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勇者遭到背叛之後》 · 市村鐵之助 · 4400 字

自小時候起,我就從來沒有努力過。不,我根本不懂努力是什麼。如果是奮力一搏、拿出全力之類的概念,我還能明白;可是隻有努力這回事,我始終無法理解。然後從未努力過的我領悟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絕對不可以拿出全力。
念小學的時候我就隱隱察覺到了。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但我無論唸書還是運動都很拿手。那並不是努力的結晶;因爲只要上課時認真聽講、回家讀讀教科書,這簡直輕而易舉。運動也是,雖然我從沒想過加入什麼社團,但是隨着年齡增長,身體自然而然會產生活動的慾望。
然後理所當然地,考慮到未來的出路,自然就會想在升學考試中拿到好成績。對學生來說這是很正常的想法。不過,我從來沒有爲了這件事努力過。不,是沒辦法努力。
雖然青梅竹馬的志村京子想幫忙我準備升學考試,我卻不知道該讓她教我什麼東西。
「真是的,小一你也太冷淡了吧。」
每次被拒絕的時候,京子總是這麼說。臉上掛着不同往常、有些寂寞、有些無趣的笑容。
看到她那種表情,我的胸口總是一陣刺痛。儘管京子那時落寞的神情一直留在我心裏,我卻始終沒有任何改變。不,是沒辦法改變。
然後,我在不知不覺間被周圍的人孤立。不,應該說「幾乎被孤立」更恰當吧?
我沒有被任何人欺負,也沒有人對我做什麼;沒有被人無視,更沒有被人惡言相向。
然而,我卻沒有半個朋友。除了青梅竹馬的京子之外,跟誰都沒有交集。
我做了什麼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我告訴京子自己不明白什麼是認真時,她彷彿很傷腦筋似地。
「小一說不定不要拿出全力、不要認真努力比較好呢。」
她這麼回答我。
「爲什麼?」
於是我不自覺地追問:我到底做了什麼?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我只不過是做了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啊。
然而京子卻說:「小一你應該多試着融入周圍的人比較好喔。」
「我不懂啦。」
「比方說小一你認真準備了一個考試──雖然不太可能啦──但結果卻考了最後一名。你會不甘心嗎?」
聽完她意義不明的提問,我搖搖頭。既然都拿出全力、認真準備了,考最後一名也沒辦法不是嗎?畢竟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所幸根據旁觀同學和田邊的證詞,我的行爲被解釋爲:從霸凌方的前友人們手中保護了被害者田邊。但還是做得太過火了。
只不過比自己早出生一年而已,卻擺出一副大哥的模樣擅自親近別人。然後不知不覺間,自己成了他的夥伴,透過他認識了許多新的朋友。他就讓人聯想到太陽。
我冷冷地俯視跪倒在地、吐着胃液的前友人。
明明是她自己突然轉變話題的,京子卻大驚小怪地擺出誇張的動作。京子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但她的態度從來不曾令我感到不悅。雖然有時候很纏人,不過那正是她的風格。
「那……京子算嗎?」
其實我很想去阻止他們,但看到京子一臉不安地這麼說,我只好笑着回答:「我不會多管閒事的,沒問題啦。」於是,我選擇置身事外。
跟中學時代不一樣,不需要放水的感覺實在太愉快了。
「唔──嗯,到底該怎麼說你才聽得懂呢?」
被欺負的是個名叫田邊、老是傻里傻氣地笑着的男同學。我一直覺得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所以不太明白他爲什麼會被人欺負。一開始,我還會和朋友一同前去阻止;但不久後竟連那名友人也加入霸凌的行列。
「不可以多管閒事喔。」
所以,我用盡真的很久沒有使出的全力。不是爲了唸書,不是爲了運動,而是爲了打架、爲了暴力,第一次拚盡全力。
「唔哇,你也回答太快了吧!」
反正只要能看見她的笑容,維持現狀就可以了。
於是,也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我被不良少年們盯上了。說不定這正是我內心所期望。
雖然不明白,但我還是回以微笑,以免她擔心。
「不,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像你這樣的朋友,我可不敢恭維。」
算了,這也是好事。至少不必再見到那些前友人。
「我們是死黨吧,真搞不懂你耶。」
「……無所謂。」
幫幫我──他的眼神並非如此,反而訴說着「沒關係」。換言之,他想告訴我的是「照你的朋友說的做吧」。我不懂,明明自己正被人欺負,他卻還在爲我着想。我不懂,但我知道這絕對有什麼地方錯了。
那天,班上發生了霸凌事件。不,霸凌這件事本身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經發生了吧。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
「那我再舉個例子好了。假設這一次的大考你拿到了第一名,你會覺得很高興嗎?」
那是被「勇者召喚魔術」傳送到異世界的半年前發生的事。
──直到那一天。
結果直到最後,我仍無法理解京子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我明白了不可以認真、不可以盡全力。
然後她沉默了一下,陷入思考,然後問道:「小一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
「你還好嗎?」
大概是不滿意我的回答,友人一腳踢開那個被欺負的同學,惡狠狠地瞪着我。
確定京子不在現場後,我鬆了口氣,然後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理所當然地「前友人們」正憤怒地擋在眼前。
「只不過是把正確的答案寫進空格而已,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我實在不明白。就算現在考滿分,升學考試的時候也不會那麼順利,這點我倒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天才,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所以也只能這樣而已啊。
呃,當然,我喜歡自己的父母。他們兩人都是醫生,所以我很尊敬他們。
打架強得跟怪物一樣,卻不喜歡跟人打架。然而只要爲了夥伴,就絕對不會吝於出手。
「欸,你也加入啊。難道你想跟這傢伙一樣嗎?」
「一個人都沒有?不限於戀愛的層次,純粹考慮喜歡或討厭的感覺,還是半個人都沒有嗎?」
聽到這令人不快的言語,周圍紛紛笑了起來。我卻不明白這究竟有什麼有趣。
在那之後,我並沒有一直窩在家裏。因爲京子和田邊幾乎每天都會跑來,爲了迴避他們,我決定到街上四處遛達。
京子聽到我的回答,露出了苦笑。
相對地,我和被人欺負的田邊變得親近了點。
在場旁觀的人們都以爲我會寡不敵衆,被他們幹掉吧。連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只要這麼做,她就會露出放心的表情,恢復原本的笑靨。
「可是,你從來沒有付出努力對吧?」
永別了,前友人。
總而言之,我不瞭解什麼是人際關係,不瞭解努力的意義,也不瞭解女人的心思。
只是放了點水,我就得到了以十幾歲的學生而言,幾近完美的成果。然後我配合周圍的朋友,考上了同一所高中,過着隨波逐流的生活。
我與京子再也沒有聯絡。雖然她一直試着聯絡我,但我全都無視了。最初,我以爲這是爲了保護她,讓她不成爲前友人們的下一個目標;但事實並非如此,其實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在隨波逐流下與之交往的京子罷了。
所以纔會被人嫉妒呀。她的語氣既像在試探我的想法,又彷彿在責備我。但是、不過,我依舊無法理解。
總覺得有點可惜,畢竟是從中學時代認識至今的老相識。不過,那也到今天爲止了,於是我又用力踹了一腳。
我交了新朋友。原本電話簿中只有雙親和京子一家的手機裏,增加了許多同學們的電話和電子郵件。但在這過程中,我卻也體會到一旦和人產生某種程度的交往,就會自然而然收到很多不想聽、也不願知道的訊息。
就這麼做吧。
「你有個那麼可愛的女朋友,要是被人欺負的話,可是會被她甩掉哦?」
之後,我和不曉得是不是自尊受創的前友人們打了起來。
交往三年以來,京子已經問過無數次同樣的問題。然而她究竟爲什麼這麼問,我始終不明白。
「哈啊?你說什麼?」
「……總覺得心情很複雜。」
這是該跟朋友說的話嗎?我不禁疑惑。還以爲他是個不錯的人,沒想到會說出這種話,我的臉色忍不住一沉。
霸凌似乎停止了,大概是因爲我把前友人們揍得體無完膚,引起校方關注的緣故吧。
我的語氣變得煩躁。爲什麼我會和這種人交上朋友呢?還是說他的性格變了呢?
事情發生的原因,我直到今天都還搞不清楚。說不定是因爲累積了太多壓力吧。
「其實我也覺得小一應該不會大喊『萬歲!』什麼的,畢竟那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
「果然,像你這種程度的朋友,我不需要。」
原來班上大多數的人一直都把我當成腫瘤一樣的東西。同時還有很多人嫉妒我既能唸書又擅長運動。
我與京子的父母是工作上的同事,我們兩人的關係也得到了他們的祝福。這是一種幸福也說不定。
「啊──啊,我被人揹叛了啊,還以爲我們是死黨。算了,從今以後我就讓你嚐嚐同樣的滋味吧!」
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有什麼不對?聽了我的話,她對我問道。
那就是努力?
結果我遭到停學處分。
不要全力以赴比較好。而且適當地放水可以省卻很多力氣,何樂而不爲。稍微放水、融入周圍的人、學會察言觀色後,我漸漸有了笑容,朋友也愈來愈多。然後不知不覺間,我和青梅竹馬的她成爲戀人。
「從以前開始,小一你只要拿出全力、稍微認真一點,幾乎沒有什麼事難得倒你。所以,你沒辦法體會其他人輸給小一之後的那種不甘心,對吧?」
回過神時,嘴巴已自己動了起來。
然後,我遇見了那個人。
我扶起被踢倒在地的田邊,問他有沒有受傷。他搖搖頭,於是我鬆了口氣。
「你就是這點很奇怪啊。那可是第一名哦?一般來說都會大聲歡呼『萬歲!』纔對吧。你真的沒有那種感覺?」
不可原諒!居然敢背叛我們!他們怒吼着。但那對我而言已經無所謂了。
「沒事啦。」
「前友人」說完一拳毆來。不過他的拳頭實在太慢,於是我輕輕接住那雙拳,往因爲驚訝而凝滯不動的前友人肚子用力踹了一腳。而且久違地用上了全力。
教室一片譁然。
「可是啊,一般人都會因爲不甘心、因爲不想落榜而努力唸書喔。」
最後,我又被孤立了。不,這正如我所望。
以結果來說,我的決定是正確的。那天之後,學會了保留實力的我漸漸脫離了孤立的狀態。京子在我和其他同學間扮演潤滑劑的角色,也幫了不少忙。
就在這時,我的眼神不經意地與被欺負的田邊對上。
此外,從小一起打鬧到大的青梅竹馬,我也不討厭。
「妳問我,我問誰呀。」
一如往常的平凡生活突然起了漣漪。
除此之外,我還發現了另一個解答。
「給我多瞭解一點女人心啦!」
我不明白。不明白霸凌的理由,不明白加入他們,那位友人的心思。
然後她繼續問下去。
不知不覺朋友們也開始認真地加入霸凌的行列,但我始終袖手旁觀,不想被捲入麻煩裏。然而,其中一名友人卻不懷好意地對我說。
朋友們都異口同聲地告訴我:「你現在比較好,容易相處多了。」所以,我領悟這就是正確答案。
我打了一次又一次的架,使盡全力地揍人、被揍、踢人、被踢。全力以赴使用暴力的高昂感,以及拚盡全力仍不一定能獲勝的現實;那感覺痛快極了。
結果,問題可大了,但我是之後才領悟到這件事。那時候,我以爲自己差不多麻痺了。對什麼麻痺?還是別問得好。
「不,雖然那樣當然很好,但也沒什麼特別好高興。」
「不會啊。」
說的也是。她笑了出來。此刻的我到底是什麼表情呢?
「爲什麼啊?」
真令人困擾。就算叫我融入周圍的人,所謂的周圍又是什麼?是誰?標準在哪裏?
我不明白。
田邊一臉困惑地望着這裏。
那個人的名字是──遠藤友也。
是我在這世上最憧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