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各自的未來

桑迪亞爾王國的荒野上，一名黑髮的嬌小少年立於十數頭魔物的屍體中央，一個人高聲大笑。

他的年紀大概只有十四、五歲吧。少年戴着眼鏡，讓人有種成熟的印象。他沐浴着魔物濺出的血，一直笑着。

少年的名字是結城悟。他的笑容扭曲而混濁。

「厲害！魔術真是太厲害了！這就是我的力量嗎，簡直難以置信！」

沉浸在自由操縱強大力量的快感中，少年雀躍地說道。

少年是經由勇者召喚魔術召喚到這世界的異邦人──表面上是如此。實際上，他是爲了讓在下界失去肉身的魔神可以繼續存在的容器。而且，還只是個備用品。

然而他本人並不知道真相。少年就這樣無知地沉醉在力量中，癡癡地笑着。

「太了不起了，勇者大人。」

拿着毛巾走向渾身污血的結城，她是召喚結城來到這世界的安娜•桑迪亞爾，桑迪亞爾王國的第二王女，被人民和鄰國拜爲聖女，同時還是醫療魔術的能手。

「上一位勇者大人的戰鬥方式是將魔力轉換成臂力，小悟大人卻剛好相反呢。您很有魔術天分喔。」

「嗯，我自己也嚇一跳呢！魔術用起來真是痛快。好可惜喔，要是在地球的時候也能使用這力量，就可以用來對付班上那些人了。」

悟發自心底覺得遺憾，喃喃說道。

他跟一成一樣是從地球被召喚來的。而且他一直無法適應自己的學校跟班級，過着即使恭維也稱不上快樂的學校生活。

所以，雖然只是無謂的抱怨，但他還是忍不住感嘆沒能更早學會這份力量。

如果真的能在地球使用魔術，他到底會怎麼做呢？答案連想都不用想。而且，悟一丁點兒也不認爲那麼做有何不對。

「話又說回來，光憑初級的攻擊魔術就能打倒這麼大羣的魔物，您的魔術才能真是太驚人了。」

「真、真的嗎？」

「是的。而且能在面對不同魔物時馬上知道該使用何種魔術，您的瞬間判斷力也十分了不起。」

安娜一邊用毛巾爲悟擦臉，一邊帶着惹人憐愛的笑容不斷誇獎他。

實際上，他的魔術才能和判斷力，無論是誰見了都會同意安娜的看法。此刻，爲了以防萬一而隨侍在安娜身旁的近衛兵，就對悟的技術感到萬分驚歎和讚賞。

「對呀。然後，真希望能他能誇讚我們『變強了呢』。」

但是，她不認爲安娜那時的表情是騙人。

「異種族之王的魔王渴望和平。那麼，身爲人類希望的勇者又渴望什麼？」

聽完魔王莉歐妮的想法後，老實說她覺得那根本是天方夜譚。不過，即使如此，如果真的有可能讓世界變得更好一點的話──她願意相信那個天方夜譚。或許是因爲精靈的壽命很長，纔會讓榭娜琉絲產生這種遐想吧。打從她出生的時候起，人類和異種族之間的紛爭就從未停過，兩者的鴻溝不斷擴大。她早就對此感到厭倦了。

魔物的存在也是一種威脅。但魔物究竟是什麼？

「好了，我差不多該去師父那裏了！真是的，雖然大哥強得跟怪物一樣，不過師父也強得不像話呢。鬼族的力量真了不起。而且他們還能自在地控制那種怪力。」

榭娜琉絲•沃卡和蕾茵•沃卡，今天也在和魔物戰鬥。

史特拉斯和奇雅呢喃着自己的願望，嘴角不禁揚起。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真希望他過得還好。兩人各自心想。

「嗯。」

即使受了傷，希望一成還是能跟以前一樣──她真心地祈禱。

「那還用說！」

「妖精也一樣啊。雖然大家都說我很有才能，可是每次看到師父，我就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凡人而已呢。」

（我總是被人照顧啊……）

至於榭娜琉絲是這麼想的──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真的有可能會親近人類、被人類馴服嗎？

而且，還強的不得了，簡直就像有指揮官存在一樣。甚至有些羣體還懂得利用團體戰術，令她們喫了一驚。

可是，現在呢？

「您做得很好，勇者大人。雖說已經事先學過相關知識，但第一次戰鬥就懂得臨機應變，用風系魔術對付敏捷的黑狼，用炎系魔術對付食屍鬼；今後的戰鬥一定也沒有問題的。」

「那個笨蛋現在在做什麼呢？」

一成終於找到了答案。

「真是的，不管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你總是成天讓我操心。」

她們現在加入負責消滅魔物、維護治安的警備隊。爲了報答帝國的恩情，她們決定幫忙守護帝國的人民。

那是跟榭娜琉絲借來、精靈族代代相傳的魔術書，內容相當艱澀。書內記載的魔術，身爲人類的奇雅恐怕連一半都不會用吧。

於是，史特拉斯成了鬼族劍士的弟子。

「嗯，因爲有個好老師啊。」

他們並不是因爲嫉妒才這麼說，只是純粹地感到興嘆而已。同時，兩人的心中更懷着遠勝興嘆的憧憬。

從地球召喚來此的少年：結城悟對這虛假的情報深信不已，並繼續強化自己的力量。

「謝啦。話說來到帝國後，妳的魔術技巧又更上一層樓了呢。」

那麼，被信賴至今的安娜背叛的一成又是如何？

「說的也是……」

雖然她不覺得一成是那種人，可是心裏的不安始終無法消除。

「所以，只要大哥決定繼續前進的話，這次我一定要成爲大哥的力量。」

另外，黑狼究竟是不是魔物的一種，這點也令人存疑。有些學說便主張黑狼其實是一種純粹由野狼進化而成的動物。

被安娜•桑迪亞爾──這異世界的公主大人如此誇讚；而且那令人臉紅心跳的可愛笑靨還這麼靠近，幾乎能感覺到她甘甜的吐息。對從未碰過女孩子的悟來說，刺激實在太強了。

「辛苦了──」

爲了變強，史特拉斯和奇雅各自進了不同師父的門下。

她和安娜之間有着許多回憶。雖然只有短短一年，兩人卻在這一年間變得相當親密。

她重複實驗了無數次；翻了無數次魔導書。

最初其實是由榭娜琉絲負責教導的，但因爲兩人都希望接受更正式的指導，榭娜琉絲便爲他們各自介紹了不同的老師，助他們進一步專精自己的特長。

類似這樣關於魔物的問題，至今仍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因此人類社會普遍將魔物和異種族歸爲一類，反正不論何者對人類都充滿威脅。不過對異種族而言，反倒是人類可怕多了。

「不知道大哥現在在做什麼？」

「那今天也彼此加油吧。只要繼續修練下去，我們必定能一點一點地變強的！」

她每天想的都是一成的事，擔心他是不是還沒從創傷中振作。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畢竟他被自己所信賴的夥伴背叛了。

雖然住在這裏還不滿一個月，但生活卻比故鄉桑迪亞爾王國更舒適。帝國很和平，沒有人類和異種族的歧視，也沒有異種族被人類迫害。卡緹雅不禁爲先前在戰爭中攻打帝國而感到萬分後悔、產生罪惡感。

答案是否定。

史特拉斯的身邊，奇雅•史莉茲正坐在地上默默地閱讀魔術書。

但是一想到他被一直信賴的安娜•桑迪亞爾背叛，就忍不住操心起來。比起身體，他們更擔心一成內心的創傷。

這就是人類和精靈的差別。要想使用精靈的魔術，人類的才能遠遠不夠，即使是天資極佳的奇雅也不例外。不過，說不定可以把精靈的魔術改良成自己也能用的魔術。奇雅如此盤算。

大陸的北方，異種族和人類和平共存的多民族國家──帝國就坐落於此。而在帝都伊斯魯奇的一角，魔王的家就在這裏。在這看似尋常民家的房屋內「前勇者」椎名一成、「魔王」莉歐妮•修梅爾、女僕克拉麗莎、黑騎士慕尼里亞四人，正圍着餐桌而坐。

與魔王會面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是啊。大陸西方的魔物威脅也是逐漸增加，不過北方又更嚴重呢。人類根本不可能在這裏住下去。」

好不容易振作後，他決定一點一點地繼續前進。那麼，究竟該往何方前進？目的地在哪裏？一成的心中有了答案。

與桑迪亞爾王國的盟約遭到單方面譭棄後，她們受到帝國的接納。帝國內應該有許多人對此很不滿吧。雖然她們並沒有親眼見到證據，但光憑氣氛就能感覺得出來。所以，榭娜琉絲她們決定以行動表明自己的態度，向帝國證明自己不是敵人。

他應該不會討厭異種族纔對。可是，對人類呢？

被統稱爲「魔物」的存在，下至食屍鬼那樣的寄生種，上至疑似由獸類突變而成的進化種都有。然後，也有人型的魔物存在。

而奇雅則接受妖精們的指導。妖精本身就是一種近似魔術結晶的存在，想學習魔術的話，再也沒有比他們更適合的老師了。奇雅現在正一邊學習妖精的魔術，一邊透過精靈族的魔術書增進知識，嘗試改良自己的魔術。

史特拉斯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思念着許久未見的大哥。

儘管卡緹雅和安娜之間存在王族和貴族的身分之別，她仍親切地把自己當成朋友對待。卡緹雅使用的醫療魔術，最初也是安娜所教的。

相對地，史特拉斯是劍士。最近雖然學會了跟一成一樣，用魔術暫時性地提升臂力，可是進步的幅度仍遠不及奇雅，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這不禁促使榭娜琉絲重新思索。人類雖然長年與異種族鬥爭，但威脅人類的是否只有異種族？而我們異種族唯一的威脅又是否只有人類？

「一千……好，揮劍練習完畢。」

姐妹兩得到帝國人很多關照。正因爲這些人的存在，她們才產生想要保護帝國的念頭。當中最大的恩情，就是帝國拯救了前勇者椎名一成的事。

她的心中滿是不安。

悟一邊害羞地傻笑，兩頰一邊紅了起來。

「我一直把妳當成好朋友。可是，妳卻背叛了我。到底在妳心目中，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問題實在太多，而能夠解答的實在太少了。」

卡緹雅•德雷斯登剛用完早餐，正享用餐後的紅茶。

她想知道背叛的理由，她真的好想知道，想親口向安娜問個清楚。

儘管史特拉斯說得平淡，但實際上奇雅的魔術技巧就像他所言，很明顯又更上層樓了。雖然知道她蘊藏着堪稱天才魔術師的魔術才能，但沒想到會進步得那麼快速，史特拉斯着實嚇了一跳。

「不過，如果是我們認識的大哥，就算再怎麼心碎也一定會振作起來。」

對史特拉斯和奇雅兩人而言，彼此既是競爭對手也是重要的夥伴。至於同爲夥伴的榭娜琉絲•沃卡和卡緹雅•德雷斯登則因爲實力相差太遠，沒辦法成爲切磋琢磨的對象。

「不曉得，如果他已經恢復精神就好了。」

「謝謝你的賞識！只要有這力量，我一定可以消滅威脅人類的異種族，從魔物手中守護這世界的。」

奇雅也從魔術書中抬起頭，腦中浮現有如親兄長般的一成。

她很擔心。

進入帝國領地後，她滿腦子掛念的都是一成和安娜。

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成爲親哥哥般的一成的可靠後盾。兩人打從心底發誓。

卡緹雅長嘆了一口氣。

奇雅目不轉睛地盯着魔術書，輕輕揮揮手，掛在一旁樹枝上的毛巾便被微風捲起，飛入史特拉斯手中。令人有種是微風自己擁有意志、把毛巾拿過去的錯覺。

大陸北方被魔物盤據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來到帝國後她才發現，住在帝國的人類大多都很憎恨帝國外的同族。雖然因爲帝國的政策，表面上一切都風平浪靜；但那些不被自己的同族當成人類看待的人們，誰也無法真正體會他們的心情。

她放下茶杯，腦海浮現一成的身影。

爲了改善這毛病，卡緹雅養成了上午讀書、下午鍛鍊的習慣。然後傍晚準備完晚餐後，晚上又繼續鍛鍊，流完汗後再就寢。最近她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一邊思念着不在身邊的弟子，榭娜琉絲一邊自言自語。

另一方面，史特拉斯和奇雅的年齡只差一歲，專攻的領域也不一樣，所以正好適合當成競爭對手。

「話說回來，大陸北方的魔物比傳言中還多得多，而且都很強呢。」

到頭來，自己也不過是被國家利用的道具罷了。

以過程來說，她進行得十分順利。

卡緹雅很不擅長早起。總之就是不想從被窩裏出來。她平時總是一副高貴端莊的形象，唯有起牀時刻一點也不優雅。

明知對方不可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她還是忍不住將內心的疑問化爲言語。這位卡緹雅生平交到的第一個好友，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受到統領近衛隊的尼爾•克里耶弗稱讚，悟笑得更開心了。能被比自己年長、還俊美得跟漫畫人物一樣的金髮青年騎士誇獎，那感覺真是太棒了。

大陸北方的帝國領土上，與帝都相隔一段距離外的城鎮郊區，史特拉斯•阿蒂爾正進行每天早上的功課、持續練習揮劍。這雖然只是一柄無名的長劍，卻是以堅固見長、陪伴他一年以上的好搭檔。回想起來，這柄劍是一成當初買給他的禮物。

卡緹雅現在正住在鄰近帝都的村落，和史特拉斯和奇雅三人一起生活。榭娜琉絲•沃卡和蕾茵•沃卡，以及其他的精靈族也定居於此。

回想起來，自己當時還真是大膽，居然敢那麼不客氣地對魔王表達意見。

若是以前的一成，肯定會希望和平吧。這一直是他的願望。事實上，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殺死魔王。

有一種說法認爲，魔物是由古神時代的其中一位神祇所創造。不過現代已經難以確認其真僞。

他回想起莉歐妮以前說過的話。

──我希望跟你一起將帝國，不、讓這世界變得更好。

一個人類與異種族和平相處、沒有紛爭的世界。

恐怕連莉歐妮自己也沒有把握一定能實現那樣的世界。關於這一點，一成也是一樣的。

可是，只要自己的行動能喚醒人們就行了。一成心想。

然後，如果有人願意繼承這份意志，這樣就足夠了。

一定有人會嘲笑，認爲這只是愚蠢的夢想或理想吧，一定有人會輕蔑地不把他的理想當一回事吧。

如果人類可以跟異種族共存就好了──剛來到這世界的時候，賽麗安•桑迪亞爾也曾有同樣的想法。

「我不曉得自己能做到什麼。不過，如果跟你們在一起，說不定這世界真的能有所改變。」

就跟街上的孩子們，翼人族的琉伊和人類小孩與其他種族一同玩耍一樣；他打從心底希望任何人都不會因爲自己的出生而受到歧視。

「我一直在等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我纔要向妳道謝。妳……不、妳們這段時間一直從旁守護着我。雖然我之前沒有發現，其實妳們一直在等我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來對吧。真的很感謝妳們。」

一成說完深深低下頭。

「嗯。看到你順利重新振作，我也感到很欣慰。」

莉歐妮溫柔地微笑，對一成說道。克拉麗莎和慕尼里亞也笑着點點頭。

對一成而言，這結果再好也不過了。所以他決定不再用言語，而是以未來的行動表達心中的謝意。下定決心後，一成又點點頭，繼續說道。

「對了，妳說過等我回答後，有很多事情要告訴我吧？」

「是啊。若你願意加入帝國的話就把一切告訴你，我原本就這麼打算。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事想問。」

莉歐妮其實早已從慕尼里亞那裏得到了答案。不過既然是約定，莉歐妮還是想親自再問一遍。

「什麼事？」

「一成，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成的青梅竹馬──志村京子今天也在自言自語。

她毫不拐彎抹角、直接了當地問道。因爲她認爲這樣做比較好。

看到他那時的模樣，京子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勉強他。即使是那個沒有半個朋友的一成，只要給他一點時間，其實也能自然而然地交到朋友和夥伴。深深領悟這一切的那天，她哭了。哭得連父母都爲她擔心。

「不用，這樣就好了，我想盡快見到他們。」

哎？克拉麗莎發出驚訝的叫聲。

另一方面，一成似乎在別的地方找到自己的歸屬，認識了許多無法與從前的他聯想在一起的人。那時候的一成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她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自然。

京子升上高三，往後只會更加繁忙。但她最在乎的始終是一成的安危。

「言歸正傳。我真的很高興你願意留下來。那麼我現在就按照約定，告訴你一切的真相。」

「別道歉啦。之前的我就算知道他們來了，肯定也不想見他們，說不定還會變得更鑽牛角尖。所以你不需要對我道歉。」

「所謂『敵人』指的是整個世界的公敵。」

京子第一次發覺，平常總是不表現出任何情感的一成，原來也會變得感情用事。尤其是提到遠藤友也和其友人的時候，一成就會變得特別敏感。

「當然，他們也很想見你喔。事實上他們很早之前就抵達帝國了，是我命令其他人瞞着你這件事，因爲我不想讓你見他們。對此我深感歉意。」

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這點連警察也毫無頭緒。

因爲他們每天都在打架、弄得自己傷痕累累，因爲她很擔心他；因爲她希望他留在自己身邊──因爲一時的不甘心，她不小心就說了那種話。

沒錯。莉歐妮點點頭。

「那個『敵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

不可能有人能對抗整個世界。可是如果真有那種傢伙，他肯定擁有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力量吧。

志村京子只能默默祈禱青梅竹馬的平安。

當時，一成的情緒突然失去了控制，用連身爲青梅竹馬的她也不敢相信的音量發出怒吼。一成那時的表情和言語，京子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敵人』？」

他交到了朋友，併成爲自己的戀人。她好開心，真的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一成的雙親也拚了命在找他。聽說他們甚至擔心光憑警察還不夠，自己還僱了私家偵探。不過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仍然一點進展也沒有。一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三人面面相覷。一成幾乎不曾離開過帝都，只有一次爲了救翼人少女露露飛去森林而已。

自從京子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戀人的椎名一成失蹤以來，已經超過一年的時間。

自己曾建議一成融入周圍的人羣，而一成照做了。

「不是說了我也不知道嗎。不過，我就是感覺得出來。卡緹雅、史特拉斯、奇雅還有師父跟蕾茵，大家都在那裏。不是在帝都，而是更遠一點的地方。哦，海雅盧爾斯大叔也在啊。大概隱居地的大家都搬來帝國了吧？」

結果呢？

這簡直就像──

「那就是有『敵人』的存在。」

「好，儘管說吧。」

可是，有時她感覺他似乎一直在勉強自己。每次因爲擔心而問他「還好嗎？」的時候，他總是回答「沒事」，所以她也相信了。不，是選擇相信纔對。她明明看得出來他在勉強自己，卻爲了自己的幸福而選擇無視。她害怕一旦戳破這點，兩人的關係就會因此崩壞。

「最好不要和那種人來往喔。」

京子曾和朋友一同分發尋人啓事、蒐集情報。被一成從霸凌中救出的田邊慎也幫了不少忙。結果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真是驚人。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簡直就像一成從世界蒸發了一樣。

莉歐妮的語氣難掩驚訝之情。

「我想也是。就連帝國也只是極少部分的人知道。人類那邊的話，大概只有大國的王族，以及一部分的教會高層知道而已吧。」

最後，自己最重要的青梅竹馬終於崩潰了。

剛開始只覺得很奇怪。不過習慣那種奇怪的感覺後，他突然察覺──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莉歐妮口中的「敵人」已顛覆了以往所有敵人的概念。

簡直就像神隱（注：「神隱し」。根據日本民俗傳說，如果一個人忽然無故失蹤、怎麼找都找不着，可能是因爲被神祇或鬼怪給拐走。）了──某人曾這麼說過。當時大家都不把它當成一回事，只是一笑置之；但現在回憶起來，說不定真的是神隱。京子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心裏發毛。

正因爲如此，京子才感到更不甘心。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自己渴求着『敵人』不是嗎？

「是嘛？那好吧，我明白了。」

明明是在說「敵人」的話題，爲什麼他會這麼心跳加速呢？

「就算討厭我也沒關係，一輩子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求求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

「我要去──我想見他們一面。若是他們也想見我的話，我當然非去不可啊。雖然之前我因爲害怕而不敢行動，可是現在不同了。」

那是一種醜陋的嫉妒。然後，她終於說出不該說的話。

理應如此纔對。

「那個存在既是我們帝國的『敵人』、也是異種族的『敵人』，另一方面亦是人類的『敵人』。換言之，那是所有種族共同的敵人。」

謝謝──莉歐妮沒有說出口，默默地在心中念道。

「你想見你的同伴嗎？」

她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無比悔恨，流下了眼淚。

「我知道了。那麼我今天會派人聯絡那邊，明天就讓你們重逢吧。」

「都是我的錯。」

真要形容的話，對了，就好像終於接近某種追求已久的東西時，那種興奮不已的感覺。

大家就在附近。

然後，莉歐妮重新坐好，正面看着一成的雙眼。一成靜靜地也回望她。

如果只有榭娜琉絲和蕾茵，他還能理解她們身在帝國的理由。根據那時安娜最後的臺詞，大致就能猜到精靈族會被桑迪亞爾王國驅逐。

對於莉歐妮的體貼，一成搖搖頭。

「嗯，我想見他們。話說回來，你們不是早就決定要讓我們見面了嗎？」

繼續等下去搞不好會動搖自己的心情。老實說，他真希望莉歐妮能馬上安排他們見面。

另一方面在椎名一成的故鄉，日本的某個地方都市。

「小一……你到底去了哪裏呢？」

「真的假的？怎麼我從來沒聽過那種事？」

「我們共同的『敵人』……就是『神』。」

「前陣子慕尼里亞問我想不想見夥伴們的時候，我就心想他們不知道過得好不好。然後不知怎地就感應到他們身在不遠的地方。對了，師父和蕾茵正在和某個東西戰鬥對吧？時不時可以感覺到她們的魔力呢。」

警方的結論是對的，因爲友也自己動員了所有認識一成的同伴一起尋找他。然而，無論他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

一成不自覺地緊握起拳頭，背上流下冷汗。

「那個『敵人』曾無數次攻擊這個世界。雖然這回是我出生後第一次，但早在更久之前就開始出現徵兆了。」

之後，在失蹤前的半年間，京子再也沒能跟一成好好說過一句話。發送的簡訊全都沒有迴音；即使在回家的路上等他，他也會立即逃走。儘管那對京子而言就像千刀萬剮一樣，但她甘願承受這一切。因爲這都是她自己的錯。

不過，得知史特拉斯、奇雅和卡緹雅也在帝國的時候，雖然這麼想有點自戀，但他馬上就知道他們是來尋找自己。

根據調查，一成失蹤前是跟被他當成大哥般仰慕的遠藤友也在一起，但他也不知道一成的下落。有段時間警方亦懷疑是他把一成藏起來、將他收押，不過後來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妳說的到底是誰啊？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個嘛……如果現在就派人去聯絡，最快明後天就能讓你們見面了。或者你想另外訂個日期？」

一成吞了口口水，靜待莉歐妮說下去。

這一年來，已經重複了多少次相同的問題了呢？

然後，一成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用力點頭。

「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可是，他們就在附近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一成暗想。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敵人』，他完全不能想像。

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過他並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另一種感覺而顫抖。

那天之後，她暗暗討厭起一成最相信、最仰慕的遠藤友也。

京子後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