙奔出等候室,跑向各自分配到的飛機。
卡路兒在距離領隊機消失地點七千公尺處將螺旋槳水平放平,使阿爾康號靜止停留在空中。
重迭層層色彩的天空,正是這趟旅行的目的地。
「別過去,伊斯拉……」
他低聲說完便打開節流閥,其餘三架阿爾康號也揚起塵土,飛上伊斯拉的上空。
先前阿爾康號験過的要塞炮臺哥利翁此刻從他們下方超前。伊斯拉全長一一十多公里的無人地表飛過一千五百公尺的下方,宛若憑着自己的意志踏上毀滅的道路。
卡路兒等人住進機場的第四天傍晚,情況終於出現變化。
卡路兒握住操縱桿的手在冒汗。三千五百公尺下方的海上看不見異常狀況,飛在前方的拉嘎迪亞也沒有異樣。
那是和大家約定的場所。
後座傳來艾黎兒悲痛的聲音。錫克拉湖正要被吞沒,沉入湖中的飛行戰艦路納·巴克被包圍在七彩光芒中,戰艦的輪廓正轉變爲細小的微粒子。
作戰將校奔進等候室,以急迫的表情宣讀來自航空司令部的報告:
「不要!不要消失,伊斯拉!」
時刻雖然是傍晚,但「天空的盡頭」所在的東方天空從一萬公尺的高度到海平線都在發光。在吞沒伊斯拉的周圍空域,光的變化格外激烈,彷佛伊斯拉是溶入水中的水彩原料,由此產生的色彩以接觸點爲中心向外擴散。當吞沒伊斯拉的空域染成深紫色的瞬間,深紫的色彩便朝四面八方擴散,然後由紅紫轉變爲藍紫、深藍、淺藍,最終變爲白色。自由奔放的色彩好似以漫無邊際的一萬公尺高牆作爲畫布一般揮舞畫筆,也好似境界線另一端的偉大存在正透過毛玻璃向他們展示繪畫。
「一起飛吧。」
衆人在狂風中回應,各自登上飛機。
——你們看,好壯觀的天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
——沃夫岡。
後續的七架拉嘎迪亞戰鬥機急速回轉避免步上後塵,逃回阿爾康號的方向。消失的飛機則沒有返回的跡象。
艾黎兒站在艾斯可裏埃機場的跑道上,入迷地眺望「天空的盡頭」。一旁的卡路兒也以嚴肅的眼神遠眺逼近的光牆。
卡路兒再度意識到這一點。
艾黎兒用寂寞的聲音喃喃自語,從座位探出上半身繼續拍攝地表。充滿回憶的場所緩緩經過遙遠的下方,好似在對他們道別一般。隨着震盪空域的沉重鳴動聲響,伊斯拉不斷撒落沙粒,巖盤和土塊宛如黏土般從右岸與左岸的邊緣開始剝落。兩千公尺下方的海面承受來自天上的墜落物,濺起一陣陣水花。
「艾黎,準備好了嗎?」
艾黎兒驚恐的聲音從傳聲管傳入卡路兒耳中。
「不要!伊斯拉,拜託你,回來吧!」
直立在擋風板前方的七彩城牆幾乎伸手可以觸及,光的密度隨着接近而越來越高,宛若獲得物質的硬度。眼前色彩彷佛爲了飛行員的接近而喜悅,轉變得更加頻繁,簡直像在牆壁表面跳舞的彩虹。
只見飛翔在最前方的拉嘎迪亞轉變爲細小的微粒,接着第二、第三架飛機也沒入隱形的光牆。這些飛機沒有發出爆炸聲,而是宛如沙雕風化一般崩解。
在搭上阿爾康號之前,艾黎兒對其餘夥伴們如此保證。艾黎兒已經取得正規維修員的資格,確定進入空艇騎士團。
「天空的盡頭」觀測計劃的參與人數,包括學生宿舍的五名新科飛行員在內,一共有三十名以上的正規飛行員自願參加。雖然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危險任務,但是,這些飛行員都希望目送伊斯拉踏入最後的命運。他們聚集在艾斯可裏埃機場,在集會處或跑道旁邊各自等候起飛的時刻。
「不能繼續前進,這裏是極限!」
艾黎兒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天空的盡頭」越是接近,伊斯拉的速度越快,終於超過二十五節。如果沒有防風林和建築物遮掩,在這個速度下幾乎不可能正常生活。巖盤底下的驅動裝置雖然努力往反方向運轉,卻無法阻止伊斯拉前進。伊斯拉抗拒着驅動裝置的力量,最終維持十七節的速度朝目的地飛翔。
這一天沒有特別的動靜。「天空的盡頭」到了深夜會增加清晰度與範圍,在天空的底部發光。雖然看似極光,但色彩的移轉方式頗不自然。色彩的密度極高,彷佛具有黏度與質量。卡路兒等人觀察着窗外詭異的色彩,在艾斯可裏埃機場的等候室度過一晚。
「拉嘎迪亞,小心!」
在他所指的方向,染成七彩的海洋朝天空濺起飛沫。
在卡路兒朝前方飛行員呼喊的下一瞬間——
「我相信你!」
艾黎兒拿着相機坐在後座,透過傳聲管對話。卡路兒點燃氫電池槽,阿爾康號的螺旋槳發出隆隆聲響。在已習慣駕駛馬其那·迪歐的現在,這陣噪音讓卡路兒感到相當懷念,腦中浮現駕駛阿爾康號和夥伴們共同飛在聖泉的回憶。
「卡路,爲什麼停下來?_
卡路兒拉下飛行眼鏡。
千春微笑着說道。接着她將右腳退向後方,轉身奔跑。
此刻的天空宛若壯麗的七彩山脈,也像是如彩虹般閃耀的積亂雲。光芒範圍的頂點大概超過一萬公尺,壓制在伊斯拉東方,並映照着即將沉入西方的夕陽光芒,使整片天空都染上幻想的色彩。
「海水撞到天空的盡頭了!」
「知道,交給我吧!」
「好壯觀!這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快點,立刻起飛!不可以讓觀測機的犧牲白費!」
「嗯……」
「好誇張的天空……」
——浮士德。
哥利翁無聲地消失在七彩光芒的內側。
「四架飛機都經過我的維修,放心吧!」
伊斯拉無言地繼續朝着這趟旅程的終點加快腳步……
留在這裏的七人,各自心中都有不同的思念。
卡路兒指着右斜前方,回答艾黎兒的問題。
機跟着迴旋。
「謝啦!」
「走吧!」
「快點,艾黎!」
「他們被天空的盡頭吞沒了……」
卡路兒啞口無言,被籠罩四周的驚人色彩奪去靈魂。雖然他事先已有所覺悟,來到這裏將會遇到前所未見的景象,但眼前的光景仍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在色彩鮮麗的天空底下,七人自然而然從駕駛座注視着彼此的眼睛。
眼前的海面映照着天空的顏色。原本應該染上暮色的海水,此刻卻反射出在空中飛舞的凌亂色彩,呈現夢幻的景象。
莎朗、班哲明、憲明、奈奈子和千春跟在卡路兒後頭衝出去。四架阿爾康號並排在跑道邊緣等候住宿生,卡路兒看到阿爾康號後方的「天空的盡頭」膨脹得幾乎要壓迫地表。
卡路兒的飛機在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度向左迴旋,飛翔在前方帶領由四架阿爾康號組成的編隊。在擋風板前方,先出發的十一一架拉嘎迪亞機已經沒入天空的七彩光芒中。
卡路兒作爲四機編隊的領隊機,必須目測「天空的盡頭」所在的位置。不過前方有正規飛行員搭乘的拉嘎迪亞戰鬥機先行,因此只要跟在後方至少應該是安全的。
「觀測機失去聯絡!消失空域在伊斯拉東南七十五海里!天空的盡頭在那裏,所有人員即刻起飛!」
待命中的拉嘎迪亞號一一轉動螺旋槳,飛到伊斯拉的上空。留到最後的正規飛行員行動果然迅速,當卡路兒等人跑到阿爾康號時,已經有五架飛機飛到伊斯拉上空,將機首朝向「天空的盡頭」飛去。
「oK!我們去拍一大堆照片吧!」
高度三千公尺。在遙遠的下方,伊斯拉沒有等待上空的阿爾康號,仍舊朝「天空的盡頭」直線前進。
——光男。
這艘熟悉的戰艦對卡路兒來說,是在聖泉空戰中一同戰鬥的戰友。此刻,這個戰友在他眼前崩解。突出湖面的四十六公分主炮塔、生鏽的艦橋、對空炮羣、鐵塔……它們以「天空的盡頭」發出的光芒爲背景形成剪影,解除分子的結合而瓦解。
在崩壞的過程中,不僅沒有聽到爆炸聲,甚至連破壞的聲音都沒有。
艾黎兒痛切的呼喊也無法阻止伊斯拉。伊斯拉宛若抵達安息之地的朝聖者,毫不停止腳步。「天空的盡頭」則像在擁抱結束漫長旅程歸來的孩子,色彩變化更加鮮明劇烈。
——我終於來到這裏。
但是……
「哥利翁……」
「啊!」
「在這裏等伊斯拉過來吧,我們得見證它最後的時刻。」
伊斯拉前方的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正要被「天空的盡頭」吞沒。過去守在伊斯拉最前線、一再迎擊空族的可靠要塞炮臺,此刻已經被七色光芒掩蓋,巨大炮身底下堅固的水泥臺座像沒有質量的沙子一般崩解。
「我走了,我會去看看天空的盡頭。」
——範·維爾班的大家。
色彩呼喚着色彩,就如夏季夜晚的煙火。在「天空的盡頭」對面,西方的天空持續放射夕陽的色彩,在夢幻的景象中增添深度。整片天空與海洋宛若各種色彩的舞蹈會場,由伊斯拉迸發的無限色彩壓制着浩大遼闊的景觀。
卡路兒突然將操縱桿倒向左方,阿爾康號一邊降下高度一邊向左迴旋,後續的三架飛
她在強風中努力奔跑。
後續三架飛機也仿照他們停下來,四架飛機組成菱形陣勢飄浮。前座的憲明、莎朗、千春和卡路兒對彼此豎起大拇指,後座的奈奈子、班哲明和艾黎兒則埋頭拍攝照片。他們如果能夠平安返回巴雷特洛斯,這些照片一定會成爲記錄「天空的盡頭」寶貴的數據。
他們保持巡航的速度前進,後方的伊斯拉越來越遠,「天空的盡頭」之水平距離則不斷縮短。前方的拉嘎迪亞戰鬥機不愧都是自願來到這裏,他們不畏次元的境界繼續前進。
卡路兒眺望擋風板前方,忍不住發出呻吟:
此刻,即使從伊斯拉的地表,也能夠隔着建築與地形起伏清楚地看到「天空的盡頭」。範·維爾的街景在「天空的盡頭」底部形成黑色的剪影。背景的天空由紅色、藍紫色、黃色、橘色、純白色、淺桃色等各種帶狀色彩複雜地交錯重迭在一起。這種景象和黎明或傍晚的天空都不同,呈現幽玄的樣貌。
卡路兒好似要拋開感傷,打起精神說。
——旅行的終點到了。
卡路兒平靜地注視着前方「天空的盡頭」。
「你看那裏的海!」
雖然知道天空的盡頭已經逼近,但是僅憑目測非常難以預測水平距離。正如同測量彩虹的水平距離一般,無法確切判別目標的所在位置。隨着天空的盡頭越來越近,光域的高度與密度也隨之增加。如果馬紐斯描述的世界型態爲真,伊斯拉總有一天會抵達這顆星球的外緣,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是在今天、明天、一週後或是一個月之後。
「等等,事情太突然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啊!」
卡路兒和住宿生也和其他飛行員共同奔向跑道。
第二天與第三天也風平浪靜地過去了。居民都已撤退完畢,伊斯拉地表只剩下風聲。
她發誓不要哭泣,因此咬緊牙關,即使喘不過氣仍舊繼續向前奔跑。
聚集在室內的飛行員全都站起來。爲了測量「天空的盡頭」之水平距離而飛得過近的觀測機被「天空的盡頭」吞沒,諷剌的是,這樣的結果卻得出伊斯拉與目標之間的真正距離。
坐在前座的憲明、莎朗和千春揮手回應。
卡路兒的胸膛感到一陣炙熱。
透過路納·巴克的巨影,卡路兒的腦中浮現和夥伴們共同爲了伊斯拉而戰的日子。大家賭上性命守護的伊斯拉,此刻在他眼前消失。
「錫克拉湖……」
原本清澈的湖水也映照着紫紅色的光芒。在兩年的旅途當中,這座湖泊充滿他和夥伴們一同度過的種種回憶:他和克莉亞初次在這座湖畔相遇,並且一起乘着腳踏車奔馳在雲間;遠遊訓練結束後,衆人曾在湖畔露營;痛苦的時候,他曾繞着湖畔小徑跑好幾圈;他還曾在湖岸和伊格納修互毆。傍晚時分寂靜的湖泊景色,曾經好幾度療愈他在嚴苛旅途中受傷的心靈。
熟悉的湖面失去湖底的支撐向下墜落,水粒子凌亂反射着「天空的盡頭」發出的光線,彷佛在向卡路兒道別一般,將數千萬彩色的粒子傳送到他眼中。
卡路兒不禁感到鼻酸。
但是,他連忙搖搖頭,忍住悲傷。
哭泣又有何用?他必須見證一切,這纔是他身在此地的理由。
「艾黎,我打算再前進一些。我想應該還有接近的餘地……」
「……嗯,我也想在更近的地方目送伊斯拉離開。」
卡路兒駕駛阿爾康號前進,他現在已經充分掌握到伊斯拉崩解的位置,算準「天空的盡頭」所在之處,並引領四機編隊停在水平距離約一千公尺左右的地方。雖然前方還有幾架更接近界線的拉嘎迪亞,不過卡路兒判斷憑自己目前的技術不應該那麼接近。另外三架阿爾康號也停在附近,衆人懷着各自的思念目送伊斯拉離去。前方是氣勢驚人的高大光牆,目測高度超過一萬公尺,必須拉長脖子才能看到七彩光牆的頂峯。光牆越是吞沒伊斯拉,迸發出的色彩變化越發玄妙。
毀滅的聲音宛若喪鐘般迴盪在天空,伊斯拉發出「轟、轟」的沉重聲響,邁入毀滅的天空。錫克拉湖已經有一半被吞沒,建在湖畔的墓圜也消失在光芒中。那是聖特汝爾班的學生爲了追悼死去的夥伴,哭泣着建造的鐵管十字墓碑。卡路兒咬緊牙關,目送戰友的墳墓溶入七彩當中。他反覆在內心吶喊:「我絕對不會忘記……即使墓碑消失,我也不會忘記你們!」
接下來經過他們下方的是學生宿舍。充滿回憶的男生宿舍與女生宿舍兩棟建築拖曳着煙塵的尾巴,染上夢幻的色彩。建築物的輪廓已經開始朝天空散佈細小的光粒。
卡路兒默默無言,雙眼開始溼潤。他擦了擦眼睛看着宿舍——他曾在那裏和大家一起歡鬧到深夜,笑過、哭過也生氣過。雖然只住了短短兩年,不過那裏已經等同於自己的家,他對每一根柱子都充滿感情。
光芒無情地吞噬兩棟建築物,屋裏的一切都被粉碎。卡路兒和艾黎兒的房間、第一次空戰以來原封不動的光男和沃夫岡的房間……全都籠罩在紫色的光芒中,接着化作鮮紅色的微粒子,成爲新的水彩顏料溶入天空而崩解。
「別哭。」
卡路兒激勵着自己,張大眼睛將一切景象映入眼簾。
他沒有哭泣的時間,必須見證最後一刻——這是抵達目的地的人、因許多人的犧牲而得以活下來的人所應承擔的責任。
阿斯卑納山地開始崩解,接着聖特汝爾的街道也消失在光芒中。貢多拉船往來的運河、並排的典雅屋頂、清潔的石板……全都被飛舞在空中的數千萬色彩包圍,無聲地粉碎爲細小的粒子飛上光牆,在天空繪出新的畫作。
伊斯拉已經有一半被吞沒。
旅途的艱苦已經成爲遙遠的記憶。「天空的盡頭」散發的色彩將一切辛酸都沖刷乾淨,只剩下自由舞蹈的翅膀。
——不對。
艾黎兒發出悲鳴。這是在練習機時代沒有經驗過的空戰飛行,天空與海洋在艾黎兒頭上以驚人的氣勢交錯。卡路兒盡情地衝破色彩,直到幾乎擦過海面的高度才拉起操縱桿,抬起機首重新飛上天空。
擋風板上滑過雨點般的光粒子。
風吹過時,沒有質量的彩虹彷佛也乘着風在空中奔馳,不斷變化色彩。
卡路兒突破無限的色彩上升。
舞。
所以,即使伊斯拉在這裏消失,這趟旅程仍舊不會白費。
「我不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謝謝你,伊斯拉。再見。」
「沒關係。菜鳥飛行員先生,我好久沒坐在你的後座了,讓我看看你進步多少吧。」
卡路兒的臉頰上灑着不斷滴落的淚珠,但仍泛起笑容。「大家一起飛吧。」
「看着吧,伊斯拉。」
大家都面帶笑容,愜意地乘着自由之翼飛翔在天際。
卡路兒點着頭贊同心中的聲音。
「……接下來?」
艾黎兒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道。
所有感情都化爲飛翔,每一雙翅膀都隨心所欲地起舞。無限的色調包裹着阿爾康號編隊,不停地轉變色彩。
他回想起至今的旅程。年幼的自己對人類、社會與生命的意義都失去信心,伊斯拉卻教導他許多事情。
「來跳舞吧。」
阿爾康號發出格外高亢的咆哮,旋轉翼的嗡嗡聲劈裂天空。
卡路兒轉了轉脖子放鬆肩膀的力氣,然後注視着崩解的伊斯拉。
在彩虹之舞的縫隙間,伊斯拉尾端的納加斯山正在崩塌,整座伊斯拉即將完全被吞沒於色彩中消失殆盡。
「嗯,對不起。」
「我可以稍微依照自己的心願飛行嗎?」
卡路兒原本壓抑的淚水滑落。
此刻,他俯瞰着崩解的伊斯拉,心中湧起無盡的愛憐。即使明白自己是被流放到島
「謝謝你,伊斯拉,謝謝你!」
這時,艾黎兒的聲音從傳聲管傳來:
——不,大家都一起。
「再見,伊斯拉。再見。」
一陣風吹過。翅膀乘着風,以伊斯拉爲源頭的色彩則奔馳在海洋與天際。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你要是沒辦法忍受便拍一下我的肩膀。」
伊斯拉已經成爲這些彩虹的一部分。
伊斯拉的花瓣飛舞在空中,抹去一切。佔據視野所有角落的天空、海洋以及光之城牆,都被埋沒在伊斯拉綻放的花瓣當中。
當時,他完全不在乎尋找天空盡頭的目標。不論找到或沒找到,他都不感興趣。「伊斯拉計劃」原本就只是以「尋找天空的盡頭」爲幌子,實際目的是要一併放逐政治鬥爭中的失敗者。由於折衷派擔心王政復古的可能性,因此連卡路兒都被流放到島上,這讓他懷着被世界拋棄的心情迎接出發的日子。
七彩之風接受他的道別,吹向天空的彼端。
這時,從他的心底深處響起否定自己思考的聲音。
——但是……即使伊斯拉消失,這趟旅程仍舊不會白費。
——在時間之流中,一切都會改變。
在眩目的光芒中,伊斯拉已經不見蹤影。
年輕的飛行員將先前辛苦訓練的成果全數呈現在這片天空中。柔軟又有秩序的三條直線與曲線,宛若絹絲般流暢地紡織出天空的壁毯。
只有數千萬道彩虹飛舞在空中。
難以置信的光景呈現在卡路兒等人周圍,擴散到海平線與蒼穹彼端,甚至越過「天空的盡頭」,通往無限的宇宙。
卡路兒拿起傳聲管對艾黎兒說話。
卡路兒、憲明和千春以熟練的動作組成三機編隊,一起奔上天空。卡路兒帶領着編
在那之後發生種種事件,此刻七名飛行科學生總算抵達「天空的盡頭」。
——我絕對不會忘記。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如果只掉一顆眼淚,伊斯拉應該會原諒他的脆弱吧?
卡路兒奔馳在七彩的天空中,斜眼瞥向伊斯拉。
他一邊上升一邊轉向後方問:
經過兩年……
他因此理解到生命的美好。
瀰漫整座天空與海洋的色彩中,浮現不在現場的夥伴們。
卡路兒的臉頰上滑落一顆淚珠。
「……嗯,沒問題。雖然因爲景象太驚人,我的手有點發抖,不過我還是拍下很多張照片。」
卡路兒擦了擦眼睛,眺望着「天空的盡頭」與夥伴們。他要履行先前的承諾。
構成伊斯拉的種種物質變化爲細小的光之花瓣,綻放於天際。
——這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東西。
卡路兒忽然想到第一次飛在聖泉上空時,克莉亞所說的話。
捲入旋轉翼的光粒子以更加無秩序的軌道飛濺開來,色彩與色彩間的縫隙被雲層的水蒸氣填滿,和從西方天空射入的鮮紅夕照融合在一起。「天空的盡頭」則將這個顏色化作更鮮豔的七彩,投射到天頂。在飛散的色彩中,飛機航過的軌跡捲起螺旋狀的漩渦,沿着「天空的盡頭」邊緣上升,接着三架飛機同時急轉彎,毫無休止地跟隨着彼此的尾巴急速回旋,再以同樣的動作抬起機首翻筋斗,然後,在到達筋斗的頂點時轉爲水平飛行,接着再次上升翻筋斗。不斷重迭的飛行軌跡,正是歌詠祝福的天空之舞。
「嗯,我們來跳舞吧。」
「天空的盡頭」將伊斯拉變換爲七彩光芒,高舉到黃昏的天空,朝着天頂發射出千萬顆光粒子。抬頭仰望,可以看到好幾道彩虹從光之城牆的頂端落下,由數十增加到數百,在阿爾康號周圍亂舞。
『我只要成爲夠格的飛行員便很滿足,這樣我就可以和飛行科的所有同學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舞。』
經過兩年的探索,他得到只屬於自己、絕對不會消失的寶物。
他朝着狂風與劇烈變化的色彩,將愛慕之情轉化爲語言:
少年少女的翅膀翻轉在千萬色彩當中。
只有彩虹四處綻放,其餘的一切都消失在七彩光芒中。好幾億的色彩彼此重迭、連繋,朝着卡路兒微笑。
阿爾康號撕裂數千道彩虹飛翔,到達一定的高度之後急速翻轉,旋轉機身由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度一口氣俯衝。
「謝謝你,伊斯拉。」
阿爾康號的旋轉翼隆隆作響。
「艾黎,不要緊嗎?如果不行就跟我說一聲。」
他理解到並非每個人都憑自私自利行動,人類有時候會爲了其他人捨棄自己的生命。他也知道從「憎惡」這種自私的情感,只會產生空虛與悲傷。只有包容他人、接受他人,才能產生無限的喜悅與自信。生命中雖然有許多痛苦的事,但是每次克服困難就會獲得喜悅、更喜歡某個人,或者讓自己有所成長。悲傷與痛苦都只是幫助自己成長的舞臺裝置,只要不被打敗,便能得到許多好處。因此,現在他甚至能把過去那場革命也當成自己所需的試煉。
伊斯拉捲起更激烈的粉塵,好似在朝飛行員揮手道別,阿斯卑納山地噴起的藍灰色沙礫接觸「天空的盡頭」,化作幾千萬的光粒子竄上一萬公尺的光牆。要塞炮臺哥倫德利納、範·爾的街道,以及梅克留斯機場崩解之後,轉眼間被分解爲細微的沙塵,染上七彩的光芒。
他要和不在現場的所有人,一起飛翔在這片天空。
他打開節流閥。
「啊?」
同一天,降落在水面的拉嘎迪亞與阿爾康號飛行員獲得運輸船接收,探索艦隊的要人則改搭雷瓦姆的正規空母「嘎那德爾」。舉辦小型宴會後,長官們針對今後的探索旅程進行討論。
「嗯,大家都在一起。」
他推倒操縱桿,踩下踏板。
「……會搖晃得很厲害嗎?那我得繫好安全帶纔行。」
「哈哈,憲明和千舂跟上來了。」
她的聲音中帶着啜泣,卡路兒點點頭。
卡路兒轉向後方說。
他將惜別之舞獻給消失蹤影的伊斯拉。
「大家都在一起飛。」
伊斯拉右岸的阿申達之門、凱格斯高中、接受飛行訓練的艾斯可裏埃機場以及左岸範·維爾的街道,全都溶爲流紋狀的一片黃綠色。
「我和克莉亞約定,要在天空的盡頭一起跳舞。而且,我也想飛給伊斯拉看……」
「來跳一支慶祝的舞蹈!」
成爲正規駕駛員的憲明和千春察覺到卡路兒的意圖,也跟在後方飛翔。他們以笑臉朝着卡路兒揮手,邀他一起共舞。莎朗自知自己的技術跟不上他們,因此相隔一段距離拍攝三架飛機的模樣。
卡路兒朝着結束漫長旅程的伊斯拉這麼說。
浮士德、光男、沃夫岡以及範·維爾班的學生們駕駛着阿爾康號,和卡路兒一起飛
「還、還好……只要努力撐一下,應該沒事吧。」
「大家都在飛!」
上,他也希望能繼續搭乘伊斯拉,飛翔在未知的天空,永遠朝着不動星航行在蔚藍的天空與海洋之間——這個無法實現的夢想自他的意識深層湧出。他好不容易喜歡上伊斯拉,這時不禁憎恨起「天空的盡頭」踐踏自己的情感,強制執行這樣的結束方式。這樣一來,他簡直像是爲了嚐到喪失的悲傷才喜歡上伊斯拉。
『真棒,我們一定要這麼做——在天空的盡頭跳慶祝的舞蹈。』
接着,他勉強露出笑容。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哭喪着臉的怪異笑容,但反正只有伊斯拉在看,所以他不在乎。
「艾黎,照片拍好了嗎?」
隊,跟隨在左右的兩架飛機也完美地配合他。
那是十五歲的春天,他無法找到生命的價值,對於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投以諷剌與輕蔑,打定主意要保持放棄與順從的心態。冷眼看待世界,是他對這個拋棄自己的世界所做的微小反抗。「即使出發,也不會抵達任何地方。我們被拋棄了。」他記得在啓程那一天飛在啓航典禮的天空時,曾對後座的艾黎兒這麼說過。
這趟旅程的目的不是尋找「天空的盡頭」,而是尋找這項寶物。
受到伊斯拉孕育的心靈,便是伊斯拉給予他的禮物。
——在這當中總會有失去的東西。生命就是如此。
啓程的那一天,他覺得這是一趟該死的旅程。
多虧伊斯拉,讓他更喜歡這個世界。
當時他們不知道旅途前方等待着什麼樣的命運,彼此許下天真無邪的約定。
討論內容包括失去住處的伊斯拉居民該如何在運輸船正常生活。關於水和糧食,在回到雷瓦姆皇國之前必須進行一定程度的節約,不過這不是攸關生死的嚴重問題。從這裏回到雷瓦姆的歸程估計和來時相同,大約八個月。雖然必須忍耐不便,但因爲只是沿着來時路返回,因此沒有太大的不安。
翌日在嘎那德爾的上甲板,衆人遠眺着「天空的盡頭」舉辦小規模的紀念儀式。航海長劉易斯對共同旅行到這裏的所有居民和船員表達感謝與祝福之意:「這趟航行一定會永遠受人傳頌,我們將成爲歷史的見證人凱旋迴國。」他表達過這樣的旨趣之後,開始爲伊斯拉與亡者默禱。愛爾巴斯特發射空炮,聚集在運輸船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緬懷着旅途中喪生的人們以及消失的伊斯拉。
長久的默禱結束之後,劉易斯透過麥克風,朝所有船隻呼喊:
「旅行目的達成了,回到我們的故鄉吧!」
在場所有人的歡呼聲迴盪在「天空的盡頭」高處,每一艘船都發出盛讚劉易斯的歡呼、對聖阿爾迪斯坦的感謝,以及對於不在此地的人們之呼喚。
卡路兒在運輸船的甲板上聽着劉易斯的演說,心中湧起強烈的感慨。他再度確認自己已經抵達目的地,回頭望向西方的天空。
——接下來只剩下回去的旅程。
他將回到巴雷特洛斯共和國,故鄉維拉斯加斯的街上。
回到懷念的老家——阿巴斯家。
米海兒、諾兒、曼妞兒……雖然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但他們都是無可取代的家人,等候着他返家。
今後必須沿着來時的路途回去,這趟歸程大概又得花上將近兩年的時間。雖然漫長的旅程令人難耐,但是有雷瓦姆的協助,再加上少了空族的威脅,因此生還並非不可能的事。只要耗費時間,一定能夠返回家鄉。
回到巴雷特洛斯之後,他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回去吧。」
卡路兒將「天空的盡頭」深深刻印在腦海之後,喃喃說出內心的決定「回到父親和姐姐們所在的地方。」
他的心思已經朝向遙遠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