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約定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3.7萬 字
臺版 轉自 fujibayashi@輕之國度
異樣的巡空艦穿越血色天空,飛到伊斯拉的上方。
這是一艘全長約一百公尺的輕型巡空艦,艦首附近昭示着王冠與劍組成的「天空一族」徽章,艦底垂着好幾縷鮮藍色的長旗,舷側突出的十四公分炮塔蓋上鐵蓋。或許是爲了避免引起伊斯拉居民過度的反感,巡空艦沒有飛越聖特汝爾上空,而是大幅迂迴,飛到伊斯拉右岸範·維爾地區距離海岸一千公尺的上方靜止飄浮。
由於事前經過島內廣播,因此伊斯拉地表的對空炮羣都保持靜默。在範·維爾軍港工作的軍方相關人員只是以嚴厲的眼神注視着前方的敵艦。大家都知道,這艘船是來談判而不是來開戰的,只能用理性壓抑內心的憎恨,仰望着夕陽染紅的天空中黑色的艦影。
這時,一陣熟悉的螺旋槳聲自梅克留斯機場方面逼近。
四架單座式戰鬥機「馬其那·迪歐」飛過軍港上方,朝着空族的巡空艦前進。轉眼間,戰鬥機便飛到海面上空,在調停艦周圍緩緩盤旋。這項行動與其說是爲了威嚇空族,不如說是爲了讓伊斯拉的居民安心。
軍港一角聚集一羣高官,管區長妮娜·維恩特、四人議會成員,以及營運伊斯拉的所有高官全都到齊。
伊斯拉這趟旅程的命運,將委託給一名女性將校。
「我要出發了。」
全身穿着純白色將校服的外務長——阿梅里亞·塞凡提斯挺直背脊,並腳敬禮,面無表情的臉孔與平常一樣冷漠。她面對着航海長——劉易斯·得·阿拉康致意。
「談判過程全權交給你處理,你的決定就是伊斯拉的意志。拜託你了。」
「我會努力得到最佳的結果。」
阿梅里亞淡淡接下過分沉重的權限,清澈的海綠色眼珠轉向上翼配備四座螺旋槳的飛艇側面。她藉助空服員之手進入機艙內,背後跟隨着三名外交輔佐官與一名翻譯人員。劉易斯咬住嘴脣望着垂直上升的飛艇底盤,內心祈禱談判能成功。到了這個地步,除了祈禱之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飛艇緩緩晃動機翼,接近空族的輕巡艦。輕巡艦也緩緩迴轉,將艦尾朝向伊斯拉,等候飛艇接近,接着便伴隨升力裝置的隆隆聲出發。
飛艇尾隨空族的輕巡艦,機影在晚霞中越來越小。阿梅里亞即將前往地點不明的空族勢力範圍內,進行嚴苛且孤獨的談判工作。
劉易斯將視線轉向旁邊。
妮娜·維恩特凝視着阿梅里亞消失的空域,銀白色的長髮隨風飄揚。她以冷靜的態度接受一切命運的安排。
「……真抱歉。」
劉易斯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道歉。妮娜抬起頭,呆呆地望着劉易斯。她沒有回答,只露出溫柔的微笑。
天上的紅色消褪至西方底層,不久之後夜幕便從東方展開,撒在天頂的星塵逐漸將星光擴散到整片夜空。
阿梅里亞聚精會神地凝視該處。白色與綠色光線排成橫一字劃破夜空,層層堆積。
其餘的住宿生已經在今天從艾黎兒口中得知克莉亞就是妮娜·維恩特。大家雖然非常驚訝,不過接下來則替克莉亞的將來感到憂心。入院中的憲明、班哲明以及陪伴他們的莎朗,此刻想必也在軍用醫院的病房中擔心着同樣的事。
在場所有人都嘆一口氣。
「一定得聽空族的話嗎?難道不能拒絕他們的要求?我們得到雷瓦姆這樣的盟友後,應該可以選擇戰鬥吧?」
「走吧,前往我們的戰場。」
「可是聖泉很大耶,如果不能降落到水面便無法充電……這樣飛機不會在中途掉下來嗎?」
阿梅里亞在黑暗中憑藉着照亮手邊的小燈泡閱讀資料,思索對方的弱點。
彼此交談的每一句話,都關係到伊斯拉的未來。
不論怎麼想,似乎都不可能得到太好的結果,衆人全都陷入憂鬱的心情。
將校太陽穴上的青筋暴露。他以一隻手壓了壓軍帽的帽檐,轉身背對阿梅里亞。
「我們只能……不靠克莉亞的力量和空族作戰,一直作戰……只要這趟旅程還未結束,就要一直作戰……直到找到天空的盡頭……」
空族顯然獲得來自某處的補給,伊斯拉卻無法得到任何補給,兩者的力量相差太多。每次戰鬥之後,伊斯拉的戰力便會減少,到頭來絕對無法避免被殲滅的命運。在先前的空戰中,他們甚至失去伊斯拉的守護神——超級戰艦路納·巴克。
飛機跑道的盡頭停着三輛接送用的汽車,阿梅里亞和下屬遵循引導坐進後座。空族的文化與伊斯拉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差異,進步程度的相似度簡直像以磅秤測量過一般精準。
「似乎已經到達了。」
「天空一族」的創世神話中,預言着「呼風少女」的到來。此刻,等候兩千年的公主終於搭乘伊斯拉出現,因此空族無法憑蠻力殲滅「侵入聖域者」。
輔佐官朝着阿梅里亞的背影回答。此刻,她終於踏出進入敵區的第一步。
即使逃離伊斯拉,若是在空族的領空內胡亂航行,一定會被發現。到時候要不是克莉亞被帶走,就是兩人同時落入聖泉中。
「的確……上次她之所以呼喚風,好像也是因爲卡路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才讓她勉強自己努力那麼做……要不是被逼到極限,克莉亞不可能一再呼喚風來殺死敵人。」
卡路兒微微抬起頭,複述白天他從伊格納修口中聽到的話。
艾黎兒的話語沉重地壓在每個人肩上。
至今爲止流過的鮮血是否會白白浪費或是成爲通往未來的基礎,全都取決於阿梅里亞接下來的言談與行動。
——言語直接,不懂得暗示或隱喻。
對方冰冷的聲音穿透腹部底層。
在黑暗的角落,有一處光線聚集的區域——那不是星光。
卡路兒咬緊嘴脣,深深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艾黎兒用鼓舞大家的語氣說:
「……我什麼都辦不到。我明明得想辦法解決,可是完全不行……」
艾黎兒和千春的回答點出了現實。
「爲什麼要讓克莉亞去當祭品?」
守護聖泉的「天空一族」提出的停戰條件,是要伊斯拉交出妮娜·維恩特——亦即克莉亞。簡單地說,只要伊斯拉交出空族創世神話中的「呼風少女」,他們便願意停止繼續攻擊,讓伊斯拉通過聖泉。四人議會祕密決定接受這項要求,從今天起將與空族展開停戰談判。
那是空族的飛行要塞。要塞規模可與伊斯拉匹敵,地表都是飛機場與要塞炮、對空炮等軍事設施。那座塞滿敵軍的要塞,便是這次的談判舞臺。阿梅里亞毫無畏懼地接受空族單方面指定的談判場所。劉易斯與雷波特雖然蒼白着臉反對,但阿梅里亞只是冷淡地回答:「要得知敵情,最好的方式是直接進入敵區。」
「我當然……也想這麼做。如果能夠成功就好了。可是……」
卡路兒結束晚餐後的整理工作,隨同妹妹艾黎兒回到食堂。在琥珀色的燈光中,同樣是住宿生的奈奈子和千舂坐在大餐桌前泡紅茶。
阿梅里亞乘坐的飛艇緩緩降落在飛機場。
飛艇依循引導,抵達空族飛行要塞的正上方,接着開始降落。窗外可以看到飛機場的兩排導引燈斜向流動。每一座地面軍事設施都燈火通明,這或許是對伊斯拉方面的威嚇吧?和抵達聖泉以來便實施燈火管制的伊斯拉相比,此地的夜景實在相差太多。
——憑感情行事,喜歡威嚇別人。
窗外是沒有星星的一片黑暗。
敵軍將校的嘴角扭曲,露出憎惡的表情。
輔佐官輕聲報告,阿梅里亞的視線離開數據,轉向飛艇的圓窗。
「根據伊格納的說法,四人議會當然也把妮娜·維恩特視爲重要的戰力,但是妮娜……克莉亞似乎已經不想再把自己的力量用在戰爭中……即使是爲了拯救衆多己方人員,可是,她對於呼喚風力殺死大量敵人的行爲仍舊懷有罪惡感。如果一再反覆同樣的情況,甚至可能會破壞她的心靈……」
身爲外務長的阿梅里亞·塞凡提斯,翻閱着放在膝上的薄薄一迭紙。
這時,奈奈子用力拍手說:
「我可不記得自己邀請了小妞過來。把你們的島主帶來這裏。」
但是,克莉亞是否期望這樣的逃亡呢?
「我們都會幫忙的~這樣不是很浪漫嗎?」
「對了,卡路兒,你帶着克莉亞逃亡吧!就你們兩個人!」
「只能交給大人處理……我們什麼都辦不到……」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言語的戰鬥。
艾黎兒深深點頭說:
他們此刻之所以感到憤怒與煩惱,是因爲今天傍晚妮娜的護衛——伊格納修·阿克西斯告知他們四人議會的決定。
她幾乎沒有張開嘴巴地如此說道。
卡路兒自己也知道這個回答非常不切實際,心中感到相當挫敗。
聽到艾黎兒的發言,奈奈子和千春紛紛點頭。
卡路兒和艾黎兒也坐在木椅上,四人圍坐在桌前,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沉重表情。
「天空一族是以年齡與性別來衡量對方嗎?我明白了。」
阿梅里亞以學習了一陣子的空族語言流暢地自我介紹。空族將校聞言,眉毛宛如痙攣般稍稍抬起一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在上次的空戰中,空族差點殺死搭乘路納·巴克的妮娜,他們一定不希望再度冒同樣的危險,這一點和伊斯拉的期望剛好一致。然而,這僅侷限於「現階段」的情況,在交出妮娜之後,空族是否會維持停戰狀態是相當可疑的一件事。阿梅里亞必須設法取得空族絕對不會再發動攻擊的承諾纔行。
她走到可以握手的距離,抬頭望着敵方將校。對方年約五十多歲,鍛鍊過的壯碩身軀穿着鐵灰色的軍服,深邃的灰色眼睛默默望着阿梅里亞。他們雖然號稱是「住在空中的民族」,但外表與巴雷特洛斯人差別不大。
千春的話語悲哀地迴盪在衆人心中。
「什麼莫名其妙?一點都不莫名其妙,我說的是很正當的話。」
「……嗯,一定得想想辦法纔行。這實在是太過分了,真火大!」
「憑克莉亞呼風的力量,應該能夠和空族抗衡……而且,如果把這個力量交給敵人,對伊斯拉感覺會更加不利……」
「祭品」這個詞的迴音使人難耐。
艾黎兒毫不隱瞞內心的憤怒,右手握緊拳頭壓在桌上,不斷顫抖。她無法忍受好友被大人們強硬地引向不幸的命運。
阿梅里亞仍舊保持不帶感情的眼神,只稍稍抬起嘴角露出笑容。
衆人陷入沉默。艾黎兒、奈奈子和千春都知道,卡路兒的回答不可能實現。這場戰鬥一定得藉由談判來終止,現在總算等到這個良機。四人議會之所以迅速決定接受空族的要求,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這是雷瓦姆皇國寄來的「天空一族」相關資料。即使在雷瓦姆眼中,空族仍是相當神祕的存在,關於其政體、根據地、如何營運如此龐大的軍隊組織等等事項依舊沒有解答。不過,至少相較於伊斯拉過去得到的情報,雷瓦姆的資料在質和量雙方面都高出許多。在抵達敵方指定的談判地點之前,她必須儘可能知道更多有關敵人的信息。炮口數量劣於空族的伊斯拉能夠拿來對抗的武器,只有敵情報告——也就是情報。
不久之後,三輛汽車穿過華麗的大門,進入看似軍事設施的區域內。兩側種植着品味高尚的行道樹,雙線道的道路鋪得很整齊,像這類人工景觀也和巴雷特洛斯非常相似。
對於奈奈子和千春的疑問,卡路兒回答:
要坐上談判桌,意味着雙方都會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空族之所以主動提出談判的要求,也是因爲他們判斷與其以武力撃倒對方,不如談判來得有利。接下來能夠使對方做出多大的讓步,便取決於談判者的手腕。
左手臂吊着繃帶的艾黎兒終於開口,詢問坐在旁邊的哥哥。卡路兒仍舊低着頭說:
「即使脫離聖泉,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島嶼……如果水和糧食都耗盡,就會餓死或渴死。空族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阿梅里亞外務長正在進行談判吧?只能賭在這一點了。希望她能夠順利用言語籠絡對方,提出對我們有利的條件,讓克莉亞不用被交出去……」
阿梅里亞沒有改變表情,直直看着敵人說:
可是,他心中感到有些不妥。
阿梅里亞主動走向該名將校,並舉起單手製止想要上前協助的翻譯人員。
因爲,這種事不可能辦到。
「克莉亞怎麼想呢?她能接受自己成爲祭品嗎?」
——空族現在不希望繼續戰鬥。
「……我是第一飛行要塞『斯科比烏斯』的司令官,巴西流斯·奧迪斯卡。跟我來。」他沒有理會其他輔佐官,說完便跨着沉重的大步走在兩排士兵之間。
——具備理解譏諷的智能,但沒有回應譏諷的機智。
阿梅里亞默默地跟隨對方。晚風吹起她綁在後方的頭髮,她的視線筆直地注視着巴西流斯的背影。
阿梅里亞將數據交給一旁的輔佐官,站了起來。另一名輔佐官打開升降口,敵區的空氣湧入機內,輔佐官們的表情都因爲緊張而僵硬。
「可是……這樣下去,克莉亞就要被空族帶走啦~」
阿梅里亞迅速將這些印象輸入記憶的一角。
在兩排士兵的中央,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壯年將校,臉上帶着不輸阿梅里亞的冷漠表情。他身後站着三個人,看上去大概是高級士官。
然而,她的語尾沒有自信地消失。她也明白,無論如何事情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外交成果必須仰賴身後陳列的炮口數量來決定。武力優越的一方,才能強迫對方接受合乎己意的條件。談判就是爲此進行。伊斯拉的第一優先事項,是要求對方停止進一步的攻擊。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不惜亮出任何牌。
「……是克莉亞自己願意成爲祭品的。我想……她應該接受了。」
捨棄伊斯拉、夥伴們,甚至這次旅行的目的,和克莉亞手牽手一起逃亡——這的確是相當浪漫的念頭。
——空族迫切地想得到妮娜·維恩特。
「我……好不甘心。我真的……很不甘心!」
在高官目送之下飛離伊斯拉的飛艇尾隨着空族的輕巡艦,飛翔在兩千五百公尺的高度。底下的聖泉已經沒入黑暗的夜幕中。
——在試圖遏制激動的情緒時,會先與對方保持距離。
「我已經取得伊斯拉航海長劉易斯·得·阿拉康的全權委託纔來到此地,請安心吧,島主先生。」
這樣的抉擇的確很符合克莉亞的個性。如果犧牲自己便能使伊斯拉繼續平安旅行,克莉亞一定會如此決定。
「好啦好啦,反正你一定是一臉正經地喊出丟死人的話。話說回來,依照克莉亞的個性,她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被當作兵器。她之所以長久以來都無法使用力量,也是因爲自己呼喚的風會殺死很多人的緣故吧?她不可能一再接受軍人的命令呼風來殺死敵軍。」
阿梅里亞腦中閃過來自神聖雷瓦姆皇國的信件上出現的詞語。從先前的接觸已經得知,「天空一族」也信奉聖阿爾迪斯坦,想必亦是由和雷瓦姆及巴雷特洛斯相同的「種子」所發芽的民族。然而,相較於雷瓦姆皇國尋求友好的關係與協助,空族卻拒絕對話,劈頭便展開敵對行動。或許是在由種子發芽爲樹木、形成森林的漫長過程中,聖阿爾迪斯坦的教誨開始變質,使他們成爲異常獨善、排外的民族。宗教道德與政治密切相關,具有彼此利用的傾向。在空族的情況,或許是聖阿爾迪斯坦的教誨在某個時期受到扭曲,並一直延續到現在。阿梅里亞望着漆黑的窗玻璃外不斷流逝的街燈以及映成雙重影像的自己側臉,思索着這些問題。
——聖阿爾迪斯坦的種子。
千春低聲問:
阿梅里亞凜然挺直背脊,以展現決心的海綠色眼陣注視着敵區。
眼前當然不會有歡迎的銅管合奏,只有強烈的探照燈照射過來。十幾名荷槍士兵面對面排成兩列,形成通往航空指揮處的路徑。
「……我不知道。不過,總得想個辦法。」
「是!」
「我是伊斯拉的外務長阿梅里亞·塞凡提斯,非常感謝你們這次的邀請。」
卡路兒低下頭。
車子和幾輛軍用車擦身而過,行駛在和緩彎曲的道路上好一陣子,然後離開林蔭道路,來到典雅的建築物前方。這是一座由茶色磚塊打造、屋頂爲尖塔的兩層樓建築,想必
是對內外用的交誼設施。入口處燃燒着莊嚴肅穆的琥珀色燈火,身穿燕尾服的管家們列隊在門口等候。
車子無聲地停在建築物前方,接着車門打開。
阿梅里亞跟着輔佐官走出車子,來到玄關前,觀察建築物的外觀。
——空族擁有洗煉的文化。
先前她只有機會看到空族的軍事面,但藉由踏入敵區、以自己的眼睛觀察細節,便能窺見對方不爲人知的一面。如果他們只是單純的蠻族,不可能會想到要在飛行要塞上建造迎賓館。
一行人被引入建築內,室內的裝潢也相當奢華講究。他們踩在柔軟的紅色天鵝絨地毯上,被帶入一樓內側的會議室。
空族高官也在阿梅里亞等人之後進入會議室,彼此無言地就座,雙方隔着會議桌對峙。坐在阿梅里亞對面的是巴西流斯。
——這個男人並不可怕,不過……
阿梅里亞的視線移向巴西流斯旁邊的男人。
——這個人可就麻煩。
那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體格結實,銀色的短髮整理得很乾淨,無框眼鏡下的臉孔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穿的不是軍服而是西裝,身體輪廓也給人柔和親切的印象。
——不要被騙了。
阿梅里亞如此告訴自己。優越的談判者通常會露出像這樣看似無害、宛若草食動物一般的笑容,使用悠閒、溫柔的語言讓對方受騙而不自知,同時替己方陣營帶來利益、給予敵方陣營損害。阿梅里亞一眼就看出,他是熟知遊戲規則的談判者。
「我是外務尚書省次官,塞農·卡瓦迪斯。非常感謝你遠道而來,希望這次能夠談出對彼此有利的結果。」
塞農滿面笑容,以友善的口吻說話,眼鏡後方的雙眼也確實帶着笑意。
阿梅里亞堆起笑容說:
「非常感謝你們招待我們來到如此華麗的建築。在踏上這趟旅程以來,這大概是我首度有機會接觸到進步的文化。」
塞農笑着點頭。
「很榮幸聽你這麼說。我也知道,你們的文化足以和我們匹敵。」
「無聊!別耍小花招,快說出你們真正的要求!」
「……什麼?」
「我也很驚訝,你們具備如此高度的文明,竟然會在完全不瞭解對方的情況下展開談判。」
他的太陽穴暴露青筋,怒視阿梅里亞。
「向議會提案的是我們,國王只是對議會的決定予以承認或否決而已。我們仍具有談判必要的權限,請放心。」
「我們希望能與伊斯拉保持親善關係,爲此希望能夠讓呼風少女成爲大使,來到我們居住的地方。」
「難道至今爲止年輕人流下的鮮血還不夠多嗎?」
「最終的決定是由國王裁定。」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不想失去克莉亞。
在會議前對空族隱瞞呼風少女是伊斯拉管區長的事實是阿梅里亞的主意。當雙方爲了決定談判日期與地點而三度透過使者往返信件時,她刻意沒有提及這件事,直到此刻來到談判桌上才揭曉真相。
她以平靜的語調流暢地說完這些話。
卡路兒掀開毛毯,從牀上跳起來。
「如果不是呼風少女,那就沒有意義。」
「這是面子問題。在兩千年的歷史中,我們不曾放過侵入聖域的人。你們是歷史上首度企圖從我們這裏取得行經聖泉許可的人。作爲交換代價,我們希望你們派遣管區長作爲親善大使。」
——空族的國王想要得到妮娜·維恩特。
阿梅里亞觀察塞農片刻後,再度回到座位,輔佐官也跟着她坐下來。
塞農沒有改變表情,巴西流斯卻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空族其他的輔佐官也都面面相
「我們以爲你們理應知道。」
阿梅里亞保持微笑,朝着巴西流斯挺出的腹部射擊言語的子彈。
「那麼,你們並沒有討論與決定談判事項的權限嗎?」
然而……
◎ ◎ ◎
巴西流斯聽着他們沒有交集的對話,再度握拳敲桌子,激動地大喊··
塞農對阿梅里亞笑着說道,阿梅里亞也以笑容回應。
「看來這場談判會持續很久。」
「我們對彼此所知太少,應該積極促進雙方理解。請回到座位上吧。」
「交出呼風少女,否則你們就得葬身聖泉底下,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巴西流斯的腹部命中隱形的子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他勉強坐正,在反作用力的推動下將手肘貼在桌面,俯身向前說:
「無條件的永久和平。」
保持面無表情,迅速走向門口伸向門把。
看來他理解阿梅里亞話中隱含的意義。阿梅里亞此刻確信,空族也能玩「外交遊戲」。她先前的談話目的是要暗示對方:「別欺騙人。」
阿梅里亞聽到這句話,海綠色的眼晴閃過冰冷的光芒。
「我們怎麼可能這樣放過你們?如果允許這種事,會傷害到國王的威信!」
他有許多話想告訴克莉亞。他必須向克莉亞道歉,乞求她原諒。他爲了自己累積六年的單方面憎惡,深深地傷害了克莉亞,現在爲此懊悔不已。
「我們對管區長以外的人、金錢或財物都沒有興趣。」
他把毛毯蓋在頭上,在牀上翻一個身。
「我們無法交出管區長。如果是其他人物或財貨物品,還有討論的餘地。」
塞農溫和的眼眸深處閃過銳利的光芒,阿梅里亞察覺到,這個男人顯然對眼前的局面樂在其中。
「你們侵犯我們的聖域,必須付出代價。」
「真遺憾,我們原本也以爲能夠藉由談判來解決。既然如此,伊斯拉只能選擇戰鬥到最後一人爲止。」
阿梅里亞重新做出心理準備——這會是一場很漫長的談判。
阿梅里亞保持冷淡的表情轉身。塞農眼鏡後方的光芒比先前更加銳利冷酷,只有嘴上泛起笑容。他繼續說:
巴西流斯的臉色變得蒼白,但塞農依舊沒有動作。
阿梅里亞示意全體輔佐官起立。
塞農提出問題,阿梅里亞回答:
巴西流斯正要吼回去,但塞農伸出左手製止他。
「呼風少女妮娜·維恩特是伊斯拉的管區長,也就是我們的島主。」
要塞司令官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如同阿梅里亞的預期。
他無法入睡。此刻他內心深處湧出的悲傷,和先前憎惡妮娜時的情感又不相同。在午夜零時過後的靜謐中,只有痛苦增加密度。
決定談判優勢的除了背後的大炮數量之外,還有關於敵人的情報量。正如同伊斯拉完全不知道空族的消息,空族也對伊斯拉一無所知。那麼,儘可能隱瞞己方情報並蒐集敵方情報纔是上策。利用防諜與諜報工作,可以挽回些許的武力劣勢。
巴西流斯顯出欣喜的表情。阿梅里亞暗想,如果只要和這個男人打交道,事情便簡單多了。
如果欺騙對方被發現,就得接受懲罰——這是外交遊戲的規則。若被發現有欺瞞事宜,不能以「被騙的人自己活該」這種態度來反駁。若是「不以欺騙爲恥的文化」便無法玩外交遊戲,並且會被逐出外交舞臺,在世界上受到孤立。阿梅里亞提到「進步的文化」
卡路兒躺在牀上,默默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關於是否允諾派遣妮娜·維恩特的答案,應該儘量拖延,以便延長談判時間,並在這段談判過程中讓對方接受己方的要求。敵方當然也瞭解她的用意,會以威脅恐嚇的姿態提出要求。但對方有一個最大的弱點,他們在得到妮娜之前無法結束談判。她的工作便是要利用這項弱點,儘可能持續堅持己方的要求。
時,塞農的回答暗示在這裏外交遊戲也能成立。
「大使人選不能由我們指定嗎?」
既然如此,目標只有一個。
「無條件的永久和平。」
願。
雖然他的口氣相當高傲,阿梅里亞內心卻期待敵方陣營是由巴西流斯掌握主導權。她露出微笑說:「我們也如此期待。」
阿梅里亞美麗的嘴脣泛起嘲諷的笑容。
「我拒絕。」
沒有比容易激動的人更易於對付的談判對手了,阿梅里亞站起身說道:
克莉亞的笑容浮現在黑暗中,透明的笑容一層又一層重迭,在空間中流動。卡路兒此刻痛切地體會到內心的愛慕之情。
接着是一陣沉默。巴西流斯的表情逐漸僵硬,一旁的塞農仍舊保持平穩的態度。阿梅里亞也看不出來,他溫和的表情底下究竟隱藏着什麼樣的感情。
塞農以笑臉回答。這句話似乎透露出他隱藏的本性。
卡路兒不禁發出呻吟。雖然很難爲情,不過,他此刻只要一不注意便會掉下眼淚。他拚命忍受着不斷湧起的無奈感。
「你們完全不瞭解我們,也不試着瞭解我們。」
「流血的不只是你們。」
彼此介紹完畢就座後,首先開口的是身爲要塞司令官的巴西流斯。
這當然只是文字遊戲,不過,事後要向伊斯拉居民解釋一連串事件之際,「親善大使」的名義確實比「祭品」好聽一些。
「我們已經準備了枕頭和替換的衣服。」
夜深了,住宿生們回到自己的寢室上牀睡覺。
巴西流斯的視線轉向塞農,塞農以溫和的聲音朝阿梅里亞的背影說:
阿梅里亞在內心的最深處偷笑。由於巴西流斯的大意,她得以掌握對方最不願被知道的部分。
「很遺憾,我們的文明並不容許臣下遵從交出主人的要求。正如天空一族,我們也是重視榮耀與名譽的民族。」
巴西流斯以兇狠的口吻打破沉默,阿梅里亞冷淡地說:
阿梅里亞與塞農的言語劍尖不斷交鋒。
這個念頭在卡路兒的心中縈繞。
卡路兒閉上眼睛、縮起身體,以祈禱的姿勢忍受疼痛,全身上下都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無力。即使面對如此不合情理的局面,他仍無法替克莉亞做任何事。
自從克服過去的憎惡以來,他還沒有和克莉亞說過話。
「……國王?你們的政體是君主制度嗎?」
阿梅里亞在心中偷笑。
他想象着克莉亞獨自一人被野蠻的空族包圍,忍不住全身發抖。數十隻粗壯的手臂伸向她,不久之後便遮蔽她痩小的身體,只聽到淫穢的笑聲。
——那麼,在得到呼風少女之前,他們無法結束談判。
她每說出一句諷剌的話,巴西流斯的臉孔便會抽搐一次。
「真愚蠢!簡直像小孩子的說詞!」
「這是言語上的誤會。指控我們要求伊斯拉交出管區長,未免太過誇大一些。」
「你剛纔不是說想要和伊斯拉維持親善關係嗎?」
「滾回去!和你們這些蠻族談判根本是一大錯誤!不知禮儀的蠻族,我一定要把你們一個不留地從那座島上丟下去!」
她首先拋出要求。這是談判的基礎,從這裏爲起點逐漸讓步,直到找出最適當的落腳
他無法接受今後再也見不到克莉亞。
他感到胸口幾乎漲破,體內膨脹的痛苦與悲哀幾乎要滿溢而出。如果不憑意志的力量壓抑,他可能會大聲吶喊。
巴西流斯的太陽穴暴出無法隱藏的青筋,阿梅里亞確信談判對手已經落入圈套。
——他們果然不知道。
他探頭到窗外仰望星空。伊斯拉的星空仍舊和平時一樣,清晰到令人恐懼的地歩。他心中浮現從前和克莉亞一起在海上仰望星空的記憶,但他再也無法像那樣和克莉亞一起欣賞星星。
他抓着頭髮,在房間中來回踱步,接着又打開窗戶,吸入夜間的空氣。
「你們爲什麼隱瞞這一點?」
塞農陷入沉默,眼鏡底下的雙眼閃過光芒。
——塞農與巴西流斯也是依據國王的旨意來到此地。
「會議應該很快會結束。我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們肯乖乖接受,便能在今天之內回到伊斯拉。」
阿梅里亞開始思索。她先前不知道天空一族屬於何種政體,不過從此刻的氣氛看來,國王的權力應該非常大。剛纔塞農的話與其說是在撒謊,不如說是努力讓國王的權力顯得比實際要小,因此「只摘取王權的一部分」說出來。
——在亮出最後王牌之前,儘可能獲得最大限度的保證、情報,以及人與物的資源。這是最佳對策。
阿梅里亞走向門口。這當然只是裝裝樣子,她內心相信對方一定會出聲制止,臉上則
此時,彷佛心有靈犀一般,對面女生宿舍的玻璃窗打開,穿着睡衣的艾黎兒露出臉。
卡路兒和艾黎兒隔着夜晚的中庭彼此注視。
面無表情的艾黎兒左手仍舊吊着繃帶,右手默默地指着中庭。即使不說話,卡路兒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卡路兒點點頭,將上半身縮回房間裏關上窗戶,接着走出男生宿舍,前往中庭。
不久,穿着睡衣的艾黎兒也走出女子宿舍。兄妹兩人並肩坐在中庭的鞦韆上,一邊搖盪鞦韆一邊仰望星空。這裏正是從前光男和千春談話時所坐的鞦韆。
「我睡不着,實在太不甘心了。」
艾黎兒伸直雙腳,低着頭小聲說道。
「嗯,我也是……」
卡路兒同樣低下頭,無力地蕩着鞦韆。
「有沒有辦法能見到克莉亞?如果可以當面勸阻她,或許她會改變心意。如果克莉亞主動提出她不願意去空族那裏,四人議會或許會重新考慮……」
艾黎兒說的正是卡路兒在想的問題。
「嗯……我想這是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好辦法。可是,聽說現在克莉亞身邊的警備森嚴……」
自從獲悉空族的目標是妮娜·維恩特之後,妮娜居住的劉易斯提督宅邸便派駐了禁衛軍嚴密警衛。一般學生想要見她,一定會被趕回去。萬一空族特攻部隊向宅邸發動突襲、搶走妮娜,伊斯拉便會陷入險境。因此,在空族飛行要塞舉辦的談判結束之前,妮娜都無法外出或和人面談,形同籠中鳥一般……這些都是伊格納修說的。
「要躲過警衛的耳目潛入提督家裏,見到克莉亞好說服她……感覺不太可能吧……」
艾黎兒嘆一口氣說道。
卡路兒依舊低着頭說
「看來只能拜託伊格納了……他是克莉亞的禁衛軍,或許可以幫助我們……」
他沒有自信地低聲說,心裏也不認爲伊格納修會這麼好心地幫忙。畢竟伊格納修的真實身分是卡路兒的異母兄弟,打從出生就一直仇恨拉·伊爾皇家。雖然在先前的空戰之際,他不知爲何決定坐在卡路兒的後座共同戰鬥,但那大概只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才臨時起意。伊格納修沒有理由協助卡路兒到這個地步。
「姑且拜託看看吧?搞不好他會幫忙喔。」
艾黎兒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嗯?呃,說的也是……現在已經夜深了。」
艾黎兒笑容滿面地說。卡路兒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抬頭仰望星空。接着,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僵硬,雙眼從星空移開,轉而望向艾黎兒。
「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因爲你生氣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
「你爲什麼這麼替伊格納說話?怎麼回事?你爲什麼如此信任他?」
「嗯?怎麼回事?」
「你喜歡克莉亞嗎?」
說完,她仰望夜空,再度晃動鞦韆。卡路兒不滿地問:
艾黎兒的剪影傳遞給他一種奇特的情感,這是他先前不曾對她抱持的陌生感受——和思念克莉亞時不一樣,艾黎兒的剪影傳遞給他的,是言語無法說明的東西。
「怎、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那個……會有這樣的心情……那也沒辦法吧?」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
「喂,別放肆!我絕對不允許!」
「爲什麼?伊格納人很好啊,也挺可愛的~」
阿梅里亞突然聽到有人對自己說話。她依舊穿着全身白色的軍服,清澈的眼睛瞥一下身旁,接着回答塞農的諷剌:
「艾黎,危險!你會掉下來!」
艾黎兒仰望星星,發出笑聲。
兒面前露出狐疑的表情。
「有什麼關係?你喜歡她,對不對?」
「爲什麼?隱藏祕密有什麼關係?我已經是大人,沒必要向你一一報告所有事情吧?」卡路兒聽到她的話,忍不住氣急敗壞地說:
「……咦?」
「你還真是遲鈍。」
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他自以爲十分了解的妹妹,此刻突然感覺像是首度遇見的人。——在這裏第一次遇見的一名女孩。
二十人編制的樂團演奏的旋律,在高聳的圓形天花板形成迴音,宛若天上旋律般再度降臨。
艾黎兒一邊揮手一邊向前跑,卡路兒也有些尷尬地向她揮手。
「就這樣吧!我要去睡啦。」
「老實承認吧。我說的沒錯,對不對?」
「這、這種事……」
「你、你幹嘛突然問這種事情?」
「你在說什麼啊?哪有這麼怪的人?」
「哦?那我去拜託他看看吧。我相信事情一定會很順利。」
「伊格納的事情交給我,我明天去拜託他。」
卡路兒嘆了一口氣點點頭。想到要去拜託伊格納修,就讓他感到懊惱。但是正如同艾黎兒所說的,他沒有別的好方法,只能深深怨嘆自己的無力。
卡路兒詫異地看着一旁的妹妹,用無奈的聲音說:
卡路兒吞吞吐吐地回答。這時滿月剛好躲到雲層後方,中庭瞬間變暗。
「啊……好。我也跟你一起去……」
◎ ◎ ◎
她像唱歌一樣回答,等到獲得足夠的衝力後,便大喊一聲跳下鞦韆。她的身體在夜空中畫出小小的拋物線,順利着地。然後,她轉頭朝驚訝的卡路兒笑着說:
「大笨蛋~」
「別擔心~」
「你是不是隱瞞我什麼?我們兩個之間不應該有祕密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如果你有事情瞞我,我一定會馬上知道喔!」
「……嗯……我喜歡她。」
卡路兒尷尬地說完,轉開通紅的臉。艾黎兒搖晃着鞦韆,仰望夜空說:
「嗯,晚安。」
艾黎兒稍稍降低聲音呼喚卡路兒。
「……嗯……我想也是。」
「不過啊,老實說,我覺得拜託伊格納是很值得一試的辦法,即使不行也得試試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式能接近克莉亞。」
「你喜歡她嗎?」
看到這幅景象,卡路兒心中產生某種變化。
艾黎兒目瞪口呆地望着卡路兒好一陣子,接着嘴角泛起惡作劇的笑容。她故意把頭轉開說:
艾黎兒似乎很中意自己的說詞,喜孜孜地不斷重複「扭曲的愛」、「扭曲的愛」。卡路兒看着她的視線越來越疏離。
「什麼事?」
「不允許什麼?憑什麼我什麼事都得先向你報告?」
「所~以~說~這是他表現愛情的方式啊!非常扭曲的愛!」
「不可能的,他對我超級冷淡。上次空戰的時候,他也是因爲想在最接近的地方親眼看到我的死相才坐在我後座。戰爭結束之後,我想要和他握手時,他卻拒絕了,還說我們是敵人。」
「卡路~」
「那就晚安了。」
艾黎兒搖搖頭說:
艾黎兒沒有回答,只用一隻右手握着鏈子開始用力盪鞦韆。雖然左手臂仍舊吊着繃帶,她仍靈巧地增加擺動幅度。
「嗯。不要緊,還是平時的你跟我。」
艾黎兒把臉湊近,近距離盯着卡路兒的眼睛。
「你果然在背後偷偷摸摸地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別隱瞞你哥哥!」
「是嗎?他或許不是壞人,不過也沒有好到哪裏。我之前曾在湖邊被他狠狠揍一頓,空戰的時候他也一直罵我『笨王子』、『差勁死了』之類的。」
「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啊。」
「喂,你別搞錯了!不用說愛情,我和他直到幾天前才第一次交談,交情也沒有很好。所以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會答應我一廂情願的要求。」
要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我知道啦。」
艾黎兒用發自丹田的洪亮聲音怒罵之後,轉身奔入女子宿舍裏。
「別說了!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能和他在一起!」
艾黎兒盯着他的瞳孔好一陣子,接着笑說:「這樣啊。」
塞農繼續以親暱的語氣說:
艾黎兒呆愣一下後如此回答。卡路兒顫抖着嘴脣,繼續追問:
「怎樣?你只有這點反應啊?我特地認真回答耶!」
「我想不會有問題吧?他雖然口頭這麼說,不過一定很喜歡我們。那傢伙天生就是這樣,沒有邏輯可以解釋,那是命中註定、無法掙脫的性格。」
她的問話中帶有平時惡作劇的口吻。
艾黎兒繼續追問,語氣越來越像惡作劇的少年。
在抵達女子宿舍的門口時,艾黎兒突然轉向卡路兒,從遠處對他大喊。
南方夜空高掛着蒼白的滿月,清澄的月光穿透漆黑的天幕,將中庭染成藍白色。卡路兒身旁的艾黎兒也染上同樣的色彩。
「哦,是嗎?.」
「因爲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妹!今後你絕對不可以再去見伊格納!」
「哈,我開玩笑的啦。我跟他根本沒什麼,在訓練之外也不曾交談過。」
「笑什麼?我很不好意思耶。你說話啊!」
卡路兒無法摸清艾黎兒言行的意圖,無奈地自言自語。他原本以爲自己瞭解艾黎兒的一切,但今天首度對她感到莫名其妙。
會談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情況告一段落,伊斯拉的外交團成員受邀來到這座舞蹈場。在立食形式的用餐時間,雙方輔佐官透過翻譯人員談話,並在優雅的背景音樂中欣賞舞蹈家的表演,氣氛似乎很祥和,但實際上這裏纔是真正的戰場。雙方正藉由不會留下記錄的非正式交流,摸索着彼此最能接受的結論。
他內心的悸動也不知爲何加快了。
月光消失後,三千星彩的色澤變得更加鮮豔。只見卡路兒眼前的艾黎兒化作剪影,嬌小的身軀染上星星的色彩。
「咿~誰理你!」
「你沒有帶禮服來嗎?」
「沒、沒事,沒什麼特別的。」
卡路兒從頭到腳都變得通紅,終於回答:
「是你自己在瞎操心,我纔沒有隱瞞什麼祕密。」
「喂。」
「嘿嘿~」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你、你
卡路兒的臉發燙到幾乎冒煙的地步,但仍努力回答:
然而,更讓阿梅里亞驚訝的是雙方文化的相似性。當她在迎賓館接受「天空一族」的款待時,幾乎忘記這裏是敵方飛行要塞,產生猶如置身於巴雷特洛斯共和國的錯覺。
卡路兒一個人呆呆地留在中庭裏。艾黎兒看樣子不會再出來,夜晚一片靜悄悄。
卡路兒望着笑嘻嘻的艾黎兒,蒼白的臉微微泛紅,不久之後整張臉變得通紅。
艾黎兒用指尖拉扯右眼下眼瞼,吐着舌頭說:
塞農溫和地笑了。看到他的笑容,阿梅里亞得知他理解這句話的含意——談判拖得越久,情勢對伊斯拉越有利。這點塞農也明白,他應該希望儘快讓伊斯拉亮出最後王牌,使己方讓步的程度降到最低。
「下次我會記得的。」
卡路兒激動地怒吼,艾黎兒則故意用傲慢的回答與態度來誤導他。等到她終於玩夠了,才露出平時的笑容對氣喘吁吁、臉色蒼白的卡路兒說:
卡路兒不自覺地發出疑惑的聲音,剪影在他前方歪着頭問:
卡路兒吞下口水,用力搖搖頭。
艾黎兒笑着一口咬定。卡路兒冷眼看着她說:
這時,天上的雲層飄散,滿月再度照亮夜空。星彩消失了,一如往常的艾黎兒在卡路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艾黎兒狐疑地點點頭。
「交給我吧。別擔心,一定會成功。」
「真是聰明人,沒想到會被『下層居民』逼到這種地步。」
「……下層?」
阿梅里亞反問,塞農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你們也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呢。」
「我們的確需要增進彼此理解。不過,『下層居民』是什麼意思?」
塞農僅是以嘴角展現笑容,沒有回答阿梅里亞的問題。舞蹈家的表演完畢,現場響起一陣掌聲,接着絃樂器開始演奏和緩的曲調。
這時,塞農提出邀請。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跳支舞嗎?」
「……這是我的榮幸。」
阿梅里亞將手迭在塞農伸出的手上,踏入舞池。空族高官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背影上,
看着她深深鞠躬,隨着音樂起舞。
與會者不禁發出「哦哦」的讚歎聲。
讚歎的理由除了驚訝伊斯拉居民竟然能夠輕易適應空族的文化之外,更主要是在讚賞阿梅里亞優雅的舞姿。幾乎貼身的白色軍服包裹的柔軟肢體,在塞農手中畫出流利的曲線,隨着舞步綻放高貴的氣質,使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清麗。
塞農巧妙地引導着阿梅里亞。他放在阿梅里亞纖瘦背上的手稍稍施加力氣,並且把嘴脣湊近她的耳朵。
「談判繼續拖延對你並沒有好處。我們是壓下主戰派的聲浪才能來到這裏。談判拖得越久,主張攻擊伊斯拉的主戰派將會增加,到時候連我們也無法遏止。」
阿梅里亞感覺他這段話並非完全虛假。她抬起俏麗的下巴,用只有塞農聽得到的聲音問:
「主戰派的影響力能夠左右空族國王的意志嗎?」
「這些人主要是軍事相關的企業界人士支持的政治家,只要勢力足夠龐大,國王也無法置之不理。空族仍舊有可能放棄妮娜·維恩特,決定對伊斯拉發動攻擊。」
阿梅里亞思索片刻。
塞農的話雖然不無誇大的可能性,但對方確實主動表示出些許善意。
聲音傳來的方向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防風林,什麼都看不見。
「來到此地後,我已經明白你們擁有先進的文化,也認爲彼此交換的約定足以信賴。但是,如果我們單方面交出管區長,伊斯拉的居民不會接受。必須要有相應的代價,亦即保障伊斯拉絕對安全、名義上是大使的人質。」
「只能賭賭看了。現在打算以談判結束戰爭。若是希望對方接受我們的要求,我們也得稍微讓步纔行。」
塞農的笑容已經消失,從面具底下露出的是深邃得令人戰慄的表情。塞農也明白,阿梅里亞的要求雖然狂妄,但是相當合理,如果他輕率反擊,空族將會失去正當的立場。
「凹、凹、凹……」
兩人曾經拜託負責劉易斯宅邸警衛工作的禁衛軍讓他們見伊格納修,卻被拒絕了。在戒備森嚴的此刻,不僅是克莉亞,連負責隨身護衛她的伊格納修,也只有部分高官才能與他接觸。
艾黎兒提到的前科,是指先前在聖特汝爾聽妮娜演說之後,她衝到街上追上馬車、把頭鑽進車窗裏鼓舞妮娜的事。
「我接獲報告,說有可疑的學生躲在防風林監視屋子。我心想該不會是你們……結果竟然真的猜中了!你們還想跑到門口大叫?在你們解釋清楚之前便會被狠狠揍一頓啦。小鬼要玩耍的話去別的地方吧!」
「要不要乾脆到門口大聲喊喊看?或許會被抓起來,可是隻要造成騷動,伊格納一定會察覺到我們。」
「我想你應該知道,卡路兒很想見到克莉亞。我希望你讓卡路兒和克莉亞見面說話。」
設置在伊斯拉底部的推進裝置停止鳴動,航行途中一直不曾停止的風變得柔和,經過
每個人都露出擔心的表情臆測討論。畢竟從啓航以來的五個月當中,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就是這樣。拜託!不論是十分鐘或五分鐘都行,希望你可以讓我和克莉亞單獨會面。」
「我走囉!」
「別擔心,你待在這裏,交給我吧!」
「……凹?」
太陽開始西沉,防風林染上片刻的琥珀色,接着緩緩失去色彩。秋蟲開始聚集在他們周圍鳴唱,劉易斯宅邸的大門亮起水銀燈,使白色石造建築的身影浮現在夜晚當中。卡路兒揉着疲倦的眼睛說:
她邊走內心邊如此確信。
「如果伊斯拉一直在移動,聯絡船要往返會很不方便。這裏沒有航海圖,一不小心我方的外交人員可能會找不到伊斯拉。」
「你要我們拿王子和妮娜·維恩特交換作爲人質?這實在是太愚蠢了!我們怎麼可能接受?」
他以不帶感情的語調冷冷說道。
「別這麼嚴肅嘛。卡路,你也來拜託他吧。不要無謂逞強,你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克莉亞,不是嗎?」
「到底什麼是『傲嬌』啊?」
兄妹兩人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同時張大眼睛轉向後方。
「……今天大概是沒希望了。難道只能窩在家裏等談判結束嗎……」
「肚子好餓……」
艾黎兒朝着前方的劉易斯宅邸如此祈禱。
原本一直帶着笑容的塞農嘴角首度往斜上方抽搐。
「……我可以理解你們想要安全的保障,但要求王子當人質未免太過分。如果你們擔心我們一旦得到妮娜·維恩特便會違反協議發動攻擊,那根本是杞人憂天。我們是以聖阿爾迪斯坦的教誨作爲立法礎石,如果違背和你們之間的約定,等於違背與神的契約。如此一來,政體就無法保全,因此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對——黑暗的角落出現一個格外濃黑的人影。
「不可以放棄,應該保持信心!只要我們一直等他,他遲早會出現。目前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伊格納可以見到克莉亞。」
那麼,自己也回以少許的善意吧。
「伊、伊格納……」
兄妹兩人同時張大嘴,顫抖着手指向人影。
「我只是護衛,沒辦法替民間人士安排會晤事宜。」
「別傻了。」
「……我拒絕,太無聊了。你們別誤會,我是爲了要趕走你們纔過來這裏,沒時間陪你們玩扮家家酒。」
艾黎兒轉身正要起跑,卡路兒背後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她在如雷的掌聲中優雅地收起右腳,把左手滑向胸前並轉身。
「不、不行啦,艾黎!我也跟你一起去……」
「伊格納好像不在。」
「嗯嗯,沒錯,我知道的,你這個傲嬌!」
「別、別生氣啦。嗯……對不起,你說的沒錯,只能這樣做……」
「他一定是在最接近克莉亞的地方護衛,直到談判結束都得緊跟在她身邊……所以大概不會來到外面吧。」
兩人輪流仔細地尋找,但他們仰賴的美少年完全不見蹤影。
「……嗯,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要不要試試看?試試看吧?」
身穿禁衛騎兵制服的伊格納修沒有注視兄妹兩人,將冷淡的眼神移到虛空說:
——塞農無權決定是否接受這項要求,得看國王如何決斷。
「我們想要以空族國王的直系血脈保障伊斯拉的安全。」
「我們找你是因爲只有你能幫得上忙。拜託,可以至少聽我們說完嗎?」
地表的雲都隨着自然的風飄蕩。
阿梅里亞握緊牽着塞農的右手,接着貼近他的胸前。她閉上眼睛讓長睫毛造成陰影,豔麗的嘴脣湊近塞農的嘴邊,低聲細語:
她向外跨出一步並轉身,和塞農保持距離,接着像是被牽着她的塞農右手卷入一般,滑入塞農的懷中,從極近距離抬起頭望着他。
艾黎兒無視伊格納修和卡路兒慌亂的態度,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喜悅。她用指尖擦拭淚水,抬起滿面笑容的臉看着伊格納修。
「笨、笨蛋,纔不是這樣!我纔不管你們會變成怎麼樣,你別誤會!」
「伊斯拉的要求……」
「不行,我也跟你一起去!」
「喂、喂,住手……」
「如果他沒發覺,我們大概會被關進監獄……但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談判時,除了要對付面前的對手,還得考慮到與背後真正的掌權者進行交易。談判決定的事項如果不能由真正的掌權者實行,那就沒有任何意義。阿梅里亞透過塞農向空族的國王「拋出要求」,虎視眈眈地等候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塞農的手掌傳來電流般的悸動。
這時音樂結束了,阿梅里亞鬆開牽着的手,抬頭看向塞農。
「對外公佈的名義是交換親善大使。如果不是王子,就無法匹配伊斯拉管區長的身分。此外,讓王位繼承者滯留在伊斯拉,就不用擔心你們會違反約定。」
兩人注視的是伊斯拉航海長劉易斯·得·阿拉康的宅邸,數十名禁衛軍不分日夜嚴密守衛,保護住在此地的妮娜·維恩特。
「拜託,只要聽聽我們的要求就好。」
這時,設置在街上的音響開始播放島內廣播,伊斯拉空艇騎士團宣傳部門的女性聲音平淡地告知情況。
「你如果被抓到就沒有意義啦!別擔心,反正我有前科,這次大概也可以獲得原諒。」
「伊格納,拜託!」
「我希望能夠得到善意的響應。」
卡路兒用力搖頭說:
海綠色的雙眼帶着嚴肅的光芒。
「拜託,伊格納,出來吧……」
艾黎兒也失去自信地低語。防風林已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艾、艾黎,快離開那傢伙!」
「……嗯……我知道,可是……」
「謝謝!你真是太棒了!」
聖特汝爾地區的居民也發現到異樣。
同樣的通知重複兩次後廣播便結束了。居民們再次面面相覷,針對廣播內容進行討論。
艾黎兒彷佛是要去惡作劇一般,笑嘻嘻地伸出手製止卡路兒,自己則緩緩後退,接近劉易斯的宅邸。
「那個笨蛋只是一介學生,在這種緊要時刻,怎麼可能讓他隨隨便便謁見管區長!」
「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光憑我們根本無計可施……除了你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人……」
「這一點要靠你的地位幫忙啦。」
他們要找的人物緩緩走上前,走出樹林站在星光下。
與「天空一族」的談判開始後經過兩天——伊斯拉停止了。
卡路兒溫順地垂下頭。
艾黎兒喊完便衝到他的懷裏,並用可以活動的右手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前說: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如果克莉亞或伊格納其中一人發現我們在這裏就好了。」
「可是現在停下來,空族更容易發動攻擊吧?」
「不要老是說些喪氣話!要是有更好的方法,我早就那麼做了!既然你直接拜託警衛時沒有得到允許,最後只剩下這個方法吧!」
「既然有前科就更不能讓你去做!不行不行,快回來!」
卡路兒和艾黎兒藏身在防風林中,背部承受着透過樹葉的九月陽光。他們從樹幹後方露出半張臉,靜靜觀察前方的房屋。
「好,交給我吧!你繼續躲在這裏,我去叫叫看。」
卡路兒以懊惱的表情咬着嘴脣默默思考之後,他毅然挺起胸膛,重新面對伊格納修。
「……哼,那我姑且聽聽看吧。」
衆人不安地議論着。在他們頭頂上方,空族騎士團的戰鬥機編隊發出隆隆的螺旋槳聲飛過,機首朝向的方向是宛若毛毛蟲的空族驅逐艦側面。雙方保持一定的距離營造出緊張的氣氛,但沒有發射炮火。從地面觀望的居民都以祈禱的心情仰望天空。所有人都已經受夠了戰爭,希望伊斯拉能恢復抵達聖泉之前的和平狀態。
◎ ◎ ◎
「省省吧,我怎麼可能理會小鬼的要求?如果你們繼續待在這裏,我就要強制驅逐了。快回宿舍吧。」
伊格納修以冷淡的眼神俯視卡路兒,冷哼一聲。
「四人議會此刻正在和空族進行調停,伊斯拉停止航行是暫時性的措施。空族飛艇有可能航經伊斯拉附近,不過都是沒有危險的聯絡船。航行預定在數天之後重新開始。」
艾黎兒依舊以指尖指着伊格納修,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傲嬌!」
「——是要和王位繼承者交換人質。」
她的舌頭打結,無法順利說出這個單字。伊格納修詫異地抬起單邊眉毛問:
「你一直躲在樹叢裏看我們吧?你果然在替克莉亞和我們擔心!」
卡路兒懊惱地低語,但艾黎兒沒有放棄,仍吊着繃帶的左手臂隱藏在草叢中。她注視劉易斯的住宅說:
艾黎兒哀聲乞求,伊格納修卻冷淡地背對他們。
「我沒辦法幫上你們,別做無謂的期待。」
「可是……」
艾黎兒繞到準備離去的伊格納修面前,張開雙手阻止他,並用誠懇的口吻說:
「你應該也無法接受這種情況吧?克莉亞要一個人揹負所有責任,被帶到空族的國度,-輩子住在那裏……這絕對有問題!」
伊格納修不耐煩地用一隻手撩起頭髮。
「這是克莉亞自己的意思,我們根本無法插手。如果拒絕空族的要求,伊斯拉就會滅亡,我們別無選擇。」
「可是,那也不能……」
伊格納修的眼神中出現些許怒意,他盯着艾黎兒說:
「如果爲了守護克莉亞一個人而戰鬥,伊斯拉會犠牲許多士兵,平民居住區也無法倖免,學生會被迫參戰,步上範·維爾班的後麈。到最後,伊斯拉將無法達成旅行的目的,還會被空族虜獲,成爲他們的飛行要塞。你們想,克莉亞會希望迎接那樣的將來嗎?她已經下定決心,如果還跟她說些有的沒的,只會增添她的悲傷。你們別去煩她吧!」
卡路兒和艾黎兒都無話可說。
正如伊格納修所說,如果現在見到克莉亞,他們一定會試圖阻止她,讓她的決心動搖,並提出一起逃亡之類不切實際的提案。即使知道那種幼稚的想法無法解決眼前的狀況,他們仍舊無法抗拒宛如激流般湧出的情感。當然,這麼做不會有任何結果。
卡路兒握在腰間的雙拳顫抖,把內心的感受化爲文字:
「可是……我無法忍受今後再也見不到她……」
自從那天晚上在森林中得知彼此的身分後,他和克莉亞就沒有交談過。他只有在空戰中,乘着阿爾康號飛經路納·巴克時,朝着甲板上的克莉亞喊出贖罪的話語,在那之後完全沒有見過面。
身爲卡爾·拉·伊爾的卡路兒,以及身爲妮娜·維恩特的克莉亞。
在得知彼此過去並克服仇恨的現在,他想要和克莉亞真正地對話。
「我不是要阻止克莉亞,或是想和她一起逃亡……我只是想和她說話,即使只有短暫的時間也沒關係。」
卡路兒情不自禁地將內心的思念化作言語,脫口而出。
「我太過任性,拘泥於自己心中的憎惡,因此傷害克莉亞。我之前說出很過分的話,我……我想要向克莉亞道歉。我要爲了過去的一切向她道歉,只是這樣……」
「呼……」
他希望再度見到克莉亞,向她道歉並鼓勵她。
塞農繼續說:
兄妹兩人在黑暗中無法動彈,幽深的黑夜包圍着他們。
「紅蘿蔔很甜、很好喫啊!至少比卡路厲害一百倍。啊,碗盤我來洗,交給我吧。我沒有幫忙做菜,至少得做點事情。」
「……我有同感。」
「也就是說……要讓擁有王位第二順位繼承權的王子擔任大使?」
「我喫完了,燉肉很好喫喔。」
「妾生的王子?」
「飛行科全體學生一起向騎士團提出請願書吧?希望至少能讓老師減刑。」
「雖然這是粗魯的要求,但是像這樣坐上談判桌,便是我們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也不會強迫她結婚?」
奈奈子已經決定新的目標,表情變得堅定。
「國王也會很高興的,這是一項非常好的交易。」
「如果可以的話……只要是正統的王位繼承候選人,我們便沒有意見。」
奈奈子連忙阻止她,迅速收回大家喫完的盤子,轉身回到廚房。艾黎兒左手吊着繃帶,歉疚地目送奈奈子的背影離去。莎朗泡了紅茶,剩下的三人開始喝茶。
塞農轉移話題。
塞農看着伊斯拉提出的條文草案,嘆一口氣說道。他抬起頭,以笑容朝對面的阿梅里亞問:
「……原來如此,這點沒有問題。」
艾黎兒以僵硬的表情再度擋在伊格納修面前,但被他推開了。
「太好了,雖然還比艾黎做的差很多……」
「……嗯。我想我還是沒辦法……參加戰爭……」
當時光男還在,沃夫岡也在,克莉亞亦常來宿舍玩。衆人點着燈通宵聊天,談論駕駛飛機的喜悅、無關緊要的閒話或是個人的夢想與未來。在找到天空的盡頭、結束這場冒險之前,他們相信大家可以一直在一起。
「唉……」
看來他在正式會議中對伊斯拉讓步,但是在非正式場合另有要求。
「不過在這之前,何不先用餐呢?」
「……好,接下來要討論的纔是正題。」
「伊格納……拜託……」
卡路兒跪在地上,心中只能不斷祈禱。
嘆息幾乎成爲卡路兒和艾黎兒兩人的每日例行公事。他們望着彼此憔悴的臉孔,皺起眉頭,再度默默地移動湯匙。
伊斯拉和「天空一族」首度接觸,是在大約四個月前,三架空族警戒機到伊斯拉拍攝地表。雖然這的確是無法令人坐視的舉動,但伊斯拉空艇騎士團團長雷波特·梅塞卻一一話不說地把它們全數擊落。莽夫與莽夫突然相逢,在言語交談之前便亮出拳頭,自然會演變成血流成河的戰爭。事實上,軍人們反而期待如此的發展。首戰中的騎士團員彷佛在享受狩獵蠻族的樂趣般飛舞在空中,不去深思這將招致什麼樣的結果,就像是要試驗平日鍛鍊的玩具性能,或是爲了自己的名譽而戰。
「拜託,伊格納,我求求你……」
自從他們見到伊格納修後已經過兩天。雖然他們後來也透過學校相關人士與騎士團員試圖要接近克莉亞,但是在如此重要的時期,一介學生根本不可能見到管區長。伊斯拉依
學生宿舍的食堂中,除了他們還有莎朗和奈奈子。千春今天輪值看護,前往醫院照顧憲明和班哲明。天空已經變黑,冰冷的夜晚空氣逼入室內。
「啊……奈奈子,你做出決定了嗎?」
◎ ◎ ◎
在先前的空戰中,飛行科教官索妮亞與班德拉斯違背騎士團的出擊命令,幾乎讓全體飛行科學生躲進防空洞避難。班德拉斯老師由於只是凱格斯高中的教師,因此只需接受減薪與警告處分,但身爲軍人的索妮亞老師因爲違反軍令而被囚禁,根據傳言至少會被判處五年徒刑。
塞農滿意地將酒杯舉到嘴邊。
在空族第一飛行要塞「斯科比烏斯」的迎賓館會議室裏。
「……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那是當然的,我們對你們也幾乎一無所知,因此纔會產生許多誤會。如果我們知道你們是能夠進行成熟交流的對象,大概會省去許多不必要的流血。」
甚至彷佛是夢中的場景。
那些無益的戰鬥日子再也無法挽回。
——這都要怪彼此最初的接觸實在是太糟糕了。
塞農旁邊的巴西流斯司令官露出不悅的表情。看來不論是在空族或伊斯拉,軍人都是主戰派的急先鋒。
阿梅里亞在立食形式的餐廳聽到塞農在耳邊低語,不禁反問。
卡路兒放下湯匙,朝今天輪值煮晚餐的奈奈子笑着說:
「你們對我們的誤會太多了。」
「你就一輩子跪在那裏吧,蠢蛋!我實在是受不了你。」
「索妮亞老師即將面對軍法會議的審判,不知道結果如何……希望可以從輕判決。」
「那麼,你們能接受我方的提案嗎?」
卡路兒即使受到辱罵,仍舊低着頭一動也不動。伊格納修原本似乎還想要多說兩、三句話,但都吞到肚子裏,皺着眉頭背對卡路兒。
卡路兒將一隻腳跪在地上並低下頭,表現出臣子對君主的敬禮。伊格納修見狀,太陽穴抽搐一下。
莎朗似乎無法忍受寂靜,打破沉默向大家述說她今天在醫院從騎士團員聽來的消息。
當時,大家都聚在這裏喫艾黎面、嬉鬧到天亮。可是,那段日子已經顯得相當遙遠,
「……別這樣,笨蛋,你好歹是前王子吧?」
塞農把葡萄酒杯舉到面前,阿梅里亞也舉起自己的酒杯,兩人敲響清脆的聲音。
「真的很難想象。」
塞農拿着葡萄酒杯,露出笑容。
「你以爲我們是住在天空的土匪嗎?」
「你難道不知恥嗎?這是拉·伊爾皇家的末代子孫該做的事嗎?」
◎ ◎ ◎
伊格納修越走越遠,卡路兒卻仍然跪在地上沒有抬起頭。艾黎兒只能目送伊格納修冷漠的背影離去。
「要克服懷疑並不容易,而且我們需要讓伊斯拉的居民接受。請務必給予協助。」
「太不合理了!我們現在還活着,都是因爲有索妮亞老師在。她明明拯救這麼多學生,爲什麼得被關進牢裏?」
「預言中提到的是處女王。我們不僅不會要求她結婚,甚至不會讓未經許可的男人接近她。」
「這是很常見的故事。正妻生的孩子是庸才,妾生的王子卻相當優秀。王位繼承者當然是嫡生長子,但是有反對勢力支持優秀的王子。對國王的心腹來說,這是很頭痛的問題,他們隨時想要找機會趕走側室所生的王子。這次伊斯拉的要求對於國王的心腹來說,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現在伊斯拉處於非常時期,學校已經停課。等到重新開學,艾黎兒便會轉到維修科。她因爲左手臂負傷的後遺症,將會影響駕駛飛機的能力。雖說即使無法握住操縱桿或操作後座的機槍,仍可選擇以「偵查員」的身分搭乘飛機,但這一行必須具備高度的航空工學、物理學與導航知識,因此艾黎兒一開始便放棄了。
從交涉日開始過了五天。
「這樣的身分還不夠格嗎?」
「我已經不是王子,只是飛行科的學生,沒有任何權威或權力,只能像這樣拜託你。」
她忍不住老實說出內心話。空族把伊斯拉當成蠻族,或許不完全是錯誤的。對於失去的寶貴生命,只能予以無盡的哀悼。
「……我非常樂意。」
不論如何眷戀、如何懊悔,逝去的日子都已無法挽回。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此刻卻深深剌痛他們的胸口。
——太愚蠢了。
莎朗盯着杯中的琥珀色液體,低聲說道。
「先不談接不接受……首先,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們不是要把呼風少女送上火刑臺,而是要迎接她作爲未來的指導者。如果妮娜·維恩特的才能卓越,甚至有可能排除王位繼承者,登上女王的寶座。我們絕不可能會侮辱等待兩千年的預言人物。」
「這點沒有問題,我們可以讓她把伊斯拉的生活完整地搬到首都佈雷阿迪斯。但是禁衛軍的人數最多隻能有二十人,因爲在我們的軍隊組織裏,二十人以上的隊伍便被視爲獨立的戰鬥單位,超過這個人數很可能會引發某些組織的反彈。」.
「太好了。」
這時奈奈子洗完碗盤迴來,對莎朗的提議點點頭,接着又說:
「既然是奈奈子自己做的決定,雖然很遺憾……不過你還是可以和我們一起住在宿舍。」
「對了……我還是決定要轉到普通科~」
舊保持靜止不動,居民們毫無根據的謠言四處流竄。
「因爲你們要求以管區長交換通行許可。」
「嗯。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寫文章,我會往這方面努力看看。」
「……真安靜,好難想象不久前曾發生過戰爭。」
阿梅里亞接受了。她理解這場談判已經接近重要關頭。
阿梅里亞低頭看着自己寫下的條文草案,對於其中有很大部分順利過關而感到意外。這恐怕是接下來要他們做出巨大讓步的佈局,不過對伊斯拉而言,這些都是務必要通過的重要事項,因此她暫且先鬆一口氣。
阿梅里亞深深爲過去的日子感到悔恨。
阿梅里亞盯着塞農的眼睛,他臉上從容的笑容沒有變化。
阿梅里亞抬起頭說:
「不論是在哪一國的王宮,住在裏面的都是凡人,七情六慾的煩惱永遠沒有止境。」
奈奈子低下頭,以微弱的聲音說道。自從第一次空戰以來,奈奈子很明顯地開始膽怯,並曾屢次找人商談。在伊斯拉搭乘飛機,意味着要飛在戰場的天空。賭上性命的戰爭終究無法強迫任何人接受。
艾黎兒的嘴脣不甘心地顫抖着。
「當然,或許還需要做細部的調整,不過我們也不希望妮娜·維恩特在佈雷阿迪斯的生活受到委屈。我們由衷希望她能夠成長爲優秀的指導者。在我們民族的創世神話中,呼風少女被視作聖阿爾迪斯坦的女兒,只會受到崇拜與敬重,絕不會遭到侮辱。」
阿梅里亞面不改色地回答:
「開學之後,我也要轉到維修科,現在便得開始用功。不過我從小就幫忙爸爸的維修工作,一定不會有問題。」
接着,一旁的艾黎兒以悠閒的表情說:
「關於讓伊斯拉隨從人員同行的要求呢?」
穿着圍裙的奈奈子沒有自信地看向艾黎兒,艾黎兒嘻嘻笑着說:
食堂內異常安靜,茶杯放在托盤上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伊格納修終於達到忍耐的極限,忍不住怒吼:
「不用了,艾黎。你如果亂來,會拖更久的時間才能痊癒喔~你既然受傷便乖乖休養吧~」
他們回憶起離開巴雷特洛斯、抵達聖泉之前,食堂裏熱鬧的情景。
阿梅里亞心想。
「我最不擅長唸書啦。但如果是維修科,面對的是機械,一定沒有問題!」
「……的確。雖然感覺會有些寂寞,不過大家還是可以一起住在宿舍裏,所以……」
「嗯,我們還是會留在宿舍。莎朗和千春要多加油喔,你們一定要成爲飛行員,帥氣地飛在天上。」
「……嗯。我不會放棄,一定要成爲飛行員。」
莎朗向她保證,艾黎兒也回以笑臉。
這時——
「……嗯?」
卡路兒露出訝異的表情望向窗外。他聽到某種聲音。
「……馬?」
輕快的馬蹄聲接近,卡路兒和艾黎兒面面相覷,接着大喊:
「伊格納!」
兩人好似彈簧一般跳起來,把額頭貼在玻璃窗上望着夜晚的戶外。
栗色馬已經停在門口,從馬鞍上跳下來的伊格納修挺着肩膀,大步跨入中庭。
「發生什麼事?」
軍服打扮的伊格納修發現食堂亮着燈,立刻朝這邊走來,砰一聲粗暴地推開門,看着餐桌前的四個人。
他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卡路兒,動了動下巴示意卡路兒跟他走。
卡路兒驚訝地問:
「不能在這裏說嗎?」
伊格納修毅然挺起胸膛說
「我可不想和你們廝混!」
對那名可愛善良的女孩而言,這是多麼殘酷的對待啊!她承擔管區長的職位,她的高人氣被用來壓制主張返回的聲浪,在戰爭中劉易斯又因爲期待她呼風的能力而讓她同乘飛行戰艦,利用她重新拾回的能力突破難關——克莉亞擁有如此大的功績,此刻劉易斯卻企圖永遠放逐她……
「……今天白天,阿梅里亞外務長傳來聯絡,說停戰協議已經談妥……戰爭結束,伊斯拉可以安全穿越聖泉。」
「克莉亞後天傍晚會出發,在那之前她沒有自由時間。」
現場一陣沉默。
迎接艦艇的當然不是歡迎的喇叭聲。排列在前方的騎士團員以嚴肅的眼神注視機身側面的艙門打開,只見穿着軍服的「天空一族」第二王子——馬紐斯·西德斯,面帶微笑踏上機場的跑道。
「我、我知道啦,快放開!別把臉湊過來,放開我!」
代價只有交出妮娜·維恩特。
這是在戰場中不曾見過的「天空一族」儀式用艦艇。木造船身飾以豪華的龍形雕刻,舷側突出的炮管上也纏繞着銀飾,上方甲板飄揚着預先聯絡過的「非戰」旗幟。
在梅克留斯機場航空指揮處三樓的臨時事務室,伊斯拉航海長劉易斯剛剛看完阿梅里亞寄來的電報。他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手指壓着閉上的疲憊雙眼。
「克莉亞在二樓的貴賓室,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快去吧。」
「可是,空族說的話怎麼能夠信任……」
「伊斯拉沒有人能接受這種事,但是,如果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伊斯拉就沒有明天。」
門後傳來他日夜期盼聽見的聲音。
他槌了好幾次,即使手掌流血,仍舊繼續槌打。
只有敦厚與慈愛的個性無法完成大事。爲了成就大事,必須具備割捨末梢的殘酷特質。如果無法做到這點,一開始就不應該踏上這樣的旅程。
十七歲的第二王子帶着爽朗的笑容,以流利的巴雷特洛斯語打招呼。
「真是了不起的傲嬌。」
他雖然早有覺悟,但眼前的事實過分沉重而令人悲痛。不論如何哀嘆、哭喊、大鬧,都無法推翻大人們的決定。
「……我想見克莉亞,爲了過去的一切向她道歉。我無法忍受……就這樣和她分別……」
卡路兒催促他:
整座梅克留斯機場頓時繃緊神經,官員、騎士團員與機場相關人員全都抬頭仰望天空,各自心中懷抱着複雜的情緒。
兄妹兩人經過伊格納修身旁時異口同聲地表達感謝,迅速奔上樓梯。
「讓他們通行吧,管區長已經准許。」
但是,他仍不斷自責。
「放開!住手!別誤會了,我、我纔不管你們怎麼想!」
「我們應該多廝混在一起的,傲嬌~」
「謝謝你,傲嬌!」
四人同時怒叱,伊格納修只好吞下要說的話。他冷哼一聲,大步走近椅子,發出很大的「砰」一聲坐下。他板着面孔把臉別開,完全不理會莎朗端上的茶。
伊格納修直直瞪着卡路兒,三個女生也屏息盯着伊格納修。他終於張開沉重的嘴巴。
靜止的伊斯拉上方只有天體在移動,太陽逐漸西沉,天空染成深黑色,星星以各自的色彩穿透黑色的天鵝絨。薄雲映照着月亮與星星的色彩撫過地表,接着不知被吹向何方。每當雲朵穿過伊斯拉起伏的地形,地表就會變得冰冷。等到太陽再度從東邊的天空露臉,清晨的大氣便將充滿下一個季節乾燥而清爽的氣息。
「謝謝!謝謝你,伊格納,謝謝!」
艾黎兒聞言,用力拍了桌子。
十二架雙座式戰鬥機拉嘎迪亞組成三個編隊,盤旋在梅克留斯機場上空警戒。十四架單座式戰鬥機馬其那·迪歐則飛到範·維爾軍港的海面,準備在發生萬一時隨時開火。
範·維爾地區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謝謝你,伊格納!」
他也明白這一點。像這樣瑣碎的感情,只要一再敲打牆壁便能發泄。他必須爲一萬名居民的生命負責,只有愚者纔會因爲拘泥於小事而耽誤大事。
「喂,伊格納修,這樣的話……」
——爲這種事懊惱,實在是太幼稚。
「……她會被帶到空族的首都——稱作佈雷阿迪斯的空中都市。名義是親善大使,實際上是和空族的第二王子交換作爲人質。」
對外交涉時,除了擁有知識與情報之外,影響結果的還有精神力與語言攻擊的能力。外交官需要的不是內斂的氣質,而是主張己方要求的猛烈語言攻擊——強制對方居於守勢,由己方發動攻擊。這樣的談判者需要過人的膽識與清醒的頭腦。阿梅里亞帶領爲數甚少的輔佐官踏入敵區,判別出對方真正期望的條件並以之做餌,讓對方最終接受己方的條件,如此的手腕足可匹敵一整個軍團的戰略價值。
「!」
他們囁嚅地央求宛如雕像般直立不動的騎士團員。這時候——
「你真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謝謝你,你真是最棒的傢伙!謝謝你,伊格納!」
「伊格納!」
「我已經把你的意願傳達給克莉亞……去見她吧。後天晚上五點,在梅克留斯機場航空指揮處一一樓的貴賓室。別留下任何遺憾。」
他張開眼睛,窗外射入和煦的陽光,此刻是陽光燦爛的寂靜午後。
在情勢緊繃的空中飛來兩架飛行艦艇。
卡路兒的眼前一片黑暗。
「別說了,坐下!」
「沒有,這是管區長的意思。」
「空族交出第二王位繼承人作爲擔保。即使無法信任他們說的話,只要我們握有空族的王子便能放心。」
「我、我可不想和你們廝……」
「這種事有什麼好在意的!別鬧彆扭,過來告訴大家吧!」
一名團員訝異地說:「我可沒聽說這件事。團長有下達許可嗎?」
「這次是真的。我們已經獲得許可,能在五點時見到克莉亞……」
奈奈子則拉出椅子。
劉易斯握緊拳頭,用力槌打水泥牆壁。
「那個……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俯瞰室外。雙座式戰鬥機「拉嘎迪亞」靜悄悄地停在跑道上待命。他轉移視線,看到遠處遭到破壞的範·維爾地區。從伊斯拉中央的阿斯卑納山地,不斷有載滿木材與石材的卡車來往。由於伊斯拉無法接受後方的補給,因此只能藉由地表的自然恩惠修補損害。如果可能的話,劉易斯希望能早日脫離聖泉,再度得到來自海洋的恩惠,然而此刻伊斯拉仍是靜止不動。談判拖得越久,居民們的不安與不滿越會增長,甚至有可能形成暴動的種子。即使只有提早一分一秒也好,劉易斯希望能趕快得到結果,讓驅動裝置再度運作以離開聖泉。
「換句話說……要以克莉亞爲犧牲品,繼續這趟旅程嗎?」
伊格納修繃緊表情說:
突然來臨的停戰,代價是——
「快說吧,有什麼進展?」
「不過……在出發之前她有三十分鐘的自由時間,這是她唯一能夠隨心所欲使用的時間。」
「拜託……這是管區長最後的希望,僅此一次,你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現場籠罩着寒冷的沉默空氣,重重壓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她不只得到「天空一族」的第二王子作爲人質,還進一步取得空族視爲己物的空域「航行權」。只要將空族贈予的三種信號旗幟依照指定組合,伊斯拉便能不受攻擊地安全航行。根據阿梅里亞的聯絡內容,空族的勢力範圍不僅侷限於聖泉,而是宛如踏腳石一般分佈於全世界的天空。世界構造直到今日都未曾明朗的主要原因,正是因爲他們一再對探索艦隊發動攻擊。獲得航行權之後,伊斯拉達成旅行目標的可能性將大幅提高,如果再和雷瓦姆的艦隊合流,航行的安全性會比以往增加許多。
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暮色,西方天上的雲朵好似不捨離別一般,形成各種顏色的層層帶狀色彩。以淺桃色爲基調,雲朵內不同濃度的水蒸氣使光線複雜折射,從內部透着黃色、水藍色、紫色和青色。天空低處已經染上火焰般的金色,即將逐漸壓過其他色彩。
「那麼……克莉亞呢?」
妮娜小小的肩膀負起所有重擔,她自願前往空中都市佈雷阿迪斯,解決一切難題。死去的人不會白白送命,在找到天空的盡頭、解開世界的祕密之際,犧牲者會被當作爲這趟偉大航行奉獻生命的英雄,在祖國獲得永久的名聲——結局一定得如此。這是唯一能替無法返回的死者餞別的方式,也是身爲航海長的劉易斯必須完成的責任。
「伊格納,來,坐在這邊吧~你是要告訴卡路有關克莉亞的消息吧?我們也想聽嘛~」莎朗機伶地說:
伊格納修紅着臉吶喊,但艾黎兒、莎朗和奈奈子也都抱住他。
伊格納修面對從未體驗過的近距離人際關係,完全不知所措,只能不斷掙扎。
伊格納修從團員背後探出臉,兄妹兩人總算鬆一口氣。
「笨蛋!你、你少誇張……」
「……」
「可是……這種事……我無法接受!」
卡路兒勉強擠出聲音說:
他刻骨銘心地理解這一點,然而……
穿着禁衛軍儀隊正式服裝的伊格納修催促他們。
兩人互看一眼,卡路兒走上前敲了敲門。
「謝謝……」
梅克留斯機場周邊的對空武器也都配置了騎士團員,並將對空炸彈裝填完畢。所有炮口都朝着天空,向空族表明:只要他們一有背叛行爲,伊斯拉便能立即做出反擊。
「她不是犠牲也不是祭品,對空族來說,克莉亞是他們等待兩千年的公主,不會受到粗暴的對待,也不會被當成展示品,而是未來指導者的候選人,受到國賓的待遇。他們也允許她將伊斯拉的生活原封不動地帶到佈雷阿迪斯。和在伊斯拉相比,她可以過着更安全的生活。」
「請進。」
「那個,我們五點有約……」
次日。
他的聲音在顫抖。伊格納修吐出一口氣,站了起來。
伊格納修滿臉通紅,露出嫌惡的表情,但卡路兒不肯放開手,仍粗魯地上下揮動他的手。他幾乎掉下眼淚,口中直說:
——必須絕情。
卡路兒驚訝於事情發展竟然如此匆促。伊格納修繼續說:
阿梅里亞贏得的成果可說是相當驚人。
二樓冰冷的水泥走廊一角便是貴賓室的木門。
守門的團員面面相覷之後,默默地稍稍拉開間距,並抬起頭假裝在看空中盤旋的拉嘎迪亞戰鬥機。伊格納修從牆壁後方招手,卡路兒和艾黎兒下定決心通過騎士團員之間,進入航空指揮處。
「後天……傍晚?」
對於奈奈子的問題,伊格納修皺起眉頭說:
這是一間白色的房間,室內設置着簡樸的木製桌子與兩張飾有透雕的高椅背木椅。巨大的格子窗上裝了黃色的窗簾,隨着風微微搖曳。
他以顫抖的手抓住門把,向裏面推開。
即使感到悲傷、不甘與無奈,他們仍舊無從反抗,只能深深體認到自己的無力。
儀式用艦艇開始降落,緩緩由上方接近伊斯拉,最後揚起沙塵降落在機場。這是十五、六人座的要人專用小型艦艇,粗壯的艦體藉由四座水平旋轉翼浮升。
馬紐斯抵達的時候,卡路兒和艾黎兒佇立在梅克留斯機場航空指揮處的入口,兩張不安的臉孔朝着阻擋在面前的四名騎士團員。卡路兒右手提着小小的紙袋,不安地說:
「你一定很渴吧?坐下來,我去泡茶。」
「初次見面,下層居民。由於你們苦苦哀求,我只好勉爲其難來到此地。」
負責警衛的騎士團員以冰冷的沉默,回應不知所措的兄妹。兩人之前曾數度來這裏哀求,因此對方早已記住他們的臉,不論說什麼都不肯幫忙轉達。
卡路兒踢開椅子站起來,走向伊格納修並握住對方的雙手。他的雙眼噙着淚水,將感謝的心意化作語言。
克莉亞佇立在天空的背景前方。
她此刻沒有裝扮成妮娜·維恩特的模樣,而是卡路兒熟悉的黑髮、白色上衣與藍色裙子的打扮。
「卡路,艾黎……」
她呼喚兩人的聲音與表情中交錯着種種感情。
艾黎兒首先開口:
「卡路,照順序來!」
卡路兒想起兩人事先討論的順序,往後退一步。要在三十分鐘的短暫時間內將所有思念傳達給克莉亞,必須遵循一定的順序。
艾黎兒向前踏出一步,緊緊握住克莉亞的手,以堅定的表情注視摯友的臉。
「聖特汝爾班所有同學要傳遞給你的訊息,已經全都交給卡路,你等一下再聽卡路告訴你吧,現在先聽我說。」
艾黎兒的聲音情不自禁地帶着啜泣,她強忍住淚水繼續說:
「謝謝你,克莉亞,你是爲了不讓大家送死,才決定前往空族的國度吧?謝謝你。真抱歉,我們根本無能爲力……」
「艾黎,別這麼說……」
「可是,我不想和你道別,因爲一旦道別,感覺好像真的再也見不到面。所以,我是來告訴你,我們會有重逢的時候。我們不會就此離別,一定還會再見到面,一定的……」
艾黎兒邊說邊吸着鼻水。雖然她努力忍耐,大顆淚水仍舊不爭氣地滾落,哭喪的臉孔扭曲到誇張的地步。但是,她仍努力說下去:
「我真的很高興能和你成爲朋友,還想再跟你一起喫飯、喝茶、通宵熬夜。所以、所以,我們一定要再相逢。雖然會短暫分開一陣子,但是總有一天……不論經過多少年,我們一定還會重逢。」
「艾黎……」
克莉亞野葡萄色的雙眼也湧出無法壓抑的淚水。她以雙手緊緊抱住艾黎兒,艾黎兒也抱住克莉亞,兩名少女彼此依偎,懷着相同的念頭。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艾黎……」
「嗯,我也不會忘記你。不論經過幾年,我都會一直記得你……」
兩人的語尾都被淚水淹沒。她們擠出沙啞的聲音,彼此發誓總有一天要重逢。
克莉亞也將細痩的手繞到卡路兒背後。
克莉亞呆呆望着關上的門,佇立在原地。
「那個……卡路,我、我對你做出很過分的事……」
卡路兒很抱歉地說:
「我無法忍受沒有你在的伊斯拉。我不想就這樣道別。」
「我去拜託劉易斯提督,並獲得同意。雖然索妮亞老師必須退出軍隊,但是,她還是可以繼續當老師。」
「嚼,對呀。我一點都不在意……」
過去的憎惡和此刻的愛慕相較,簡直等同於渺小的塵埃。如同濺起的火花被疾風吹散,空虛地融解在時間之流中。憎惡是如此渺小又無聊的情感,卡路兒感覺到自己心中此刻擁有更堅強、溫柔、凜冽、高貴的情感。讓他產生這種情感的正是克莉亞。
「……」
「……這樣啊……」
「啊!對、對了,這、這是聖特汝爾班的大家送給你的……」
「謝……謝謝。」
「我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時間只剩下十分鐘。
「……」
卡路兒感覺到沸騰的熱情湧上心頭,眼中帶着無法壓抑的怒意。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和以前不同,因而無法掌握開口的方式。
行艦艇降落。騎士團員很快會來到這間房間,將克莉亞帶走。
「我走了!卡路,接着交給你!」
卡路兒不禁脫口說出他原本發誓絕對不要說出口的話。
「嗯,好啊。」
「我們現在逃走吧,克莉亞。我們可以設法到機場的跑道上搶奪一架拉嘎迪亞,兩個人一起逃亡!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設法成功逃脫,絕對不會輸給空族。只要脫離聖泉、飛到海面上,或許可以找到新的島嶼……」
接着,他走到克莉亞身邊,抱住她嬌小的背部。
「克莉亞……我……」
卡路兒無法整理思緒,但仍儘可能從腦海中擠出語言。
「嗯……她是很棒的老師……」
克莉亞依依不捨地將雙手握在胸前。艾黎兒把力量集中在下腹部,努力擠出笑容。
「……艾黎……」
兩人的額頭貼在一起。
這時,克莉亞似乎總算想起某件事,開口說:
「我……很高興交到了朋友。我一直以爲自己不會有朋友……多虧艾黎,我交到好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高興……每天都過得很快樂……謝謝你,艾黎,謝謝……」
「卡路。」
「克莉亞。」
她以惡作劇的口吻說道。
他放棄語言,挺起胸膛。
「你要我跟你一起逃跑嗎?」
卡路兒領悟到強烈的愛慕不可能轉換成語言。
克莉亞將視線轉向卡路兒,臉頰泛紅。她急忙用手帕擦拭臉上的淚水,接着低下頭。室內只剩下兩人。
「……」
兩人的語尾都虛弱地消失,彼此面對面低下頭。他們心中澎湃的情感太複雜,雖然好不容易見到面,卻無法順利將思緒轉換成語言傳遞給對方。
「……卡路……」
「喔……這樣啊。」
牆上的時鐘指着五點十五分,只剩下十五分鐘。等到這十五分鐘過去之後,他再也見
卡路兒爲自己感到羞恥,打從心底想要哭泣,但是他總不能到這裏還在哭。他拚命想要驅使空白的腦袋思考,卻完全想不出聰明的話。
「可是,我……一點都不在乎……」
卡路兒透過放在克莉亞背上的手,傳遞贖罪的祈禱。
自從在錫克拉湖畔得知彼此的真實身分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
「艾黎……」
克莉亞用力抱緊繞到卡路兒背後的雙臂,平靜地問:
卡路兒連忙抓起放在桌上的紙袋,遞給克莉亞。克莉亞以僵硬的動作接下袋子。
「我很想一直待在這裏,不過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所以接下來交給卡路吧,我只能到此爲止。克莉亞,你要多保重!直到再度相逢的日子之前,我們會-直替你加油!別生病了,要多多保重身體!」
克莉亞一邊啜泣,一邊努力將內心的感情轉換爲語言。艾黎兒哭着閉上眼睛,把臉頰貼近摯愛的朋友。
克莉亞默默地以溼潤的眼睛望着卡路兒,輕輕拿下他放在自己雙肩上的手,再度把臉埋在卡路兒的胸前。
卡路兒不知該怎麼做,無奈之中雙臂的力量變得更強。克莉亞小小的身體在顫抖,野葡萄色的雙眼泛起淚水。
「這不是永別,我們一定會再相逢。總有一天,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再度相逢……」
如此坎坷的命運,要化作語言實在是太令人心痛,剩下的時間也太少。
「即使是爲了拯救伊斯拉,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遭遇這種命運!如果……如果你能夠得救,就算伊斯拉毀滅也沒關係!」
「……」
卡路兒輕咳一聲,心臟在胸口快速跳動。他在內心叫自己冷靜,並在腦中思索着要傳達給克莉亞的話,卻發現自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艾黎兒緊緊抱住克莉亞之後鬆開雙手,接着用袖口粗魯地擦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臉,勉強裝出活潑的聲音說··
「……對不起,因爲沒有太多時間,所以我們預先決定了跟你說話的順序……」
她當場轉身,猛然打開門走出去,粗魯地關上門之後踩着高聲的步伐跑走。
「沒、沒這回事……」
「嗯。」
「大家其實都想要來這裏,可是因爲沒有太多時間,所以由我代表……」
「……哦……這、這樣啊……」
他不想放開克莉亞,想要一直像這樣和她在一起。
「啊……這、這樣啊……」
「啊,我、我也是!我也……不在意……卡路是王子……」
「嗯,我們一定還要再見面,聊更多話題,一起做艾黎面和阿巴斯咖哩,並推出攤位讓大家一起來喫。」
「這樣啊,太好了……多虧索妮亞老師,大家才能活下來。」
「……嗯」
「……」
「索妮亞老師馬上可以從牢裏出來。名義是……紀念妮娜·維恩特派遣到佈雷阿迪斯
「你根本不必要乖乖遵守這種胡來的協議!這趟旅程即使失敗也沒關係!我、我……我不想讓你犧牲!」
「這是大家給你的信,你、你可以等一下再看。宿舍的每個人都寫了很多東西……」
克莉亞抬起頭。時間還剩下二十分鐘左右,窗外已經有兩艘前來迎接克莉亞的空族飛
接着,卡爾·拉·伊爾和妮娜·維恩特又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克莉亞抬起頭,從極近的距離看着卡路兒。
「兩個人一起逃到天空的盡頭。」
「乾脆真的跑走吧?」
他們只是呼喚彼此的名字,這樣就夠了。
他總算結結巴巴地開口,卻想不到接下來的話語。他既懊惱又焦急,爲自己的無用生氣,然而腦中仍是一片空白。接着他想到,大家好像託付給他很重要的東西。
克莉亞再次將臉頰貼在卡路兒的胸前。
說到這裏,卡路兒將手放在克莉亞的雙肩上,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她。
「……那個……雖然你是妮娜……」
克莉亞首先切入主題。
的大赦……」
「……」
「不、不對!你完全沒有做錯任何事,是、是我不好……我纔對你做出很過分的事……」
「不、不對,我當然會在乎!可是,怎麼說呢……我完全不在意」
卡路兒抱住克莉亞,認真地回答。
「丟下伊斯拉的所有人,兩個人一起逃走?」
卡路兒連忙抬起頭,打斷克莉亞的話。
「克、克莉亞……我、我……呃……」
卡路兒將臉頰壓在克莉亞的頭髮上,聞到透明且有些甜蜜的百合花香。
捨棄一切、丟下重要的朋友,不論伊斯拉是否毀滅,只顧着盲目地追求戀情,踏上逃亡的旅程。
「……嗯,謝謝……」
「我不想放開你。」
「想到你會變得不幸,我就覺得好不甘心。我沒辦法接受……」
「嗯,大家、大家一起……」
「……卡路……」
如果能夠救出克莉亞,他寧願踐踏倫理、秩序與道德;爲了不讓自己心愛的女孩成爲犠牲品,他願意成爲喪失知性、理性與人性的惡魔;如果克莉亞能夠得到幸福,他願意讓自己的身體被撕裂。即使他的靈魂將在地獄深淵被永恆的業火焚燒,只要能讓克莉亞維持笑顏,他也甘願。
不到克莉亞。
兩人的視線接觸。
充滿憎惡的過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對於眼前的人,卡路兒只感到愛慕。
兩人笨拙的手繞到彼此背後,嘴脣重迭在一起。
在甜蜜的親吻中,卡路兒感受到克莉亞的心情。
不知爲何,卡路兒的內心隱隱作痛。越是談論夢想,灼燒般的疼痛越是折磨他的心
「我不想放開你。」
「……卡路……」
「我今後也想和你繼續飛翔在天上。」
「……」
「我願意背叛大家……捨棄伊斯拉……只要你能夠得到幸福!」克莉亞將臉頰貼在卡路兒胸前,閉上眼睛。
「真是美好的夢想。」
「不是夢想,我是真心的……」
這時,克莉亞突然離開卡路兒的懷抱,輕輕取下掛在脖子上的墜子,讓卡路兒握在手中。銀色的墜子上刻有聖阿爾迪斯坦的紋章——金色牡鹿與飛天之船。
「這是護身符。」
「……啊?」
「給你,卡路。這三天以來,我一直把自己的祈禱灌注在裏頭。」
卡路兒看着手中的墜子。這條墜子的造型相當平凡普通。
「如果你爲我擔心,就朝着墜子呼喚我吧。只要我沒事,你一定會接收到回應。」
卡路兒無法理解她的話,低下頭呆呆看着克莉亞遞給他的墜子,接着再度抬頭注視克莉亞。
克莉亞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顯示出內心的決心。
剎那間,克莉亞露出滿面笑容。
「啊……那、那個……」
克莉亞再度看向卡路兒並泛起微笑,接着轉身離去。
正當他努力想要編織出言語時,門無情地打開。
凜然的聲音中帶着王族特有的威嚴。
飛行科練習時,他們成爲搭檔,因爲受到陷害而被迫臨時降落在海面上,共同度過一晚。當時他們仰望閃閃發光的星空,談論着今後的夢想與希望。卡路兒無法自拔地愛上克莉亞,想要知道更多有關她的事。
分爲左右兩列的禁衛軍發覺到了,連忙衝向卡路兒身邊。
太礙眼了——此時此刻,他不希望受到任何人干擾。一直隱藏在卡路兒內心深處的某種情緒突然升起,令他怒視士兵的行列。
天空呈現複雜的色彩,湧起好幾道透明的桃色碎雲。雲層下方的起伏被撕裂爲紅色。灰色、紅色與即將消褪的青色陰影籠罩着伊斯拉上空。
他從未見過如此透明又成熟的微笑。
烏西拉依舊板着臉回答:
克莉亞毅然挺直背脊,再度轉向卡路兒。
強烈的星光在天幕開始閃爍,乾燥的風撫過卡路兒受傷的臉。
有一瞬間,梅克留斯機場陷入寂靜。
卡路兒與克莉亞的距離大約是二十公尺。
禁衛軍停下腳步,彼此面面相覷。如果說卡路兒是在唬人,命令的語氣未免太過逼真。
然後……伊斯拉與空族之間的戰鬥展開,他得知克莉亞的真實身分。現在他已經接受克莉亞便是妮娜·維恩特的事實,決定拋開憎惡之類沒有意義的感情,珍惜自己對於克莉亞的愛慕。
烏西拉以指尖推起眼鏡的鏡架。
卡路兒不知該說什麼。
溼潤的野葡萄色眼睛裏映着他的倒影。
過去曾爲第一王子、住在亞歷山大宮殿的記憶,透過千錘百煉的肉體,朝禁衛軍發號施令。
——總有一天,一定……
溫柔的風吹過兩人之間,這陣風傳遞着彼此的心情。
誓言直接傳入克莉亞耳中。
至少、至少,他要鼓勵克莉亞,讓她今後仍舊能以笑臉生活。
——不能就這樣和她分離丨.
的協助,度過各式各樣歡樂的時光。
卡路兒將視線轉回克莉亞身上。
他想要鼓勵克莉亞、替她振奮勇氣,讓她今後能繼續懷抱着希望。
她朝着卡路兒挺起胸膛,張開雙臂好似要擁抱這句誓言,並大聲回答:
——克莉亞要被帶走了!
「克莉亞……」
承諾的語句剌入卡路兒的心臟中央。
「我會等你!」
卡路兒的雙拳握在腰間,緊咬嘴脣,瞪着揚起塵埃垂直上升的艦艇底盤。
「我一定會把你奪回來!」
「再見,克莉亞。」
只有卡路兒的尖叫聲迴盪在傍晚的天空。
克莉亞以仍舊溼潤的眼睛望向烏西拉。
卡路兒下定決心,在被禁衛軍逮捕之前,一定要向克莉亞說句話。
卡路兒露出狐疑的表情張望四周。
兩人無言地注視彼此。
當他們在錫克拉湖畔相遇時,她是個極度內向的女孩,膽怯到無法正常與人對話的地步。當卡路兒替她修好自行車、兩人一起奔馳在雲中時,他不知爲何感到心跳加速。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便已墜入愛河。
「笨、笨蛋!」
他不需要思考太久便明白自己完全沒有派上用場。
卡路兒凝視着一片暮色的世界。
從左右兩邊跑來的禁衛軍映入卡路兒的眼簾。
「……好,辛苦你了。」
幾乎被煩悶漩渦吞沒的卡路兒清醒過來,望向梅克留斯機場。只見伊斯拉禁衛軍儀隊排列整齊,正朝着航空指揮處過來。在他們後方,空族儀式用艦艇也準備起飛。
所以,這只是片刻的分離。
「如果在中途放棄教育將有損我的自尊。」
克莉亞俯瞰着窗外,對卡路兒說道。
「雖然只能使用一次,可以回答的時間也很短……等到你無論如何都想要跟我聯繋的時候再使用它吧。」
不論經過多少年,兩人一定會再見面。重逢之後,他們絕不會再分離。他們將合而爲一,從此一直在一起——雖然沒有任何理由或根據,但是,這陣風依舊對兩人的內心如此訴說。
克莉亞依舊站在升降梯的半途望着卡路兒。
「那個……克莉亞……」
「雖然不知道會花上多少年,可是,等到伊斯拉找到天空的盡頭、大家安全返回家裏、完成這趟旅程……我會再度回到這裏!」
「他說的是實話。交給我吧,你們只要站在原地就好。」
克莉亞即將登上遠方的空族飛行艦艇。她身上的白衣被夕陽染成紅色,正緩緩升上梯子。
「請快一點,我可不希望被拖累而受到斥責。」
「……時間好像到了。」
儀隊士兵進入室內,克莉亞的監督者——烏西拉伯爵夫人,照慣例板着臉孔宣佈: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說出口。
「咦……咦……」
卡路兒低語。
「我不會說再見。正如同艾黎兒說過的,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
他深深吸一口氣,開始朝克莉亞的背影奔馳。
「伊斯拉指派一一十名禁衛軍作爲克莉亞的護衛,一同前往佈雷阿迪斯。我也是其中之一。」
「時間到了,管區長。」
羣衆掀起一陣騷動。
不論卡路兒如何說服,克莉亞都不可能捨棄伊斯拉逃走——他早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他們的同學爲了守護伊斯拉而戰死。空族如果進一步發動攻擊,將會造成更大的傷亡,克莉亞不可能會接受那樣的未來。如果能夠憑自己一人拯救衆多生命,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正是因爲克莉亞同時具備溫柔與勇氣,卡路兒纔會愛上她。
克莉亞也常來宿舍玩,當時光男和沃夫岡都在。大家一起喫飯,聊着無盡的話題,一直歡笑到深夜。他們也曾一同推出麪攤、一起露營,並在森林散步時一起迷路而獲得舍監
他必須傳遞鼓舞勇氣的話,讓克莉亞今後能努力生活,支持着她直到重逢的日子到來爲止。
兩人理解到,他們之間交換的承諾在今後的歲月中絕不會改變。
卡路兒將臉貼在格子窗上,終於恢復清醒。他宛如脫兔一般衝出貴賓室、跑下階梯,在最後一階踩空而誇張地向前撲倒,臉直接摔在水泥地板上。但他立刻爬起來,在搖搖晃晃的視野中依舊追逐着克莉亞的背影。
伊格納修從禁衛軍的背後出現,好似要保護卡路兒一般擋在禁衛軍面前。
看來烏西拉也將伴隨克莉亞前往佈雷阿迪斯。伊格納修先前說克莉亞可以原封不動地維持伊斯拉的生活,這似乎並非謊言。
克莉亞以清晰毅然的口吻這麼說。
卡路兒站立在原地,抬頭望着克莉亞,大聲喊道:
接着克莉亞轉身背對卡路兒,爬上梯子進入飛艇內。
卡路兒一再將這個決心刻印在自己的靈魂中樞。
艙門關上,升力裝置發出隆隆聲響,儀式用艦艇載着克莉亞開始上升。
他絕對不會忘記屬於兩人的約定。兩顆愛慕的心以約定連繋,合而爲一。
「以後仍要仰賴你了,伯爵夫人。」
儀式用艦艇宛若河豚般的機身逐漸遠離,最後連機翼都無法分辨,沒入晚霞當中。疾風推動着雲,最後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是貨真價實的王子,別出手!」
當卡路兒跑出指揮處,突然聽到震耳欲聾的觀衆騷動聲。
「……我們走吧。」烏西拉說。
他跑過走廊,腦中一一浮現自己來到伊斯拉以後與克莉亞共同度過的時光。
爬上梯子中途的克莉亞也察覺到了,因而轉向後方。
卡路兒想要朝克莉亞的背影說話,但她已在儀隊士兵的包圍下越走越遠。
從卡路兒所在的指揮處門口望去,由於禁衛軍的隊伍站成兩排,空出讓克莉亞通過的路徑,因此兩人之間沒有障礙。
儀式用艦艇發出格外尖銳的聲響,將尾端轉向卡路兒。大氣的騷動籠罩整座機場。——一定要奪回克莉亞。
前方的克莉亞對他微笑。
「啊……」
克莉亞稍稍露出笑容。
一旁的伊格納修轉向卡路兒。
這時,另一架空族飛行艦艇的升力裝置也開始隆隆作響。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禁衛軍隊伍朝飛行艦艇前進。
「謝謝你,卡路。多虧認識了你,讓我改變許多。卡路、艾黎、宿舍的大家、聖特汝爾班和範·維爾班的所有人,還有可敬的老師……我不會忘記大家的。」
「退下!」
正當士兵們產生瞬間動搖的時候——
但是,即使如此……
「我是舊巴雷特洛斯王國的第一王子,卡爾·拉·伊爾!我要替妮娜·維恩特送行,給我退下!」
卡路兒不理會猶豫不決的士兵,只是注視着克莉亞的方向。
他急忙俯瞰窗外,只見克莉亞已經走向機場的跑道。旁觀的羣衆擠到隔絕跑道與外界的圍牆前,對管區長喊着離別的話語。凱格斯高中的學生也在羣衆當中。空族的儀隊排列在跑道上,以嚴肅的表情等候克莉亞。
「……咦?」
伊格納修聳了聳肩。
「我從小就在守護克莉亞,今後只是換個地方繼續這項工作。」卡路兒看着身旁的異母兄弟,意會到他也將就此告別。
「伊格納……」
「以後不用再看到你這張笨臉,真是值得慶幸。」
卡路兒望着伊格納修的側臉好一會兒,最後說:
「……我想要代替我父親,爲了他對你做的一切道歉……我真不知該如何向你道歉纔好……不只是道歉,我甚至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伊格納修用鼻子冷笑一聲,斜眼瞄卡路兒一眼。
「別忘記剛剛的約定。」
「……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發誓,我一定會遵守諾言。不論要花費多少年,我一定會去奪回克莉亞。」
卡路兒以燃燒的雙眸凝視克莉亞消逝的天空。伊格納修將長槍背在肩上,淺笑一聲,抬頭望着和卡路兒相同的方向。
「我不會讓任何人碰克莉亞一根指頭,我可以和你約定這件事。」
「你一定要來啊,笨王子!不論花費幾年,一定要來找我們!」
伊格納修伸出右拳。
卡路兒也伸出右拳,和他對敲一下。
「我保證,我一定會前往空中都市佈雷阿迪斯。」
伊格納修照慣例只抬起嘴角露出笑容,接着便轉身,沒有揮手就緩緩朝夥伴的行列走去。
卡路兒一動也不動地目送伊格納修的背影離去。他不太瞭解原本憎恨拉·伊爾皇家的伊格納修,爲什麼現在會接受自己。
奇特的異母兄弟終於坐進飛艇,飛上伊斯拉的上空。
伊格納修搭上空族的飛艇,坐在面向其他夥伴的座位望着窗外。升力裝置隆隆作響,飛艇緩緩上升。
「我丟下去囉。」
「要脫離聖泉啦!」
注視着聖泉的前方。
從要塞炮臺上方眺望遠處的居民喊道。
伊格納修是爲了向卡路兒復仇才潛入飛行科的學生宿舍。他的目的是要分析可憎的異母兄弟其個性,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最有效地令對方在身心雙方面都受到煎熬。因此,他極力避免與其他住宿生交流,也不加入聊天與用餐。
約定的言語伴隨數百片花瓣一同流入聖泉。
至於他的目標——卡路兒,根本是個完全不值得分析的對象。那傢伙是個自視甚高、過度樂天、忘記自己曾是王子、只夢想着成爲飛行員的天真少年。復仇的決心在觀察卡路兒隨興樂觀的生活態度之後逐漸瓦解。仔細想想,放逐伊格納修母子的是他父親——葛列果里歐·拉·伊爾。至於對葛列果里歐的復仇,早已在革命成功之際達成。
「我一定會回來。」
不久後,伊斯拉下方出現一片碧藍色的大海。
「海!是海!」
他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接着把雙手繞到腦後,等候睡意降臨。空族的飛艇幾乎比伊斯拉的還要舒適。
蔚藍的秋季晴空下,將近一萬名伊斯拉居民集結到伊斯拉前端的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綻放着期待的神情,凝視伊斯拉前進的方向。
「那是雷瓦姆的艦隊!」
「是海!」
更重要的是——
圓窗外面,阿斯卑納山地的棱線越來越低,到最後一切景象都染上夕照的顏色,伊斯拉逐漸遠離。
然後,在今天……
窗外的伊斯拉地表消失,夕陽的光線殘留在西邊的天際。
伊格納修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冷笑一聲,對於不符合自己個性的內心想法感到困惑。
爬到要塞炮臺的居民指着遙遠的前方高喊,羣衆發出歡呼。手指的方向、在噴起的聖泉後方,有一道宛若薄銀板般的光線。
衆人齊聲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然而,以艾黎兒爲首的住宿生不知爲何總是留意着伊格納修。即使他一再漠視,艾黎兒仍來邀他喫飯,莎朗、千春和奈奈子也會找他聊天或幫他洗衣服、掃地,光男和沃夫岡則是試圖讓伊格納修加入對話裏。伊格納修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如此在意自己。
——真是一羣奇怪的傢伙。
所以……這樣就行了。
——所以……我們一定會再度見面。
「終於可以出海捕魚!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漸漸的,瀰漫在前進方向的銀色水霧越來越淡,飛沫後方透着青色的背景。
最後,伊斯拉後方也出現海面。
同時,他注意到自己的心情隨着時間逐漸改變。他原本的目的是要觀察卡路兒,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也注意到其他住宿生的生活。他曾經有些羨慕地看着他們愉快地用餐、擺麪攤、歡笑到深夜的生活。
「天空一族」遵守了諾言。自從妮娜·維恩特與第二王子交換作爲親善大使以來,攻擊便驟然停止,伊斯拉得以毫無阻礙地航行。
——終於要離開那羣笨蛋。
——我會遵守約定,笨王子。
此時,住宿生聚集在伊斯拉尾端的第六要塞炮臺「嘎吉那」。
「省電期間結束,可以充電啦!」
卡路兒、艾黎兒、奈奈子、莎朗、千春,再加上偷偷溜出醫院的班哲明和憲明,各自坐在要塞炮臺的水泥座上。
『憎惡只會替你帶來不幸,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嗯。」
伊格納修閉上眼睛,將頭靠在側壁上。
「我一定會回到這裏,請你們等着我吧。」
光男、沃夫岡、浮士德、範·維爾班的學生,另外還有此刻在天空某個角落的伊格納修和克莉亞……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但一張張臉孔好似浮現在聖泉的銀色水壁上。
好事還不僅止於此。
『國王將你賜給我,所以我不在乎。我很幸福。』
「啊~~」
每個人都懷有自己的想法,望着遠去的聖泉。
「可惡的聖泉!我絕對不會再來!」
居民對前方的海洋表達歡喜,並咒罵後方逐漸遠離的聖泉。將近一萬名居民展開狂歡,處處都可以看到克服探險難關後的滿足表情。人們打開酒瓶,口中紛紛呼喊着對於聖阿爾迪斯坦的祝福。
「看到了!看到了!」
艾黎兒說一聲之後,將摘來的野花拋到空中。莎朗、奈奈子和千春也各自將花束拋出。只見從兩千公尺高空拋下的花束在中途散開,只有花瓣飛舞在空中。檸檬色、紅色、水色……各式各樣的色彩飄蕩在蔚藍的空中落向聖泉,好似依依不捨地飛散在夏日終結的天空。
五天後,九月中旬的某一天。
羣衆發出喜悅的聲音。自從抵達聖泉以來,包含中途停止的時間在內,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現在,衆人一直等候的瞬間終於到來。
聖泉已經逐漸遠離,但沒有人發出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一萬人開始騷動。每個人都探出身體,擠到伊斯拉前緣的邊界,屏息
他的眼瞼內浮現這五個月以來窺見的宿舍生活。雖然他浪有參與其中,但是對他來,那是他有生以來首度經歷到的快樂時光。如果能夠再度遇到那些人,他或許可以更坦一點,加入他們的圈子。
住宿生們看着聖泉噴起的水牆。好幾道彩虹彩繪的這道海水之牆,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海平線彼端。
他今後仍會繼續當個獨行俠,只需以守護克莉亞爲目標。
這是他和母親被逐出皇宮、居住在宛若世界邊緣的地區時,母親對他說過的話。他現在可以深刻理解母親的用意。如果他能夠原諒卡路兒,母親一定也會很高興。
四周沒有其他人。伊斯拉所有居民大概都爲了及早看到海洋而聚集在伊斯拉前端,不會特地待在最尾端。
他們歷經多次殘酷的離別,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卡路兒在內心發誓,今後要連同亡友的分一起活下去。
「……哼。」
只見一艘巨大的飛行戰艦、兩艘航空母艦、四艘輕巡空艦以及無數運輸船降落在海面等候伊斯拉,船艦羣規律地射出好幾枚空炮。
卡路兒對他們說。
伊格納修心中產生些許感傷。他察覺到這點之後,不禁發出嘲諷的笑聲。
擠到伊斯拉前端的人們俯瞰可靠的盟軍艦隊頻頻揮手,並朝着超級戰艦「愛爾巴斯特」吹哨表達祝福及感謝。海面上的探索艦隊即將引領伊斯拉前往神聖雷瓦姆皇國,這趟旅程想必會比先前安全許多。
好幾道雲被吹向伊斯拉的後方,底下的聖泉發出的隆隆水聲逐漸降低音量,終於靜止
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