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莉亞·庫魯斯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3萬 字
——母后,請您看着,我會向您如家畜般的可憎敵人復仇。
——我會讓她嚐到您承受的所有屈辱。
——所以,請您安眠吧。
十五歲的卡路兒·阿巴斯再次堅定決心,一邊操作雙座式水上戰鬥機阿爾康號的操縱桿,一邊伸長脖子看着飛翔在機身正下方兩千公尺高空的伊斯拉,阿爾康號前方只有擋風板沒有座艙罩,可以直接看到外界的風景。
這座巨大的島嶼周長越七十公里,面積約兩百四十平方公里,昂然飛翔在空中,超過一萬名的移民擠到島嶼外圍,向遙遠地面上逐漸遠離的巴雷特洛斯共和國道別。
然而卡路兒的眼神追蹤的既不是故鄉也不是伊斯拉,而是站在範·維爾軍巷一角、貴族高官及高級將校中央的少女。
距離風之革命已經過了六年,但她仍舊完全沒有改變。白色的上衣、銀白的頭髮、臉頰上的裝飾、難以忘懷的白色外貌——卡路兒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盯着這名宿敵。
把美麗又溫柔的母親送上斷頭臺的篡奪少女,她從自己的身邊奪走一切,包括身份、家庭和雙親。
——妮娜·維恩特,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啪!”
卡路兒的內心獨白被這樣的聲音打斷,他摸着捱打的後腦轉頭,瞪着自己的乾妹妹。
十五歲的艾黎兒·阿巴斯用一雙和平時一樣圓滾滾的大眼睛看着卡路兒說:“喂,你是不是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啦?駕駛飛機的時候別發呆,很危險耶!還是換我來駕駛吧?明明我的飛行技術比你好,爲什麼要我坐在後座?太不公平了!”
她及二連三地提出毫不留情的批判,像是把地上的石頭一顆顆撿起來往卡路兒的身上砸過去。
卡路兒瞥了一眼沒有血緣的妹妹,對她傲慢的態度故意嘆一口氣,將臉轉回前方反問:“訓練學校的畢業考試結果,是誰比較高分啊?”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是教官沒有眼光,基本上我們的實際測驗根本沒有多大差別,你只是筆試考得比較高分而已!”
“結果就是結果,不要老是像小孩子一樣抱怨。”
“哼,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你在伊斯拉一定叫不到朋友,真可憐。”
“我纔不在乎,反正我也不打算成羣結黨,只要當飛行員就好。”
“哇,真討厭,你少擺出王子的嘴臉,明明早就被趕下王座,現在還自以爲是王子!”
“喂,你以爲我是傻瓜嗎?我當然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對那個地位也毫無留戀。”
伊斯拉不是海上孤島,而是空中孤島。
卡路兒發出難堪的叫聲,此刻的阿爾康號就像醉鬼一樣在原處不停打轉,完全失去控制,令他不禁驚慌失措。
其中最特別的就是從飛機上看到的渠道。遍佈市區的渠道底部和側壁都由堅固的白石建造,從錫克拉湖引來的水映照着天空的顏色,仍舊顯得清澄而透明。往來於水面的平底船泛起漣漪,船板上陳列着湖裏養殖的貝類和魚類,城裏的居民想買東西便由岸邊呼喚船上的商人。看來湖裏似乎養殖着許多水產,魚貝類相當豐富。
“駕駛的時候不要大叫!”
擋風板的前方,隊長機的高度逐漸下降。
伊斯拉島隨時都在移動,雖然只是低速飛行,但也不會客氣到飛機降落時特地停下來等候,因此戰鬥機的飛行員必須將伊斯拉的前景速度也納入計算之內,同時考慮現成風況,才能正確降落在目標地點。
“有什麼關係!想着快樂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嗎?”
“你還找籍口?真難看、真糟糕,果然還是該由我坐在前座駕駛纔對。”
飛行科的一般學生跟在負責引導的職員後方,好奇地觀察他們即將在此生活的聖特汝爾街道。
“騙人!要不然你幹嘛用兇狠的眼光瞪着巴士?”
伊斯拉具有要塞說沒有的‘機動性’,這纔是它所向無敵的最大因素。
就如艾黎兒所說,凱格斯高中飛行科學生組成的阿爾康號編隊已經緩緩進入降落迴旋,降落目標是伊斯拉左方的艾斯可裏埃機場——這裏是提供飛行科的見習飛行員使用的小型機場。
卡路兒邊喊邊壓下操縱桿,原本朝着上方的旋轉翼因而轉向前方,機首下降,阿爾康號降低高度並獲取一定的速度,等到機身儲備足夠的升力後,艾黎兒太陽穴冒出青筋怒吼:“就是現在!轉向右方!”
伊斯拉外緣的六座炮臺火力等同於六艘路納·巴克飛行戰艦。除了十八座口徑五十公分的對艦炮之外,島上還有超過兩百座對空炮,刺蝟一般散佈在全島各個據點,遭到空襲時可以射出注意遮蔽整個天空的對空炮彈,島嶼地表的兩座飛機場隨時都有兩百架以上的戰鬥機、轟炸機和魚雷轟炸機保持待命狀態,發生緊急狀況時,掩護對會防禦伊斯拉周圍空域,制空對則會對敵軍的空艦部隊施以果斷的槍擊、炮擊與雷擊。更重要的是,如此可觀的空中武力在天然巖盤的守護之下絕對不可能‘沉沒’——就如一般武器無法擊沉海洋的島嶼,如果要‘擊沉’伊斯拉,就得將構成島嶼的浮游石全粉碎,此外,島嶼上還可居住超過一萬名的居民,因此伊斯拉也具備‘運輸艦’的功能,能將衆人安全護送至目的地。
艾黎兒怒吼:“喂,冷靜點!”
島上的岩石組成當中,有九成是違反重力原則飄浮的‘浮游石’礦物,在原始狀態下,伊斯拉只是一座在天上隨風飄動的‘空中之島’,後來由巴雷特洛斯共和國、齋之國和貝拿雷斯帝國共同投資基金,花了十年歲月開發農地並建築居住設施,設置六座炮臺、兩座飛機場。軍巷、漁港以及可操縱島嶼行進方向的方向舵與推進裝置。在如此的努力之下,伊斯拉現金具備的武力已經凌駕一艘超級飛行戰艦,並繼續在空中飛翔。
兩人邊吵嘴邊離開起降場,在航空指揮所的前方停下腳步,完成降落的其他學生也都聚集在此,卡路兒只有在演習時見過他們,甚至不能稱得上是點頭之交。明天凱格斯高中在舉辦入學典禮後會進行編班,或許要等到那時纔會正式彼此自我介紹,由於卡路兒對自己先前降落的醜態感到極爲羞恥,想盡量避免其他同學的視線,便站在與大家隔着一段距離之處。
直到機身完全恢復穩定,卡路兒纔有心情回嘴,他紅着臉再度接近降落目標地點,終於成功降落,並在教官冷淡的視線下從駕駛座跳到翼面上,再從翼面跳到地上。
——我是第一王子,要是在往日,你們這種階級的人根本不配跟我說話。
卡路兒焦急地想要重整態勢,但駕駛中最忌違的就是焦急。阿爾康號的操縱桿相當敏感,飛行員甚至被教導要像拿着雞蛋一般操作,只見克魯爾指尖兒動搖立刻傳達到機身,機首向上翹起,大幅偏離降落目標地點。
伊斯拉自然環境相當豐富,雖然經過十年歲月在上面建築人工設施並鋪上道路,不過從上空鳥瞰,仍舊可以看見地表大半還是屬於綠色的大自然與黃色的耕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坐落在伊斯拉的錫克拉湖清澄的藍色湖面,卡路兒今後居住的男生宿舍便在湖畔,早晨和傍晚想必可以欣賞到水邊清秀的美景。
新時代的領導人刻意粉飾這項事實,將妮娜·維恩特等舊時代的功臣驅趕到再也無法返回的地方,先前盛大的出航儀式也只是爲了避免大衆認清現實的幌子,乘上伊斯拉的一般民衆幾乎都保持着‘發現天空的盡頭’之浪漫理想,但統治伊斯拉的貴族高官卻都深刻了解自己被放逐的身份。
——她不說話還挺可愛的……
“我、我哪有?我纔沒有這麼想!”
“……”
她再度喊出這六年來一再重複的臺詞,卡路兒已經懶得嘆息,迅速開始準備降落,一邊降低速度一邊觀察風向,靜止漂浮在空中固定的一點。
“我纔沒說這種話,別捏造別人的臺詞!”
“我不是你妹妹,是姐姐!”
——只不過是區區騎士階級,那是什麼了不起的態度!
卡路兒謹慎跟上,但注意力卻被伊斯拉的精光吸引。
“嗯,我想也是,反正別人不相信亦無所謂,話說回來,那些僞稱是我的人未免太無恥了,明明在人格和舉止方面都不如我,也不照鏡子反省一下!”
“我、我知道啦,別對我大叫。”
“我的確瞪了他們。可是並沒有覺得自己比較偉大。只是想到,他們不過是區區騎士階級……”
“哇、哇、哇!”
他不了會來自後座的嘲弄,着手進行曾在學校教官怒罵之下一再反覆的操作過程:檢查儀表的數值,隔着機殼感受風況,將阿爾康號駕駛到紅土起降場地而畫的箭頭正上方。
卡路兒和艾黎兒連同一般學生在聖特汝爾下了巴士,單手提着揹包踏上嶄新的街道,留在巴士的學生屬於騎士階級,在此下車的學生則屬於平民階級,卡路兒抬起頭,隔着車窗看到未來的騎士以帶有優越感的視線俯瞰平民。
這次的旅程雖然冠上‘向未知世界挑戰’的名義來矇騙一般大衆,但是看在知識分子的眼裏,這項計劃很明顯是將失去利用價值的人集中到伊斯拉,以便放逐到遙遠的邊際,可說是名副其實的‘流放離島’。
“哇,我都沒發覺!”
由於種種因素,飛行科的學生至今只有在演習時曾降落在伊斯拉一次,而且只停留兩個小時就再度飛回地面,不僅沒有在島內觀光,甚至連將來要就讀的凱格斯高中和宿舍都沒參觀過。
“母后!救命~”
“啊……停住了,艾黎!我停住了,我們得救了!”
“啊啊啊!”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明明就是你比較偉大?”
但它的厲害之處不僅如此。
“呃,有啦,我在聽。”
換句話說,伊斯拉兼備六艘超級戰艦、兩艘大型航空母艦以及載客一萬人的運輸艦技能,簡直是‘空中無敵要塞’。
這當然是爲了避免泄漏伊斯拉內部而採取的措施,不過多虧如此,此刻的卡路兒對於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感到新鮮無比,在演習時,光是跟在隊長機後方就已經耗掉他所有的心力,但在此刻第二次飛行時,他卻沒有足夠的餘裕去觀察伊斯拉的地表。
機身劇烈搖晃一下,卡路兒不禁驚叫一聲,阿爾康號在主旋轉翼朝上、保持漂浮狀態時最容易受到風的影響,此時所需的操縱技術對菜鳥飛行員來說原本就最爲困難,而此刻卻又慘遭強風侵襲。
要塞與艦隊的戰鬥方式相較之下,一般都認爲艦隊較爲具有優勢,相較於固定不動的要塞,艦隊可以在海上或空中游走;要塞炮臺必須隨時預測地方的移動方向纔行予以炮擊,但艦隊卻只需計算己方的移動目標就可準確攻擊要塞。因此,戰鬥中先被擊垮的通常都是要塞。然而伊斯拉卻沒有這個缺點,它可以邊觀察敵軍艦隊的行動自行移動,以壓倒性的活力和穩如泰山的地盤擊沉艦隊,可說同時具有要塞‘難攻’的有點與艦隊‘機動性’利處。
看到艾黎兒一雙大眼睛從近處看着自己,卡路兒邊移開臉便隨口回答,他因爲感受到其他同學的視線而很不自在,但艾黎兒絲毫沒有意識到這點,照樣維持平常粗野,專橫且自我中心的態度。
卡路兒內心惋嘆,抬頭望着天空。
相較於巴雷特洛斯、齋之國和貝拿雷斯等三大國擁有的武力,伊斯拉不論在對地、對艦或對空的攻守方面,都可稱得上是最優秀的武器。
踏上鋪着全新的石板,沿路的建築武齡再久也不會超過十年,潔白的牆面看上去相當賞心悅目,路上幾乎沒有野貓野狗,頂多只有居民帶來的家犬乖乖坐在門口,相對的卻有許多野鳥停在色彩鮮豔的石板屋頂上,發出各式鳴叫聲。
“隨便,不過小心別搞到留級的地步。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當我可不希望有個丟臉的妹妹。”
“哇!”
“你還嘴硬,真像個白癡——不對,你本來就是白癡!”
“纔不是嘴硬,我是在陳述事實!”
“在街上也可以游泳,感覺好像很好玩,到了夏天一定很涼爽、很舒服。”
“母后~救命!”
卡路兒看着同學們以笨搓的操作方式勉強落到伊斯拉,接着就輪到他上場了。
“那還不是一樣!”
“冷靜點!把旋轉翼朝向前方,機首向下!”
“不要鬼叫,快點!”
艾黎兒踏上伊斯拉,伸了一個懶腰之後劈頭對卡路兒說:“哎,剛剛真丟臉!都是你害的,新生活有個超差勁的開始!”
同學們一一降落到地面上,每架飛機都毫無問題,目前爲止大概就以卡路兒的降落方式最差勁,新生活的確如艾黎兒所說,有了一個最糟糕的開始。
“你這個人個性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承認理想中自己和現實中自己之間有着令人絕望的差距,還誤以爲現實中的自己就是理想中的自己!”
“不要出醜哦!”
頭頂上是一片悠閒的藍天,由於伊斯拉正在移動,因此在這兩千公尺的高空持續吹着微風,但不像先前預期的那麼冷,春天時只要多穿一件衣服大概就夠了,空氣則比地面清澄許多,連遠處阿斯卑納山棱線巖的凹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的問題就是太容易被擊垮,一下子就陷入驚慌狀態。平時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遇到一點挫折就馬上哭喪着臉,而且事後還忘記自己剛剛嚇得半死的蠢樣子!你這個人只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便會通通忘記,大腦構造未免太任性了一點,你應該更嚴厲訓練自己的腦筋纔行!”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我得提醒你,在伊斯拉別說出有關我過去的事,否則被人發現就麻煩了。”
“喂,你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
“哇、哇啊啊!”
卡路兒的內心獨自被這聲音打斷,他摸着被打的後腦勺,轉身瞪着後方的艾黎兒。
“隨便你!好啦,大家都已經開始準備降落了,飛機場有兩座,你別搞錯,降落到騎士團專用的機場啦!”
“你腦袋裏只想着玩啊?”
伊斯拉的地標交織着種種夢想、希望與絕望,朝着不動星艾隄卡飛翔。
這對於見習飛行員而言算是相當困難的任務,因此爲了避免擦撞,必須花時間一架架分別降落。
今後將一同度過校園生活的飛行科學生總共有四十八人,男生三十四人、女生十四人,班級將分爲兩班,預定籍由同學之間的競爭來提升彼此的技術。
“你這個人果然一輩子都不可能交到朋友。”
飛行科教官結束簡短的訓話後,四十七名學生坐上巴士。其中約有半數學生前往平民區‘聖特汝爾’,其餘則到騎士團員居住區‘範·維爾’,學生人數雖然總共有四十八名,不過其中一人已經先到伊斯拉,因此今天缺席,等明天入學典禮時纔會加入。
“閉嘴!戀母情節的笨蛋,快點操作!”
“你這是什麼蠢姿勢?不要站成O型腿發出怪聲!我根本沒說過這種話,我剛剛之事向你尋求建議而已,哪有做出這麼窩囊的動作!”
“好、好可怕,艾黎!”
卡路兒握着操縱桿,順着風勢跟上隊長機,伊斯拉的景色已經近在眼前,連地面得起伏都想當鮮明。
“吵死了,你叫什麼?我剛剛纔沒有這樣喊!”
“別高興的太早!我們還得降落,你忘了嗎?”
“這、這樣就行了嗎,艾黎?”
艾黎兒又裝出白癡的表情,轉動着眼珠子將十指指尖放在頭頂,以雙肩圍出心形,雙腳則歪成O型腿,用愚蠢的口吻喊:“艾黎~停下來了~停下來了~我們得救了!”
“哇啊啊!”
“纔沒有,我一點都不窩囊,只是運氣不好!”
由於伊斯拉作爲武器的優異性母庸置疑,使得在外交方向想走協調路線的三國之間展開了陰險的鉤心鬥角,長期進行臺面下的鬥爭,最後搞得全體當事人都精疲力盡,心想‘這麼麻煩的東西乾脆送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算了’,因而決定將一羣被時代遺棄的麻煩人物送到島上,放逐到天空的盡頭,伊斯拉在戰亂時期必定會被視若珍寶,但在和平的時代,卻只是勾起國與國之間不必要猜忌的無用廢物。
“吵、吵死了!你幹嘛管這些小事?別亂猜,繼續往前走吧。”
平民居住的‘聖特汝爾’也位於錫克拉湖畔,由空中鳥瞰,沿着大街並排的商店街上全都是紅、藍、白、黃各種顏色的原色屋頂,展現出華麗的氣象。由湖泊引水的渠道流經街上,小小的平底船遊走在水面,先搬到島上的孩子們正在玩水。
“我早就說過不需要那種東西。”
“別擔心,反正不會有人相信,這年頭冒用你名字的人太多了,即使我告訴別人實話,大家也只會覺得,又出現一個自稱卡爾·拉·伊爾的蠢蛋!”
聚在一起的男同學不時偷瞥艾黎兒身上。卡路兒也發現到這一點,只有艾黎兒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執拗地繼續批判先前的降落過程。
不久之後,飛機右手出現形同伊斯拉中央脊椎的阿斯卑納山脈,這座山脈標高約八百公尺,山頂是光禿禿的岩石,山坡上則經過植樹,覆蓋着綠色的森林,長腳的鳥羣展開橘子色的翅膀乘風飛翔。
艾黎兒冷冷地看了卡路兒一眼,接着緩緩扭曲五官,裝出極端欠揍的表情,模仿卡路兒先前的聲音喊:“嗚哇~艾黎~救命~救命!”
“別擔心,看前面、前面!”
“吵死了!剛剛突然颳起大風,我有什麼辦法?”
“你本來就很窩囊!”
“艾黎,救命!”
他在同學的注視下,正以爲毫無問題而準備降落到地面時,一陣颶風突然襲來。
“哼!換你來駕駛,早就墜機了,剛剛是因爲我技術好,遇到強風纔沒有墜落。”
“啪!”
當穿着飛行服的學生走在路上,先搬入的居民們紛紛對他們微笑揮手或鼓掌歡迎,甚至還有熱心的歐巴桑主動跑上前,將糖果和餅乾塞到學生手中。路旁的店掛着五顏六色的看板,飲食店飄來難以形容的香氣,孩子們嬉鬧着跑過噴水池旁邊,路邊還有許多攤販賣着氣球、裝飾品、兒童用面具、棉花糖、冰激凌等等。聽到攤販的叫賣聲,有些學生一時衝動便鬆開荷包。卡路兒原本也想買冰激凌,但他想到艾黎兒一定會罵他別浪費生活費,最後還是放棄了。
整條街上都充滿活力。
除了周圍有防風林遮蔽算是一大特色,這座城市看起來就跟地面的鄉村城鎮差不多。伊斯拉總人口約一萬三千人,其中將近八成都居住在聖特汝爾,而支持居民日程生活就是卡路兒等人此刻行經的商店街,從居民們身上可以感受到對即將展開的旅程抱持的期待與希望。
花費約二十分鐘參觀了聖特汝爾的主要街道之後,學生又分爲兩組,一組是與雙親一同移居到伊斯拉的學生,另一組則是獨自來到伊斯拉的學生,隨同雙親移居的學生前往平民區的家中,其他學生則是職員的帶領下前往湖畔的學生宿舍,卡路兒和艾黎兒當然也屬於後者。
一行人往城市邊緣前進,踏上環繞錫克拉湖的湖岸小徑。
走了大約十分鐘,湖泊出現在眼前,南方天頂射下來的陽光反射在幾乎沒有掀起白沫的深藍色湖面上,純白色的水鳥帶着皺鳥悠閒地滑行在平板的水面上。
“從附近看果然還是很美,到了夏天一定要在這裏游泳。”
艾黎兒愉快地說。其他學生似乎也很中意伊斯拉,興奮地四處張望,離開市區沒有多遠,視野就往橫向擴展,上地的起伏和森林的綠色、筆直的白色道路和湖面的青色,都以鮮明的原色迎接他們,在兩千公尺的高度,空氣不像地面一般渾濁,陽光直接照射到地表,將自然界中的細節清晰地透射到視網膜上。
衆人單是走在路上就感覺相當興奮,連原本應是擺出一張臭臉的卡路兒也自覺到心底蠢動着某種雀躍的情緒。雖然這趟旅程照理說應該一無是處,但他卻無法抑制內心某個角落快樂地歌唱。
湖岸小徑種植着銀杏行道樹,靠湖的另一側沒有種植樹木,可以邊走邊眺望湖面。或許因爲這趟長途旅行不知何時可以結束,因此至少將島內設計得舒服一點——伊斯拉的自然環境經過適度的人工調整,營造出悠閒又優美的風景。
“這裏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凱格斯高中學生宿舍,今後就是各位的家。”
職員笑容可掏地指着前方。
“哇,真棒!”
艾黎兒拍着手,其他住宿生也都情不知在禁地歡呼。
在涼爽的樹蔭後方,矗立着兩座典雅的雙層建築,純白的外觀採用石灰牆建造。支撐建築構造的木樑暴露在外部,牆面則用繪有細長的裝飾圖案,石灰牆與木樑交織出的幾何模樣看起來相當典雅,女學生們都高舉着手彼此拍掌慶賀。
“右邊是男生宿舍,左邊是女生宿舍,中庭有間餐廳,喫飯時男女一起用餐。”
“好~。”
男生聽了職員的說明之後齊聲回答。
上方帶刺的鐵柵欄圍繞着宿舍園地,柵欄門扉上有薔薇藤蔓的裝飾,進門之後在兩座建築間有一塊鋪了草坪的中庭,張了玻璃的餐廳孤單地佇立在大楓樹的樹蔭下。透過側面的咖啡色大玻璃,可以看到裏頭整齊排列着座椅,傾斜的屋頂上也設有天窗,晴天在室內喫飯想必會相當舒服。
根據事前的說明,宿舍中沒有廚師,必須由住宿生負責料理。宿舍內的工作採取輪班制度,每週負責做菜的學生都不一樣,主管廚房的人就得對全體住宿生的胃袋負責。因此,卡路兒在來到此地之前曾接受三姐妹徹底的料理訓練,勉強可以做出料理。雖然水準遠不及艾黎兒做的拉麪,當他暗自認爲自己的廚藝應該是男生當中最高明的。
“呼~”
卡路兒茫然地這麼想。
計劃的骨幹是迎合衆人喜好的浪漫主題,由於這是巴雷特洛斯、齋之國和貝拿雷斯三國首度攜手挑戰的計劃,所以規模相當龐大,政府也期望對王政不滿的民衆能夠藉由這場熱鬧的祭典緩解陰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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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就是不行!”
搭乘空中之島,到底能夠前往何方?失去的東西已經不會再回來,不論到何處,做什麼,死去的人再也不會擁抱自己。
他將雙手交叉在頭下方,望着天花板的木紋。
“我是貝德藍·索雷爾公爵派來的使者,不知你們是否聽過他的名字?”
三國良好關係的計劃,大臣們爲了達成國王的心願紛紛提出各種方案,其中之一就是伊斯拉計劃。
巴雷特洛斯雖然內部存在着種種問題,但在外交方面還算安穩,隔着海洋的三大國曆經半個世紀的大戰,深刻理解到耗盡國家所有力量進行戰爭,其損失實在過分巨大,而利益則相當稀少,因此決定至少在表面上維持友好關係。雖然檯面下仍舊不時拉扯彼此的後腿,但並沒有血腥的拳打腳踢,而是類似遊戲般的狡猾鬥爭,一般大衆甚至相信三國已經握手言和,共同尋求世界和平。
“吵死了,色鬼,不要偷窺!”
女生宿舍傳來很大的聲音,卡路兒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艾黎兒。
門口站着兩名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朝卡路兒恭敬地鞠躬。
“我可以,你不行!”
當他躺在牀上,幾乎忘記這裏是兩千公尺的高空,伊斯拉此刻仍籍由推進裝置繼續往前飛,隨着時間流逝,他會逐漸遠離故鄉,總有一天會到達地圖之外的海域,這趟探索旅行的唯一指標是不動星艾隄卡,旅程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卡路兒嘆一口氣,房間分配得未免太不巧了,看來那個傲慢的乾妹妹註定要一直纏繞着他,他閉上眼睛無奈地搖搖頭,接着也從窗戶探出頭大喊:“不要大叫,很丟臉耶!”
其中之一是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領導的共和派,這一派主張維持現狀,正是恐怖政治的中樞。
所以,當坐在桌子對面的兩名使者表示知道卡路兒的身份,並想針對這點與他進行重要的談判,他只是打從心底感到麻煩,但是,使者並不理會他的感想,開始陳述他們的來意。
“我們也非常瞭解這一點,事實上這項提案或許是最符合網址意願的結果。”
他張開眼睛,看到窗外女生宿舍屋頂後方的天空,比在地面仰望時更加清澄而透明。
“呃……好。”
“你才辦不到,笨蛋!”
這是他率真的感想。
“你是指……要我登上空中之島,尋找天空的盡頭嗎?”
卡路兒皺起眉頭,他想起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就是在哪可憎的革命之夜被國王斥罵的老人,也是暗中主導風之革命的人物,如果他被處決了,那麼的確是巴雷特洛斯歷史上重要的事件。
自從他被逐出王宮已經經過了六年,幾經流轉之後來到這種地方。
在革命之際,巴雷特洛斯共和政體打到皇家的氣焰,將當時負責行政的大半貴族諸侯都送上斷頭臺,到頭來這成了最大的致命傷,在革命後出現恐怖政治,革命同志產生內訌,不分日夜慢着斷頭臺處決政敵:元老院議員爲了求生存,只能依賴賄賂與謀略而荒廢原本的職務,政治空白餓的負擔完全落在一般大衆身上。
他閉上眼睛,寂靜便降臨到他身上,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情,但他在來到此地之前,則遭遇了許多事情。
“……你不要囉嗦那麼多,有什麼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但如果太過荒謬的要求,我們絕對不會答應!這傢伙只是想飛而已,你們得尊重他的意願,別把他捲入你們愚蠢的鬥爭!”
“別開玩笑!住嘴,你這個鼾聲如雷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咕~咕~嘎~嘎~’地打鼾,簡直像一條牛!還有,你的睡相太惡劣!你知道自己有好幾次都差點把我壓死嗎?還便掐着我的脖子邊說夢話,直喊着‘喫不下了’,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夢啊?上次還半睡半醒地脫下我的內衣……”
卡路兒的房間位在二樓的角落。
因此,即使卡路兒現在決定公佈自己的身份,也不會有人相信他,當然他完全沒有打算要公開身份,他此時正在維拉斯加斯的飛行訓練學校,最大的興趣是飛行,對於往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伊斯拉被人類捕獲。
卡路兒將最後看到的笑容刻印在心中,爲了避免讓它褪色,每天回想母親的笑容就是最佳的保養方式,在他心中。母親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連背景也想當鮮明,那一天、那一剎那的畫面完全凍結在卡路兒心中,他籍由對妮娜的憎恨和母親的微笑暫時平息喪母之痛等到痛苦再度發作時,他會再次反覆同樣的行爲,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心情。
——路過沒有那個女人,母后應該還在世上。
使者咳了一下穩定情緒,接着又端正姿勢向卡路兒說:“我知道這是很無禮的請求,但我們跟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不同。邊境公爵殺死太多人,他爲了殺一個人,被迫不斷殺掉所有相關人物。爲了避免重複同樣的錯誤,我們要向您提出一個方案,我們將保證支援您今後的生活,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的善意。做出明智的抉擇,這也是爲您幸福的生活,以及阿巴斯未來的發展。”
“不要說些沒憑沒據的壞話!我既勇敢又獨立,還能夠客觀地反省自己!”
“哇!你怎麼在這裏?”
有戀母情結的自戀軟腳蝦罵到這裏突然停住了。
這兩人很明顯不是維拉斯加斯的居民,米海兒將三姐妹趕進寢室,讓卡路兒獨自留在客廳兼餐廳的房間裏迎接這兩名訪客。
在瑪莉亞王妃被處死的三天後,卡爾因爲肺炎惡化而病逝,遺體已經火化,得年九歲——這是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對世人發佈的說法。
事情要從一年前來到阿巴斯的兩名訪客說起。
卡路兒沉默片刻,自己咀嚼提案內容。這項計劃他也早有聽聞。
“什麼!你纔是笨蛋!我不是笨蛋!”
使者的聲音在卡路兒耳中仍舊感到相當遙遠。
“什麼啊?別臭屁,笨蛋笨蛋笨蛋!”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的學生全都從窗戶探出頭,笑嘻嘻地旁觀這場兄妹吵架。卡路兒看到旁邊窗口的男生和對面窗口的女生,都想從遠處觀望情侶吵架一般,臉上露出含義深遠的微笑。
在回憶中,母親總是露出美麗的微笑。
“誰要偷窺你這種貨色,笨蛋!”
——這種事情隨你們的便。
“對我們來說,最具威脅性的就是您的存在,卡爾·拉·伊爾。如果加斯巴公爵發現您的存在,就會演變成我們最畏懼的情況。”
“你還不是在大叫!”
“搭乘空中之島,踏上尋找天空盡頭的旅程!”
今天的行程總算差不多結束了,接下來只要喫完晚飯,準備明天的入學典禮,接着就只剩上牀睡覺。
憎恨具有抑制痛苦的功效,對於妮娜·維恩特的憎恨可以稍微緩和喪母的悲痛——卡路兒在無意識間領悟到這一點,便不斷在心中痛罵妮娜,另一方面則逃避到與母親在一起時的甜美回憶當中,刻意遺忘難以忍受的痛苦。
米海兒冷漠地回答,一名使者似乎看不慣他對主人名字擺出的傲慢態度,正想要站起來,卻被另一名使者制止,並繼續說下去。
根據使者的說法,目前元老院分爲三個派系彼此鬥爭。
最糟糕的狀態似乎仍舊持續——卡路兒關上窗戶,躺在雙層牀的下層。
原本應取代皇家掌握政務的元老院,因爲成員彼此猜忌,忙於謀略而無法正常運作:立法單位的賄賂情形則比政權時期更加嚴重,到頭來淪爲專門爲保護富裕階層利益而立法的機關。
無法承受的痛苦由卡路兒心底最深處升起,數年前他經由木海爾口中得知這件事情之後,至今仍感到痛苦不堪,不僅想要呻吟,甚至想發出悲鳴。痛苦並沒有隨着時間流逝而褪色,這種時候卡路兒會在腦海中回想起革命之夜看到的妮娜·維恩特,用憎恨的怒火來焚燒痛苦。
///////////////空中之島的所有權屬於巴雷特洛斯,但伊斯拉作爲武器的適用性太高,如果處理不當,很有可能導致巴雷特洛斯和其他兩國之間關係惡化。
回到他的故鄉——維拉斯加斯,再次感受阿巴斯家無可取代的溫暖氣氛。
他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你應該知道,目前開始有人期待王政復古。”
卡路兒沒有說話,代替他開口的是,米海兒平靜的口吻:“……你們的意思是,希望這傢伙消失吧?依照原本計劃,他應該早就在牢裏或街頭餓死或病死,沒想到卻長到這麼大,讓你們很傷腦筋,是不是啊?”
職員簡短地說明注意事項之後,學生分爲男女進入宿舍。
——是那個女人害的!
第二個派系是加斯巴公爵領導的王政復古派,這一派以倖免於處決的貴族高官爲主流,在革命前就位居政府要職。
“近期內局勢應該會有巨大的變化。”使者說到這裏,以嚴肅的表情朝着卡路兒說:“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明天會被逮捕入獄,大概不用多久便會被處決,革命之後的混亂局面總算要告一段落。”
進入男生宿舍的總共只有六名學生,大家彼此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將行李搬到各自的房間裏。
“今後會形成王政權復古派和我方競爭的局面,復古派的加斯巴公爵計劃擁立當年逃亡到齋之國的傑巴吉歐伯爵——你或許沒聽過,這位是前前代國王歐布迪歐·拉·伊爾的遠房堂弟。復古派雖然勉強找到與拉·伊爾皇傢俱有血緣關係的人物作爲旗幟,但目前爲止並沒有得到太多人望,此外,如果讓傑巴吉歐伯爵登基,那麼風之革命就會喪失意義了。流血的代價必須藉由進步來償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卡路兒的腦中浮現義父與兩名義姐的笑容,內心好似被勒緊般發出哀喊的悲鳴,他無法報答他們對自己不求回報的溫柔,而在登上伊斯拉之後,他腦中湧現無盡的懊悔。
使者停頓一下,接着以平靜的聲音代替主人貝德藍公爵向卡爾·拉·伊爾提出請求。“王子,我們希望您能夠參加伊斯拉計劃。”
這時——
“唉……”
“可以,我可以辦到!”
摯愛的母親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瑪莉亞王妃早已被革命政權的黨羽送上斷頭臺。
第三派則是以貝德藍·索雷爾公爵爲中心的折衷派。這一派主張設置‘新元老院’,平均納入革命前後的要人,以利於收拾混亂的場面。
房間如鰻魚窩一般狹長,傢俱只有簡陋的雙層牀和一座衣櫃,要是再多進來兩個人,彼此的額頭大概就會撞在一起。
米海兒的語氣雖然沉穩,但聲音底層卻暗藏着殺氣。
對方完全掌握卡路兒——也就是卡爾·拉·伊爾來到阿巴斯家的經過。
於是民衆開始覺得,和現在比起來,王政時期似乎還比較好一些,革命根本不應該發生,要不是妮娜·維恩特出現,大家都可以安心過日子——這樣的論調逐漸佔了上風,元老院則分裂爲數個派系,爲今後國家的走向而鬥爭。
在他住進阿巴斯家後,過了五年的某一天——
她正從對面建築物二樓角落探出頭,長大了嘴巴望着卡路兒。兩人的房間水平距離只有五公尺左右,窗戶剛好在彼此對面。
取代王政的共和政體碰到了暗礁。
但經過五年之後,街頭上出現許多號稱‘我是第一王子卡爾·拉·伊爾’的十四歲少年。悲劇的王子逃獄後過着市井生活,這樣的故事情節不論任何時代都對大衆具有一定的魅力,大部分的假貨都會立刻被拆穿而成爲笑柄。不過其中也有騙得相當成功的傢伙,甚至還能信誓旦旦地描繪出王宮生活和皇家成員的模樣,這在卡路兒眼裏雖然是不屑一顧的可笑謊言,但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卻相當具有說服力,還以爲終於找到王子本人,然而在世人喧騰一陣子之後,即使是再厲害的騙子也會被人拆穿假面具,淪落爲另一個笑柄。
卡路兒在瑪莉亞王妃被處決時趁亂逃離監獄,但這件事長久以來被革命政權隱匿。
當彼此發生爭執時,給司法機關較多賄賂的人就會獲得勝利,因此如果想要將看不順眼的鄰居送上斷頭臺,只需先向共和政府密告對方是叛亂分子,接着再賄賂裁決者即可。實際上的確有許多無辜的人經由這種方式遭到處決,甚至還有隻憑密告或賄賂就將對方一族全數送上斷頭臺的例子。整個國家陷於無政府狀態,只有富者纔是正義,貧者則被當做邪惡的一方。
——飛在空中……
使者說到這裏,首度公開他所代表的主人身份。
“軟腳蝦!戀母情結!自戀狂!”
捕獲伊斯拉時在位的葛列果里歐國王偏好平和外交,由於國內的狀況並不安穩,因此他希望對外關係至少能夠維持表面上的良好狀態,便打算以伊斯拉作爲神轎,進行謳歌
艾黎兒也尷尬地回答,將臉縮回窗內。
卡路兒將行李放在地板躺在牀上,窗外隔着中庭的楓樹就是女生宿舍,距離近到大聲朝着外面叫喊就可以互道早安。
宿舍內的地板和側牆都鋪着木板,氫電池發電的照明設備也相當完善,可以讓學生熬夜唸書。
這三派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鼎足對立的狀態,但最近貝德藍派逐漸佔據上風,這也是因爲大衆已經疲於恐怖政治,再加上部分元老院不希望讓先前的革命失去意義,兩者的想法剛好與貝德藍的主張達成一致。
一道汗水滑落卡路兒的太陽穴,他咳了一聲,裝出嚴肅的表情,以彌補的語氣朝着女生宿舍說:“……總之,希望你以後剋制粗魯的言行,不要造成大家的困擾。”
風之革命過了五年。
根據官方說法,第一王子卡爾早已病死。
‘王政復古’這幾個字感覺好像在距離卡路兒相當遠的地方響起。他等着米海兒替自己回應,但米海兒也只是挖挖耳朵,讓使者繼續說下去。於是,使者開始冗長地陳述巴雷特洛斯共和國的困境,以及打破現狀所需採取的對策。
“此刻大家必須認真思考,對巴雷特洛斯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否能夠返回故鄉?
——我會遭遇這種命運,全都是那女人害的。
“沒聽過,是元老院的大人物嗎?”
“那快說吧,你們到底想要叫他做什麼?”
葛列果里歐打着如此的算盤提供祭典的樂曲,而貝拿雷斯和齋之國也相當配合地隨之起舞,兩國內部原本也都存在許多問題,並暗自擔心巴雷特洛斯會率先發現天空的盡頭,因此三國都毫不吝惜地投資伊斯拉計劃,空中之島逐漸轉型爲超級空中要塞。
若單憑艦隊來探索天空的盡頭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船內倉庫所能載運的清水河食糧都有限,而且船員畢竟也是人,如果好幾個月都無法踏上陸地、只能關在狹窄的船上飛在天空中,肉體和精神都會出現問題。人類之所以至今仍舊無法解開世界構造之謎,主要原因也是因爲探索未知世界時必定會遭遇的這種‘不安’。
然而有了,伊斯拉,尋找天空的盡頭將不再是夢想。
因爲伊斯拉本身就是陸地。
刀語飛過烏雲低下便可以補充水分,土地上可以栽培食糧,有漁夫同行則可以從水中捕魚——即使探索之旅耗上數年之久,腳底踩着大地的安心感也會讓居民的身心負荷減少許多。挑戰者的‘不安’,可以藉由搭乘伊斯拉而抑制到最小的程度。
在這樣的理念下,即使葛列果里歐國王已經失勢,計劃仍舊繼續進行,無數人人力爲了解開世界的構造之謎而日夜奮鬥,不久前終於順利將六座推進裝置和方向舵安裝完成。伊斯拉已經可以藉由人力操控,剩下的事選出參與計劃的居民。
“可是,爲什麼要我去伊斯拉?”
卡路兒雖然口中這樣問,心中大概也猜到折衷派的算盤,一盤的米海兒似乎有同樣的想法,只見他板着臉孔,太陽穴爆出青筋,嚴厲的眼神狠狠瞪着使者。
使者露出沉痛的表情回答:“因爲這是最佳的解決途徑——不論是對您、對我們,或是對巴雷特洛斯的未來。”
“哼!”米海兒狠狠咒罵一聲,忿忿地將臉別開。
卡路兒低下頭,看着桌面開口:“你們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會替這個國家帶來災害吧?”
“……請您諒解,我們的目的不是要爲你帶來痛苦,而是爲您提出未來的另一種可能性。我們相信這項提案必會複合您,或是您父親的希望。”
“你是指……我可以當飛行員嗎?”
“伊斯拉將會設立一座設有飛行科的學校,這是爲了在長途旅行中繼續培養年輕飛行員。恕我們多此一舉,您的學費和生活費也將由我們來負擔。”
阿巴斯家的客廳陷入片刻的沉默,米海兒仍舊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沒有動作,似乎是要卡路兒自己做決定。
“……回得來嗎?”
不久之後卡路兒這麼問,使者閉上眼睛說:“我們無法保證一定能夠回來,甚至也不知道單程需要花多久的時間——有可能是半年,也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可以確定的是,在找到天空的盡頭之前,這趟旅程都不會結束。”
這回出現的靜默比先前更加沉重,卡路兒的頭壓得更低,他無法下定決心。
使者終於亮出最後一張王牌。
“——妮娜·維恩特也會搭上伊斯拉。”
“我們認爲,王子應該會有興趣和妮娜·維恩特生活在同一座島上。”
米海兒深深嘆一口氣,轉向卡路兒說:“總之,要不要去就由你決定吧,我沒有意見。她們的提案雖然很失禮,但是條件並不算壞,可以用大人物的錢上學並當飛行員,那不是正合你意嗎?問題是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嗯。”
艾黎兒說完,堅定地看着剛剛離開的門口,彷彿她已經獲准前往伊斯拉。
“哎呀!”
“不行,你這傢伙根本不聽人說話啊。”
“……喂,你有認真聽剛剛的談話嗎?這可不是去玩啊。”
卡路兒勉強露出笑容,但表情卻相當僵硬。米海兒像是要示範給乾兒子看一般,露出牙齒笑了一下,又說:“你要飛到天上,履行跟你媽媽的約定。”
“……”
卡路兒不理會使者的困惑的叫聲,跳出車外滾到路面上。
在‘尋找天空盡頭’的浪漫主題背後,實際上是要將失去用途的人們聚集在一起放逐到離島上。
“她已經失去操縱風的力量,不論是對王權復古派或是對我們來說,都毫無厲害價值,今後她雖然號稱爲伊斯拉管區長,但實際營運伊斯拉的四人議會,他只需承認議會的決定,並不具有否決權。妮娜·維恩特只具有虛位,無法憑自己的意志決定或實行任何決策。”
正如米海兒所說,領導折衷派的貝德藍公爵以卡路兒登上伊斯拉爲條件,透過使者承諾艾黎兒同樣負擔學費與生活費。接到通知之後,艾黎兒自然興奮地在家裏四處亂跳。
他整理並重新思索使者剛剛說的話。
“……如果我留在這個家,一定會帶來麻煩。”
“……哼。”
“好髒!你的臉真恐怖,這樣即使到了新學校也不會受男孩子歡迎的,你得表現得更有女人味一點!”
“艾黎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他不能就這樣告別。
自從他來到這價格已經過了五年,諾爾現在是二十一歲,幾個月後跟維拉斯加斯的一名機械工人結婚;曼紐爾也已經十七歲,是城裏生意最好的麪包店之招牌店員。卡路兒對這個溫柔的姐姐向來很順從,然而一旁的艾黎兒雖然已經十四歲,卻仍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揮舞着雙手哭喊:“嗚嗚,我也要去!”
“好像很有趣……”
當使者乘坐的電動車消失在道路的盡頭,米海兒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通往寢室的門前。
兩人將揹包丟進行李箱裏,進入豪華的車內,坐在柔軟的椅墊上。
“喂,你在幹什麼?”
米海兒笑着向卡路兒道別。
“因爲我喜歡飛!拜託,我也要去,讓我去吧!只要有錢,就可以去上訓練學校了,而且我雖然沒在上中學,可是都有自己唸書,所以學歷也沒問題,搞不好會變成比卡路兒更厲害的飛行員。所以……我也要去!”
“……我要走了。”
“你是女生,當飛行員幹什麼?”
這是卡路兒胸口突然升起一陣騷動,心底湧現出無法言喻的哀喊。
“啊啊!”
“……也就是說,她被放逐到離島上?”
“嗯。”
接着他站起來,任憑衝動驅使跑向米海兒,緊緊抓住他壯碩的身體。
卡路兒低着頭,任憑她們撫摸自己的頭。
接着她們站在憂慮的卡路兒兩旁,摸摸他的頭。
電動車的引擎發動了,屁股底下傳來震動。
兩名使者說完便離開阿巴斯家。
“……”
原本在門後偷聽的三姐妹同時發出悲鳴,跌落到客廳的地板上。米海兒無奈地問:“你們全都聽見了?”
數個月後,啓程的日子來臨了。
“你要多保重。”
艾黎兒發出詭異的低鳴聲,對父親說的話一再點頭,接着擦乾淚水與鼻涕,提起胸膛果斷地說:“我回去拜託那個人,我真的回去擺脫他!就算卡路不去,我也要一個人去!尋找天空的盡頭,這不是飛到天上的大冒險嗎?不去的人根本是傻瓜!卡路太奢侈了,難得有這麼棒的機會耶!不像一般小孩子一輩子只能呆在城裏,你應該要明白光是能登上伊斯拉已經是天大的幸福!”
卡路兒突然抓住門把,將車門向外推開。
他在心中狠狠地痛罵。
“……嗯。”
——這是一場狗屁不值的旅程。
“嗯……”
把過去的紛爭鬧劇全部塞到伊斯拉這座小島上,留在地面的人則裝出清廉坦白的面孔,放眼未來繼續追求進步。
卡路兒到頭來仍舊無法把話說出口,只好將手放在艾黎兒肩上催她上車。
車門關上了。
卡路兒再度低下頭,看着餐桌的木紋。
“我一定會回來。我會找到天空的盡頭,成爲一流的飛行員。”
“我很認真啊!我也想上伊斯拉的學校,想要當飛行員!”
“他們對你說那種話,你都沒有生氣,真了不起。”
卡路兒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明知有些話應該表達,卻因爲害羞與尷尬而無法說出口,就在他遲疑不決的時候,艾黎兒已經哭着跑過來,緊緊抓住米海兒,將一張被淚水弄溼的臉磨蹭在父親胸前大喊:“嗚哇~爸~嗚哇!”
“……你在說什麼?”
卡路兒走到義父面前。
“艾黎兒這孩子每件事都想跟卡路競爭。”
他把臉埋在米海兒的懷裏,鼓起勇氣擠出他想傳達的話。
“嗚嗚,我也要去!”
“唔~嗚嗚~唔~”
“那孩子常常會胡來。”
車窗外,朝陽下的米海兒正朝着他們揮手,諾爾和曼紐爾似乎在說什麼,但是聽不到她們的聲音。
“什麼……?”
“幹嘛這麼愛逞強呢?”
“爸~謝謝~我一定會回來!謝謝~爸!”
在一旁的使者看着這對父女抱住一起,不久便催促他們出發。
卡路兒原本一直低着頭,聽到這句話不禁抬頭看向前方。
“去吧,多保重,艾黎兒就拜託你了。”
“吵死了!想去就自己去拜託剛剛那傢伙!他們爲了讓卡路聽話,大概也會答應多付一個人的學費。”
當他被所有人拋棄、只能等待死亡時,那個人領養了他:即使家中經濟狀況不佳,仍舊讓他上中學和飛行訓練學校。所以,他必須對自己最尊敬、非常喜歡的人說出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妮娜·維恩特並不具有實權,她只是革命的裝飾品,當背後操縱她的邊境公爵離開舞臺,她就等於是沒有生命的洋娃娃。但是她仍舊相當受到民衆愛戴,把她送上斷頭臺冒的風險太大了,這回的處置方式是安穩地護送她離開表面的舞臺。”
“他不是要去伊斯拉嗎?他可以伊斯拉的學校,還可以去尋找天空的盡頭,不公平!我也要去!我也想飛!”
“哇!”
一盤的諾爾和曼紐爾從地面拍起來之後,也紛紛提出評論。
“嗯,你要回來煮拉麪給我喫。我會等着。”
“或許也可以如此解釋。不過只要發現天空的盡頭,這場放逐就可以結束,因此絕對不是刑罰。”
卡路兒和艾黎兒也從車內向他們揮手,艾黎兒調整坐姿朝向後方,帶着淚水喊出道別的話語,但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遞到車外。
卡路兒和艾黎兒穿上學校分發的飛行服,將揹包背上,走出阿巴斯家的大門。
“……嗯。”
這時卡路兒還不知道,這番話不久就會成爲事實。
“……你想說什麼?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米海兒跟平常一樣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想睡的表情望着早晨的天空。
“一定要回來哦。”
身穿黑色西裝的兩名使者在門口等候他們,另外還有一輛迎送用的電動車。
“嗯,加油吧。”
這個妹妹從第一次見面以來,似乎完全沒有成長。
“……嗯。”
“我們並不指望您現在立刻回答,我們會在一星期後再度來訪,屆時希望您能在深思之後做出賢明的判斷。”
“謝謝你,爸爸。”
米海兒深深嘆一口去,這時艾黎兒憤怒地抬起頭說:“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爲什麼只有卡路兒可以去?”
“……爲什麼要這麼麻煩?你們都要砍阿梅里亞諾的頭了,幹嘛不把那個女人也送上斷頭臺?”
“她被任命爲伊斯拉管區長,不久之後會離開亞歷山大宮殿到島上,你應該也知道,這等於說明她和阿梅里亞諾邊境公爵一樣失去地位,現今的證券中將沒有妮娜·維恩特的容身之處。”
“嗯,好!”
“因爲……”
兩名姐姐用指尖擦拭滑落的淚水,接着又抱緊艾黎兒,三姐妹不發一語,摸摸形成一個環,抱緊彼此。
這天早晨相當晴朗,在清澈的眼光中,諾爾和曼紐爾張開雙手,微笑着抱住卡路兒。
“嗯,諾爾和曼紐爾也是,祝你們幸福。”
“幹嘛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男子漢就應該笑着走出家門!”
“這種事情一定會有辦法解決,你不用在意,只要做出對自己最好的決定就行了。”
“真是辛苦你了。”
“嗯。”
她必須對無可取代的人表達自己的謝意,因爲他回敘再也見不到對方。
卡路兒聽到父親的回應,低着頭再度跑向車子,心中誇讚自己首次稱米海兒爲爸爸。
“對不起,可以走了。”
引擎再度發動,車子緩緩地向前移動,艾黎兒邊哭邊朝後方繼續揮手。
卡路兒不再回頭,他不能讓父親和姐姐看到自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臉,他雖然不感到悲哀,但卻無法停住淚水。這時他才明白,原來當內心充滿感謝,就會化爲淚水流出來。
當車子離開維拉斯加斯行駛在荒野中,艾黎兒和卡路兒仍舊在哭泣。
(我一定要回來。我會找到天空的盡頭,成爲一流的飛行員。)
卡路兒在內心一再重複先前向父親表達的決心,將之渲染在意識深處。
在車內,兩人似乎永遠沒有哭完的時候。
+++
卡路兒躺在雙層牀的下方,用手臂擦了擦眼睛,紅着眼睛將頭轉向旁邊。
伊斯拉的藍天經過窗框的分割,呈現在他的面前。
天上依舊是相當清澄的藍色,陌生的鳥停在中庭的楓樹上唱者清涼的曲調,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四周相當安靜。
當他默默躺在牀上,旅行的感慨悄悄自心中浮起。
溫暖的陽光伸長到牀上,太陽已經開始傾斜,不久之後傍晚就要來臨。
伊斯拉的夕陽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從這裏看夕陽一定很漂亮,天空會染成地面上從沒見過的鮮豔色彩,夕陽照射下的錫克拉湖亦會映成鮮紅色,湖岸小徑的樹影則斜斜落在純白的路面上……
卡路兒下了牀。
他想要換上便服,不過因爲懶得打開預先送到此地的行李便作罷,直接穿着凱格斯高中的飛行服,走出房間下了樓梯,到男子宿舍的外頭。
從太陽傾斜的角度來看,距離落日時間大概還有兩個小時,卡路兒雙手插在口袋裏,獨自走出宿舍。
門前就是湖岸小徑,錫克拉湖落在前方。
卡路兒心中猜想。他在六年前仍住在亞歷山大宮殿時,也曾經擁有一輛腳踏車,因此直到該如何修理。
“什麼?”
女孩低着頭勉強擠出難以辨別的話語。
女孩再度呆呆地看着卡路兒,她的反應似乎比一般人慢一拍,在隔了微妙的時間差之後,表情凍結的臉總算朝着下方點一下。
卡路兒心中思索着這些事情,將女孩拋在後方繼續向前走,然而不知何時,他腦中突然浮現母親最後對他說的話。
女孩的聲音相當微弱,像是塞在喉嚨底部的氣體勉強泄出一般。
“你的腳踏車壞了嗎?”
卡路兒說完雙手插在口袋裏,留下女孩繼續悠閒地散步。
“什麼事?”
“呃,我知道了,停止深呼吸吧。”
(哼!)
然而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一名少女蹲在路旁,前方架着一輛腳踏車,女孩以困惑的表情握着踏板,似乎正在努力嘗試某件事情。
“唉、咻。”
她既然擁有一輛腳踏車,想必是富裕階層的女孩,身上的衣服也相當高級:白色上衣的肩膀處繡着秀氣的花紋,胸口綁着蝴蝶結,深藍色的裙子貼身而筆挺,鞋面則是絲絨材質。她大概是爲了看湖畔的夕景,特地從範·維爾的騎士團居住區騎到這裏,卻不小心讓腳踏車的鉸鏈掉下來。
“謝……謝謝……”
困擾不已的少女忽然抬起頭。
——真是奇怪的人。
“喔……”
“是、是的!”
卡路兒再次對沒有反應的女孩開口,女孩睜大眼睛轉頭看他,並輕輕展開小巧的嘴脣。
“今後不論遇到誰,你都要像對待母后一樣體貼對方。”
(你只好把腳踏車留在這裏,自己走回去了,真可憐。)
“呃,那個!呃……那個……”
卡路兒忍住想笑的衝動,僅僅看守着這名正在深呼吸的稀有動物,但這隻稀有動物卻遲遲沒有停下來的樣子,他開始懷疑在自己喊停之前對方會永遠繼續深呼吸。
他閉上眼睛,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直到肺部都染成打氣的顏色。
“呃,是的……”
(她好像不是很高心。)
一陣柔和的微風吹過兩人身旁,湖畔的青草無聲地搖曳。
“冷靜點,先試着深呼吸吧。”
“你要忘記自己曾是王子,當一名普通人,和周圍的人友善相處,不可以跟人爭執,也要學會體諒他人,絕對不能自命不凡。”
他自言自語着,原本只想走一段路便回頭,但腳步卻越走越遠,由於四周設置着防風林,這裏的風勢沒有原本想象的強,大氣相當溫和平靜,讓人幾乎忘了這座島正飛在兩千公尺的高空。
卡路兒騎了一會兒,旋轉車頭折了回來,在女孩旁邊停下車踩着地面,挺起胸膛得意地說:“腳踏車沒問題,多虧我的修車技術高明。好,上車吧!”
“吸——啊,可以停下來了嗎……”
“可以騎了。”
卡路兒將車身平放在地上,拉起鉸鏈掛在後方的齒輪上,接着將踏板逆向旋轉,讓鏈釦上前方的齒輪。
卡路兒開始覺得這女孩挺有趣的。光是在如此短暫的說話當中,她一會兒着急、一會兒客氣,有時鼓起勇氣抬起紅咚咚的臉,卻又立刻遭遇挫折而低下頭,接着有想要重新開啓對話——感情的起伏之大不禁令人感到好笑。
卡路兒也喜歡腳踏車,但腳踏車屬於奢侈品,憑他目前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手,因此革命後他再也沒有騎過腳踏車,但現在大概已經不會騎了,看到女孩的腳踏車,心中的自卑與失落讓他變得有些惡毒。
卡路兒加快腳步。再走一段距離,便能看到太陽落在湖對岸的景色,湖面反射的夕陽想必會相當美麗,他想着乾脆就這樣繞湖一圈算了。
“要站在對方的力場思考,做出讓對方高興的事情。”
他踩着踏板,腳踏車緩緩地往前進,車身搖晃了一下讓他單腳着地,不過他立刻恢復平衡,雙腳踩着踏板騎過女孩面前。
“呃……嗯。”
“我來檢查一下能不能騎,我以前也騎過腳踏車。”
卡路兒以觀察稀有動物的心態看着女孩,她的表情彷彿在強烈表達“我會努力”,每吸一口氣就會噘起嘴脣將雙肩往旁邊張開,吐氣時則張大嘴巴,將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但是——
這時旁邊傳來聲音,嚇得卡路兒挺直背脊,睜開眼睛轉回頭。
卡路兒看到女孩的眼睛,對方明顯是在向他求救,而他也知道該如何修理。
卡路兒停住腳步。
他得意洋洋地宣佈,一盤的女孩呆呆望着腳踏車。
卡路兒別開視線,打算直接走過少女前方。
先前的那個女孩子下了腳踏車,照例將雙手垂在身旁直立不動。
她看起來像是一名被老師斥責的學生,臉上的表情僵硬而通紅,低着頭挺直背脊,努力想要大聲說話,聲音卻完全變了一個調,這名女孩的外貌雖然清純可愛,卻給人有些土氣的印象。
她的年齡大約與卡路兒相當,留着一頭長長地黑髮,下垂的眉毛給人膽怯的印象,眼鏡則是野葡萄色。
“那個……我也是……飛行科的學生。和你……一樣……”
卡路兒喘着氣詢問女孩,女孩抬頭看他,在薄暮的天空下,一雙野葡萄色的眼睛映照着淡淡的日光,顯得相當脆弱。
“修好了。”
卡路兒抬頭望着天空,接着又將視線轉向後方。
女孩騎上腳踏車往反方向前進,搖搖晃晃的騎車姿勢看起來很不安穩。
他轉過頭,看到女孩仍舊彎着身子調整踏板。
女孩避開卡路兒的視線,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
“讓我看看。”
“嗯,看來我要是不喊停,你果然會一直持續,算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卡路兒在飛行服上擦了擦蕉褐色機油的手指,握住車頭的把手。
“咦……”
“怎麼?你不高興嗎?”
卡路兒嘆了一口氣,露出無奈的微笑,像要安撫膽怯的小貓一般,選擇沒有敵意的柔和語氣開口:“怎麼?你沒辦法一個人回家嗎?”
卡路兒決定走一段適當的距離再回頭,於是便閒散地走在白色的道路上。正如他預期的,湖畔的空氣中瀰漫着湖水、清朝和樹木的氣味,感覺相當清爽,光是在岸邊散步就感覺身心都受到洗滌。
腳踏車的鉸鏈果然鬆開了,這兩腳踏車雖然還很新,但鉸鏈卻有些過鬆。
卡路兒內心喃喃自語,再度轉回前方。
卡路兒獨自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嘆了一口氣,將一顆心寄託在清爽的風景中。
枝頭上常會發現松鼠的身影,或許是爲了供居民欣賞而特地帶來的,松鼠雙手捧着樹果鼓動着臉頰,看起來相當可愛,卡路兒愉快地哼着歌繼續向前走,走得越遠行人越少,最後只剩下他獨自面對大自然。
“……呃,那個……”
“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這個女生真有趣!
傍晚即將來臨。
卡路兒折回原路,反省自己先前的惡意並快步跑向女孩。
此地與範·維爾之間有一段距離,除了要徒步繞湖半圈,還得越過伊斯拉中部的阿斯卑納山地。雖然可以走隧道而不需攀山越嶺,但如果從現在走回去,到家時早已天黑,勢必得一個人抹黑走在陌生的土地上。
卡路兒跪在她的旁邊。
他走了一陣子,剛好來到面對太陽的位置。
不見人影的白色小徑沿着湖岸轉彎,原本在卡路兒由上方的太陽逐漸移到他背後,影子由腳尖向前延伸。
女孩停頓了一拍,用力搖着低下的頭像是要甩出去一般,接着說:“不、不是!不是的……那、那個……呃……事實上我是……那個……”
“哈哈,幸好我還能騎。”
“你可以自己回家嗎?”
卡路兒跨坐在椅墊上,腳踩着踏板,雖然很久沒有騎腳踏車,但他感覺自己似乎還能夠騎車。
(大概是鉸鏈掉下來了。)
“謝……謝謝……”
女孩佇立在原地,雙手垂在身旁,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她的動作有些過分僵硬且不自然,不知爲什麼似乎相當緊張。
“……”
卡路兒心中這麼想,下了腳踏車。
“呃……呃……”
“鉸鏈有點松,你要小心一點,最好請腳踏車店的人幫你調緊。再見。”
除了趕着要看夕陽之外,女孩擁有腳踏車這一點也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呃&嗯,那個……事實上……”
他當時只有九歲,無法完全明白母親的話,但現在他已經十五歲,可以瞭解母親的用意,也能夠依照母親的希望行動。
他抬起頭望見天空開始轉爲暗紅色。
“真舒服。”
正如他所預期,這裏的視野相當良好,青色的湖水對岸是青灰色的山巒,連上山的菱線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否能夠回應母親所欲傳達的心意?
“……怎麼了?”
“怎樣?我騎得很好吧?”
“咦?呃……不、不是……”
“可、可以……”
女孩面前擠出話語,尷尬地低下頭,形狀姣好的兩隻耳朵都染成紅色。
他重新立起腳踏車,用手旋轉踏板,後輪便跟着轉動。
西方的天空開始偏紅,看情形似乎很有希望看到晚霞。
女孩以認真的表情迅速回答,接着將雙肩往旁邊張開,用力“吸——吐——吸——吐——”開始深呼吸。
卡路兒歪着頭思索片刻,纔想起自己身上穿着凱格斯高中飛行科的飛行服。
“你是我的同學?”
女孩不知爲何有些尷尬地默默點頭。
卡路兒沒有在今天的演習中看到她,不過他立刻想到:“對了,我聽說有一個學生已經先搬到伊斯拉,就是你吧?”
女孩再度無言地點點頭,雙耳依久通紅。
“原來你是我的同學啊。”
“是、是的……”
“我叫卡路兒·阿巴斯,你呢?”
“……克莉亞。我叫……克莉亞·庫魯斯。”
“請多指教,克莉亞。”
“我、我也是……請多多指教……卡路兒。”
“你該不會只爲了這件事才特地跑回來找我吧?”
“唔……是、是的……”
卡路兒笑了,如果說艾黎兒的愚蠢方式像是野生的猿人,那麼克莉亞的愚蠢方式就像剛出生的小貓,雖然同樣愚蠢,但不用的人的印象竟然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真想跟她一起欣賞夕陽。
卡路兒不經意地這麼想。
“你要不要坐下來?”
“咦……”
“如果你願意的話。”
“呃……咦……”
“喂。等、等等,那個,呃,你那麼討厭跟我在一起嗎?對不起,我跟你道歉,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
“走吧,你站在後座。”
“哇!”
承載兩人的腳踏車奔馳在湖岸小徑上。
克莉亞扭曲着端莊的五官,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試着在嗚咽之間開口回應,卻說不出話。
她終於露出帶有意義的字句。
“你如果繼續哭下去,太陽就要下上了。明天還要上學,還是在天黑之前回去吧。”
卡路兒邊騎着腳踏車邊笑說:“哈哈,我們剛剛鑽進雲裏了,不愧是伊斯拉,雲朵和我們飛在同樣的高度。你看,雲的碎片往我們這裏飄過來了。”
這是他幼時在奇可·波雷多的離宮獨自進餐時,一再聽到母親與家庭教師提到的詞語,此刻不知爲何又透過克莉亞,自記憶的邊緣喚回。
克莉亞也露出恍惚的表情望着天空遠處的一點,像是要將身體拋向世界一般,十字的影子延伸到雲海上。
卡路兒不可思議地看着克莉亞。
面對她出其不意的反應,這回輪到卡路兒露出呆滯的表情。
錫克拉湖在他們的左手邊,白色的湖岸小徑上不見任何人影。
“啊?”
“……嗯。”
克莉亞低着頭,照例將雙手垂在身旁,握緊拳頭用力搖頭,使淚水才從臉頰飛散,在橙色的夕陽下閃閃發光。接着她抬起頭,努力擠出簡短的話語。
“哇啊!”
“啊,路納!”
他屏著氣息。
卡路兒毫無憑據地這麼想。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相似,但他總覺得兩人彷彿都在註定要揹負某種無關乎個人意志的宿命,永遠無法擺脫束縛。
克莉亞搖搖頭,接着又點了兩次頭,擦了擦眼淚卻又再度搖頭。
“喂,等等!你一點都不可怕啊,就像個普通的女孩,那該不會是你自己胡思亂想的吧?”
“我也是。”
他的一顆心彷彿已經被奪走。
卡路兒也興奮地回答。
“對、對……對不起……我……太笨了……”
“啊,是雲!”
克莉亞拼命想要停止嗚咽,點了兩次頭,終於從胸前的口袋掏出手帕擦乾淚水與鼻涕——看來她向前慌亂到忘記自己身上帶着手帕。
卡路兒踩着踏板,轉頭看到克莉亞擺出十字的姿勢。
卡路兒抬起頭,西邊的天空已經染成紅色,雲層下方好似正在燃燒一般,遠處卻還殘留着清澄的藍色天空。
“跟我一起……看夕陽嗎?”
“……嗯,在空中。”
路納·巴克剛好飛到克莉亞後方,看起來就像她的隨從。她的身影是如此突出,不僅路納·巴克,連伊斯拉都好像是她的附屬物。
——這個人或許跟自己有點像。
“是嗎?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歡騎腳踏車。老實說,我最喜歡交通工具跟很高的地方了。”
她的姿勢彷彿正打算以單薄的翅膀起飛。
卡路兒完全無法瞭解這女孩又何可怕之處。
“——哇!”
克莉亞如果真的住在範·維爾,就不能一直想這樣哭下去,否則等她得以回家時都要黑了。
太陽落在湖的對岸,撕裂的雲朵呈現參差不齊的輪廓,點綴着青銅色的天空,細長的雲層下方射出好幾道光束,照射在伊斯拉的地面,將地表的一切都染成鮮紅色。
“……嗯。”
卡路兒大聲發號口令,試圖振奮克莉亞的精神,並用力踩着踏板。
卡路兒張大嘴巴望着後方繼續騎車,雙眼深深爲克莉亞吸引,無法移開視線。
克莉亞拼命將笨搓的句語連接在一起,並忍不住開始嗚咽,淚水以更驚人的氣勢滑落。但她沒有伸手擦去眼淚,雙手依舊垂在身旁,低着頭繼續哭泣。
由天空低處照射的光線湧起的雲中交織出彼此的波長,切分爲七彩顏色爲地面帶來華麗的刺繡,腳踏車在光線、水汽與風的奔流中直線飛馳。
“我、我一直……被其他人畏懼……從小……就被討厭……只能一個人獨處……所以……不太有機會……跟同年級的人說話……所以……很高興……”
卡路兒嘆一口氣,看了看眼前這名笨搓的女孩,接着垂下肩膀說:“嗯,我大概瞭解你想說的話了。回來到伊斯拉的人想必都有一段痛苦的往事,你一定也是想起悲傷的回憶,纔會哭得這麼厲害吧?”
她的笑容像是長久以來過着特殊生活的人刻意想要裝出正常人的模樣,表情地下藏着無限的孤獨——卡路兒可以體會到這一點。
憑她的外表,開始上學之後會受到男孩子矚目,身上的打扮也很清秀,個性雖然有些奇怪,卻也不像是會被討厭的類型、
“我大概會喜歡伊斯拉。”
克莉亞雙手放在卡路兒肩上陶醉地說。
“不是!呃,不是的,我只是……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所以……很高興……”
就在他恍惚的瞬間,突然——
“……嗚、嗚、嗚嗚……”
克莉亞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完,露出生硬的微笑。雖然從僵硬的表情看得出她是在勉強自己,但她的努力仍舊讓人感到高興。
不久後白雲流經他們腳底下,車輪埋沒在水蒸氣裏,彷彿站在浪花上頭。雖然看不見路面,腳踏車仍舊劃破雲朵向前奔馳。
雲朵不僅沒有消失,還有增加的趨勢,或許是剛好有一片巨大的層雲和伊斯拉飛在同樣的高度。很快的,兩人腳下便出現一片染上暮色的雲之地毯。
卡路兒心中暗想,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繼續說:“我陪你走一段路回去吧?腳踏車可以雙載,我們可以邊騎車邊欣賞夕陽,反正我也很喜歡騎車——只要你願意的話。”
“……嗯,我也是……”
“這……呃,你不用道歉,今天是我們到伊斯拉的第一天,情緒當然會比較不穩定。比如說,我有一個很笨的妹妹,今天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簡直像一隻猴子一樣……不對,他根本是個猿人!結果她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壞話罵我,說我是膽小鬼、戀母情結、自戀狂之類的,可是和他哪猴子般的怪異舉止比起來,我實在是太正常了……呃,所以,你就別在意啦。”
——王的孤獨。
“上來了嗎?準備好了嗎?”
“好,出發!”
卡路兒指着天上的飛行戰艦路納·巴克巨大的剪影,它率領真戰鬥機羣航行在暗紅色的天空。全長兩百六十公尺的船身,鋼鐵的裝甲外緣被鑲成金黃色,船舷突出的主炮塔羣以及艦橋周圍的對空炮羣在空中展現絕對的優勢。
澄澈無比的天空開始對克莉亞的意識產生作用。
“別那麼驚訝,反正我們明天起就是同學,而且今天的夕陽一定會很漂亮。”
“……猴子?那、那個……腳踏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不會……我很高興……”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地表完全被天空的地毯覆蓋,不僅看不到路面,連湖面都已經埋沒在雲朵下方。
“太棒了,腳踏車好像飛在天上!”
“呃,那個……你想跟我一起……”
兩人騎着腳踏車奔馳在雲上,被車輪扯破的雲彩化爲水蒸氣的飛沫,閃爍着金黃色的光芒,飛舞的水滴演奏者個字的旋律。
“……好了,沒問題……”
克莉亞引領者光與水滴,迎着伊斯拉的風,抱緊不斷流逝的世界。
克莉亞沒有回答,眼中卻流出淚水。
“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
“對不起……感覺好奇怪……對不起……我不哭了……很抱歉……讓你感到驚訝……”
“我們好像騎在雲上!”
克莉亞呆呆望着卡路兒,表情呆滯得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克莉亞在不知不覺中鬆開搭在卡路兒肩上的雙手。她將腳踩在後輪的腳架上,雙手猶如翅膀般張開到水平方向,保持直立的姿勢飛翔在雲海上方。
卡路兒和克莉亞乘坐的腳踏車也被夕陽染成紅色。
眼前變成一片白色,看不到任何風景,只是感覺到冰冷的大氣。
最初的一百公尺雖然有些搖搖晃晃,但卡路兒很快就掌握到平衡,腳踏車猶如滑行在路面般快速前進。
克莉亞的雙頰迅速被淚水浸溼,夕陽將淚珠滑落的軌跡染成暗紅色,在她表情凍結的臉上,只有淚水無聲地繼續流下。
“真希望能像那樣飛在天上……有一天我一定要飛得像他們一樣帥氣。”
“這裏是天空,我們現在正在空中。”
卡路兒望着眼前的黃昏景緻,停下踩着踏板的腳,讓腳踏車自由滑行。
卡路兒突然大喊。
卡路兒握緊腳踏車的把手,騎在椅墊上回頭看克莉亞。
他吐出一口氣,霧終於散了,周圍再度恢復爲鮮紅色的世界,左手邊的錫克拉湖和橢圓的夕陽看起來就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但是她卻說——她幾乎沒有和其他人交談過?她會被人畏懼?
卡路兒腦中不知爲何閃過這個詞語。
(到底是怎樣?)
卡路兒感到有些不對勁,站起來問克莉亞:“怎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你爲什麼這麼驚訝?”
“嗯。”
克莉亞今天首度說出清晰的句子。
“嗚嗚……嗚嗚……”
卡路兒邊騎邊癡癡望着路納·巴克的英姿,戰艦在遍佈彩霞的天上傲然印下漆黑的輪廓,六座升力裝置發出隆隆巨響向左迴旋,超過六萬噸的鐵塊護衛者伊斯拉,飛翔在周圍的戰鬥機也都顯得威風凜凜,外罩上反映着日光,整齊劃一的編隊飛行和飛行科學生有着天壤之別。
“好棒,地面全都變成紅色了。”
“出航儀式結束之後,它人就一直跟着伊斯拉,真可靠。”
“噗哈!”
克莉亞站在後輪突起的金屬上,雙手放在卡路兒的雙肩。
“嗯……我也是……我喜歡交通工具和……很高的地方。”
卡路兒指着道路,雲朵正朝他們這邊滑過來,形狀各異的雲就如同波浪一般,從前方湧現兩人的腳踏車。
克莉亞張開雙肩飛翔在雲朵之間,白絹般的水滴反射着夕陽的色彩,在她揚起的黑髮上形成螺旋狀的彩虹,接着又飛到她身後煙消雲散。
“啊?”
腳踏車隨着一陣衝擊倒向前方,後輪翹起將兩人往前拋出去。
在空中飄浮瞬間之後,卡路兒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好似在遠方響起。
彩霞消散了。
淡淡的七彩地毯也消失,湖水出現在兩人周圍。
短暫的做夢時間結束,又恢復到平淡無奇的日常。
倒立的腳踏車後輪朝着天空旋轉,甩下銀色的水滴。
卡路兒和克莉亞有如落湯雞般,湖水自頭髮滴下,兩人互看彼此一眼。
這是他們才明白,腳踏車不知何時已經偏離道路,掉入錫克拉湖裏,由於雲朵完全覆蓋地面,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兩人坐在淺灘上,屁股底下的泥巴受到攪動,在透明的水中揚起,形成漣漪擴散到湖面。
夢幻的雲朵已經消失,地表再度顯現,金黃色的夕陽斜暉殘留在西方天空的低處。
兩人呆呆地彼此相望,接着卡路兒笑了出來,克莉亞也笑了。
“真糟糕。”
“掉到水裏了。”
卡路兒哈哈大笑,克莉亞也嘻嘻笑。既然全身都已經溼透了,卡路兒乾脆在湖中游起蛙式。水溫不會太冷,他邊遊邊回頭看克莉亞,她原本僵硬的表情已經柔和許多,臉上洋溢着透明的微笑。
看到她的笑臉,卡路兒的心跳更加快速,他很喜歡看到克莉亞的笑容,並想讓她笑的更開心。
“嘿!”
卡路兒撈起湖水潑向克莉亞。
“啊!”
克莉亞發出短暫的叫聲,接着又露出天真的笑容。
克莉亞的雙眼映照着黃昏的天色,近在卡路兒眼前。
“嗯,沒關係……那個……我真的……很快樂。”
她像平常一樣命令自己:
卡路兒原本正打算逃跑,聽到這句話不禁差點滑倒,磚頭瞥了克莉亞一眼,眼神彷彿看到外星生物一般,接着他僵硬地揮揮手,開始奔馳在市道二號上。
卡路兒並不打算放開支撐卡利亞背部的手。雖然克莉亞已經站穩了雙腳,但他還想繼續維持這樣的姿勢。
她沒有張開眼睛。
克莉亞心想,卡路兒也許是感應到她背心某個角落的祈禱,纔會默默抱住她。
他邊跑邊抬起頭,朝着伊斯拉的天空大聲喊出今天初次見到的少女名字。
接着,她們又替克莉亞的頭髮編上象徵神聖的銀白色假髮。
她一再告訴自己,只要等候雨停、野獸疲倦地入睡,或是收音機播放的時間結束就行了,這個時間遲早會來臨。
情感轉換爲透明的電子訊號,奔馳在感覺神經中,傳遞到組成肉體的所有細胞,內心則徑直細語。
“危險!”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卡路兒感覺到內心深處好似被緊緊勒住,擠出不知名的情感,刺向他的脊椎。
“嗯,我也是……但我鬧得有些太過火了,得好好反省,真的很對不起。”
她的眼神相當清澄,虹膜的顏色很深,眼中閃爍着比星空還多的光點,底部則沉澱着悲傷。
寬敞的房間內適度點綴着閃耀的裝飾品,牆壁上裝有間接照明,天花板上則垂掛着豪華的燭臺,琥珀色的光線照在冰冷的白色花崗岩地板上。十字木框分割的裝飾窗門對廳舍前院,白天可以眺望到騎士團居住的範·維爾,以及騎士團使用的梅克流斯機場與範·維爾軍巷。
卡路兒噗嗤笑了一下,雖然這個道謝方式很奇特,但他並不覺得討厭,反而相當高興。興奮的心情直接傳遞到腳步,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克莉亞一直低着頭,偶爾說出形式化的道歉,身體幾乎毫無動作,就像只會道歉的機械娃娃一般。
“那個,呃……我剛剛的表現像個小孩子一樣,真的很抱歉。”
卡路兒沒有回答。
“嗯?”
“……真的……很抱歉……”
(這聲音和我無關,不會接近我,也不會造成任何危害。)
克莉亞並沒有對這句冷淡的話語做出任何反應。
女孩將雙手垂在身旁,靜靜接受男孩的擁抱。
卡路兒告訴自己,能夠用不同的方式思考,讓他對自己感到有些驕傲。
因此,她希望能繼續保持現狀,希望自己能夠稍微減緩對方的傷痛。
話題從‘你的身體不只屬於你一個人,逐漸擴大範圍——論及她如果擁有自己的意志。將造成伊斯拉所有居民的嚴重損失,這趟旅行也會以不幸的結尾收場,烏西拉伯爵夫人強迫克莉亞接受這樣的結論,試圖抑制十五歲少女原本應有的生物情感,因爲這就是她被賦予的使命,爲了完成使命,烏西拉夫人今晚也盡責地不斷蠕動着泛紫的嘴脣,發出痙攣的言語,切割克莉亞的心靈,磨滅她的意志並折磨她的靈魂。
“卡路兒……”
卡路兒大笑,更加興奮地不斷撈起湖水潑向克莉亞,克莉亞抬起手臂躲避水花,同樣也笑着用單手伺機還擊。
“她竟然對我說‘謝謝你抱住我’。”
“……今晚要和路易斯提督及雷波特騎士團長共同用餐,請您立刻更衣,爲了伊斯拉的未來,請千萬別在兩位面前做出無禮的舉動。”
“……咦?”
周圍是一片草原,青草覆蓋的地形沒有太大的起伏,暮色中的原野一片空蕩,只有強烈的伊斯拉之風不斷吹拂。
號稱負責任的這位監視者——伍西拉伯爵夫人,冷漠地看着如小動物般膽怯的克莉亞,不帶感情的語言使克莉亞更加畏懼。烏西拉夫人不斷提醒克莉亞她的一舉一動會影響到多少人、造成多少人的困擾,假裝在喚起他的自覺,實際目的是要更進一步凍結她的內心。
克莉亞野葡萄色的眼睛出現動搖,嬌小的櫻花色嘴脣呈現困惑的形狀,發出微弱的聲音:“呃……”
“咦?”
克莉亞在他手中詫異地呼喚,但卡路兒沒有回答,他將笨搓的雙手繞在克莉亞背後一動也不動,彷彿在依靠着這副瘦削的身體一般。
她突然失去信心,縮着身體喃喃自語,低着頭看上椅墊。
“真有趣的女生。”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脫口說出心中的話。
就把它當做一陣雨水、在玻璃窗外嘶吼的野獸,或是其他人在聽的收音機。
在這陌生的情感當中,彼此矛盾的性質毫無矛盾地同時存在。
“……”
——激烈、平靜、痛苦、舒服、任性而毫無汙點。
“不要……緊嗎?”
克莉亞雙腳踩在地上,有些詫異地歪着頭,她的衣服也依舊滴着水。
——真希望自己能代替她,承擔她的悲傷與生俱來的痛苦。
“你忘記當初的誓言了嗎?”
“既然您無法遵守誓言,我也得放棄遵守承諾的義務,這樣您也不在乎嗎?”
不知爲何,這雙眼睛彷彿傳遞着她與生俱來的孤獨。
克莉亞任憑她們處置,對自己逐漸變化的外觀絲毫不感興趣,只是一直盯着地板。
隔着溼溼的衣服,她也感受到卡路兒受傷的心靈。
卡路兒不好意思地低下溼答答的頭,向克莉亞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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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中央廳舍最上層的這間房稱作‘風之間’。
或許她一直期待着被某人緊緊抱住。
“有什麼關係!”
騎士階級居住的範·維爾及平民居住的聖特汝爾之間由一條道路連接,以設置在兩地中央的‘阿申達之門’爲起點,住範·維爾的道路稱作‘市島一號’。往聖特汝爾的道路則稱作‘市道二號’。
烏西拉夫人說完,四名侍女宛若幽魂般圍繞克莉亞,克莉亞仍舊低着頭沒有動作,侍女們向她伸出八隻手,當場將她溼淋淋的衣服剝下來。
“……明天學校見,拜拜。”
克莉亞看到卡路兒似乎要拔腿奔跑,連忙朝他的背影呼喊:“哪、那個……謝謝你抱住我!”
老實說,他在來到伊斯拉之前,心中憂鬱的情感佔了上風。
“我……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嘿!”
卡路兒和克莉亞騎着腳踏車經過市道二號,停在阿申達之門前方。
然而此刻窗外已經漆成夜色,窗玻璃呈現的不是伊斯拉恬靜的風景,而是溼淋淋的女孩與挺直背脊、以壓力眼光注視前方的削瘦中年女性。
“第一天就弄成這副模樣,今後真不知您會闖下什麼大禍!”
她雙腳站在水中,模仿卡路兒撈起湖水用力潑過去。
“不是約好要遵守門禁的時間嗎?你忘記當初的誓言了嗎?”
他彷彿要逃跑般轉身就走。
別刻意解讀對方發出的聲音所代表的意義就好。
原本在她眼前的卡路兒迅速滑落到視野下方,取而代之的是佈滿晚霞的天空。
她希望有人能夠像這樣接受自己的存在。
“謝謝……”
在水深及膝的湖中,兩人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風已經靜止,自由天空的顏色隨着夜晚的逼近而降低彩度。
克莉亞的上衣仍舊滴着水,她默默地低着頭一動也不動,幾乎像是風之間的裝飾品之一,靜止的姿態宛若不甚完美的雕刻品。
克莉亞原本毫無皺紋的白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已經完全溼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身上,但她仍舊帶着笑容,在淺灘上四處移動朝着卡路兒潑水。
可理他顫抖的聲音落在花崗岩地板上,她害怕喪失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即使是侷限於伊斯拉島上的自由,對克莉亞而言也是至寶。
“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他念出這個改變他僵硬想法的女孩名字,臉上不知不覺便泛起笑容,心中湧起開朗而新鮮的感受。
克莉亞朝着距離的背影影子揮了三次手之後,轉向範·維爾的方向,握住腳踏車的把手。
卡路兒緊急地俯衝向前,用左手支撐克莉亞的後腦勺,右手轉到她的腰間,在接近湖面的高度抱住她倒下的身體。
在現實中挑出不滿的要素來抱怨的確很簡單,但這麼做只會讓情緒越加低落,完全沒有意義。所以,還不如尋找愉快的要素,以樂觀的態度面對今後的時間,對自己纔有益處——他開始能夠將內心的情緒轉向積極正面的方向。
他邊跑邊回想着先前發生的事情,心跳突然變得更快,他感覺到雀躍不已,期望着明天在學校見到克莉亞。
卡路兒喘着氣喃喃自語,奔跑在已經接近夜色的天空底下。
“克莉亞·庫魯斯。”
克莉亞無法理解卡路兒爲什麼要道歉。
“克莉亞,庫魯斯!”
卡路兒無從思考,心中湧出這樣的祈禱。
兩名侍女以佔了熱水的布擦拭克莉亞的裸體,另外兩名則恭敬地替她穿上嶄新的內衣,在脖子和手上戴上裝飾品,並讓她穿上純白的長袍。
克莉亞閉上眼睛。她感覺卡路兒的體溫透過溼淋淋的上衣傳到自己身上,她靜靜地接受對方的心跳,雖然頗感不可思議,但她並不覺得討厭,反而像是和很久以前就熟識的對象在一起,感覺相當安心。
這時,克莉亞的雙腳滑了一下。
“哈哈。”
中年女子穿着和克莉亞完全相同的白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神經質地以指尖推了推兩端朝上的銀邊眼鏡,從瘦到幾乎看得見靜脈的胸口吐出一聲做作的嘆息,接着毅然抬起下巴,青白色的喉嚨上浮現出血管,嘴脣猶如干燥的葡萄,痙攣地發出每一個音節斥責着克莉亞。
克莉亞僵立在原地,詢問環抱着自己的男孩。
然而此刻他開始覺得,這趟旅行或許不壞。
話說回來,他或許的確很怪,但那名女孩卻比他更怪。
他覺得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受重視,只能隨波逐流被送上這座空中之島,踏上無法預測歸期的旅程。直到現在他仍無法釋懷,胸口也總是蠢動着不滿的情緒。
光是想到克莉亞透明的笑容,就讓他萬分雀躍。
卡路兒尷尬地低下紅咚咚的臉。
“那個……剛剛真的很對不起。”
浩瀚的天空以無限的寬容接納這個名字,最明亮的幾顆星星已經在空中閃爍,在伊斯拉的航線遠處,不動星艾隄卡孤立在漆黑的夜空中。
她早已習慣這樣的對待,也知道該如何應付。
——變身。
從幼年時期便綿密植入她意識底層的另一個自己,此刻終於浮現到表層。
受到衆人需要的自己。
領導衆人的自己。
打到邪惡、確立正義的另一個自己。
呼風少女。
統治風的處女王。
聖阿爾迪斯坦的愛女。
——我是妮娜·維恩特。
克莉亞緩緩抬起了頭。
十字窗框分割的玻璃上,已經看不到克莉亞·庫魯斯的倒影。
取而代之的是‘風之革命’的旗幟人物,迫使拉·伊爾皇家不如滅亡的呼風少女——妮娜·維恩特。
漆黑的玻璃映出美麗的野葡萄色瞳孔。
瞳孔照着不動星艾隄卡,在鏡底形成雙重影像。
——前往世界終結的地點。
妮娜心中突然出現這樣的聲音,彷彿是艾隄卡在向她低聲細語。
這個語言來自超乎她本人意志之處,她無法理解爲什麼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但聲音卻再次清晰地出現在她胸中。
——到天遇海彼此融化之處。
“走吧。”
妮娜催促烏西拉夫人,飄曳着長長地裙襬,在侍女隨從下走向餐廳。
走出風之間前,妮娜再次回頭看了艾隄卡一眼。透過薄薄的玻璃鏡面,不動的星光呈現在青紫色的銀河中心。
這次她憑自己的意志,以無聲的語言向艾隄卡說話。
——前往天空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