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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的名字是……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2.5萬 字

伊斯拉燃燒的那天晚上,我抱着自己的膝蓋,躲在地下防空洞的角落。

這是專門讓重要人物避難的防空洞,聽說比一般人躲藏的防空洞更加寬敞,儲備的水和食物也相當充裕,而且構造堅固,崩塌的機率很小。

然而,上方一再傳來沉重的震動。在琥珀色的燈泡光線中,落下的土塊和木屑越來越多,躲在防空洞裏的人們表情也逐漸變得不安。在這裏無法得知地面的情況,更增添衆人的憂慮。

大家只知道一點——伊斯拉正受到炮擊。

我一直抱着自己的膝蓋坐在原地,心裏想着凱格斯高中飛行科的同學們。

大家是否安然無恙?有沒有人受傷?學生們奉命進行後方搜敵工作,希望他們能夠順利完成任務。

我只能向聖阿爾迪斯坦祈禱,讓此刻飛到戰場上的全體同學都能夠如同昨日一般,迎接朝陽的到來。

但是,祈禱沒有傳達到上天。

兩天後,共同葬禮在範·維爾軍港的碼頭舉行。

我以“妮娜·維恩特”的身分,坐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俯瞰儀隊。在我左右兩旁的是四人議會的成員,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沉痛的表情。其中最讓人難過的是騎士團團長——雷波特·梅塞。他因爲自己不當的指揮而失去獨生子,此刻猶如枯木般失去活力,一雙眼睛呆滯地望着天空。

數百聲空炮迴盪在伊斯拉的晴空。

尋獲的遺體被放入棺木中,宣讀過名字後,由士兵抬着棺材,經由木管投入聖泉中。出席者之間傳來啜泣與痛哭聲。人們朝着被拋落夏空的棺材,呼喚着再也不會回來的死者名字。下方噴起的海面形成數百道彩虹,吞沒一具具屍體。

沒有找到遺體的人,便將寫了名字的紙放在棺材裏,投入聖泉。

熟悉的名字一一被宣讀,這些人都是飛行科一年一班——範·維爾班的學生。

“浮士德·費德爾·梅塞。”

透過擴音器宣讀的名字刺入我的心中。沒有放入遺骨的棺木顯得很輕,由士兵抬起之後投入聖泉中。

“光男·福原。”

刺入心中的無形之劍刺得更深,直到劍柄。

“沃夫岡·鮑曼。”

我感覺全身出現裂痕,從裂縫流出鮮血。我希望自己能夠就這樣粉碎,融解於空氣中。

我感覺提督的聲音好似從遠處傳來。他雖然向我進行報告,但這些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事。有關伊斯拉運作的一切都由四人議會決定,妮娜·維恩特只是裝飾用的管區長,沒有否定權,只能默默認可,和娃娃沒什麼兩樣。

今後該怎麼辦?

——哈哈哈,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克莉亞,你還真奇怪。

——救救我,卡路兒。

那雙眼神——和此刻卡路兒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既然如此,在脫離聖泉之前,就別讓伊斯拉朝着艾堤卡前進。我們可以不斷改變航路,迴避敵人的埋伏,這樣一來敵人也沒辦法展開同樣的攻擊方式。他們或許會進行零散的襲擊,卻很難再度發動大規模的決戰計劃。伊斯拉只要在離開聖泉之後,再度以艾堤卡爲目標前進就行。問題是……”

卡路兒聞言呆了一會兒,接着發出爽朗的笑聲。

每次都是這樣,我的幻想無法繼續發展。

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維持和平時一樣的微笑,變成一座蠟像。

——有什麼事儘管說出來。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找我商談。

“總之,最重要的是要脫離聖泉。只要抵達可降落到水面的海域,就可以進行充電。飛機的航行限制解除之後,就能夠對抗空族,也可以增加搜敵用的飛機,這樣一來和神聖雷瓦姆皇國碰面的可能性便會增加——這是目前能夠選擇的最佳對策。”

我點點頭。幻想中的卡路兒對我微笑,繼續說:

“我打算改變伊斯拉的航線。”

原本應該是讓我安心休憩的地方,卻無法帶給我安寧。

神聖雷瓦姆皇國據說位在往東南方前進之處。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自從和空族戰鬥以來,伊斯拉到了夜間就會實施燈火管制,不再像以前那樣半夜還有人在街上游蕩。負責夜間戒備的雙座式戰鬥機飛過寂靜的範·維爾上空,旋轉翼的聲音在遠處迴盪。

——好難受。

——然後要連同他們的份更加努力,絕對不能氣餒。

——該怎麼辦?

我只能默默忍受着不可言喻的沉重壓力,無法躲到任何地方。我只能緊閉着嘴脣,把額頭貼在化妝臺上,默默承受一切。

“改變航線有一個缺點,先前寄信給我們的神聖雷瓦姆皇國……或許也會失去和我們再度接觸的機會|

痛苦的折磨立刻回來,不斷苛責我的內心。

當我們喫着簡單的餐點時,提督針對今後伊斯拉的運作方式進行簡單的報告。

——是我鼓動十萬市民,把卡爾拉·伊爾逐出宮殿。

路易斯提督考慮到這樣的缺點後,仍決定要改變航線。

提督似乎是藉着和我對話,整理自己腦中的思緒,因此好似在朝着遠處的對象說話一般。

“否則,他們不可能策劃出那樣的作戰計劃。”

——我想,我們不能忘記所有死去的人。

雖然說話的只是幻想中的卡路兒,但我心中仍感到一陣刺痛。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幻想中對他訴苦。

在會場遠方的角落,我看到飛行科一年二班——聖特汝爾班——的學生,臉孔像豆子般大小。抵達聖泉之前和平歡樂的氣氛已經消失,每個人都冰凍着表情,無言地目送落入聖泉的一具具棺木。沒有一個學生高聲吶喊或崩潰哭泣。

——老實說,我也有一個祕密。

接着是羣衆野蠻的吶喊、壓制夜空的飛行戰艦,以及燃燒的皇宮。

我的訴苦永無休止,在自憐自艾中,眼中甚至泛起淚水。雖然這種哭法相當難堪,不過反正沒有人在看,哭出來應該沒關係吧。

光男的個性很安靜,說話的次數幾乎跟我一樣少,總是在意周圍人的眼光。他雖然不喜歡引人注目,但是大家一起做菜時總是會率先幫忙,就連洗碗、收拾等大家常常忽略的工作,也都會細心完成。他很喜歡飛機,熟知許多大家不知道的事情,也能夠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覆雜的知識。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在哪裏見過面?

他總是立即出現並予以援助,但只要我說出實話,他就會帶着微笑靜止,最後成爲微粒子消散於空氣中。

——那是路易斯提督的命令,有什麼辦法呢?

爲了尋找逃避的場所,我輕輕呼喚這個名字。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舉止過於放肆,但至少在獨處的時間,我希望能夠照自己的意思度過。

即使平常和大家一起接受訓練,到了戰鬥的時刻卻獨自被隔離到安全的場所,抱着膝蓋躲在防空洞裏。等到戰爭結束,又厚臉皮地回到大家面前,像玩遊戲一樣駕駛飛機。

——卡路兒。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似乎在很久以前見過面?

——就算我說出實話,你也不會討厭我嗎?

範·維爾班的同學們也都夢想着有一天能夠成爲頂尖飛行員,日夜努力着,期待能夠凱旋迴到被逐出的故鄉。他們雖然都是高官貴族的子弟,卻咬緊牙關、汗流浹背地忍受辛苦嚴苛的訓練,時而歡笑並彼此打氣,共同度過難關。

我問他“是嗎”。他笑着點點頭,開口回應:

提督祈禱般的語氣中完全沒有平時嘻笑的態度。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的局勢相當急迫。

先前的戰鬥中,空族很顯然預測到伊斯拉的航線,才能夠預先埋伏攻擊。

伊斯拉與空族交戰後,來自未知國度的信件裝入通信筒寄達此地,我也讀了那封信。

他眼中燃燒的憎惡火焰仍舊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提督乾脆將叉子放回桌上,仍繼續自言自語。

空炮的聲音越來越遠,夏日天空的顏色也逐漸淡化。我仍舊將心靈壓抑在面具底下,等待着有人走過來拉下舞臺的簾幕,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但不論我等多久,那個人都沒有出現。

我想到這一點。

身爲管區長的義務,就是要將感情封閉於鐵面具底下,冷眼旁觀前方的情景——從小我就被訓練隨時做到這一點。

“要從三方面分頭攻擊移動中的伊斯拉,根本是奇蹟。如果說空族真的是神明的眷屬,那我也沒辦法,但是從拷問俘虜的經驗可以知道,他們和我們沒有太大差別,一樣都是人類。平凡的人類爲什麼能夠進行那樣的攻擊?很簡單,因爲他們知道伊斯拉是朝着不動星艾堤卡在前進。既然掌握了伊斯拉的航線和速度,即使憑人類的力量也能夠發動先前那樣的攻擊。只要事前研擬詳盡的作戰計劃,就能夠將數支戰隊集結到預期的迎敵空域中。”

——這種事根本不值得你煩惱。哈哈哈,克莉亞,你實在太在意雞毛蒜皮的小事啦。

責備自己的聲音不斷從意識底層響起,幾乎要切碎我的心靈,讓我痛苦不已。

這時,幻想中的卡路兒停止動作。

我猶豫一會兒,對着幻想中的卡路兒問:

根據他的解釋,這是目前的首要工作。

提督沒有碰盤中的食物,自顧自地說話。

——沒錯,就是把國王和王妃送上斷頭臺的人。

——我好難受,卡路兒。

我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枕頭,並將枕頭緊緊抱在胸前。

用餐完畢後,我回到分配給自己的簡樸房間,換上居家服。

我更用力地抱緊枕頭。

——我們必須好好追悼大家。

我看着他的金髮、美麗的碧藍色眼珠、氣質高雅的眼神與全身上下散發的高貴氣息。

——你別獨自一個人煩惱。

——我覺得……我好像曾經見過你。

——我們是一起努力的同學啊。

——沒有人會說你卑鄙的。

卡路兒露出狐疑的表情,歪着頭問:

當我問這些問題時,靜止的卡路兒面帶微笑,化爲細小的微粒消散於空氣中。憑我貧瘠的想像力,沒有辦法預測他的答案。

我有面對他們的資格嗎?

死傷實在過度慘重。

自從那一夜以來,一切都變了。這裏已經不是抵達聖泉之前宛如樂園般的伊斯拉。

他們和巴雷特洛斯同樣信仰唯一的真神——聖阿爾迪斯坦,並且擁有相同的語言、相同的身體特徵與相同的國體。伊斯拉今後如果要繼續生存,勢必得和他們合作。

我下定決心,詢問他:

——其實我是妮娜·維恩特。

“據說雷瓦姆流傳着和我們相同的創世神話,那麼,他們應該知道我們是以艾堤卡爲目標,才能預測我們的航路,並投遞那封信。但是,如果我們將航線偏離艾堤卡的方向,雙方就會失去接觸的機會。”

我拉上窗簾、點亮桌燈,把額頭貼在化妝臺上,閉上眼睛。

——我在欺騙大家。

當戰死的學生名字一個接一個宣讀出來,這項事實就變得更加明顯,哭聲幾乎從內心的破洞傾泄而出。但現在的我身爲妮娜·維恩特,無法放聲大哭。

浮士德是班上的核心人物,雖然有些過於自傲,但他不論在課業或實技方面都相當優秀,這一定是暗中努力的結果。他那貴族般的傲慢態度,或許也是努力維持領導地位的另一種表現形式。他有時會主動向內向的我攀談,也會關心我在中央廳舍的生活。從他那鐵面具的縫隙,偶爾會掉落出如同氧化物般隱藏的溫柔。

那天晚上,我和路易斯提督一起用餐。中央廳舍遭受空族炮擊而半毀,因此我和負責監督的烏西拉伯爵夫人借住在路易斯提督的私人住宅。

——卡路兒,你是不是卡爾·拉·伊爾?

我在心靈的角落問他。他想了一會兒,開口回答:

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幻想中的卡路兒求助。

然後,王子被迫親吻我的腳尖。

火焰覆蓋我的視野。

從明天開始,我將如何面對倖存的飛行科同學?

但是,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也無法和他們交談。

民衆拉扯着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壓在地上,但他仍奮力抬起頭瞪着我,頸骨幾乎發出摩擦聲。

——太卑鄙了。

——你對此有什麼感想,卡路兒?

那是美麗的第一王子——卡爾·拉·伊爾。

國王跪在地上,王妃被拖到街上,受到衆人嘲笑。

沃夫岡的塊頭很大,言談舉止很有男子氣概,受到許多同學景仰。他的力氣大,個性卻很溫柔,也擅長製作艾黎面的麪條。他雖然不是特別愛出鋒頭,但感覺相當可靠,隨時隨地都默默地守護大家。

我能夠繼續隱藏妮娜·維恩特的身分,裝成一般學生“克莉亞”,厚顏無恥地接受訓練嗎?這樣是不是太過卑鄙?

悲哀這個字眼根本不足以形容。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跳到牀上。

——希望你不要隱藏祕密,那會讓我感到更難過。

展現在眼前的“戰爭”散發着濃重的油脂味。刺激胃部黏膜的異臭上層,瀰漫着彈藥硝煙、燒焦的人肉與粉碎的鋼鐵氣味。在令人窒息的氣味中,熟悉的人們一一死去。沒有道別的機會,年輕的軀體瞬間被炸彈和機槍子彈撕裂。

種種思念——真的是各式各樣的思念,在我腦中旋轉。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

根據那封信,雷瓦姆也派遣探索艦隊來到聖泉,並與空族處於交戰狀態,和伊斯拉的狀況幾乎相同。他們在探索中一定也爲了避免空族的攻擊,不斷改變航線。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在無法以無線電溝通的情況下,雙方碰面的機會將隨着時間流逝而減少。

不知從何處傳來責難的聲音。

‘卑鄙的傢伙。’

‘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

‘假裝是大家的好朋友。’

‘遇到危險就自己躲起來。’

‘等到安全之後才厚臉皮地回到大家身邊,打算繼續隱藏身分生活。’

‘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欺騙所有朋友。’

‘卑鄙的傢伙!魔女!快滾出這裏!’

不知何時,這個聲音和把我趕出故鄉的怒罵聲重疊在一起。

過去的記憶重新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因爲呼風的能力被稱爲魔女,走在路上都會被丟擲石頭。

我回想起當污吏逼迫母親選擇要捨棄哪個孩子時,她指着我的表情。

不堪回想的種種景象壓縮在一起,成爲惡魔般的聲音,切割我的心靈。

我把頭縮到毛毯裏,用雙手遮住耳朵,緊緊閉上眼睛。

但是聲音越來越大,不斷責難着我。

正如同這個聲音所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傢伙。

只要繼續隱藏妮娜·維恩特的身分,我就一直是個卑鄙的傢伙。

眼淚開始落下。雖然這種哭法很難堪,但我無法停止。

“卡路兒。”

我呼喊着這個名字,幻想中的他再度露出微笑,開口說:

‘妮娜·維恩特,我要殺了你。’

驟然來到眼前的現實太過殘酷,使他們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或許此刻最妥當的反應,就是像部分女學生一樣壓低聲音啜泣,但大多數學生還無法進入哭泣的階段。

千春開口正要繼續自責,這時心底深處突然閃過戰鬥前四天的夜晚,兩人坐在鞦韆上對話的情景。

“就是這樣。所以,千春……好嗎?”

墓地周圍綠色的夏草隨風搖曳。每當風吹過來,夕陽的赤銅色光線就會反射在青草的表面,將金色的光芒鋪展在工作中的學生腳下。

戰死的所有飛行科學生都得到特別升等,獲認定爲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正規軍人,並以伊斯拉管區長妮娜·維恩特的名義,授與代表正規一等飛行員的老鷹徽章——戰死者比倖存的學生早一步被認定爲正規飛行員。

伊斯拉的墓地沒有個別的墓碑。死者被葬在海里,在旅途中喪生者的姓名會刻在樹立於錫克拉湖畔的巨大石板上,任人憑弔。

‘殺死那個騙子!’

艾黎兒溫柔地撫摩千春的手背,說:“不是這樣的……你應該也明白吧?這是拚命努力之後的結果,不是你的錯……”

莎朗將左手放在奈奈子身上,右手繞到千春的肩膀上,說:“千春,你這樣會讓阿光傷心的……別這麼想,好嗎?我們得祈禱,讓阿光能在天上安心生活。”

共同葬禮結束後,接着是授與死者勳章的儀式。

——阿光如果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很傷心。

他們都是飛行科的同學,包括倖存和已死的學生,所有人都拉高嗓門批判我。

從她的雙眼滾落一顆顆透明的水滴,她彷彿看到光男站在面前鼓勵自己。

祈禱傳送到夏日的天空。

此刻,倖存的飛行科一年二班——聖特汝爾班的所有學生,正汗流浹背地樹立起臨時的手工墓碑。

“阿光真厲害,你現在是聖堂座騎士了。不但是飛行員,還是騎士大人呢!”

他們在敵軍集中炮火的攻擊中射出照明彈,使困難的夜間空雷轟炸行動獲得成功。爲了表揚這項功績,因而授與他們這枚勳章。這時,千春將自己和光男兩人份的勳章掛在墓碑上。

脆弱而無所依靠的人影搖搖晃晃地以蹣跚腳步穿過學生之間,走到一座墓前。

***

沒有人開口說話。

“……”

“‘軍隊組織只能藉由勳章的形式向士兵表達謝意,希望你能夠將這枚勳章當作全體隊員與伊斯拉居民感謝的心情。’”

“別這樣啦~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啊……我實在看不下去啦~”

“……”

千春背對着所有人,把一隻手放入口袋裏,拿出紅色的勳章。

我發出尖叫聲,從牀上跳起來。

艾黎兒喃喃呼喚。

我抓着頭髮,想要把剛剛的幻想驅出腦外,但卡爾·拉·伊爾的眼神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無法剝落。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千春如果那麼說,大家都會傷心的……”

艾黎兒對她說:

這時,一個新的人影不知何時摻入學生當中。

“可是,如果……”

當時光男所說的話,此刻重新回到千春的腦海中。

‘對戰死的人來說,最難過的事就是因爲自己的死亡而傷害心愛的人,使他們無法繼續生活。’

“……卡路兒?”

千春乾枯的嘴脣張開。艾黎兒張大眼睛,看着千春的側臉。她臉上沒有平時誇張的妝

艾黎兒安慰千春之後,勉強抬起頭,擠出聲音對光男的墓碑說:

卡爾·拉·伊爾轉向我。

如果能夠大哭,卡路兒當然也會大哭。如果能夠大聲呼喚死去朋友的名字,拉扯地上的青草、踢起泥土,或許能夠發散無從發泄的情緒。或者他們也可以在此燃起追悼之火,聊着對於死者的思念。

“夏天要結束了。”

艾黎兒點頭,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看着雲朵飄逝。

千春的雙脣間發出沙啞微弱的聲音,艾黎兒默默地握緊她的手。

[‘謝謝你,那是最棒的照明彈。’”

“……什麼?”

“阿光……都是我害的……”

在和緩的風中,二十四枚徽章分送到所有的墓前。

卡爾·拉·伊爾說完,把我拉上斷頭臺。

淺桃色的光線從天上照射下來。時間已經接近傍晚,穿過防風林的風中甚少溼氣,帶着乾草的氣味。

這時奈奈子也皺起臉孔抱住千春的背,將臉頰貼在她顫抖的背上央求。

然而,無法承受悲痛的遺族仍舊會在石板周圍替死者購買或建立墓碑,因此那一帶便自然而然形成墓地。

‘殺死卑鄙的傢伙!’

千春低着頭,背影開始微微顫抖,似乎在無言地表達:“我不要這種東西,把光男還給我。”

他前進的方向有一座斷頭臺,聚集在那裏的羣衆以憎惡的眼神看着我。

他眼中蘊合的復仇火焰永遠無法憑我的力量消除。

鮮紅色的兩枚勳章和代表正規飛行員的老鷹徽章在光男的基前搖晃。

“嗯。”

“可是……我……如果我……更振作……”

“……我……”

‘我要讓你飽受嘲笑,像狗一樣被拖着走,然後送上斷頭臺,砍斷的頭展示在衆人面前,身體則丟入重罪囚犯的監獄裏,和我母親嚐到同樣的命運。’

——這是我唯一理解的事。

他想到此刻已經是八月下旬。

不過在這之前,他們似乎應該共同爲死去的朋友做些事情——但卡路兒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剩下的人應該好好憑弔戰死的人,並且有義務連同他們的份活得更開朗、更有活力。我想這纔是對於死者最佳的餞別方式。’

聖特汝爾班的女學生將摘來的花一一送到墳墓上。儀式結束後,大家在墓前排列整齊,低頭默禱。

那天晚上兩人在一起的情景,好似映照在淡色透明的帷幕上。

“千春……”

容,瘦削蒼白的素淨臉蛋在顫抖。

卡路兒默默將手放在艾黎兒背上,艾黎兒回頭,看到奈奈子和莎朗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以悲傷的眼神看着她。

她說到這裏,突然聽到身旁傳來沙啞而斷續的說話聲。

艾黎兒點點頭,隨同奈奈子及莎朗走到前方,站在千春兩邊輕輕將身體靠向她,並將手環繞在她的背上溫柔撫摩。

這是妮娜·維恩特贈與千春和光男搭檔的聖堂座騎士十字勳章。

這些話重新浸染千春被撕裂的心靈。

千春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這段回憶,然而光男當時的模樣卻像錄影重播一般,鮮明地浮現在她眼前。

他們心中想着,或許那些同學並沒有死,此刻正躲在石板後面惡作劇地看着大家悲痛不已的模樣,等到所有人都開始哭泣,就會笑着跑出來。大家心中抱着這樣的期待,但不論等多久都沒有實現的跡象。浮士德、光男和沃夫岡都默默地成爲墓碑,任風吹拂。

憲明、班哲明、奈奈子、莎朗等倖存的住宿生也在風中默禱。他們和戰死的光男與沃夫岡曾在學生宿舍中同甘共苦四個月,因此悲哀也更加深沉。

站在卡路兒身旁的是穿着制服的乾妹妹艾黎兒。她負傷的左手臂仍舊以繃帶吊在胸前,和大家一樣在默禱。她原本應該待在醫院裏休養,卻偷偷溜出病房,摘來獻給死者的花。

卡路兒雖然還沒拆下頭上的繃帶,但仍幫忙在隆起的泥土上豎起鐵管架成的速成墓碑,並且仔細地用雙腳踏平。他用手臂擦拭臉上的汗水,接着在旁邊堆起新的土堆。

奈奈子在哭泣。她勉強擠出笨拙的安慰話語,雙手緊緊抓着千春的背,磨蹭着自己的臉頰。

不論其他人如何安慰,千春臉上仍舊失去活力而表情僵硬。

不久之後,二十四座臨時墓碑在草地上拖曳着拉長的十字影子,黑暗的鐵管架成的墓碑以血色的天空爲背景,朝着天空伸展雙手佇立在地面。

女學生紛紛開始啜泣,卡路兒緊閉着嘴脣,勉強忍住淚水。

卡路兒抬頭望向天頂。在飛舞的蜻蜓上方,暗紅色的碎雲朝西方流逝,伊斯拉的雲層近到彷彿伸手即可觸及。

幻想中的卡路兒說完,抓住我的手。

我張大眼睛,幻想中的卡路兒瞪着我。

‘把魔女妮娜·維恩特的頭砍下來!’

人影以顫抖的手獻上白色百合花,小小的背影虛弱地蹲在墓前。

那是光男的墳墓。

光男這段話彷彿預知自己的命運一般。

艾黎兒緊緊閉上眼睛搖頭。她明白千春在責備自己發射照明彈之後沒有順利擺脫敵機,因此她再次緊緊握住千春的手。

“……是我太笨……纔會回頭……那時候……我太笨了……沒有看前方……阿光纔會……”

他們仍舊無法接受同學死去的事實。

“我的名字是卡爾·拉·伊爾。”

“沒這回事……絕對沒有這回事。千春,你不能這麼想……”

他喃喃說道。

“咦……”

“……是我太差勁……纔會害阿光死掉……”

“……如果我……順利逃脫……阿光……現在還……”

‘不對,我的名字不是卡路兒·阿巴斯。’

不久之後,太陽落到伊斯拉中央的阿斯卑納山脈後方,低矮和緩的棱線染成金黃色,切割着鮮紅的天空。

千春以外的所有住宿生和其他聖特汝爾班的學生在墓前遲遲不肯離去,繼續待在逐漸西斜的夕陽中。

“……”

“戰爭結束之後,空雷轟炸隊的指揮官到我面前,要我等你恢復精神之後替他傳話。我現在就告訴你他說的話吧。”

其中又以在眼前失去正式搭檔的千春受到的打擊最爲深刻。自從那一天之後,千春甚至失去語言和表情,一直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幾乎連飯都沒喫,也沒有參加今天的典禮。

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兩人最後一次在星光下坐在鞦韆上交談。

學生們一一走到墓碑前,謹慎地掛上老鷹徽章,每一枚徽章上都記載着死去學生的名字。

千春想到這裏,更加無法控制眼淚。

“阿光……”

千春呼喚這個名字,伸出了手。

如同當晚一般。

記憶中的光男包覆在淡色帷幕中,握住她的手。

“握着我的手。”

她出聲央求,記憶中光男手上的溫度傳送到千春嬌小的手掌上。

當晚的光男露出微笑,開口說:

‘別擔心,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有大家陪伴在身旁。我們可以再度打造攤位來賣艾黎面,並且受到全伊斯拉的人歡迎。’

千春的表情崩潰了。

光男笑着說:

‘不論發生任何事情,和大家在一起就不用害怕。’

她張開嘴巴,大聲吐氣。

“嗚哇啊……啊啊啊……”

哭聲發自她的身體內部,原本被隱藏起來、蜷縮成僵硬塊狀的情緒頓時爆發。

“啊啊啊……嗚啊啊啊……”

嘆息化作痛哭,千春跪在地上仰望天空,不畏任何人的眼光大哭。

艾黎兒、莎朗和奈奈子都張大眼睛,面面相覷。

原本一直失去生氣的千春臉上又恢復表情,毫無顧忌地表達悲傷並哭泣。

“阿光……阿光……”

學生們議論紛紛。

他閉上眼睛,在心中對喪生的戰友說話。

“出現返回派的主張是探索旅行中無法避免的過程,我上次也是因爲這樣才逃回去。但這次不一樣。我們不能在死了人之後,還厚臉皮地逃回去。”

統治戰場天空的原則只有數量、機身性能和技術,不論擁有多麼正確、純粹的心情都沒有任何意義。

“對不起!對不起!”

對聖特汝爾班的所有學生而言,一個季節結束了。

“目前還沒有人公開主張返回,不過士兵們似乎都開始產生思鄉之情。”

“嗚啊啊……嗚啊啊……”

他了解自責並沒有任何意義,艾黎兒也爲此斥責過他。當他看到倖存的朋友落入同樣的窠臼,也會無法忍受而加以勸諫,然而要控制自己卻相當困難,只要一不注意,悔恨的情緒就會浸染大腦,讓他重新憶起再也無法挽回的現實。雖然理智明白懊悔無濟於事,但理智以外的某種情感卻化作痛苦的折磨,使他無法成眠。

“空族也知道,目前伊斯拉最值得憂慮的情況就是內亂。根據他們過去殲滅無數探索艦隊的經驗,一定懂得什麼樣的逼迫方式最有效。”

伊斯拉後方北北西的空中,出現一支飛機編隊。

阿梅里亞在梅克留斯機場航空指揮部三樓的臨時辦公室,朝伊斯拉航海長——路易斯·得阿拉康的背影報告。

“我跟光男……約定過……一定……不可以氣餒,一定要成爲飛行員……”

卡路兒邊跑邊朝着星空大吼,否則他無法忍受自橫隔膜下往上衝的情感奔流。

卡路兒抬頭望着風吹來的方向。

“如果拖拖拉拉,馬上又會飛來大羣編隊啊!”

——守護伊斯拉。

“敵人追蹤在我們後方。”

阿斯卑納山地後方傳來炸彈着地的聲音,天空底層的紅色不知是夕陽的色彩,或是建築物燃燒的火焰光芒。

——看着吧,浮士德。

風突然“颼”地吹了起來。

即使他努力要憑意志的力量壓抑自己,眼淚仍舊源源不斷地落下。

艾黎兒邊哭邊點頭,用一隻手緊緊抱住千春,千春也用雙手環抱艾黎兒,把沾滿眼淚和鼻涕的臉貼在艾黎兒的臉頰上,繼續說出她曾經承諾光男的約定。

卡路兒彷彿看到當晚同學們的飛機出現在自己眼前,少年們駕駛的阿爾康號穿過鮮紅色的火焰。

在此同時,範·維爾地區傳來刺耳的警笛聲,並聽見“砰、砰”的高射炮聲,傍晚的天空中綻放數朵炸裂彈的花朵。

要飛到天上。

接着他咬緊牙關,努力告訴自己:要感謝賭上性命戰鬥的朋友,對他們說聲“謝謝”,並且發誓絕對不會忘記他們。然後放聲大哭,告訴他們,失去他們真的很寂寞。等到淚水流完、盡情表達悲痛之後,就要發誓,一定會連他們的份一起努力,絕對不能氣餒。

問題在於敵機飛來的方向。

“不過藉由改變航路,可以迴避像上次那樣的大規模分頭合擊。請別忘記,我們現在應該放在最優先的事項是脫離聖泉,爲此才需要改變航線。能否和雷瓦姆會合,只能聽天由命。”

卡路兒聽到艾黎兒堅定的回答,便不再反駁,繼續朝着聖特汝爾奔跑。

“光、光男說過,如、如果我們一直在悲傷,死、死掉的人……就會……嗚嗚……很難過。”

刻印在腦中的空戰影像無法消失。

他的奔跑方式並不規律,反倒像在苛責自己般踩着粗暴的步伐。他緊咬嘴脣,盯着前方一點狂奔,直到喘不過氣爲止。等到他喘不過氣,便彎下腰調整呼吸、擦拭嘴角,接着再度奔跑。

如此微小但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的正確、純粹心情,卻被敵人以嘲諷的態度連機身一同踐踏爲碎片。

圍繞在她身旁的女孩們也流下淚水。或許是感染到千春的情緒,艾黎兒、莎朗和奈奈子也拋開理性的束縛,開始哭泣。

湖岸的夏草在風中散發青色的氣息。前日的戰鬥好似遙遠的夢境一般,伊斯拉的星空顯得碧藍、透明而水亮。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易斯仍舊望着窗外的夜景,頭也不回地問:

“這點傷不要緊,即使只有右手,我也能幫上忙。”

卡路兒迅速將在場的二十名學生分爲四批,朝着聖特汝爾奔跑。他身旁的艾黎兒雖然左手仍以繃帶懸掛在胸前,也跟着他一起奔跑。

“可是你受傷了。”

“受到居民信賴的人物啊……”

“軍隊呢?”

赤裸裸的悲哀感染到站在後方的聖特汝爾班全體學生,大家不知不覺地拋開壓抑、放聲哭泣。

阿梅里亞在內心深處的筆記本記下:提督的心情越煩躁,發言越沒品。

和先前攻擊伊斯拉的編隊相比,這次的規模較小。一共有三十架左右的戰鬥機與轟炸機聯合編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侵犯範·維爾的領空。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掩護機立即出動迎擊,銀色的機翼飛舞在黃昏天空的一角。

卡路兒用手臂一再擦拭眼睛,眼瞼都磨得紅腫,但他不在乎,仍以同樣的動作不斷擦拭流出的淚水。

“……嗯?”

在黑暗的房間中躺在牀上仰望天花板,使他感到胸腔裏塞滿沉重的情緒,胃部縮得緊緊的,幾乎無法忍住吶喊的衝動。他實在無法繼續躺着。

這時——

千春抽搐着喉嚨,一再嚥下心中湧起的情緒,試着將光男的話傳達給其他人。

“快點!我們也得替伊斯拉盡點力纔行。”

過一陣子,千春開始邊哭邊向周圍的女生說話。她的聲音迴盪在夏日夜晚的空氣中。

要連大家的份一起飛翔,直到天空的盡頭。

“空族是不是在發情呀?”

“不要,我也要幫忙。”

對於無論如何懊悔都無法挽回的既定事實,卡路兒只能不斷苛責自己並道歉。

“那麼得即早說服返回派纔行。但如果採用拙劣的方式,反而會替他們的主張火上加油。首先我們得派遣幾名宣撫官到聖特汝爾進行遊說工作,接着再由受到居民信賴的人物發表仔細研擬過的演講稿。”

千春勉強擠出的聲音好似磨刀一般,讓卡路兒聽了心痛不已。

卡路兒一再擦拭湧出的淚水,將這個誓言深深烙印在心底。他把誓言刻印在心靈中樞的最深處,幾乎滲出血來,強迫自己永遠不可忘記。

數千道曳光彈將天空割裂爲碎片,對空彈幕矇蔽天空。在四處亂竄的火焰背景中,螺旋槳的轉動聲、升力裝置的隆隆聲響、飛行戰艦的巨影,以過分巨大的力量統治世界。

“……”

“主張返回的居民增加了。如果不思考對策,這種聲音或許會越來越多。”

“怎、怎麼辦?”

共同組成防禦圓陣的範·維爾班學生,彼此屏障着旁邊的同伴戰鬥,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全體喪生。

敵人由伊斯拉後方發動攻擊,彷彿意圖將伊斯拉逼向艾堤卡的方向。根據伊斯拉外務長阿梅里亞的判斷,其中隱含着來自敵人的非文字訊息。

可是,那不是夢。

“他們想要表達的,應該是絕不讓我們生還的決心,並意欲引發伊斯拉內部的動搖。”

路易斯喃喃自語,思索着合適的人選。不久之後他想到一個人,而且這個人選和阿梅里亞想到的剛好相同。

“真是糾纏不清!”

“追蹤伊斯拉的飛行要塞似乎和先前埋伏襲擊的飛行要塞規模相同,先前的編隊攻擊應該是爲了偵查我方的武力狀況。”

錫克拉湖的水面閃爍着星光與月光。

沃夫岡爲了保護被銀狐盯上的卡路兒,挺身而出面對敵人。他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展開槍擊,卻無法傷到敵人,徒然葬送寶貴的生命。

卡路兒毅然睜開雙眼,裝出平靜的表情,拉高嗓門說:

衆人畏懼的眼光全都集中到卡路兒身上。

由於距離上次的戰鬥不到幾天,學生們光是看到敵機便失去冷靜,無法立即做出對應。

大氣中摻雜着不祥的聲壓。深刻記憶在肺腑中的火藥、火焰與煤煙氣息,再度刺激着鼻腔。

卡路兒無意識地喃喃念着。

當晚的天空和此刻頭頂上方的這片星空相同。

“空襲!”

“快、快躲到附近的防空洞!”

“嗯、嗯。”

眼淚一直無法停止,直到太陽下山、四周籠罩在黑夜裏,悲哀仍舊沒有止境。

千春抬頭望着鮮紅的天頂哭喊着。

“他說過,剩下的人有責任……活得更開朗、更有活力……嗚嗚。我們不能氣餒,要連死掉的人的份一起努力,纔是最好的餞別方式……嗚嗚……”

他明白自己是在對死去的朋友和因他而受重傷的艾黎兒道歉。

空襲的規模很小,目的大概只是要確認伊斯拉的復原情況。經過小小的衝突後,“天空一族”便在日落時分撤退。

不對——至少以卡路兒的情況來說,他想要守護伊斯拉的情感中還摻雜着膚淺、輕率與傲慢的態度。

他迎着風吐出呻吟,發覺之後又努力壓抑心中湧起的情緒,繼續在星空下奔跑。

卡路兒穿着制服跑過湖岸小徑,心中確認着這項事實。

——我會繼承你所做的事情。

憲明、班哲明和卡路兒也哭到從未哭過的地步。

跑完外圍約六公里的湖泊一圈之後,卡路兒喘得幾乎無法呼吸,但仍立刻開始跑第二圈。他抬頭仰望星空,偶爾看看旁邊的湖面,有時則閉上眼睛、咬緊牙關,粗暴地繼續奔跑。

“艾黎兒,你先回醫院吧。”

引導在單縱陣前方的浮士德轉頭對他微笑,但下一個瞬間就被曳光彈撕裂身體,化作一團火球。

在替同學建造墓碑、大哭一場、回到宿舍之後,卡路兒仍遲遲無法入睡。他的身體雖然疲倦,卻無法進入夢鄉。

“哇啊!”

四人的手自然而然環抱着彼此的背部,身體緊緊靠在一起,好似變成一顆球,皺起臉孔大聲哭喊着失去的朋友。

“聖特汝爾有四座對空炮,從這裏跑過去不到五分鐘,大家分擔幫忙吧。”

卡路兒拚命壓抑雙腳的顫抖,內心激勵着幾乎陷入恐慌的自己。

“嗯……事情還真棘手。居民們的情況如何?”

“真是的,即使我們放棄和神聖雷瓦姆皇國合流而改變航線,看來也沒有太大的效果。”

在範·維爾班全體學生戰死的迎擊戰中,卡路兒是唯一的倖存者,在這羣人中算是唯一經歷過空戰的男生。他和艾黎兒的搭檔擊落七架飛機,在飛行科當中創下超羣的記錄。

死亡沒有任何前兆,也沒有任何預告。他的朋友相信平日訓練的成果而坐上飛機,卻如昆蟲般毫無抵抗地死亡。

所有學生都恢復清醒,轉向卡路兒眺望的方向。

他連忙擦乾淚水。哭泣沒有任何用處,男子漢怎麼可以輕易掉淚!他雖然如此斥責自己,卻無法停止湧出的淚水。

卡路兒怒斥自己,持續在夜空下奔跑,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如何減輕痛苦。

不久後他的腳步變得凌亂,跌倒在地上。卡路兒喘着氣,躺在地上仰望夜空。

繁星的大河在閃爍,無數星光照射在被他折磨到臨界地步的身體,彷彿是要安撫他一般慈祥而清澄。

卡路兒橫躺在地面上,胸膛不斷起伏。他沐浴着星光,將混亂的思緒寄託在靜止不動的星空懷抱裏。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來到追悼石板附近,斜眼瞥見居民各自建造的數座墓碑。

還有——

“咦……”

月光下出現一個人影。

小小的身影以膽怯的腳步穿梭在墓碑之間,前往某個方向。

那裏是聖特汝爾班的學生在白天爲同學建造的墓碑。

卡路兒詫異地抬起上半身。雖然只憑月光與星光難以判別對方的身分,但他仍猜到這個人影是誰。

怎麼辦?卡路兒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開口打招呼。

他心想,這個人一定是覺得不便出現在大家面前,纔會挑選沒人的夜晚前來。

卡路兒站起身,用一隻手拍掉背上的泥土,追在人影的後方。

正如同他所預期的,這個人影停在戰死的學生墓前,靜靜凝視着掛在墓碑上的正規飛行員徽章。

卡路兒停下腳步,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人影沒有察覺到卡路兒站在身後。她跪在墓前,雙手交握在胸前低下頭祈禱。

看着沒有祈禱文的祈禱,讓卡路兒相當心痛。那微微顫抖的背影,顯示出她內心的痛苦。

——這不是你的錯。

“是提督命令你避難的,你一點都不卑鄙。”

“……”

接着,她纖細的雙手戰戰兢兢地繞到卡路兒背後。卡路兒明白克莉亞是鼓起勇氣才這麼做。

他越是抱緊克莉亞,心中的情感越強烈。克莉亞的柔軟、溫暖以及透過嘴脣傳遞的香甜滋味,更加激發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他明白這一點,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

克莉亞的聲音中帶着淚水,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緩緩鬆開。

克莉亞沒有說話,微弱的光線照亮她長長的睫毛,瞳孔映照着星光,形狀姣好的鼻樑在黑暗中透着青色的光澤。

他僵硬地施加力量,克莉亞白皙的臉孔便抬起來。

“……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我隱瞞一些事情……”

“沒有人會責備你。”

“克莉亞。”

卡路兒立刻追上她,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並將她拉近自己。

“我喜歡你。”

她只能勉強說出這些話。

“克莉亞,你怎麼了?好像有點奇怪……”

他終於理解心中莫名的情緒是什麼。

卡路兒用力抱緊她瘦小的身體,想要鼓舞克莉亞的心情自然而然傳遞到雙臂。或許是空戰以來一直在他內心騷動的情感驅使他這麼做。雖然知道自己的舉動很鹵莽,但他現在不想放開克莉亞。他甚至毫無根據地覺得,如果現在放開克莉亞,她就會跑到自己再也無法追到的地方。

“……”

“克莉亞,冷靜一點,我完全搞不清楚。你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克莉亞緊緊閉着眼睛,沒有看向卡路兒,只是搖搖頭。

這句話不足以表達他內心的感受,但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語言能夠表達。

“你爲什麼要逃,克莉亞?”

從貼在一起的嘴脣傳來的,是甘甜的滋味與柔軟的觸感。

那天在路易斯提督的指示下,飛行科學生中只有克莉亞和伊格納修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學生們擔任搜敵或迎擊任務,有半數戰死。克莉亞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在那段期間躲在防空洞裏什麼都沒做吧?卡路兒如此推測,因此平靜地告訴她:

克莉亞勉強擠出好似雛鳥般脆弱的聲音,蒼白的表情在月光下越加失去色彩。

“……放開我……”

“……”

卡路兒不禁加強語氣,說:“那又怎樣?每個人都隱藏一、兩個祕密。如果你不能說出來,就不用勉強告訴別人。爲什麼要因爲這種事而離開飛行科呢?”

“聽說光男最後告訴千春,生還的人有責任要爲死去的人更加努力,一定要成爲飛行員。”

克莉亞啞口無言,呆呆望着卡路兒好一會兒,接着連忙起身,拍拍深藍色裙子上的泥土,準備逃離現場。

卡路兒感覺到強烈的情緒自胸中湧起,一口氣衝到頭蓋骨。

卡路兒緩緩將雙手放在克莉亞的肩膀上,克莉亞仍舊把頭壓得低低的沒有抬起來,光滑的黑髮在他面前散發香氣。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愛情吧?

“克莉亞。”

卡路兒感覺到原本混亂而激動的情緒逐漸變得平靜,克莉亞柔軟的肌膚和透過上衣傳來的悸動,溫和地安撫他凌亂的情緒。

此刻,卡路兒總算知道他剛剛說到一半的話是什麼。

“克莉亞。”

“彆氣餒。”

“克莉亞!”

卡路兒笨拙地將雙手繞到克莉亞瘦小的背上,用力抱住她,接着勉強說出: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感受着對方的悸動與體溫。

“……卡路兒……”

“卡路兒……”

克莉亞抱在胸前的雙臂稍稍用力,彷彿在抗拒卡路兒。她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說:“我太……卑鄙了……”

克莉亞再度閉上嘴巴搖頭。

“克莉亞!”

“……我……還是……不行……”

卡路兒覺得自己應該對克莉亞說些話。

“看着我,克莉亞。”

“等、等一下!”

“對不起……你不用原諒我……”

“……我剛剛在跑步……接着看到你走來……”

卡路兒猜到克莉亞爲什麼會感到痛苦,因此仍舊握着她的右手腕說:

每次呼喚這個名字,卡路兒就感到內心湧起莫名強烈的情感。他雖然知道自己的表現有些反常,卻無法抑制這股情感。

克莉亞將雙臂抱在胸前,低着頭緊緊地縮起身體。

卡路兒的手自然移動,併攏的指尖碰觸克莉亞的下巴。

兩人笨拙地將雙手放在對方身後,顫抖着佇立在原地。

克莉亞低下頭面向卡路兒,被卡路兒抓住的手腕在顫抖。

“我不會放開。”

不需要言語。

“……”

“我們好不容易成爲朋友,如果你就這樣離開,給我的打擊會更大。你隱藏祕密沒關係,可是我不能忍受你不告而別。”

“不是……不是這樣……卡路兒,拜託,放開我吧……”

“克莉亞。”

克莉亞依舊沒有抬起頭,背部微微顫抖着。

“克莉亞……”

這聲音跟五個月前卡路兒在湖畔首度見到她時一樣脆弱。在那之後,經過和飛行科同學的交流,她的態度已經改變許多,能夠正常跟人交談,但她此刻似乎又恢復以前內向而退縮的個性。

克莉亞的額頭貼在卡路兒胸前。卡路兒抱緊她,她的臉便埋在卡路兒的懷裏。

“我不懂,你哪裏卑鄙?”

卡路兒在克莉亞耳邊低聲呼喚她的名字,但克莉亞依舊在顫抖,緊緊縮着身體佇立在原地。

數千道星光照射下來,飛舞在湖畔的青光則是螢火蟲。星星與螢火蟲的光芒伴隨着晚風,在兩人身旁飄動。

卡路兒移開嘴脣,總算理解到自己剛纔的舉動。他雖然自覺過分唐突鹵莽,卻未感到後悔,只是再度抱緊手臂中的女孩。

“你不跟我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們……最好還是別再見面……”

“什麼?”

“……我……要離開飛行科……”

他想要表達的一定是無法化爲言語的東西。

他完全受到本能的衝動駕馭,毫無抵抗的餘地。

“什麼……”

“我一直在欺騙大家。”

“克莉亞?”

“爲……什麼……”

卡路兒想要這樣告訴她,便輕輕呼喚:

卡路兒急忙追在克莉亞後頭,克莉亞則以跌跌撞撞的腳步逃離湖畔。

然而他一定要想辦法,將此刻在他體內翻滾的奇特情緒傳達給克莉亞,否則實在是難以忍受。

“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死去的同學一定會很難過。他們不是爲了讓你變成這樣而戰鬥的。”

“……我……”

卡路兒每次呼喚這個名字,體內吹拂的感情也越加強烈。

他喃喃呼喚這個名字,聲音中帶着與平常不同的感情。

克莉亞仍舊低着頭,無言地搖頭。

克莉亞張大的雙眼噙着宛若星塵的淚水,純白色的上衣被月光染成青色。

“我……”

卡路兒用力將握着的手腕拉近自己。克莉亞雖然抗拒,但她的力量比不上卡路兒,卡路兒幾乎是強硬地抱緊畏懼的克莉亞。

克莉亞有一瞬間縮起身體,緊緊握住繞到卡路兒背後的雙手,但她沒有推開卡路兒,只是閉上眼睛任憑擺佈。

他的聲音迷失方向,消散在黑夜中,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克莉亞更加縮緊纖細的身體,被卡路兒緊緊壓着雙肩,茫然無從地站在原地。

“克莉亞。”

背影抖動一下,克莉亞放下交握在胸前的雙手,緩緩轉頭。

“……那個……你真的……不用管我……”

卡路兒這才發現克莉亞的狀況相當異常。

“ ……”

這些話就像是拿着誠意的掃把收集勇氣的碎片,勉強以聲音交織出來。

“什、什麼?”

他呼喚這個名字的聲音中充滿情感。

“……我太卑鄙……沒有資格和大家一起上課……”

“我不想放開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

“我不希望你離開,也無法想像沒有你的學校。”

克莉亞的眼中泛起淚水。卡路兒憑着衝動告白,努力加強語氣表達心意。他想要使用更洗煉的句子,卻無法順利說出口。

“我想一直這樣。”

他只能以熱情將情感化爲語言傳遞給對方。

“我想和你……一直這樣……”

他的辭彙已經用盡,不過此刻或許根本不需要語言。

向心愛的人表達真正的情感時,言語未免太不可靠。與其道出千百句陳腐的言詞,他寧願繼續親吻她。

卡路兒感覺到克莉亞的呼吸。自從那場空戰後一直毛躁不安的心靈在克莉亞無言的溫柔下得到安撫。光是和她在一起,卡路兒乾枯的心情便恢復滋潤。

“你喜歡我嗎?”卡路兒問。

克莉亞的氣息從近距離飄到卡路兒身上,讓他更加陷入忘我的深淵。

“我……好喜歡你。”

“卡路兒……”

“叫我卡路就行了。”

“卡……路……”

克莉亞的聲音中不知何時開始帶着啜泣。

“怎麼?你爲什麼這麼悲傷?”

“……”

“你如果不想談,那就算了……不過我想更進一步瞭解你,可以嗎?像是你出生的地方,還有家人……我想更瞭解你的事。”

這時他突然想到,自己因爲克莉亞不願談及過去而焦躁是一件很羞恥的事。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要說什麼……”

“……卡路?”

“你該不會是……卡爾·拉·伊爾吧?”

克莉亞以細微但確實的聲音詢問。

話說卡路兒之所以會逃到伊斯拉,就是爲了遠離企劃王政復古的勢力。折衷派的貴族擔心,原本就已經很慘烈的鬥爭會因爲第一王子生還的消息而更加惡化,因此提供資金讓卡路兒和艾黎兒踏上“尋找天空盡頭”名義的放逐旅程。

卡路兒橫眉豎目、怒髮衝冠,連身體末端都在顫抖。他想要大聲怒吼,並且破壞眼前的一切。

克莉亞以柔弱的聲音勉強回答:

卡路兒不知道她吸入的是夜晚的空氣,或是即將說出口的話語,然而,他知道克莉亞此刻相當緊張。

父母、王宮、第一王子的地位,都被這個呼風少女奪走。

——我在欺騙克莉亞。

他眼前再度浮現絕對無法忘懷的情景。

有些事情他無法說出口。

風帶走沉默,接着,克莉亞再次吐出同樣意義的句子。

——克莉亞是“別人”嗎?

卡路兒反省之後深深吸一口氣,將新鮮的空氣送入肺中冷卻火熱的情緒,並以冷靜的口吻開口說:

她不可能會猜到的。

卡路兒不需要搜尋記憶的抽屜,便能立刻想起當時發生的事件。

“……在我九歲的時候,你也是同樣的年紀……距今大約六年前……”

“什、什麼事?”

沒錯,他不能讓別人知道……

“前巴雷特洛斯王國的第一王子……卡爾·拉·伊爾……相傳在監獄中病死的……王子。我在想……這或許是……你的真實身分……”

他說到這裏,腦中忽然竄過冰冷的念頭。

“……嗯,沒關係,我真的很想聽你說說看。”

他現在所做的事,對於克莉亞是否相當不誠實?

在伊斯拉則是隻有他的乾妹妹艾黎兒知道這件事。

只有阿巴斯家的人知道卡路兒·阿巴斯就是卡爾·拉·伊爾。

“……嗯……”

自從那天之後,卡路兒的日子便圍繞着心靈中樞的憎恨而旋轉。他要將母親受到的對待全數還諸妮娜身上——這就是他的生存目的。他之所以會答應登上伊斯拉,也是因爲聽說妮娜將赴任爲伊斯拉的管區長。他來到這裏的主要目的不是尋找天空的盡頭,而是要向妮娜復仇。

“……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的事情……”

“這樣啊……”

“對不起。呃……我們剛纔說到哪裏?”

但是——

“克莉亞。”

“……對不起,你會害怕嗎?我有時候會變成這樣子,可是……嗯……只要再過一會兒,就會恢復正常……”

卡路兒呆呆站在原地。

從下方往上吹起的颶風,拖曳着火焰墜落的戰鬥機,被毀滅的禁衛軍空艇軍團,斷成兩半、被火焰吞沒而墜落的重巡空艦,骯髒的十萬市民掀起巨浪……

“……什麼?”

卡路兒開玩笑地說。

卡路兒盯着克莉亞的眼睛好一會兒。

卡路兒勉強控制自己,裝出平靜的態度。

自革命以來持續釘入心靈土壤中的憎恨之楔,能夠瞬間撕裂卡路兒的靈魂,使黑暗情緒從裂縫中流入。卡路兒沒有反抗的手段,自裂縫間源源不斷湧入的黑暗情緒很快會將他的心靈染成同樣的色彩。

“什麼事?告訴我吧,克莉亞。”

隨着腦中閃過的可憎字眼,宿敵的身影再度浮現。

卡路兒這麼想。

——我曾經是巴雷特洛斯王國的第一王子,卡爾·拉·伊爾。

卡路兒想到這裏,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是嗎……你的地位……一定很高吧?”

如果揭穿自己的身分,等於是本末倒置,失去踏上這趟旅程的意義。

卡路兒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困惑了一會兒後眨眨眼睛說:

“啊……哈哈,爲什麼?難道你以爲我是鬼嗎?我開始有點害怕聽你說了。”

“嗯?”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克莉亞知道。

——風之革命。

“我們是不是……很久以前曾見過面?”

在黑暗中,他看到克莉亞的喉嚨吞下某樣東西。

克莉亞也察覺到卡路兒的變化,不安地呼喚他的名字。

關於自己的過去,他有一項必須隱瞞所有人的祕密。

卡路兒瞬間這麼想。

“那個……卡路,或許你會笑我……我也寧願讓你嘲笑我……不過……我希望你能聽聽我的猜測。”

“……我覺得……很久以前……好像曾見過你。”

然而只要一有機會,對於妮娜的憎惡就會突破一切情感,粗暴地支配卡路兒的意識。

他只顧着批判別人,對於自己的行爲卻毫無反省,簡直跟小孩子沒有兩樣。他根本沒有資格責備克莉亞。

他在內心中替克莉亞加油,等候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九歲的時候?”

卡路兒一邊顫抖一邊設法辯解。他也知道當自己心中對妮娜的憎惡覺醒時,會露出惡魔般的表情嚇壞其他人。他不想讓克莉亞害怕,因此努力剋制自己。

銀白色的頭髮,巫女般的誇張裝束,能劇面具般無表情的面孔,臉上的化妝,不帶任何感情的野葡萄色眼睛……

“……嗯……不要緊,沒事……我只是有點……”

——妮娜·維恩特。

烙印在腦中的影像和刻印在他意識最深層的憎惡相同,總是虎視眈眈地等候舉起鐮刀的時機。

“……”

卡路兒看得出克莉亞很努力地要鼓起勇氣。

“……嗯。我只是覺得……在聽你提起之前,最好先問問看……”

克莉亞溼潤的眼睛凝視卡路兒好一會兒,思考足夠充分的時間後,終於開口:

卡路兒以真摯的態度詢問。

不是,克莉亞不是“別人”。

對於這個問題,卡路兒猶豫了片刻。但他一轉念,想到自己繼續隱藏這件事,等於是在欺瞞克莉亞。於是,他老實回答:

“……嗯。”

她是足以信賴的朋友……不,應該說是更加親近的存在。

“……克莉亞,如果我說出關於自己的事情,或許會讓你嚇一跳。就算我要求你相信我,你或許仍無法立即相信……這樣也沒關係嗎?”

“嗯……如果猜錯了……我會很高興的。”

“……我也……”

“……”

“喔,說的也是。對不起,這樣子很不公平吧?好,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事情,你儘管問我吧……啊!”

“……嗯。”

“大約六年前……”

克莉亞的問題消散在夜晚的大氣中。

“對了,關於六年前的事……你剛剛在問,我們是否曾經見過面……”

克莉亞也在顫抖,但她只是默默看着卡路兒,眼中逐漸泛起悲傷的表情。

“咦?真、真的嗎?好難得,克莉亞竟然會這麼說。”

克莉亞把臉龐稍稍移開,像只膽怯的小動物般抬頭看着卡路兒。

卡路兒重複克莉亞的問題,在記憶深淵中任意搜索。

克莉亞閉上眼睛,接着緩慢而平靜地張開雙眼,開口詢問:

“那個……呃……”

“不知道耶,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不是我自誇,小時候我周圍有各式各樣的人,根本沒辦法記得每一個人。”

“…… ”

“……卡路……”

“喔,這樣啊……好呀。雖然你大概不會猜中,不過即使你猜錯了,我也不會笑你。我想知道,你對我有什麼樣的看法。”

她緩緩地主動展開話題,讓卡路兒感到自己的氣勢稍被減弱,不過還是問她:

隨着空族的來襲,他最近差點忘記這段仇恨。空戰的衝擊和失去朋友的悲傷覆蓋長年的憎恨,漂浮在心靈的最表層。

要不是那個女人,革命不可能發生,父母親不會被處刑,他生下來擁有的一切也不會被剝奪。這名少女是粉碎他人生的永遠仇敵。

“……卡路,有件事……”

他心想克莉亞絕對不可能猜中。

對於克莉亞,他是否有必要持續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

卡路兒只是呆呆望着克莉亞。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的時間。

一陣冷風吹過他的臉頰,這纔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場,然後,沒有經過思考的問句擅自從嘴裏溜出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克莉亞緩緩地抬起頭。

她溼潤的眼中充滿恐懼、悔恨、悲傷與面對真實的勇氣碎片。

“……因爲……我覺得自己……好像曾經見過你……”

卡路兒聽到和先前同樣的這句話,此刻才理解其中的重要含意。

眼前美麗的少女頓時轉變爲不同的形象。

卡路兒的手開始顫抖,口中再度吐出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話語。

“……你是……誰……”

“……”

“……你……爲什麼……這麼想……”

克莉亞痛苦地說出摻雜各種情感的問句:

“……你真的是……卡爾·拉·伊爾嗎?”

“……”

“你不是卡路兒·阿巴斯……而是卡爾·拉·伊爾?”

卡路兒僵硬地看着克莉亞。

他的思考能力依舊無法正常運轉,只是憑着感情的驅使而將雙手繞到克莉亞背上。

——今後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愛着克莉亞。

她沒有回答,只傳遞出悲傷的情緒。

克莉亞的聲音如同冰柱的水滴滑落,卡路兒迫不及待地俯身向前說:

“……什麼?”

錫克拉湖不在敵軍編隊的航線上,應該還算安全,但盲目的奔跑仍舊會有危險。從先前的空戰經驗得知,空族相當喜愛誇耀自己的駕駛技術,他們或許會如同熱衷獵兔的貴族般,半是遊戲地朝着在地面上奔跑的目標攻擊。爲了日後向同伴炫耀,這些士兵不惜奪走他人的性命。

他連忙要追上去,然而在這時候——夜空中突然傳來巨大的噪音。

“……”

“……請你……”

敵機編隊頗具規模,雖然比不上前日空戰中由三方來襲的威脅,但從整齊的編隊飛行也看得出這是一場規劃完善的攻擊。

探照燈的十幾道光束從伊斯拉地表往上投射,照亮敵軍夜間轟炸機編隊的底盤。這支編隊由每組四架雙人艦上轟炸機組成七組編隊。轟炸機的機身不大,只懸掛一顆炸彈,引領着掩護用戰鬥機隊往範﹒維爾方向前進。

“……我很喜歡你……”

“……”

過不久,克莉亞靜靜地抬起頭,她的臉上像被迫在冰凍之地服刑的因犯般凍僵而面無表情。

大氣中產生電壓。

卡路兒大聲喊叫。克莉亞仰望夜空,看到飛在前方的敵軍編隊側面,三架仍掛着炸彈的轟炸機朝着聖特汝爾前進。聰明的她或許理解到卡路兒話中的含意,終於停下腳步。

在卡路兒忙着辯解的這段時間,克莉亞緩緩站穩雙腳,被卡路兒抱住的背部也恢復力量。她努力舉起手放在卡路兒的胸前,確實踏穩在潮溼的泥土上,恢復原本的姿勢。

“……別隱瞞我……我會難過的,克莉亞。”

敵機想必是在對梅克留斯機場發動攻擊,來回於夜空中的探照燈光束偶爾會照亮空艇騎士團迎戰敵機的場景。

大氣中的電壓隨着時間流逝而增加。

勇氣的碎片與無盡的悲傷在克莉亞的聲音中強烈迴盪。她越是想要隱藏,意識深處的悲哀越是從她脆弱的身影透出來,以超出言語的力量傳遞給卡路兒。

“……卡路……”

“……”

卡路兒也停止奔跑,調整呼吸觀察敵機的情況。

“卡爾·拉·伊爾……”

卡路兒毫不猶豫地追着遠離的背影。

“看穿這件事的只有艾黎,所以我真的嚇一跳。你說你見過我,是在哪裏呢?亞歷山大宮殿裏住了很多貴族,你也是其中之一嗎?”

“克莉亞?克莉亞!”

卡路兒連忙抱住克莉亞。

“……什麼?對不起,克莉亞,我沒有聽清楚……”

“所以……我不會再……見到你……”

“……我們最好還是別再見面……”

“……”

——空戰要開始了!

——克莉亞在向自己道別。

敵軍編隊的航線從範·維爾橫跨伊斯拉前往聖特汝爾方面,螺旋槳的聲音逐漸接近,數架被騎士團戰鬥機追趕的敵軍轟炸機放棄攻擊機場,懸掛着炸彈繼續飛翔。照眼前的情況看來,這些轟炸機有可能會將剩餘的炸彈丟到聖特汝爾。

——不論在這趟旅程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克莉亞,等等,現在亂跑很危險!”

雪水般的聲音落在卡路兒的肩膀上。

“……他說……真實有時是殘酷的……所以……”

“……以前……阿爾迪斯坦正教會的神父……曾經教導過我……”

“……咦?呃,這個嘛,嗯……”

克莉亞再度退後一步。卡路兒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克莉亞?”

——我都會永遠愛着克莉亞。

淚水沿着克莉亞的臉頰滑落。她的雙手筆直朝向地面,彷彿要支撐即將崩潰的身體。她仍舊低着頭,以僵硬的姿勢在哭泣。

克莉亞如同被遺忘的冰雕般佇立在原地,默默盯着下方。

克莉亞全身頓時失去力量,彎曲雙膝幾乎要倒下來。

“……沒錯……嗯,我不是想要自豪,或是讓你驚訝,只是不想再隱瞞你,所以纔會……”

卡路兒伸出雙手想要抱緊她,克莉亞則轉身開始奔跑。

“要你別驚訝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已經不是王子,只是想成爲飛行員、和大家一起上學的普通人。”

“……你猜的沒錯,我以前的確被這麼稱呼。”

“嗯、嗯。”

“……嗯。”

他奮力呼喚,克莉亞才張開雙眼,看着面前的卡路兒。

“……我不想……被你討厭……”

“他說……真實末必會帶來幸福……”

——天空一族。

“……請你忘記……關於我的一切……”

“……正是我以前的名字。”

“對、對不起,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驚訝……不要緊吧?”

“克莉亞,等等!”

“……怎麼樣?”

克莉亞退後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一些。

卡路兒逐漸感到焦慮。

卡路兒一邊觀察敵機的動向一邊追逐克莉亞。

卡路兒以顫抖的聲音說道,克莉亞低着頭好一陣子。

克莉亞緩緩後退,兩人之間拉開爲伸手無法觸及的距離。

“……因爲我……喜歡你……”

“從你的記憶中……把我消除……纔是最好的做法。”

她勉強鼓起勇氣,告訴卡路兒這件事。

“……你最好還是……別知道真相……”

克莉亞抬起頭。她的臉皺成一團,卡路兒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

克莉亞不時望着天空,加快腳步逃跑。

“那個……我……”

“……”

“你說如果猜錯了,你會很高興,這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是王子,會有什麼不好的結果嗎?”

卡路兒停頓一下,穩定自己的情緒後,纔開口詢問:

卡路兒驚訝地抬起頭仰望星空,看到的是銀灰色的鋼鐵編隊。

卡路兒將視線轉回地面,看到克莉亞不顧眼前的異狀,仍沿着湖岸小徑奔跑。

“你是……怎麼猜到的?”

“……”

“那個……我……”

所以,他說出實話。

卡路兒的內心擅自低語。

“……”

月光勾勒出層層重疊的鋼鐵翅膀輪廓。和那可憎夜晚相同的螺旋槳轉動聲,演奏出令人無法忘懷的旋律。

然而,卡路兒無法看清這股情感的根源,完全摸不着頭緒。

敵軍編隊越過阿斯卑納山脈,螺旋槳的聲音震耳欲聾。聖特汝爾即將面臨危機,然而此刻卡路兒能做的事只有攔住克莉亞。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你爲什麼這麼說?”

卡路兒努力運轉腦袋,勉強理解克莉亞這句話的意思。

“嗯,什麼事?你說說看。”

他賭上自己的存在如此發誓。

回答他的是克莉亞的啜泣聲。她努力抑制自己,卻無法阻止強烈的悲傷湧出。

“嗯、嗯。”

通知敵軍來襲的警笛聲傳到錫克拉湖畔,聖特汝爾的居民想必正急忙躲進防空洞裏。伊斯拉右岸的高射炮羣已經敞開炮門,朝着夜空射出數朵火焰的花朵。

“……克莉亞!”

當他領悟這一點,立刻大喊:

——不論有如何痛苦、悲傷或殘酷的事件在等候我們……

“嗯,沒關係,我在聽,你努力說出來吧。”

“克莉亞……鼓起勇氣告訴我吧。別擔心,我絕對不會討厭你的,我保證。”

“……什麼?”

“克莉亞……”

他越是發問,克莉亞的表情越僵硬。卡路兒實在無法按捺自己,便說:

遠處的震動沿着地面傳來,阿斯卑納山地後方的天空染成紅色。

“……”

對空炮一再發射,聖特汝爾的天空被數百道火線割破,溫柔的月光與星光被青紫色的炸藥火焰矇蔽。

五架空艇騎士團戰鬥機從範·維爾方面追在空族後方飛來,但敵軍戰鬥機編隊不僅沒有逃避,反而在聖特汝爾的上空迴轉,由正面挑起格鬥。卡路兒和克莉亞身處的伊斯拉左岸,天空中頓時迴盪着螺旋槳的噪音。

另一方面,空族的轟炸機依舊異常勇猛,完全不畏懼對空炮,反而像是要誇耀勇氣一般飛入炮火之間,紛紛丟下機上懸掛的炸彈。

卡路兒感到腳底傳來沉重的震動,由地面噴起的火焰將防風林的樹葉後方染成紅色。轉眼間,熊熊大火點燃夜空底層,即使隔着兩公里左右,彷彿仍能聽見負責滅火的消防隊員在嘶吼。

敵我雙方的戰鬥機接二連三拖曳着火焰劃過夜空墜落。先前的靜寂消失了,焚燒地面的火焰、生命殞落的火花,以及對空炮綻放的巨大花朵,將星空浸染成鮮紅色。

克莉亞佇立在原地,沐浴着從天空照射下來的血色紅光。

“克莉亞……”

卡路兒朝着瘦小的背影呼喚。

從卡路兒站立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聖特汝爾的火焰在克莉亞的背後燃燒。防風林黑色的輪廓將紅色的天空切割爲鋸齒狀,而克莉亞就像是映在紅色背景上的剪影圖案。

“別動,現在奔跑太危險了。”

“……”

“在這裏比較安全,我們乖乖在這裏等敵人離開吧。”

克莉亞沒有回答,只是觀望着遠處的火災,從她瘦小的背影可以看出她內心蠢動着種種情緒。

卡路兒調整呼吸,又開口詢問:

“……你可以說明清楚嗎?”

“……”

“……我不瞭解,爲什麼當你知道我是王子,突然就拔腿逃走?”

克莉亞沉默很長的一段時間後,緩緩回過頭。

先前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已經消失,月光在黑夜中映照出克莉亞失去感情的白色面孔。

不知道爲什麼,月亮、星星和戰場的紅色火焰好似都臣服於克莉亞。

“啊啊啊!嗚啊啊啊!”

他扭曲的嘴巴吐出篡奪者的名字。

“神啊。”

真是大傻瓜。

星空只是展現永恆的靜謐,俯瞰地面的生活。

他像一隻狗一樣被湧入宮殿的民衆拉扯,強迫親吻小小的鞋子。

然而——

如果神不存在……那麼忍受痛苦不就沒有任何意義?

這麼一來就可以解釋爲什麼沒有回答。

卡爾·拉·伊爾。

卡路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扭曲着臉孔,雙手放在身後往後爬。

她一邊踩着踏板一邊反覆斥責自己。

“……咦……”

沒錯,她應該一開始就聽從烏西拉伯爵夫人的話。

他的雙眼幾乎和當時張得一樣大。

卡路兒的右手指着克莉亞。

沒錯,自己的工作就是永遠孤單地坐在椅子上,如此而已。

“太卑鄙了!太卑鄙了!太卑鄙了!”

克莉亞道別之後,再度開始奔跑。

累積六年的仇恨使卡路兒怒髮衝冠、橫眉豎眼,眼中佈滿血絲。從那一天以來,持續累積在他靈魂中的負面情感讓他露出惡魔般的表情。

卡路兒啞然張開嘴巴。

她不瞭解自己的本分,膽敢逾越規範,纔會得到如此慘痛的報應。

眼前的光景——

“那麼,我就坐在椅子上吧。”

呻吟聲轉變爲無法抑止的狂吼。

墜毀地面的戰鬥機發出巨響,燃起更旺盛的火焰。

銀白色的頭髮,不帶任何感情的面具臉孔,還有……野葡萄色的眼睛。

克莉亞拚命跑向停在湖畔的腳踏車,騎上車逃跑。

爲什麼她必須在伊斯拉見到這個人?

“再見。”

“……咦……”

即使咬緊牙關向前邁進,也沒有任何意義,痛苦只會繼續襲來。即使努力克服困難,哪天死了之後也會歸爲虛無,努力與成長都沒有意義。

——如果不是的話……

正是因爲貪求更多,纔會落到今日的地步。

“……咦?”

——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吧?

克莉亞仰望月亮喃喃說道。

“真惡劣!我是最惡劣的人!”

克莉亞沒有做任何辯解。

她的聲音也失去感情。

尖銳的喊叫聲穿破星空。卡路兒將雙手貼在太陽穴上,拉扯着頭髮,在恐慌中只能繼續尖叫,痙攣的橫隔膜反覆噴出撕破喉嚨的咆哮。

“神啊!”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喜歡上某個人。光是發現自己也具有和平常人一樣的感情,就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

他似乎曾在哪裏見過類似的光景。

她一直向周圍的人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這就是她受到的報應——殘酷且嚴厲的報應。

克莉亞沒有說話,彷彿刻意要維持面無表情的姿態。在她背後,一架又一架戰鬥機拖曳着長長的火焰墜落。在螺旋槳臨終的噪音中,摻雜着卡路兒的尖叫聲。

“……咦咦咦……”

“啊……啊……啊……”

“請回答我。”

那一天他被壓倒在地上,卻仍舊奮力抬起頭,頸骨幾乎發出摩擦聲,狠狠瞪着宿敵的面孔——那副表情此刻剛好重疊在克莉亞臉上。

記憶的長槍刺穿卡路兒的脊椎。

“沒錯。”

宛若銀白色的頭髮……

焚燒的氣息鑽入卡路兒的鼻孔,和六年前革命之夜間到的毀滅氣息相同。

淚水自她的臉頰上滴落,飄到腳踏車的後方。

卡路兒張大的眼睛更加強烈地瞪着克莉亞。

“難道您根本不存在?”

爲什麼?

——酷似他在六年前的亞歷山大所看到的景象。

鮮血與鐵的味道再度在他日中擴散。

如果這是人生的真相……

她只是轉身背對卡路兒。

她喜歡卡路兒,喜歡到胸口苦悶的地步。

他的理性已經消失,只有類似野獸的叫聲從腹部底層升起。

革命政府的幹部給予失去呼風能力的她這項工作。

她穿過黑暗的湖畔小徑,來到市區。

——您只是在玩弄我、從中取樂而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種痛苦有什麼意義?

克莉亞踩着踏板,不斷向卡路兒道歉。

克莉亞無法看清凹凸不平的地面,但她不在乎自己是否跌倒。她覺得自己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像這種毫無價值、膽小、卑鄙又拙劣的自己,乾脆消失算了。

“請回答我,神啊!”

“我只要坐着就行了。”

晚風帶走空中的炮火煙霧。

卡路兒的表情變得扭曲。

“……你……你……是……”

“啊……啊……啊啊啊……”

“請回答。”

人類遭受痛苦折磨、匍匐於地面、彼此傷害、承受地獄般的時光,然後毫無意義地死亡,就如同蟲子一般。這世上沒有拯救人類的神——人類只是因爲自然的有機反應偶然誕生在地面,只不過是傳遞遺傳基因的工具。

他發出類似動物的呻吟聲。

他的食指筆直地指向克莉亞的眉間。

克莉亞靜靜地注視着卡路兒,接着以沒有表情的面孔回答:

克莉亞的黑髮被月光染成銀白色,隨風飄揚。

此刻的克莉亞甚至帶有威嚴的氣息。

“……咦……”

沉默是否就是回答?還是——

卡路兒並沒有追她,只是在星空下抓着頭髮狂吼。他沒有辦法做出別的舉動,思考能力也早已消失在遙遠的天際。在不知何時能夠結束的恐慌中,只有憎惡自靈魂底部湧現,喚起源源不斷的尖叫。

“我還是坐在椅子上吧。”

這種痛苦如果真有意義……

——您現在大概坐在天上的寶座,手中拿着葡萄酒杯欣賞我受折磨的模樣。

“妮娜·維恩特!”

在夜空底層擴散的火焰,人們的怒吼聲,來自天上的光線映照出能劇面具般無表情的臉孔……

“請開口告訴我。”

“我就是妮娜·維恩特。”

她沒有必要努力逼迫自己成長。

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展現類似的奇蹟,讓星星掉落下來,或將天空撕裂。

“請說說話吧!”

卡路兒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劃過夜空的數十道火焰尾巴看起來就像鮮紅色的流星。

他的語氣夾帶着憎惡,聲音也變得沙啞。

爲什麼她會愛上他?

美貌、身分與權力——生下來便擁有一切的第一王子。然而,他燦爛的未來卻被奪走,而把他放逐到市井間的正是克莉亞。如果沒有她呼風的能力,“風之革命”不會發生,卡爾·拉·伊爾仍舊能安穩坐在王子的寶座上。

“……你……你……你就是……”

坐在豪華的椅子上,靜靜地望着前方。不說任何一句話,不和任何人接觸,沒有父母、兄弟姊妹或朋友,孤單地坐在椅子上,只需要偶爾承認提交到面前的案件——這樣一來,即使像她這種人也能夠受到他人需要。

“啊……嗚啊……嗚啊啊啊啊……”

她不再追求多餘的目標,只要扮演好妮娜·維恩特的角色,到死爲止都坐在椅子上。

這就是她人生的意義,也是她誕生的理由。

克莉亞下定決心,快速騎着腳踏車,淚水不斷飄到腳踏車的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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