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卡路兒·阿巴斯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3.1萬 字

當太陽主將西斜,天上的光線由黃銅色轉爲淺桃色,荒野遠方深騎黑壓壓的濃霧,地平線上則緩緩現出城市的輪廓。

自動三輪車行駛在顛簸的路面上,不斷地上下左右搖晃,使用舊式汽油燃料的車子排出獨特的青灰色廢氣,朝着城市前進。

卡爾·拉·伊爾包裹在毛毯中坐在前座,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望着正前方。

他已經失去思考的力氣,對眼前的景象也不感興趣,甚至不在乎坐在駕駛座的這位米海兒·阿巴斯是何方人物,或是自己將被帶到何方。

今天早上目睹的景象始終遮蔽着眼前一望無際的荒野夕竟。數小時前看到的景象像密度比眼前的風景更高。

母親被家畜搬運車載送的背景——這幅景象深深烙印在卡爾的視網膜上,遲遲無法脫離。母親瘦削的背影彷彿自背景切割出來,成爲利錐深深刺在他腦髓中,使他對自己目前的境遇或將來的命運都不抱任何興趣。

“這是我住的城市,維拉斯加斯。”

米海兒開口,但卡爾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將毛毯拉到嘴巴的高度,以恍惚的眼神望着逐漸接近的城市。九歲的孩子正值最活潑調皮的時期,但他卻想一朵枯萎的野薔薇般一動也不動。

米海兒邊哼着詭異的曲子邊操縱着方向盤,也不管卡爾是否回答,獨自說下去。

“城裏主要是製作飛機機械的工廠,巴雷特洛斯的戰鬥機和飛艇有一大半都是在維拉斯加斯製造的,居民也幾乎都是在工廠工作的機械工人,說話很粗魯,因爲貧窮也沒辦法常常洗澡。不過都是些值得信賴的人,即使受到大人物施壓也不會破壞夥伴之間的約定,可說是藏匿王子最理想的地方。”

卡爾仍舊一言不發。

城市已經近在眼前,一棟棟波浪形屋頂的工廠並列,屋頂上突出幾根菸筒,煤煙形成薄薄的絲狀飄到暗紅色的天空中,有一些飛機形狀的影子斜斜劃過天際。

“城市近郊有一座飛機場,替型飛機做測試飛行,或是替修理完畢的飛機做檢測飛行,所以成立的上空一年到頭都有飛機盤旋。另外還有一間菜鳥飛行員的訓練所,運氣好的話,你大概也可以混進去。”

米海兒看着卡爾開懷大笑。

“你想飛吧?不用客氣,儘管飛刀天空的盡頭。”

聽到這句話,卡爾原本只印着母親背影的視網膜上,隱約看到了飛在維拉斯加斯上空的飛機影子,然而這景象只維持一瞬間便消散,母親乘坐在運豬的貨車上的影像再度遮蔽天上的飛機影子,殘忍切割着卡爾小小的胸膛。

荒野和城市的邊界並不明確,或許因爲維拉斯加斯是一座新建造的城市,周圍並沒有城牆環繞。

這一帶開始出現零星的石造建築,路上的汽車和馬車也逐漸增加,鋪着紅土,被大車壓平的道路起伏變小,不久就來到工廠聚集的區域。

在大門敞開的倉庫陰影中,單座戰鬥機的機首反射着電燈泡的光線,在機翼底下工作的維修員手中握着熔接棒,尖端綻放出耀眼的火花,空地上橫躺着經過多次修補、外殼已經生鏽的轟炸機,一隻野狗從機身上的大洞探出頭來。

工廠雖然老舊,但卻相當有活力,眼前所見的大多是不具浮筒的當做是戰鬥機,但偶爾也會看到是個螺旋槳的小型飛艇,或是帶有六個以上升力裝置的中型飛艇,另外有可由水路起降的雙座式水上戰鬥機等,現場給人的印象便是一座製作飛行機械的城市。

“……”

看似三女的女孩則以懷疑的口氣問:“真的嗎?你覺得他可愛?”

聽到曼紐爾的問話,卡路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無言地點了點頭。

他低着頭小聲回答,這時站在兩側摟着他肩膀的姐姐又彼此對望一眼。

“那孩子是誰?好像沒看過。”

“我叫諾爾,十六歲,請多多指教。卡路兒,你可以稱呼我爲姐姐。”

“快到家了。我剛剛也說過,別告訴別人你是王子,這個祕密只要我們兩個知道就好,要是被人發現真的會很慘,你想保護自己的話,一定要保持沉默。”

三級沒近距離觀察着卡路兒,他攝於對方的氣勢,不禁紅着臉移開視線。這時,看似最年長的女孩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卡爾沒有回答,米海兒舉起左手掌用力拍了一下卡爾的後腦勺。

“你不想餓死在街頭吧?那就好好聽我說話,仔細思考過了再回答。”

“爸爸,諾爾欺負我!你快點決定,現在就決定啦!”

“看,卡路也希望你當他的妹妹!別掙扎了,艾黎,接受吧!這是命中註定的結果。”

“她們很吵吧?那三姐妹一年到頭都是這樣,家裏沒有媽媽,沒人能教導他們女孩子該有的樣子,我已經放棄管教她們,採取放牧政策。反正小孩子只要餵飽就會自然成長,你也一樣。”

“沒錯!難道還是狗屋嗎?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家。”

“知道了嗎?”

卡路兒依舊孤伶伶地站在原地,這時米海兒低聲對他說:“你找個地方坐下來吧,她們做的晚餐大概不合你的口味……不過我只能勸你想辦法適應。不久之後,你那挑嘴的舌頭大概也會習慣庶民的口味。”

諾爾和曼紐爾彼此對看一眼,停下跳躍的舞步從兩側摟着卡路兒的肩膀,詫異地問妹妹:“怎麼了,艾黎,你有什麼不滿嗎?”

卡爾不耐煩地點點頭,他的一顆心人就被今天早上的事情束搏着,對眼前的事情完全無法產生興趣。

“哎,沒想到拖到這麼晚!進去吧,卡路兒,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家。”

“……不要。”

“不對不對,卡路是艾黎的哥哥!”

“……”

艾黎兒撅起臉龐,咚咚踩着地面說:“不要!我也是姐姐!差一天算什麼!”

卡路兒感到有些自暴自棄,在米海兒的催促下踏入簡陋的阿巴斯家,這時前方傳來三個重疊在一起的聲音。

米海兒坐在破舊的木椅上,將桌上的水瓶拿起來,一口氣咕嚕咕嚕喝完才說:“事情有點複雜,反正今後這孩子就由我們照顧。他的名字是卡路兒·阿巴斯,算是你們的乾弟弟。”

曼紐爾貼近卡路兒的臉問他。

曼紐爾也附和道:“你要乖乖聽哥哥和姐姐的話纔行,因爲你是年齡最小的,要聽年長者的話。”

米海兒字句分明地告訴養子。

米海兒得意洋洋地擅自決定。

卡爾默默瞪着米海兒的側臉,眼中的光芒比先前稍微強烈一些。

兩人都展現出開朗的笑容,諾爾拉起卡路兒的右手,曼紐爾則抓起他的左手,當場開始跳着舞步轉圈圈。

“哇、哇、哇……”

“不是兒子,是助手。”

“……”

“他把視線移開了!真可愛。”

卡路兒無從抵抗,只能跟着她們繞圈圈,兩姐妹猶如春之精靈爽朗,邊跳邊催促仍舊佇立在原地的三女。

卡路兒抬起表情恍惚的臉,望着被稱作自己妹妹的女孩。

“……隨便,隨你高興。”

米海兒望着天花板無奈地大喊,三姐妹終於轉身跑到後方的廚房這回卡路兒又聽到遠處傳來女孩子們準備晚餐的熱鬧對話。

“卡路,她是你妹妹!我們是姐姐,只有她是妹妹!”

“……那孩子幾歲?”

“卡路,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你回來啦~”

卡爾甚至沒有嘆氣,只是冷冷地回答,對他來說,名字變得如何都無關緊要。瓦斯燈照明的住宅區夜景中,似乎仍舊浮現母親瘦削的背影。

“如果你肯聽我的話,我就讓你喫飯,讓你睡在牀上,還能讓你飛到天上。你想當飛行員吧?那就儘管當吧。你可以利用我的好意,盡情飛在天空中,讓母親爲你感到高興。”

“六月六日。”

——算了,隨它去吧!

“我叫曼紐爾,十二歲!真高興多了一個可愛的弟弟!”

卡爾保持沉默,很不情願地點一下頭,米海兒又以高壓的態度說:“回答!”

“……”

“不行!有個哥哥或弟弟,意義完全不一樣!爸爸,讓我當姐姐好嗎?這孩子是我的弟弟吧?”

看似次女的女孩在胸前拍着手說:“害羞了呢!好可愛。”

諾爾調皮地嘲笑她:“不行不行,你的生日是六月七日,比卡路晚了一天,真可惜!”

眨眼之間,三個可愛的女孩出現在卡路兒面前直盯着他。

艾黎兒哭喪着臉,兩個姐姐由左右兩方夾擊妹妹,大聲嘲弄她,卡路兒被遺棄在房間角落,默默旁觀這三名過分活潑的姐妹喧鬧的摸樣。

“……”

“聽好!這是很重要的話題。”

米海兒舉起一隻手對他們揮了揮,說:“我明天再跟你們聊吧,事情有點複雜,總之我打算領養着孩子。”

“……”

“請便……”

“決定了,從今以後你就叫‘卡路兒’!”

“……”

“……九歲。”

不久後自動三輪車駛進了商店街,路面平鋪着石板,行人身上並沒有穿着華美的服飾,幾乎都是灰色或土黃色的木棉衣,小孩子們也穿着滿是補丁的衣服,有的提着水桶去裝水,有的揹着如小山丘高的石炭,或是用頭頂着一大束稻草搖搖晃晃地行走。道路相當狹窄,一不小心就會撞到其他車輛,但木海爾仍舊以慣練的技術駕駛者三輪車,穿梭在人羣之間。

“哈哈哈、哈哈哈,艾黎,你多了一個哥哥!看,這是哥哥喔!”

然而,此刻這位具有魅力的乾妹妹——艾黎兒,拱起了雙肩,氣沖沖地回嘴:“我纔不是妹妹!我也是姐姐!”

米海兒不耐煩地抓了抓後腦勺,不經仔細思考就對艾黎兒宣佈結果。

“你回來啦~”

“嗨,米海兒,亞歷山大城好玩嗎?”

米海兒拋下以好奇眼神看着卡爾的居民,踩下油門之後,轉向宛如日光浴中的老太婆般一動也不動的卡爾說:“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你的真實身份,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皇家的評價道目前爲止仍舊很差,爲了你的安全起見,我得替你換個名字,好嗎?”

“哦,你還真慷慨!不過你們家只有女兒,多一個兒子也不錯。”

“但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就不能繼續使用卡爾·拉·伊爾這個名字,否則馬上會被人認出來,送到放高利貸的老頭那裏,這樣一來你不但沒辦法飛到天上,還會每天被那惡毒的老頭欺負,最後被趕出門而餓死在街頭上,如果要避免這種事發生,你就得改名字纔行。知道了嗎?”

“看,你有個新弟弟了,從今後他就是你的弟弟!哇!這還的頭髮好柔軟。好可愛!”

“你的忘記第一王子的身份。因爲這場革命,你已經不在貴爲王子,只是普通的小鬼。小鬼沒辦法獨自生活,既無能又沒力,只能白喫白喝。”

“喔,對了,我們還沒問他呢,卡路兒,你幾歲?”

“哼,終於開口了!你如果不想改名字,那就立刻下車,隨便你要到哪裏都可以,現在是一月,睡在路上只需一個晚上就可以讓你凍死。”

“你回來……咦,這孩子是誰?”

“呃,這個嘛,卡路兒是你的哥哥,因爲他比你多活一天——決定了,就這樣,趕快把飯拿來。”

天空開始染上夜晚的色彩,點燈夫將點火筒插入瓦斯燈的底座,燈籠中便綻放黃色的火焰,車子在道路兩旁柔軟的燈光之間行駛一陣子之後,路面轉爲上坡,進入山坡上的住宅區,一棟棟民宅粗糙的磚瓦屋頂密集地排列在一起,走在路上的工匠們抬起沾滿機油的臉孔,以粗糙的聲音向米海兒打招呼。

三女兒無視大女兒的笑容,彷彿在賭氣般別開了臉,望着別的方向粗魯地回答:“……艾黎兒,九歲。”

“哼,真是個傲慢的傢伙,不過個性倔強是件好事,該取什麼名字呢?阿巴斯家族代代都取名爲‘兒’,我的三個女兒從大到小分別是諾爾、曼紐爾和艾黎兒,所以你也得取名爲‘兒’纔行,沒意見吧?”

“怎麼可以不算,卡路?你也希望她當你的妹妹吧?”

“名字只是別人叫你使用的,又不會改變你這個人的內在!母親替你取得真實名字先收藏在心裏,等到時機來臨再換回卡爾·拉·伊爾就行了。”

長女抱住三女的肩膀,用指尖點了點妹妹的臉頰,接着又抬起頭,用一雙閃閃發亮的藍眼珠看着米海兒問:“爸爸,這孩子是哪來的?是你私生子嗎?”

“太棒了!我們終於有一個弟弟!”

長女和次女湊到米海兒的左右兩旁親吻他的臉頰,接着又連忙跑回卡路兒身邊,笑容滿面地自我介紹。

諾爾和曼紐爾聽了,睜大眼睛轉向艾黎兒——後者仍舊撅着嘴巴望着別的地方,兩位姐姐再度彼此對望,突然迸出大笑。

“吵死了!拜託你們,快點讓我喫飯吧!我剛出差回來,肚子好餓!”

卡路兒指着和米海兒同樣的方向,詫異地問“……這是家?”

三姐妹彼此互望一眼,長女和次女拍着對方的手掌歡呼而雀躍不已,三女則好奇地湊近卡路兒觀察。

卡爾·拉·伊爾——改名爲卡路兒·阿巴斯,望着米海兒手比的方向。

“爸爸,謝謝你,我愛你!”

“不要!絕對不要!”

“爸爸,艾黎兒又在鬧彆扭了!你快來媽媽她啦!”

“和艾黎同年也。”

“艾黎,你也快過來自我介紹吧!”

卡路兒的腦筋依舊一片混亂,今天他從早上便接二連三遭遇到各種未曾體驗的事件,身體和精神雙方面都極度疲倦,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不過他還是察覺到如果無意義地鬧彆扭,只會讓事情更加麻煩,因此他老實地回答這個問題。

女孩的睫毛往上翹,頭髮是紅褐色的,一雙碧綠色的大眼睛猶如冬天湖泊般清澄,卡路兒聽到在自己停止活動的腦袋角落,有一個聲音輕輕對他說‘這女孩好可愛’。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比不上居住在亞歷山大宮殿的貴族子女,但一雙意志堅強的眼睛、不服輸的表情和說話的語調中,都隱藏着只有這女孩纔有的獨特氣質,讓卡路兒不知不覺便接受到吸引。

“……”

“該怎麼取名字呢?你大概也希望新的名字跟本名有點關係吧?那就取名……‘卡爾路兒’……不好。對了,叫‘卡路兒’……嗯,挺不錯的,‘卡路兒·阿巴斯’。如果拿掉‘兒’的話就叫卡路,真順口!”

這棟房屋是密集排列的衆多民宅之一,途中他也曾看過許多同樣造型的兩層建築。石灰牆上處處是凹洞和煤煙的痕跡,牆上有兩扇樸素的窗戶,建築物正面有一扇不太牢固的木門,旁邊掛着一盞壁燈,卡路兒終於瞭解這扇連他都能踢破的木門就是家裏的大門,通往玄關的階梯上睡了一隻髒兮兮的貓。

卡爾毫無生氣的眼睛不耐煩地朝向旁邊的米海兒,米海兒那隻絲毫未發射光線的左眼直直對準他。

米海兒再三叮囑之後,將車子駛進狹小的巷子裏,自動三輪車停在老舊的石板屋頂下方,睡在門前的野狗不情願地走開,邊打呵欠邊用黃色的瞳孔盯着卡爾。

米海兒雖然聽到女兒呼喚自己,但他也和卡路兒一樣,對少女瑣碎的爭執絲毫不感興趣,只是粗魯地說:“吵死了!當姐姐或妹妹有什麼差別!趕快讓我喫飯吧。我的肚子好餓!”

“你經歷了許多難受的事情,我不會強迫你打起精神,那三個傢伙雖然羅嗦,不過勉強還算懂得體諒他人,應該特能猜到你曾遭遇不幸,所以,你不用刻意勉強自己,心情沮喪就繼續沮喪沒關係,想哭也可以大聲哭出來。”

卡路兒默默地點頭。

“肚子好餓!他們該不會又做出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吧?最近那三個女生真的很奇怪,開始多此一舉地鑽研複雜的料理。我跟她們說,飯只要能喫就行了,她們卻不肯聽我的話!女孩子真難相處,家裏有沒有母親,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們聽我的話呢?”

米海兒繼續訴苦,他先前在自動三輪車上顯得強壯又有男子氣概,但回家後卻明顯被女兒們佔了上風,怨言也多了起來。這時遠處傳來三姐妹的歡呼。

“完成了!”

“哇,好像很好喫!”

“是嗎?這真的會好喫嗎?”

在最後一句帶着懷疑的感想說出來的同時,三姐妹走出廚房,在餐桌上排列五個大腕,裏頭盛着微紅的清澄液體以及沉在底部的麪條,液體表面浮着一層油和切碎的青蔥,另外還有一片白底上繪有粉紅色漩渦的不知名物體。

米海兒皺起眉頭問:“……這是什麼?”

諾爾和曼紐爾得意洋洋地雙手叉腰,挺起胸膛說:“拉麪!”

“……拉麪?”

“桑洛克街上有一位從齋之國搬來的老婆婆,這是她教我們做的,很好喫喔!要用筷子喫!”

曼紐爾將細長的木棒夾在兩指之間,靈活地做出開合的動作。

米海兒顯出露骨的排拒反應,說:“我說過了,我只要喫麪包和馬鈴薯就行,不要特地做一些莫名奇妙的東西……”

“不行!要喫各式各樣的食物,營養纔會均衡!這麼好喫的東西買你喫了一定會喜歡,所以不要抱怨,快喫吧!卡路也一樣!好,大家閉上眼睛,感謝上天每日的恩典,祈禱之後張開眼睛,開動!”

在諾爾發號施令下,五個人圍着簡陋的木桌,以生硬的姿勢拿起筷子。米海兒笨搓地嘗試用食指夾住筷子,但立刻就放棄,改用叉子和湯匙與未知物體進行格鬥。

三姐妹以整齊的動作用雙手捧起碗,閉上眼睛將嘴脣貼在碗的邊緣,發出‘嗤嗤嗤’的聲音吸飲着湯,接着緊緊地將碗放回桌上,幾乎在同一時間睜大眼睛,以完美的和音表達感想。

“好好喫!”

“你明明就是在撒嬌!”

卡路兒被她們緊緊抱在懷裏,因而拼命地掙扎,但兩位少女卻露出滿面笑容而不肯放手,不斷連呼着‘好可愛’,像是對待小狗一般玩着卡路兒,艾黎兒冷眼看着他通紅的臉頰獨自一人在這方喝着湯。

“艾黎兒也過來吧!”

“我要熄燈嘍。”

“怎麼回事?你們竟然做出這麼了不起的東西……這東西好喫到可以殺死一個人啊!”

“毛毯雖然不夠,不過大家擠在一起就很溫暖。”

卡路兒默默看着桌上的拉麪,這一個月以來,他在牢裏每天都只喫豆子湯,因此這道料理看起來已經相當豐盛。

他小聲道謝,兩位姐姐又發出尖叫,從兩側抱住卡路兒的頭,用臉磨蹭他的頭髮。

“好好喫……這到底是什麼食物……不知道爲什麼,眼淚都跑出來了……一個大男人,怎麼可以因爲喫到好喫的東西而哭泣呢……”

“……”

“……是我。”

“真蠢。”

“哦!”

米海兒原本擔心庶民的食物不合卡路兒的胃口,但事實剛好相反。

卡路兒稍稍抬起頭看着這名傲慢的乾妹妹,艾黎兒以挑釁的口吻繼續說:“怎樣?有什麼意見嗎?明明就是個不敢回答問題的膽小鬼!我纔不要像你這樣的哥哥,如果是當弟弟還好,但我纔不想要膽小的哥哥呢!”

“我們跟卡路也說很好喫。”

“站在那裏會凍壞哦!”

卡路兒的眼神變得強烈,原本一直沒有變化的表情露出些許怒氣,緊閉的嘴脣也張開了。

他低聲說一句,用叉子尖端挑起拉麪放入口嘴裏。

兩位乾姐姐坐在卡路兒的兩旁,害得他把頭壓得更低,這時坐在對面的艾黎兒發出冷淡的評語。

“那麼,這隻手呢?”

“我就說嘛。”

卡路兒聽到艾黎兒冷酷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接着他又在毛毯中滾動呻吟了好一陣子,本以爲總算獲得解放時,卻又立刻被諾爾和曼紐爾從兩旁夾住身體。

看到卡路兒突然相投野獸般大啖拉麪,一旁的諾爾和曼紐爾都高興地拍手歡呼。米海兒看到王子毫無困難——甚至還以驚人的氣勢接納庶民的食物,也總算鬆了一口去,然而,艾黎兒卻仍舊以冷漠而疏遠的眼光看着新哥哥。

米海兒打了個呵欠說完,兩位姐姐便高興地回應。

他轉頭,看到艾黎兒已經換上黃色的睡衣,從肩膀的高度看着他,兩人彼此互望一會兒,艾黎兒突然無聲地抬起一隻腳。

“真蠢。”

這名叫‘拉麪’的食物甚至比奇可·波雷多離宮專屬主廚做的料理還好喫!

“你低着頭不說話,連飯也不喫,這不是在撒嬌是什麼?”

曼紐爾湊過來問卡路兒,他勉強點點頭。

卡路兒冷得直髮抖,看着冰冷的地板和堆在地上的薄毛毯,房間裏沒有穿,看來三姐妹平常應該都是打地鋪睡覺,毛毯雖然很明顯是便宜貨,但還算乾淨,和監獄裏相比,已經算是相當人道的待遇。

兩位姐姐把毛毯抱在胸前,使勁拋出去鋪在地板上,接着捲起睡衣袖子興奮說:“跳進去!”

“唔哦哦,我的叉子聽不下來了!”

“還有豬骨做的拉麪。”

“討厭,真可愛!”

“哇!”

“搔搔癢。”

諾爾出面制止,但愛努爾的氣焰卻更加旺盛,咄咄逼人地質問。

“爸爸再去跟老婆婆多學幾道菜。”

“搔搔癢。”

然而卡路兒卻無法動彈,他從不曾像這樣睡在地上,面對這種情況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他遲疑不決的時候,後方傳來冷冷的聲音。

“好暗!”

“你一定很餓了吧?在知道就多做一點,下次要給你特大碗的纔行。”

“那就快點喫拉麪呀!這是人家特地爲你做的料理。”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來幫卡路喫他的拉麪吧,把碗拿過來,我只要兩口就可以喫光!”

“有鬼!”

卡路兒原本完全沒有食慾,但此刻胃部卻強烈要求更多食物,他來不及思索便舉起手中的叉子往碗裏猛插,不斷撈起麪條放入口中。

諾爾和曼紐爾面帶笑容告訴卡路兒。

“艾黎,你說得太過分了,卡路突然被帶到陌生人的家裏,心裏一定很緊張,你應該體諒他纔行。”

“……”

“是我。”

“好乖哦!”

卡路兒忍不住慘叫一聲縮起身體,但兩個乾姐姐卻更加興奮,不斷念着‘搔癢癢’玩弄着卡路兒,原本貴爲王子的他從來沒有受過這般對待,完全不知該如何應付,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被少女們的指尖盡情玩弄。

“……謝謝……很好喫。”

“下次再做吧。”

“聽說拉麪分爲很多種類哦。”

他喃喃自語,眼角落下一大滴眼淚。

“沒錯,很好喫吧?我們第一次喫到老婆婆煮的面,也感動到哭出來!”

諾爾得到父親最高的讚賞,笑嘻嘻地轉頭看向卡路兒。然而這個新弟弟只是無精打采地低着頭,默默俯視碗中的拉麪。

卡路沒有回答問題,也沒有拿起叉子,繼續保持僵直的姿勢,三姐妹面面相窺,米海兒開口說:“他遭遇到許多事情,這一陣子大概不會有什麼食慾,雖然這種時候最好還是要喫點東西,不過也不用勉強自己,肚子餓了大概就會想喫吧。”

“我沒有低頭,也開口說話了。”

“哪有。”

“……”

在這句話出口的同時,卡路兒被狠狠踢中背部,腳步失去平衡,跌進毛毯之海當中,這時眼前的毛毯‘啪沙’一聲掀了起來,近處傳來姐妹們的笑聲。

“真的嗎……”

黑暗中只聽見少女們淘氣的喊聲,但卡路兒完全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

“哇!”

卡路兒回答之後,諾爾高興地哈哈大笑,閃人接着開始聊些漫無邊際的話題。

“哇,卡路真棒,你的胃口真好!”

三姐妹聽到父親高聲吶喊,都露出勝利的表情,米海兒的表情因過度的美味而僵住,他看了看號稱‘拉麪’的異國食物,又看向自己的女兒,用手臂擦擦嘴巴低聲沉吟。

米海兒的太陽穴浮起好幾條粗壯的青筋,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叉子將拉麪送進嘴裏,驚人的情勢幾乎像是要把碗都舔乾淨,轉眼之間就把拉麪喫完,最後,他以靈魂出竅般的表情抬頭望着天花板。

“我們第一次因爲喫到太美味的東西而掉眼淚呢!拉麪每個人都只有一碗,要珍惜喔!”

“爸爸,你只是自己想喫吧?卡路,你真的不想喫嗎?就當做是被我們騙了,喫喫看吧!喫了搞不好就可以恢復精神喔,喫一口看看。”

從毛毯縫隙伸出來的手一再搖擺,彷彿在勾引一般。

“……卡路,你真的沒有食慾嗎?”

“快走,別擋我的路。”

“哼,真沒用!我不知道你遇到什麼事,但是也不能完全不回答人家的問題吧?”

卡路兒默默用雙手放下碗,左右兩邊的耳朵聽到兩名乾姐姐的稱讚,有些不好意思地又低下頭。

“拉麪真好喫。”

米海兒懶洋洋地拿起湯匙和叉子撈起面後放入嘴裏,閉上眼睛面無表情地咀嚼了一會兒,接着沉默地張開眼睛,用一副不耐煩的態度把湯匙和叉子放回餐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這時,他突然張大嘴巴:“好——————————好——————————喫”

“卡路,你也快來吧!”

“你一直低着頭不說話,一定是想跟姐姐她們撒嬌吧?真難看!像你這樣也算是男孩子嘛?就連小嬰兒聽到別人叫他都會回應!”

“湊在一起比較溫暖?”

“看來我還是應該當你的姐姐,因爲我比你更可靠,即使沒有精神也會喫東西,有人問我問題也會回答!”

“卡路兒也累了,你們就適可而止放開他吧。對了,他跟你們一起睡覺,待會兒帶他到牀上休息。”

“卡路,我們一起睡吧。”

“我們每天都三個人一起睡,今天有卡路加入,就是四個人了。”

“哇,救命!”

“明天也要喫拉麪!”

這是他由衷的感想。

“好!”

卡路兒閉着眼睛咀嚼麪條,吞進喉嚨裏,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張開眼睛。

三姐妹的寢室彷彿沉浸在一月冷氣團的最底層,房間角落的燭臺是唯一的照明,搖曳的橘色燈光照亮室內,傢俱只有一個樸素的衣櫃。

三姐妹渣黑暗中交談。

“看,好溫暖。”

艾黎兒一口氣吹熄房間角落的蠟燭,寢室瞬間變得一片漆黑。

兩人毫不猶豫地朝着毛毯之海跳進去,躺在地上將身體捲入一旁的毛毯裏,接着哈哈笑着催促卡路兒。

“快過去!”

他聽到旁邊傳來耳語聲,接着就有細細的指尖開始搔他的側腹部。

米海兒邊說邊伸出手,但諾爾和曼紐爾拼命掩護這碗拉麪。

“我纔不是撒嬌!”

卡路兒的太陽穴流下一滴汗水,用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卡路,你沒有胃口嗎?很好喫喔。”

“我開動了。”

“這隻手是誰的?”

“豬骨?”

“老婆婆說,做法雖然比較難,可是真的很好喫。”

“到肉店應該可以拿到免費的豬骨吧?”

“要試試看嗎?”

“試試看吧。”

“好,試試看!”

“下次就做豬骨拉麪。”

“決定了,我們得去問老婆婆做法纔行。”

三姐妹在毛毯中繼續聊天。

卡路兒沒有仔細聽他們說話,只是靜靜等候睡眠來臨。

這一天發生太多事情了,他仍舊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從今天早上開始,他腦中的情報處理系統就無法跟上現實的腳步,思考和影像仍舊感覺相當模糊啊,他甚至無法理解此刻自己爲什麼會被三個女孩包圍,躺在毛毯當中。

母親的事情一直佔據着卡路兒的心。

母親到底被帶去哪裏?

昨天晚上母親和他同眠時,曾經說過要到‘很遠的地方’,還說‘你的獨自一人生活’。今天早上她被載上豬隻的貨車,在羣衆怒罵聲中被帶到某個地方。

“把這女人送上斷頭臺太便宜了!”

卡路兒想起羣衆當中這樣吶喊。

——母后會不會是被送上斷頭臺?

卡路兒在毛毯中搖搖頭,將不詳的想象拋出腦外,並一再告訴自己,母親不可能會遭到如此殘酷的命運,沒有人會殘忍到把那麼美麗的母親送上斷頭臺。

“母后。”

他低聲說出口,避免被三姐妹聽到。

這是,卡路兒聽到近處響起旋轉翼巨大的驅動音。

飛機毫無阻礙地提升高度,座艙罩外是從市中心看不到的山巒,卡路兒從未見過的青色湖泊橫躺在遠方,朝陽的光芒在他眼中閃了一下。

米海兒的口吻彷彿是在談論晚餐的菜色。

“幹嘛?”

卡路兒拼命壓低聲音,避免被三姐妹聽到,但他的努力卻化作短暫的嗚咽脫口而出。

“嗯。”

“……咦?”

“高度五百。”

姐姐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情況不對,紛紛抱緊卡路兒。

“別擔心,不要緊的,卡路。”

“看,那裏是海。”

接着,他爽朗地笑說:“所以我纔會收養你,你不是哭着想飛嗎?那時候我想:‘啊,乾脆把這傢伙撿回去好了。’你要代替我和兩個兒子,成爲一名飛行員哦。”

“……天空的盡頭?”

“哇!”

最後卡路兒終於陷入夢鄉,三姐妹聽到他口中沉穩的呼吸聲,總算也閉上了眼睛。

“……”

“好小。”

卡路兒睡眼惺忪地站在某處飛機場前。

米海兒邊看着儀表板邊說話,引擎顯示儀、飛行顯示儀、導航系統,全都沒有異常狀況,他打開節流閥,氫電池立刻產生反應,機體兩側的兩個旋轉翼也加快旋轉速度。

卡路兒像個胎兒般彎起身子,抱住心中的母親,以及母親給予的話語。

“……”

“我本來有兩個兒子,不過都在嬰兒時期就死了,如果他們還活着,我大概會讓他們成爲飛行員吧。”

“我只是機械工人,生來左眼就瞎了,所以沒辦法成爲飛行員,不過我還是很想飛,在修理飛機的時候,就常藉口做測試飛行來駕駛飛機。”

他終於體驗到,原來離開地面會讓身體感覺到如此新鮮的印象。自從和母親離別以來,他的視野彷彿一直蒙上一層薄霧,但此時外界的一切突然又恢復鮮明的色彩與輪廓。

清晨的太陽依舊在天空低處。

“好大。”

“叔叔,你不是飛行員嗎?”

他短暫地叫了一聲,這才發覺機體已經垂直往上浮升五公尺左右,氫電池產生的震動傳遞到卡路兒小小的身軀中。

“你坐在後座,我免費載你做測試飛行。”

他無法說出口,只能在心中多次呼喚。

“嗯。”

卡路兒不禁露出微笑,伸長脖子看着不斷縮小的地面景象。

“你怎麼哭了?”

“嗯,就是創世神話預言中的世界終點,可惡!真想親自去看看!”

飛機在維拉斯加斯上空旋轉並提升高度,仔細一看,另外還有數架前端附有螺旋槳的單座式戰鬥機以及裝備四個以上旋轉翼的飛艇盤旋在城市上空。

“高度兩千,哪裏就是亞歷山大。”

“只能到這裏嗎?”

維拉斯加斯的清晨來得特別早。

“我從小就知道,海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摸樣,總不可能一直都是海拔?還有那道大瀑布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有沒有邊際?或者,也許我們住的陸地就像是河裏的沙洲,大海其實是朝着某個方向流動,而在南方海洋和北方海洋的兩端各自超乎想象的巨大河岸,是我們完全不知道的超級大陸……一想到這些,我的腦筋就沒辦法停止思考。”

米海兒回頭對後座說。

卡路兒將視線從亞歷山大移開,抬起了頭。

米海兒以大笑回應卡路兒的請求,又打開節流閥。

“目前高度三百公尺。”

米海兒帶着笑容轉向後方,對他說:“我說過,要讓你飛到天上。”

這時他忽然想起母親前一天晚上對他說的話。

飛機奔馳在一月的天空中,維拉斯加斯和亞歷山大都已經落在視野邊緣,卡路兒在心中暗念:“乾脆全都消失不見吧!”

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

“我也喜歡,上空的視野非常遼闊,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渺小。”

四人緊緊靠在一起入睡,即使是一月的寒氣也無法侵入毛毯中,孩子們像裹在同一個繭中的翼寶寶般抓着彼此的手睡着了。

這東西從心臟附近流出,猶如融雪時的清流般透明清澄,洗滌掉一切痛苦與悲傷,將肉體和心靈洗得乾乾淨淨。

“哈哈哈,不行嗎?”

“高度八百。”

“我是不行,不過如果你當上飛行員,總有一天一定可以駕駛。”

後方的紅土飛機場逐漸變小,倉庫和指揮所只剩豆子般大小,緊貼着山丘斜坡的住宅區錯綜複雜的街道盡收眼底,路上的行人宛若螞蟻的行列一般。

“不知道哪裏有什麼東西。”

“不過這些疑問大概不久就會得到答案吧。只要飛航技術持續發展,總有一天會找到海的盡頭,而且聽說最近連聖泉都找到了,我小時候還夢想着要親自發現聖泉,不過也只是做夢罷了。話說回來,即使當個機械工人,也能像這樣籍口做測試飛行而飛到天上,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親眼看到天空的盡頭。”

“你想家嗎?是不是很寂寞?”

做完母親的形象一再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記憶中母親的體溫猶如銳利的刀劍般砍在卡路兒的心窩上,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再也無法體驗到那樣的溫暖——他心中不自覺地產生這樣的念頭。

“好可憐哦,不要緊,你不用哭,我們都很溫柔的,對不對,艾黎?”

諾爾撫摸着他的背,卡路兒拼命忍住嗚咽聲。

米海兒從駕駛座對他笑了笑,維修工人則用束搏帶將卡路兒綁在後座上,座位與飛行方向相同,因此卡路兒的視線前方就是前座的椅背。

卡路兒忍不住用雙手掩住耳朵,之見一架他從來沒有看過的戰鬥機在地面上滑行,這架雙座式轟炸機沒有浮筒,水滴形的座艙罩密封住駕駛室,剛塗上的銀白漆反射耀眼的朝日。卡路兒看到米海兒坐在駕駛座上,從打開的座艙伸出一隻手,用手勢呼喚他。卡路兒不知該怎麼辦,呆呆站在遠處,這時一名看似米海兒助手的維修工人走到卡路兒旁邊將他抱起,一腳踩在主機翼上。

卡路兒隱約意識到孤獨與寂寞的感覺緩緩消散,他雖然仍舊擔心着母親,但心中某個角落仍暗自感謝身旁的三姐妹。相較於獨自躺在奇可·波雷多離宮豪華的大牀上,他覺得在這條簡陋的毛毯上和大家一起睡反而比較舒服。

“叔叔。”

少女們忙着聊自己的話題,完全沒有注意到卡路兒的自言自語,卡路兒小小的心靈塞滿對母親的思念,無法制止自內心用處的情緒。他咬着粗糙的毛毯,再度以不讓任何人聽到的聲音低聲呼喚:“母后。”

“憑這種機型,這個高度就已經是極限了。”

“可以搭更有馬力的飛機嗎?”

米海兒指着太陽昇起的方向——東方,眯起眼睛,可以看到遠處有一片橫絕荒野的銀白色光之原野。

這架飛機的旋轉翼固定着上方,屬於機身前傾來推進的老式戰鬥機,此刻機身已經採取前傾姿勢開始向前方飛行,越飛越高。

“嗚、嗚……嗚嗚……”

“哇,怎麼搞的?”

“怎麼了,卡路?”

母親確實曾指着卡路兒的心窩這麼說過。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氫電池的驅動音掩蓋,沒有傳到米海兒的耳中。

——母后……

遼闊的藍天覆蓋着渺小的王都,一片片的雲朵就像撕碎後丟上空中的麪包屑,高低不一地優遊在天空。

這時他感覺到彷彿有某種清澈的物體自身體的中心湧出。

米海兒如此告訴卡路兒。

機身朝着東方緩緩旋轉,這時卡路兒才發現那片光之原野事實上是深藍色的。雖然看不到波浪起伏中,但表面映照出比天空更藍的藍色,的確是海沒錯,水平線與天空完全融合,無法判別界線。

他每次呼喚一次,淚水就會湧出來,鼻涕也跟着流出來,背部感覺像是在痙攣一般。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紅土的荒野上幾乎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障礙物,遠處有一片連在一起的白色立方體,看起來像是從大地平面勉強探出頭的凸起物,卡路兒很難想象,底下那猶如塑膠模型般小巧的人工建築物羣,正是自己過去生活的偉大王都,而那座騎着腳踏車也會迷路的廣大宮廷,從天上看竟是如此渺小。

在日出的同時,好幾個倉庫的鐵門都打開,空氣中瀰漫着機油的氣味,嶄新的戰鬥機由陰影中出現,機械工人紛紛從山丘上的住宅區走下狹窄的斜坡,循序前往各自的工廠。曙光映照在街道上,煙筒突出的濃煙開始遮蔽維拉斯加斯的天空,各地的工廠中都傳來螺旋槳、旋轉翼和升力裝置的驅動音。

“哦。”

——母后。

“一千兩百。”

“高度一千八百,怎樣,怕了嗎?”

卡路兒聽到米海兒問話:“你喜歡高的地方嗎?”

他抬起頭,望着深藍的的天頂,心中感覺雀躍不已,他想要自由自在地飛,飛在那宛若濃縮過的藍色當中,飛到藍天的對岸。

“啊?”

卡路兒彷彿感覺到一股空氣由肚子裏溢出,有一瞬間肉體似乎被留在地面上,只有意識被往上拉抬,然而在這之後,他立刻意識到整個身體都被帶到空中。

俯瞰維拉斯加斯的街道,可見到地面都拖曳着長長的影子,建築物和巷子的高度落差已經變得不甚明顯,只能憑建築物影子的凹凸來判別地面的起伏。路上的行人早已看不到了,即使是行駛中的大型汽車也只能勉強分辨出來。

整架飛機開始震動,座艙罩外的風景緩緩傾斜,米海兒用力將操縱桿拉向自己。

“不怕。”

“……”

“飛到天上吧!”

“可不可以再飛高一點?”

米海兒指着西方說,卡路兒望着他所指的方向。

卡路兒再度喃喃自語,小小的胸中感覺神清氣爽,心想着:好喜歡這裏!

“如果是更有馬力的飛機,就可以飛得更高。”

‘我會呆在這裏,我會一直待在你的心中。’

這座小小的飛機場只有一條紅土填平的跑道和一座小小的木造平房指揮中心。跑道附近就是維修廠,在陰影的倉庫裏有幾架正在修理的戰鬥機,孤寂地接觸清晨的空氣。

“要浮起來了!”

“我纔沒有欺負他!我什麼都沒做。”

“在這座城市,即使是沒有駕照的機械工人也照樣能飛。”

“……叔叔,你真任性。”

卡路兒想起自己在革命之前曾研究過創世神話,然而他吸收那些知識,只是爲了向朋友炫耀,現在想起來也只覺得空虛。

“我也在書上讀過,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任何東西都有終點,所以一定會有天空的盡頭,否則就太奇怪了,不論是沒有邊際的大海、聖泉或大瀑布——總有一天,人類會明白世界的構造,並對這一切提出合理的解釋。”

米海兒以少年般的眼神望着水平線,卡路兒也同樣望着遠處的海洋。

天空的盡頭——這個名詞聽起來相當悅耳。

“天空的盡頭。”

卡路兒念出這幾個字,胸口開始感到有些興奮。正如米海兒說說,如果真有這種地方,他也想親自去探個究竟。

“好,該下去了。”

正當卡路兒的思緒飛翔到遠方,前座卻傳來突兀的話語。

“咦?這麼快?”

“總不能一直在天空上玩吧?窮人是沒有空閒的時間的。”

“再呆一會兒吧!”

“你喜歡飛行嗎?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這小子的確值得栽培,不過很可惜,今天到此爲止,爲了癡癡等待我去修理的那些可愛破飛機,我們得回去了。”

機身迴轉,朝向維拉斯加斯的方向,卡路兒打心底感到遺憾,他很想繼續飛翔在天空,因爲在這裏,那些一直繞纏他的痛苦與悲傷都會全數煙消雲散。

當飛機接近地面,先前的痛苦與班上再度從他的腹部底層湧起,眼前風景又開始蒙上一層薄霧,邊的模糊不清,世界和自己之間彷彿隔着一層毛玻璃,周圍的一切都感覺相當疏遠。

當飛機的輪子降落在跑道上時,卡路兒的臉上再度恢復如鏡面般冰凍的表情。

“對了,你也得去上學纔行,手續雖然有些麻煩,不過交給我來處理吧,我一定可以讓你從明天就開始上學。雖然只是一件聚集一羣臭孩子的爛學校,不過你想當飛行員就得上學,忍耐吧。”

米海兒將飛機歸還至倉庫後,伸了一個懶腰這麼說,卡路兒冷漠地點點頭,腦中仍舊刻印着透過座艙罩看到的天空景色。他的視野中原本一直是被母親的背影遮蔽的現實世界,如今卻重疊上剛剛看到的天空的顏色。

——還想再飛到天空中。

他心中這麼想。

“給你。”

卡路兒接受乾妹妹的指點,伸長手將棒子插進棉花糖製造機中,如絹絲般的白色絲網立刻黏着在棒子上,他笨搓地轉動棒子,白色物體便鼓脹起來,真簡單——他臉上自然而然地乏起笑容,這時艾黎兒卻湊過來對他說了一句:“真差勁!”

“我把我的衣服都送給你,還有頭飾、珠寶和鞋子。你想要的話,連離宮的男妾都可以給你!”

在革命之後看到的可憎敵人——銀白色的頭髮、野葡萄色的眼睛,重疊在運豬貨車載送的母親背影之上。

愉快的夢想被艾黎兒悠閒的聲音打斷,她將手上的便當遞給父親,接着轉向卡路兒質問:“你飛上去了嗎?”

不久之後,圓滾滾的棉花糖在卡路兒的手上誕生,他很滿意地高高舉起自己完成的作品,又低頭看着艾黎兒說:“怎樣?我做的比你的還好看。”

“你、你那是什麼表情?”

“好甜!”

“吵死了!你以爲是誰讓你每天喫飽喝足的?要乖乖聽我的話!對了,你來得正好,歷代卡路兒回家吧,順便帶他認識這座城市。”

“什麼嘛,笨蛋!別以爲你飛到天空中就很了不起!”

“……”

觀衆聽到瑪莉亞的臺詞後發出哈哈大笑,謾罵聲此起彼落,纏彈王妃墮落的私生活,雖然劇情經過刻意的誇張與扭曲,但是革命政權的情報操縱做得相當徹底,民衆不懷疑這些捏造出來的情報。

少年發出奇特的叫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連棉花糖都沒喫過,還一副了不起的態度!”

路上的行人還算多,狹窄的街道縱橫交錯,沿街都是掛着五顏六色招牌的商店,艾黎兒以慣練的步伐走在街上,完全沒有回頭,一會兒走在大街上,一會兒有拐進小巷子裏,兩人穿梭在路旁堆起的木箱之間,不久之後視野變得寬闊,來到一座攤販的熱鬧廣場。

然而就在他喊話的同時,卡路兒的拳頭塞進他張大的嘴巴里。

兩人拿着棉花糖在廣場上四處閒晃,不時在攤販前停下腳步觀看。四處傳來人們的笑聲,孩子們也高興地到處亂跑。

“好的。”

“我……”

“……沒事。”

艾黎兒一臉無趣地看着舞臺,朝着一旁的卡路兒說:“這出戏感覺有點無聊耶。”

“我知道,饒了我吧,你們想要什麼我都給,只求你們饒了我的性命!”

“死到臨頭還要求饒,未免太難看了吧!葛列果里歐國王、瑪莉亞王妃!看看被你們糟蹋的民衆臉上的表情!他們被你們持續榨取,提供廉價的勞力,連生病的孩子都無法拯救。這些痛苦與悲哀,全都寫在民衆的臉上!”

艾黎兒驕傲地舉起剛做好的棉花糖給卡路兒看,再張開小小的嘴巴一口咬在棉花糖的表面。

“你要轉的更快,棉花糖纔會變成圓形。”

剎那間,卡路兒彷彿感覺到一道閃電擊中腦髓。

穿着白色上衣飾演妮娜·問題的演員,昂首說出典型通俗劇風格的臺詞。

她邊說邊在空無一物的圓筒內轉動木棒,這時木棒周圍出現白色絲狀的物體,轉眼間就變成猶如雲朵般蓬鬆的純白圓球。

“你沒喫過棉花糖嗎?”

“……什麼意思?”

卡路兒眯起眼睛望着高舉到頭頂的棉花糖,說:“我做的棉花糖是全世界最好喫的。”

“……你這個人人該不會是腦筋有點問題吧?”

艾黎兒顯得忿忿不平,米海兒有些困惑地搔搔頭說:“這裏又不是小鬼的遊戲場,是工作場所,懂不懂?今天只是特別優待,你死心吧。”

“唔哦哦哦!”

艾黎兒看到他天真的反應,忍不住哈哈大笑。

艾黎兒皺起眉頭問他,然而卡路兒無視周邊的一切,將全世界最好喫的棉花糖含在嘴裏,臉上立刻乏起幸福的微笑。

劇情正演到近衛師團與革命軍在亞歷山大的戰鬥結束,敗北的國王與王妃被拖到正殿前的廣場,與妮娜·維恩特會面。

她說完也不等卡路兒同意,徑自走到賣棉花糖的攤販前停下腳步。

這時,卡路兒身旁一名高大的少年撿起石頭丟向飾演瑪莉亞的演員、石頭砸到瑪莉亞的屁股,惹來觀衆一陣大笑,少年似乎很高興逃得大人的笑聲,得意洋洋地高喊:“淫婦!賤女人!特列斯提亞的妓女!”

演員在圍成圓圈的人牆中央演戲,觀衆毫不忌憚地發出謾罵或歡呼聲。

“啊,有人在演戲。”

一旁的艾黎兒看着他的臉問,卡路兒以顫抖的聲音說:“我們過去看看。”

她露出滿意的笑容,接着將棉花糖伸到滿臉詫異的卡路兒面前。

“……”

“哼,走吧!別跟丟了,乖乖跟在我後面。”

“你想看?好吧,反正是免費的。”

“嘿嘿!”

“隨便你怎麼說,不過你幹嘛舉起棉花糖?真丟臉,趕快放下來!”

一家家店鋪都有裝飾講究和簾幕,營造出華美的氣氛。人們將剛買的商品擺在戶外餐桌上,邊綴飲着茶邊享受上午透明的陽光。卡路兒首度看到平民的城市生活,心裏雖然有些困惑,但也懷着新鮮的心情跟着艾黎兒走。這時,艾黎兒突然轉頭對他說:“我們去喫點心吧。”

“你們要好好相處,還有,今天晚上我也要喫拉麪。”

觀衆不留情地嘲笑謾罵這對可悲的夫妻,甚至還有孩童抓起地上的沙礫丟到臺上,飾演妮娜的演員露出憐憫的表情想要制止國王夫妻的醜態,但國王與王妃仍舊不斷地乞求饒命,跪倒在妮娜的腳邊哀求。

“這就是棉花糖,你也做做看吧,只要把木棒插進去轉一轉就行了。”

觀衆聽到瑪莉亞喊出遙遠的故鄉之名,紛紛發出怒罵聲:妓女、淫婦,特列斯提亞的娼婦——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謾罵,就和卡路兒在那可憎的夜晚聽到的一模一樣。

卡路兒戰戰兢兢地照着艾黎兒的方式咬了一口,純白的物體在口中融化,他不禁睜大眼睛。

“怎麼?你的表情……好可怕。”

“哇咦咧!”

“好過分!”

“——嗯。”

“我會給你零用錢,你們兩個去買棉花糖喫吧,拜託你拉!”

“……我哪有?”

“沒有。”

卡路兒看着手中的木棒,不禁詫異地歪着頭,無法理解這是做什麼用的,艾黎兒看到他狐疑的表情,也把頭歪向一個方向。

從米海兒工作的工廠走了大約三十分鐘,便到達維拉斯加斯的市中心。

他幼小的口中吐出這個名字,深深刻印在意識底層的憎惡浮現到視網膜上。

如果自己飛翔,不知道該有多好。

這出戏是革命政權爲了宣傳目的而在全國各地上演,雖然完全免費,但劇情相當偏頗,一面倒地貶低王族的形象,讚頌革命軍。

飾演葛列果里歐國王的演員卑屈地倒在地上,雙手在胸前合十哀求,飾演瑪莉亞皇后的演員也露出恬不知恥的表情控訴:“是這個人不好!我只是被迫聽他的命令,沒有做任何壞事,請讓我回到特列斯提亞!”

“嗯?你怎麼了?”

“好甜哦!”

“爸爸,便當!”

“爲什麼?不公平!”

“爸爸,明天輪到我,我也想飛!”

“什麼?我沒聽見。”

卡路兒邊喫邊抬起頭,飛機不斷飛過藍天,他甚至懷疑飛機比鳥兒還多。

“當然有,你這個人感覺好像活在世上就很了不起一樣!”

艾黎兒指着一羣人圍繞之處,灰色的人牆上方飄揚着寫有居民的宣傳旗幟,卡路兒不經意地看了旗子上寫的字:“風之革命完全重現!聖少女妮娜·維恩特的奇蹟!無惡不作的拉·伊爾皇家真面目!”

艾黎兒抬起下巴,開始快步往前走,卡路兒也以搖晃的腳步跟在她後方。

“你喫喫看,很甜哦。”

“……”

他想成爲飛行員,飛翔在天空中,奪回母親之後,兩人一起飛到天空的盡頭。

艾黎兒放棄繼續追問,以狐疑的表情喫着自己的份。

“我要兩枝。”

羣衆發出贊同的歡呼聲,現場充滿對妮娜·維恩特的讚賞與對拉·伊爾皇家的憎惡情緒。

米海兒揮揮手這麼說。

卡路兒揪起了笑臉問:“哪有?我不是弄得很好嘛?”

“沒錯。”

“嗯,很簡單。”

兩人手拿着棉花糖穿過人牆,來到觀衆的最前排。

卡路兒的表情和剛纔製造棉花糖時完全不同,臉色鐵青、頭髮直豎、眼角吊起、緊閉的嘴脣微微痙攣,雙拳緊緊握住,在腰際不斷顫抖。

他粗魯地回答,艾黎兒只是哼了一聲,將木棒插進圓筒狀的棉花糖製造機中。

“……像這樣嗎?”

卡路兒原本想要回答‘亞歷山大宮殿’,但還是住嘴了,他想起昨天在三輪車上喝木海爾所做的約定,如果被人發現他是王子,就會惹來許多麻煩,因此他絕對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真簡單。”

“饒了我吧!”

“請原諒我,寬宏大量的妮娜·維恩特!”

“怎麼?你的表情好可怕。”

“好甜,又甜又好喫。”

“妮娜·維恩特!”

“住手,求求你們饒我一命!”

“……你纔是一副了不起的態度。”

艾黎兒將米海兒給她的跑腿費遞給攤販,領了兩根細細長長的木棒。

“……跟你沒關係。”

艾黎兒以懊惱的表情看着手中微薄的跑腿費,又鼓起臉頰瞪了卡路兒一眼。

“……你是哪裏的孩子?從哪來的?”

飾演國王與王妃的演員趴在地上乞求,爬到妮娜的腳邊親吻她的腳尖。

卡路兒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狠狠用右腳踢在少年的肚子上,一旁的大人發現有人開始打架,紛紛在兩名少年的周圍築起新的人牆。

“喂!等一下,你在搞什麼?”

但是此刻,艾黎兒的制止聲也無法傳達到卡路兒的耳中,他激動地繼續猛踢到在地上的少年。

“可惡!”

原本單方面受到攻擊的少年總算站了起來,他的體格比卡路兒大一圈,很明顯較爲年長。少年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捲起袖子準備作戰,圍觀的羣衆紛紛吹着口哨叫好,在一決勝負之前,兩名少年註定無法脫離人牆的包圍。

“哇!那是達米安。”

艾黎兒不禁慘叫,卡路兒挑釁的對象是統治這一帶的暴虐孩子王——達米安·克羅斯貝。他的年齡十二歲,比卡路兒年長三歲,由於言行下流、外表邋遢,再加上態度粗野,因此被附近女孩子公認爲最討厭的男孩子。

“哼!”

達米安吆喝一聲,伸出右直拳打中卡路兒的臉。

“嘿嘿!”

這回輪到卡路兒發出奇特的喊聲倒在地上,旁觀的大人已經無心看臺上演的戲,高聲要求兩名少年繼續發動攻擊。

“臭小子,站起來!”

達米安昂首站立,俯瞰倒在地上的卡路兒說道,卡路兒用手臂擦了擦嘴巴,瞪了達米安一眼,站起來舉起拳頭揍向年長少年的臉。

然而——

“嘿嘿!”

卡路兒再次被擊中面部,發出和剛剛同樣的喊聲倒向後方,大人紛紛讚賞達米安完美的迎擊,達米安也誇耀地高舉起沾了鮮血的拳頭。

卡路兒無法站起來,達米安倏然走向他,猛踢卡路兒的腹部,爲自己先前遭到的苦頭復仇。

“唔噗、呼唔!”

卡路兒每被踢中一腳,口中就發出這般叫聲,勝敗雖然已經分出,但達米安仍舊跨坐在卡路兒身上,毫不容情地由上方毆打對手,在達米安的拳頭攻擊之下,卡路兒的臉上迅速染上鮮血。

“喂,達米安,夠了吧,快住手!”

卡路兒仍繼續吐出同樣的話。

艾黎兒邊說邊將手帕壓在卡路兒受傷的嘴脣上,呻吟聲透過薄薄的手帕傳來,艾黎兒平靜地問疼痛折磨的卡路兒。

“……那當然,因爲我就是卡爾·拉·伊爾。”

艾黎兒似乎想起遊行的景象,露出微笑抬頭望着天空。

“可惡,髒死了!”

“……”

“到了。”

卡路兒腫起的眼臉之間隱約露出眼珠的顏色,他眨了眨眼,認出艾黎兒。

“啊?”

然而卡路兒在呻吟的同時仍然對達米安這麼說。達米安感受到對方異常的怨念,心中不禁有些發毛,爲了阻止卡路兒繼續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便一再踢他無法動彈的腹部。

“……不可能的,王子不可能喫我們做的拉麪。”

卡路兒冷冷地回答,他只想繼續躲藏在記憶中,而且即使說了實話,他也不認爲對方相信,因此這句話只是以自暴自棄的態度隨口說出來。

卡路兒感到莫名其妙,只見艾黎兒大口大口用嘴巴吸氣,呼吸聲異常明顯,最後終於停下治療的手,低着頭將一隻手壓在自己胸口,等候激動的情緒平息。

“你太胡來了,達米安那傢伙真的很強。”

“好啦好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我承認是我不好,可以嗎?快放手吧!放開我,滾去一邊!”

艾黎兒邊喃喃說話邊伸出手,擦拭卡路兒臉頰上的鮮血和泥土,繼續處理傷口,然而不知爲何,她的呼吸卻開始變得急促。

“……嗯,就是這樣。”

“達米安已經道歉,你可以放開他了。”

“好慘的臉!”

“你要向母后道歉……快道歉!”

“你說說話啊,別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跟王子一模一樣。”

“……你……真的一模一樣。”

她說完,看到卡路兒紅腫的眼睛微微張開,變形扭曲的上脣底下發出呻吟聲。

“嗯?”

“嗯,那是在亞歷山大城舉行的遊行,去年夏天我爸爸帶我去的。”

這時艾黎兒又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回身旁傷痕累累的少年——金頭頭髮沾滿泥土,腫起的眼臉下隱約露出綠色的瞳孔,和去年夏天從路旁看見的王子容貌完全相同。

她擦拭了一陣子,總算看到卡路兒臉上的皮膚。

艾黎兒出聲詢問周圍旁觀的大人,羣衆相當滿意卡路兒的搏鬥,紛紛拍手吹着口哨表示讚許。

但是——

卡略沉默地瞪着艾黎兒一陣子,接着以粗暴的口吻恨恨地說:“如果我說我是王子,你會相信嗎?”

“……”

達米安喃喃自語,低下頭看了卡路兒一眼,不禁大喫一驚——卡路兒臉上沾滿血倒在地上,卻緊緊抓着他的褲管瞪着他。

“怎、怎麼?發生什麼事?”

“咦……”

“你不行吧?不信也沒關係,反正我沒辦法說明。”

“王子真的很帥,他還對我揮手。”

“好好好,我收回!喂,艾黎,你認識這傢伙嗎?我願意道歉,快想想辦法吧。”

“……真奇怪,你真是個怪人。”

自己喪失一切,是妮娜·維恩特奪走他所有的東西——卡路兒幼小的心靈理解到這件事。

“我只看過王子一次。就是卡爾·拉·伊爾,我在去年遊行時見過他。”

卡路兒回想起那一天。

“你恢復意識了嗎?別亂動,安靜一點。”

艾黎兒默默揹着卡路兒走上坡,醉鬼和流浪漢低着頭坐在路邊,抬起頭便可以看到銀色的戰鬥機飛過被建築物遮蔽的狹小天空,螺旋槳發出雷鳴般的隆隆巨響,地面的石板有些潮溼,艾黎兒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滑倒,一步步往前。

“……你……要……道……歉!”

一艘接着一艘飛艇翱翔在夏日的天空中,同時將炸彈槽裏塞滿的花瓣發射到地面:儀對乘坐在白馬山,另外還有好幾輛戰車和裝甲車,以及單手拿着長槍、以整齊劃一的步伐傲然前進的近衛師團——這些全都屬於拉·伊爾皇家。

“不過你還是贏了,真厲害。”

“發生革命之後,你和媽媽分開了,所以纔會難過得哭出來,對不對?”

“……你要收回剛剛的話……”

“……你要收回剛剛的話……你要道歉!”

“……”

“打架已經結束,我現在正替你處理傷口,別亂動!”

“他的頭髮是金色,還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打架已經結束,達米安逃走了,是你贏了。”

“……嗯,的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咦?”

“……你要向……母后……道歉……”

達米安邊抱怨邊將沾了卡路兒的鮮血、淚水和鼻涕的拳頭擦在自己的褲子上,他想起先前卡路兒被壓在地上通達的時候,口中不斷吐出意義不明的詛咒。

達米安無法瞭解卡路兒話中的含義,爲了省去麻煩,便抬起腳用鞋底踐踏卡路兒的臉,卡路兒受傷的嘴脣在地上摩擦,鮮血染紅了地面。

“呼、呼……怎麼樣,臭小子,你說不出話了吧?”

艾黎兒緩緩抓起卡路兒的手臂,將他從達米安身上拉下來,暴戾的孩子王蒼白着臉落荒而逃,卡路兒的身體幾乎倒在地上,但艾黎兒穩穩接住她,背起沾滿鮮血的乾哥哥朝着阿巴斯·家走回去,周圍的人牆自動瓦解,大人再度將注意力轉回臺上的戲劇。

“我說過,他已經道歉,算你贏——大家都贊成吧?”

最後,達米安終於豎起白旗。

“但是花瓣漫天飛,還有很多馬匹和飛機,王子坐在馬車上,和遊行隊伍一起經過。”

艾黎兒雖然高聲大喊,但達米安仍不住手,繼續毆打對方來彰顯違逆自己的下場,直到他確認卡路兒雙眼腫到無法張開、臉上塗滿鮮血、上下脣裂開並腫起、牙齒也斷了還幾根掉在地上,這才終於停下拳頭。

但這些都不會再回來——不論是飛艇、騎兵、近衛師團,或是溫柔的瑪莉亞。

卡路兒沉浸在回憶中,並沒有仔細聽艾黎兒說話。

“……”

“唔……唔……”

達米安說完才滿意地站起來,周圍的大人不負責任地拍手,爲孩子王壓倒性的勝利慶賀,但也有少部分人對卡路兒的勇敢表現表示讚許。

“你要……道歉……”

“這傢伙怎麼搞的啊?”

“你、你是怎麼搞的?助手,放開!好惡心!”

“……嗯,不可能的。”

他不斷喘着氣,俯瞰卡路兒埋沒在嘔吐物中的臉,用手擦了擦身上被濺到的血,轉身想要離去。

“……遊行?”

卡路兒的臉孔已被打得不見原型,達米安看到對方的摸樣有如圖書書中的妖怪,心裏感到恐懼,不斷揮着拳頭想要趕走他,但拳頭卻失去先前的力量。

“你要……道歉……”

“沒錯,不可能的,王子總是睡在柔軟的大牀上,怎麼可能睡在我們家的地板上呢?”

“認輸了吧,笨蛋!我以後還會繼續欺負你,走着瞧吧!”

“當然不信。你怎麼可能是王子?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落魄的王子!”

達米安伸長脖子哀求,從頭到尾看在眼底的艾黎兒這才默默走進兩人,輕輕將手放在卡路兒的悲傷。

“跟什麼一樣?”

卡路兒的眼睛幾乎無法睜開,嘴脣也腫起來,但仍吐出折斷的牙齒,即使身上長滿鮮血仍舊死抓着達米安不肯放手。

“你是指王妃吧?”

“……”

卡路兒沉默不語,不做任何回答,艾黎兒繼續追問:“昨天晚上,你邊哭邊念着‘母后’,對不對?我只聽到一次,不過我很肯定你說的是‘母后’。”

遊行中讓卡路兒印象最深刻的。是坐在旁邊的母親側面。母親的臉孔白皙而透明,不時向他溫柔地微笑,由於平時母子很少有共同相處的時間。因此卡路兒很高興能夠和母親一起乘坐馬車。

事實上,卡路兒先前在幽暗的監獄裏待了一個月,只能用豆子湯裹腹,因此對他而言,阿巴斯家的睡鋪和餐點足以比擬高級飯店——但他沒有說出口。

艾黎兒一再將弄髒的手帕浸在水桶裏又扭幹,用清水替卡路兒擦拭傷口。

“你說的‘母后’,是指王妃吧?”

她邊說邊擦拭卡路兒沾滿鮮血、淚水。鼻涕和嘔吐物的臉孔。

“你是因爲達米安說了王妃的壞話才生氣,對不對?他說了你媽媽的壞話,你當然會生氣。”

但艾黎兒聽了卻板起面孔,不再繼續問話,只是睜大雙眼凝視着卡路兒。

卡路兒覺得有些不自在,便用只能張開一半的一隻眼睛瞪着艾黎兒。

卡路兒回溯記憶,想起去年夏天的確參加過一場盛大的遊行,但他不記得慶典的主題是什麼,他的雙親都坐在十二頭馬車裏,在無數羣衆注目之下緩緩經過亞歷山大大道,卡路兒依照母親的吩咐,朝着車窗外的人羣揮了揮手,但民衆只是以陰沉的眼神看着馬車,沒有人發出歡呼——照艾黎兒的說法,她當時也在那羣陰氣沉沉的民衆當中。

艾黎兒聽了他的話,停住正在治療的手,盯着卡路兒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接着笑出聲來。

“……”

艾黎兒以陶醉的表情說。

達米安一轉頭,又看到滿臉鮮血、淚水與鼻涕的卡路兒緊緊抓着自己的腰,吐出同樣的話語。

“……道歉……你要向……母后道歉……”

卡路兒已經完全失去意識,沒有察覺到艾黎兒在做什麼,他張着嘴巴,後腦勺靠在牆上,默默閉着眼睛。

“你要……道歉!”

艾黎兒來到一處公共水場停下來。這裏的設備相當簡單,只提供裝水的幫浦和水桶,先到之客只有一名洗衣服的老太太,艾黎兒向老太太打過招呼後,將卡路兒放下,讓他把上半身靠在建築的石灰牆上,接着取了滿滿一通的水,再將手帕浸在水裏。

“幹什麼?”

“……我……不知道。”

艾黎兒只勉強說出這幾個字便痛苦地低下頭,這回輪到卡路兒慌張了。

“你、你要不要緊?要不要叫醫生?”

“……不……要緊,只是……有點怪怪的……”

艾黎兒低着頭,緩緩調整呼吸,就如她說說的,激烈的呼吸逐漸平靜,卡路兒總算安心地鬆一口氣。

“你是不是感冒了?這種事常常發生嗎?”

“不是,是第一次……”

艾黎兒抬起臉,兩頰通紅到驚人的地步,連一雙耳朵都染成蘋果般的鮮紅色。

“哇!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咦!真的嗎?”

“嗯,真希望有面鏡子可以讓你照照。”

“感覺好熱……”

艾黎兒雙手放在臉頰上,不好意思地喃喃自語。他無法順利控制身心的反應,彷彿受到不知名的情感操弄。

“要不要叫醫生?你大概生病了。”

“我說過不用啦,而且醫生不是用叫的,病人的自己到醫院纔行,因爲醫生都在醫院裏。”

“咦?不對呀,醫生是用叫的,叫了之後醫生就會自己過來。”

艾黎兒默默看着卡路兒,嗅出自己與這位乾哥哥之間決定性的差異。

“……我不要緊,你呢?可以站起來嗎?”

“呃……好痛!”

卡路兒正想站起來,表情卻因痛苦而扭曲,背靠在牆上整個人緩緩下滑,再度跌坐在地面上。

“好、好吧……你怎麼越來越像你媽……”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哭着說想飛,我當然沒辦法坐視不管,於是硬把他帶回家裏,原本要領養他的似乎是個很惡劣的傢伙,不可能讓他喫飽,所以我不能丟下他,這種行爲或許很蠢,不過要是在這種情況下置之不理,未免有損男子漢的價值,我知道這種事情輪不到我這種窮人來管,但我就是不能不管,今後會替你們帶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希望你們能好好照顧他。”

“你本來就不給!”

“也不是不願意……不過這是不是表示,我可以當卡路的姐姐?”

“嗯。”

“嗯,他好像真的很喜歡拉麪,麪包和牛奶也喫得下去,更沒有抱怨毛毯太薄。”

曼紐爾低下身子從斜下方看着卡路兒的臉,卡路兒滿面通紅,無言地點點頭,諾爾揉揉他的金髮說:“乖。”卡路兒的臉變得更通紅。

“……嗯,我知道了。”

“不要緊嗎?我會不會太重?”

路旁骯髒的野貓野狗默默地觀察兩人,搜刮垃圾的烏鴉看到兩人走近也不逃開,艾黎兒用肩膀支撐卡路兒破布般的身軀,路上不時停下來休息,但仍未發出一句怨言。他們穿過狹窄的巷子,安全抵達阿巴斯家。

米還偶爾突然想起自己在監獄前遇到卡路兒時說話的。

“吵死了,別在意這點芝麻小事!明天我還得早起,不要爲了一點小事情發脾氣啦,快去睡覺!”

當天晚上,在三姐妹的寢室裏。

“怎樣?你們想趕他出去嗎?”

“嗯,今天晚餐就準備牛奶和麪包吧,這樣你應該可以勉強喫下去,我去熱牛奶,你等等!”

米海兒想着這些事,一口氣喝完連馬喝了都會後悔的廉價酒。

“他纔不是我哥哥!我是卡路的姐姐!”

“可是……”

喫完飯後,卡路兒在曼紐爾的陪伴下先回到睡鋪,諾爾和艾黎兒迅速洗過碗盤,回到餐廳。

諾爾和曼紐爾同時回到家,看到卡路兒的慘狀連忙替他療傷,兩人平時白天都在工作,曼紐爾在附近的麪包店,諾爾則在城裏的服飾店上班,通常都在這個時間回家。

——我會讓你飛到天上。

“你本來就不會給零用錢啊!”

“好!”

“嗯,這樣啊……”

“我好喜歡爸爸!”

“艾黎,你跟卡路同年,要多多照顧他,卡路不懂城裏的規矩,你的多教教他。”

“總之,不用想的太複雜,事情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就算出了問題,只要相信沒問題,總有一天會變得沒問題——嗯,應該吧!失敗了就笑着忘掉,成功了就到處向人炫耀,這是度過快樂人生的原則!你們要好好記住。”

諾爾用力搖頭說:“怎麼可能!我真的很高興多了一個弟弟,而且她又長得那麼的可愛。可是,他到底爲什麼回來到我們家?他應該不是普通家庭的小孩吧?他說話的方式很優雅,喫飯的樣子或舉止也很想上流貴族的小孩——他真正的父母到底怎麼了?這些你都還沒告訴我們。”

米海兒驚歎又無奈地說:“喂,搞什麼?幹嘛侍奉到這種地步?”

“哇,你怎麼搞的?才一天就變得很有男人味,哈哈哈!”

“被關在牢裏一個月?好可憐哦!我們得安慰他纔行!”

“……你怎麼對他特別溫柔?”

“三!”

艾黎兒沒有入睡,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着睡在身旁的卡路兒背影。受傷的卡路兒似乎早已熟睡,呼吸相當平穩。

在俗稱‘風之革命’的爭辯過後一個月中,幾乎每天都有數十人被送上斷頭臺,處決總人數超過六百人,亞歷山大郊外的刑場瀰漫着厚重的屍臭味。

“因爲他很可愛呀,你也喜歡他吧?”

“……好吧。不過卡路兒如果不聽我的話,你們一定要罵他哦!爸爸也是,我最討厭不聽話的弟弟了。”

“呃,嗯……”

——你要帥氣地飛在空中,讓你可憐的母親也爲你高興。

“啊,沒有啊!我尊重你的心情,所以你就多照顧他,好嗎?我更曼紐爾也會保護他。”

然而時間久了,想必仍舊會出現種種問題——一方是籍由榨取人民財產得到地位的貴族階級孩子,另一方真是一輩子受人踐踏與壓榨的平民孩子,雙方之間有着既深又長的鴻溝,卡路兒如果想要過着平凡人的生活,一定會因此碰到阻礙,想要接近他的人也可能因爲無法跨越鴻溝而受傷。即使沒有憎恨對方的惡意,累積的誤會也足以造成傷害。

“因爲妹妹教哥哥,感覺很奇怪呀,就這麼決定——我是卡路的姐姐!這樣我才願意教他。”

“就如你說,他出生字良好的家庭,不過因爲一些麻煩的事情——基本上就是跟革命相關啦,雙親都被處決了。”

“對不對?你一定很痛吧?今天最好早點休息。你身上有很多傷,必須安靜修養纔行。”

米海兒傍晚回到家,看到傷痕累累的卡路兒便開懷大笑。

諾爾低垂着眉毛,嘴角露出苦笑,往父親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後者只是若無其事地挖着耳朵,似乎覺得這點瑣事隨便怎樣都行。

諾爾很果斷地說話,艾黎兒也以一副認真的表情點頭。

“那傢伙之前好像跟母親被關在牢裏一個月,跟監獄比起來,我們家應該算很好了吧?”

曼紐爾跑進廚房裏,米海兒不滿地抱怨:“搞什麼?我要喫拉麪!我今天一直都在期待晚餐,還特地練習使用筷子,喂,卡路兒,你應該能喫拉麪吧?是男人就應該喫得下!”

“姐姐,你們太誇張了!”

米海兒最害怕的是卡路兒無法融入城裏的生活,最後一直關在家裏,但是看樣子應該不會有這個問題,在這座城市,男孩子不會打架就會受到欺負,能夠打架纔會獲得承認爲一名男子漢,得以抬頭挺胸走在街上並結交朋友——維拉斯加斯就是這樣的一座城市。

犧牲者大半都是曾享受榮華富貴的貴族諸侯,但最近革命政權內部的權力鬥爭越演越激烈,因此也有不少位居革命中樞的人物被砍頭,然而即使如此,送小孩子上斷頭臺仍被視爲禁忌,因此通常在雙親被處決後,小孩子就會被送到其他的家庭撫養——諾爾猜想卡路兒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好吧。”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被處刑,以爲她仍舊活着。這件事我會找適當的時機告訴他,所以你們別問他任何事情,只要以平常的態度跟他相處就行了。在這種時代,因爲革命或飢餓而失去雙親的孤兒雖然很多,但是對他們本人來說卻是很重大的問題,希望你們儘量對他溫柔一點。”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得讓卡路兒上中學——如果沒有這點程度的基本教養,進入飛行員訓練學校將會倍感辛苦諾爾和曼紐爾在小學畢業後就自己決定要去工作,但卡路兒必須接受更高的教育才行。雖然會影響到家裏的經濟狀況,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既然在哪裏撿回卡路兒,就得盡到這個責任。

夜晚冰冷的空氣逼近到他的腳邊,窗外的瓦斯燈在漆黑的夜裏透出黃色的光芒。遠處傳來狗吠聲,接着又聽到醉鬼的悲鳴。

“沒關係,不過我們還是走走停停地回去吧。”

艾黎兒彎下腰,將卡路兒的右手繞在自己的肩膀上。當她看到卡路兒的臉幾乎貼近自己的臉頰,又感覺到心臟不停悸動。

“嗯。”

——這傢伙真不錯。

“沒辦法,因爲他太可憐了。”

諾爾威風凜凜地突出鼻息,哼了一聲,繼續替卡路兒治療,晚餐時,曼紐爾將麪包撕成小塊塞進卡路兒的嘴裏,諾爾則用湯匙撈牛奶喂他喝,卡路兒只能睜大着一雙眼睛,乖乖喫下她們送到嘴邊的食物。

“卡路,張開嘴巴,啊~天啊,嘴巴里果然也破皮了!今天別做拉麪吧,會弄痛傷口。”

“你不願意?”

“腳……腳好痛。”

“……怎麼我覺得你好像在唬我?”

米海兒淡淡地聽着姐妹兩人的對話,看一眼牆上的時鐘,打了一個呵欠粗魯地說:“不管是弟弟或妹妹都不重要,做了壞事就得捱罵,不想被罵就得做好事,知道嗎?”

沒錯,他就是爲了這個理由才收養那個孩子。

米海兒簡短地回了一句,抬頭望着天花板搔搔自己的下巴,以嚴肅的神情緩緩說明。

“不用了,讓我扶着你的肩膀,我可以自己走。”

卡路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艾黎兒扶着他咬緊牙關往前走,卡路兒在她的引領之下也踏出不安穩的腳步。

“我要站起來了,一、二……”

“會痛嗎?一定很痛吧?姐姐馬上替你敷藥。哎呀,好嚴重的傷口!快把紗布和繃帶拿來!”

艾黎兒忿忿不平地鼓起臉頰,但諾爾只是一笑置之,並開始思索着乾弟弟的未來,就如父親所說,卡路兒雖然是上流階級的子弟,但直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抱怨過,似乎適應的很好,食物和睡鋪方面也都沒有問題,甚至沒有擺出高傲的態度鄙視阿巴斯一家人。

卡路兒對這個女孩產生這樣的想法。

諾爾心想,卡路兒今後必須學習如何在城裏生存,而能夠教導他這點的也只有阿巴斯一家人了。

卡路兒不由分說地被迫脫下衣服,早已乾涸的傷口硬是被塗上藥,並纏上一圈又一圈的繃帶,轉眼間就變成重傷患者般的模樣。

“……”

換個說法,他是要將自己無法實現的夢想強加在卡路兒身上,希望他能代替兩個來不及長大就死去的兒子飛到天空,盡情飛翔、飛到任何地方,直到天空的盡頭。

“達米安剛剛踢了你好幾次,要不要我再揹你?”

“有個英俊的哥哥,高不高興?”

諾爾瞪了父親一眼,雙手插在腰間怒氣衝衝地叔哦:“吵死了!爸,你不要強迫他說出違心之論!不行就是不行,等明天卡路兒傷口好了,我再做超級好喫的拉麪,所以今天忍耐一點,喫麪包和牛奶!”

兩個女兒很老實地接受可疑的教誨,米海兒滿意地點點頭,又說:“那快點去睡覺吧,別忘記明天晚上要替我做拉麪,忘了就別想拿零用錢,知道嗎?”

艾黎兒冷淡地看着無法動彈的傷患。卡路兒似乎完全無法跟上這兩位姐姐的步調,不論她們做什麼都無法反抗,只是害羞地紅了臉。

米海兒辯解完畢之後向女兒們低下頭,諾爾閉上眼睛,緩緩搖頭露出微笑。

米海兒受到兩旁的女兒誇讚,不好意思地哼了一聲。

“他應該馬上就會習慣吧?我一開始也很擔心,不過沒想到他適應得還挺好的,飯喫得津津有味,昨天晚上也睡得很熟,今天還跟孩子王打架,逼對手向他道歉,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諾爾嘆了一口氣,又恢復笑容說:“如果你希望這樣也沒關係,就把卡路當成弟弟來教導吧。”

——你一定要成爲一流的飛行員。卡路兒

“不是零用錢,是卡路的事情,你還沒有告訴我們詳細的情形。”

“我也是!”

米海兒獨自悠閒地看着報紙。

諾爾將食指撐在下巴上,抬頭望着天花板說:“嗯……他果然是貴族的小孩,不知道在我們家能不能適應?這裏的食物和牀鋪跟他以前的生活相比,都差了一大截吧?”

姐妹兩人互望一眼,道了晚安回到寢室。

米海兒獨自一人留在餐廳,坐在椅子上挖挖耳朵又挖挖鼻子,撥了幾根鼻毛之後,呆呆望着漆黑的窗外陷入沉思。

“你幹嘛這麼堅持這一點?”

“……還好,不算討厭啦。”

“什麼!”

“你還真難搞……”

“你怎可以笑他?真惡劣!卡路好可憐哦~”

“回答!”

諾爾和艾黎兒彼此對望一眼,點了點頭,纔去夾擊的姿態分別坐在父親兩側的椅子上。米海兒抬起一副想睡的臉問:“嗯?怎麼了?想要零用錢自己去賺,我不會給你們。”

卡路兒將上半身靠在艾黎兒身上,臉頰貼在她的頭髮上,勉強往前行走。

艾黎兒在晚餐時間一直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兩個姐姐寵愛卡路兒的模樣,看到卡路兒自始至終都任憑他們擺佈,和先前對自己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心裏不禁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並沒有說出來,只是忿忿地將麪包與牛奶納入胃裏。

嗯,應該不會有問題,總之,最重要的就是別惹出太大的風波——米海兒心想。卡路兒現在才九歲,剛剛開始懂些世事,今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學,阿巴斯家的三姐妹在這一帶頗受到其他孩子的尊重,只要有她們保護,卡路兒就可以免除新加入者常受到的欺凌,雖然仍有可能發生像今天這樣的大家,但卡路兒的個性似乎也挺倔強,不太可能會單方面受人欺負。

諾爾和曼紐爾也睡着了,在四人並排的睡鋪中,只有艾黎兒盯着卡路兒的背部無法入睡。

她將毛毯拉到嘴巴上方,僅僅觀察卡路兒小小的背影,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卡路兒在廣場上看到侮辱皇家的戲劇而面色蒼白,和謾罵王妃的達米安打架,即使被打得半死仍舊逼迫對方道歉,他長得跟艾黎兒在遊行時見過的王子一模一樣,而米海兒也說過,卡路兒來自貴族家庭,雙親都在革命中被處決。

今天發生在艾黎兒眼前的種種要素,全都歸結一個問題——

0;你是王子嗎?)

他看着卡路兒的背影,無聲地問道。

在此同時,她感覺到小小的胸口好似被緊緊束縛,就像今天在公共用水場照顧卡路兒時一樣,體內爆發出未曾體驗的奇妙情感。

艾黎兒豎起耳朵,確定所有人都陷入熟睡。

其他三人都平靜地呼吸,彷彿已經沉入夢鄉底層,艾黎兒將蓋在臉上的毛毯輕輕掀開,假裝在睡夢中翻身,轉了整整一圈貼近到卡路兒背後。

黑暗中,卡路兒近在她鼻尖前方,艾黎兒臉上泛起笑容,心跳則更加快速。

(王子。)

她很小聲地呼喚,避免被其他人聽到,但卡路兒並沒有反應。她親親將一隻手放在卡路兒悲傷。

艾黎兒感覺到卡路兒體內的脈動和自己的心跳重疊,這個節奏似乎暗示某種甜美的未來正等着他們。艾黎兒無意識地領悟到,今後和卡路兒在一起的生活中,一定會遭逢更多過去未曾體驗的情感。

艾黎兒無法抑制心中的興奮,雖然完全不知道有何展望,但心中仍充滿洋溢着活力的預感。

艾黎兒將一隻手仍放在卡路兒背上,再次低聲說:(請多多指教,王子。)

(什麼?)

黑暗中突然出現回答,嚇得艾黎兒幾乎叫出聲音。

艾黎兒凝視前方,看到卡路兒翻過身,從近處看着自己的臉。

(你剛剛說什麼?)

他的聲音似乎還很想睡——事實上他仍舊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艾黎兒慌慌張張地在面前揮手,小聲回答:(沒事,沒事。)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王子。)

“隨你的便。”

兩個姐姐用威脅的語氣說完,伸出手開始對卡路兒發動和昨天相同的搔癢攻勢。

“真蠢!你們別太誇獎他了,這種人怎麼可能受到女生喜歡?”

艾黎兒感覺自己的意識變得格外清晰,她瞭解到這個問題必須以認真的態度回答纔行,便老實地說:(不怎麼辦,我不在乎。)

卡路兒以認真的語氣詢問,艾黎兒立刻領悟到他指的是白天的事情。

“怎麼可能沒事!你們想要保守兩人之間的祕密嗎?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

“哦,呵呵呵。”

卡路兒靦腆地低着頭說:“嗯,請多多指教。”

“這是什麼回答?感覺只是在膚淺我,真卑鄙!”

今後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等待他們。

會有什麼樣的快樂、悲傷、喜悅與苦痛降臨到她小小的心靈中呢?她或許會面臨此刻完全無法相見的強烈情感,將她整個人吞沒,她想要像故事書中的人物一般,經歷種種特殊冒險,遇到許多很棒的夥伴,和他們交朋友、吵架,一起大哭大笑或生氣,爲了追求更理想的未來而生活——光是想到這些,艾黎兒便感到無比興奮,迫切期待明天快點來臨。

(……你果然是王子。)

她望着上方被煙燻黑的天花板,思索今後的事情。

“哇啊啊!”

艾黎兒照例獨自保持冷漠的態度冷眼旁觀姐姐們輕薄的嬉鬧,接着又模仿大人般的嘆了一口去,躺回牀鋪上將毛毯拉到肩膀。

“真是驚濤駭浪……”諾爾終於開口。

(這……的確是這樣沒錯……)

艾黎兒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禱,終於閉上眼睛。

“事情好像很有趣,乾脆從頭講起吧,別擔心,我們不會告訴別人。”

只有艾黎兒冷冷地這麼說,諾爾聽了便轉向妹妹戲弄地問:“怎麼?艾黎,你想獨佔迷人的哥哥嗎?”

(……哦。)

艾黎兒第一次聽到卡路兒叫她的名字,心跳速度不禁加快。

(我纔不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我的生日比你早了一天!)

先前在黑暗中產生的奇妙預感又回到她心中,並且變得更加強烈。

她邊說毫無忌憚地用力揉了揉卡路兒的頭髮,卡路兒有些困惑地縮起身體,任憑諾爾擺佈,事實上他很高興有人想這樣摸他的頭,但因爲害羞而沒有說出口,當他在宮廷生活時,從沒有人會這樣對待他。

“好啦好啦。”

“這是我們共同的祕密。”

(吵、吵死了,因爲,呃……)

聽到兩個姐姐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艾黎兒和卡路兒都嚇得大叫。

當他終於說完,三姐妹有片刻時間只是默默看着彼此,一會兒又將視線轉向黑暗的室內,並且溫柔地撫摸卡路兒的背。

(是真的嗎?)

她設法擺出逞強的態度,不希望卡路兒聽到自己的心跳。此刻兩人的距離近到足以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心正在怦怦跳,他們像雙胞胎兒般彎曲着身體,彼此的額頭近到幾乎貼在一起。

在她的意識被睡眠覆蓋之前,內心一直洋溢着快樂的預感。

“卡路,告訴我們吧,我們也想多瞭解你的事情。”

“你一定很難受吧?真了不起,一直忍耐到現在。”

“它本身的素材很棒,接下來只要好好琢磨一番就行了。你等着瞧,艾黎,我們會把他教育成宇宙第一迷人的哥哥。”

(‘哦’什麼?你應該表現的更驚訝纔對。)

(……)

這時諾爾又發出尖叫,雙手抱住卡路兒的頭,直接拉到自己的胸前。

“我也不會。”

諾爾和曼紐爾彼此對望一眼,左右包夾卡路兒,抱住他的肩膀露出奸笑說:“沒關係,我們會盡到姐姐的責任,把卡路兒培育成萬人迷的少年。”

曼紐爾無視艾黎兒的抗議,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卡路兒說:“總之,今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卡路兒,我們要好好相處哦。”

(你只是前王子而已,現在已經不偉大了,跟我的身份一樣。)

夜晚的寂靜包圍着兩人,艾黎兒沉默不語,卡路兒也沒有繼續說話,黑暗中只聽到兩個姐姐熟睡的呼吸聲。

(……你真的相信我是卡爾·拉·伊爾嗎?)

“嗚哇啊!”

卡路兒雖然苦苦哀求,但兩位姐姐的指尖已經完全掌握他的肉體,徹底搜索他絕對不想被人摸到的部位。花不了多久的時間,被逼的走頭無路的卡路兒便豎起白旗,接着又花了更長的時間,將他在革命中被關進牢裏,被阿巴斯家收養的經過,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哦。)

“喂,你只告訴艾黎,不告訴我們嗎?”

“住手,別這樣!”

“可、可是……”

“……好吧,不過我是卡路的姐姐,沒意見吧?”

艾黎兒連忙說:“沒事,真的沒事。”

(……有一點。)

——和卡路兒在一起……

(什、什麼事?)

卡路兒詫異地回答之後,伸了一個懶腰,看來是完全清醒,諾爾和曼紐爾仍舊睡得很熟,在寂靜的黑暗中,卡路兒的臉就在近處,艾黎兒只好尷尬地將視線閃躲到旁邊。

她爲了避免被對方發現自己緊張的心情,勉強裝出威風的語氣回應着,但聲音卻變了一個調。

——如果我說自己是王子,你會相信嗎?

(……沒錯,我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所以你得尊敬我一點!)

(你這個人……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嗯,)

“你們那是什麼表情?你們兩個這麼寵他,一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唔……是、是嗎?)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舊相當期待和卡路兒一同度過的未來。

“爸剛剛也說過,這件事由你負責,艾黎,你的好好教他哦。”

曼紐爾邊說邊撫摸卡路兒的頭,他們沒有理由懷疑卡路兒的告白,因爲一個九歲的孩子不可能編出這樣的故事,而且從他說話時拼命忍住淚水的模樣,她們也能察覺到他真正的心情。

“你們剛剛在討論什麼?卡路兒是王子?這是怎麼回事?”

(呃,對呀,你太多心了。)

(……艾黎兒。)

(……‘哦’什麼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不管你是王子或平民小孩,我都不在乎。)

“我們不會告訴別人。”

——那當然,因爲我就是卡爾·拉·伊爾。

三姐妹躺在卡路兒身旁,臉上都帶着微笑,接着諾爾爲了鼓勵卡路兒,改用開朗的聲音說:“不過啊,沒想到卡路竟然是個王子!看你的五官的確挺高貴的,有種讓人難以親近的特殊氣質——嗯,沒錯。”

(既然你說是真的,我可以相信你的話。)

諾爾和曼紐爾抬起上半身,身體圈在毛毯裏,興致勃勃地詢問兩人。

曼紐爾也湊近卡路兒,觀察他的側臉如此斷言,卡路兒越發覺到尷尬,只能保持沉默,當他困惑的表情似乎更加刺激姐姐們的母性本能,就像玩洋娃娃一般開始輪番稱讚王子,期待着他未來的成長。

(是我多心了嗎?)

從今天開始,生活將發生極大的變化——巴雷特洛斯王國的前王子來到他們家共同生活,今後一定也會爲了他而發生種種事情,替大家帶來痛苦悲傷或快樂,甚至也可能遭遇到無法輕易解決的問題並造成傷害,阿巴斯家人未來的道路絕對不會平坦,這一點是母庸置疑的。

(你想我驚訝嗎?)

“搔癢搔癢搔癢!”

(……1;

“不告訴我們就要接受懲罰哦。”

“真蠢!”

“住手,住手~”

“哈哈哈。”

即使知道未來的日子不會安穩,她仍舊感到雀躍不已,在還無憑據或展望的狀態下,只有樂觀的希望無限制地膨脹。

“全都被我們聽見了。”

卡路兒被兩人搔癢,在地上打滾着發出難堪的哀號聲,但兩人絲毫不肯鬆手。

(噓,小聲一點,你會把姐姐她們吵醒!)

“快說!把你瞞着我們的事情一五一十找出來,否則……”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唔……唔唔……”

“他纔不是我的哥哥,而且卡路一點都不迷人!這種貨色到處都有,沒什麼稀奇的。”

即使知道卡路兒的真實身份,諾爾和曼紐爾對這名乾弟弟的態度也絲毫沒有改變,繼續給予這個不屈服於命運折磨,勇敢生存下去的幼小男孩鼓勵與支持,社會上的身份地位只有在大人的世界中才會造成彼此關係的差異,但在她們的世界中,這些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兩個姐姐在無意識間都透露出這般信念。

“等你開始上學,一定會很受女孩子喜歡,因爲你跟這附近的小孩氣質都不一樣,絕對會有很多女生爲你着迷。”

艾黎兒裝出大人的態度嘆一口氣,故作冷淡地說:“迷不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教他如何生活,他根本不知道城裏的神佛方式,我們得一一教他纔行。”

(……)

(……怎、怎麼樣?你說話啊!)

“我們已經醒了。”

(如果我說的是實話……你會怎麼辦?)

(而且你又是我的弟弟。)

卡路兒的臉被壓在姐姐胸前,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揮舞着雙手掙扎,然而諾爾卻笑着用臉頰磨蹭他的頭髮,遲遲不肯放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