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糾葛

「一成大人，請問您今天有什麼計劃呢？」

用完早餐後，克拉麗莎爲一成倒了杯紅茶。茶杯剛放到嘴邊時，克拉麗莎忽然如此問道。

「呃，我打算先把莉歐妮送我的書看一看……有什麼事嗎？」

給人一種大姐姐氣息的克拉麗莎不僅處事圓滑，遣辭用句也很拘謹。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跟她在一起時比跟莉歐妮還要緊張。

不對，其實應該是莉歐妮太隨興了。

仔細想想，既然她是魔王莉歐妮的親戚，換言之她也有人類的血統吧。

「是，矮人族的頭領希望與您在魔王城一聚，想請問您意下如何。」

「在魔王城？」

是的。克拉麗莎微微頷首。相反地，一成則困惑地把頭歪向一邊。

「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可是爲什麼矮人族的頭領會想見我，而且還是在魔王城啊？」

說起矮人族，也就是體格短小、擅長鍛造和製造各種器物的種族。他們擁有強韌的軀體、數倍於人類的力量，拿起武器後更是優秀的戰士。不過比起戰士，矮人更適合工匠的形象。

「欸？嗯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好呢。」

克拉麗莎低頭喃喃自語，在腦中尋找恰當的字句。而一成則繼續歪着頭看她。

幾天前他曾見過矮人族的頭領。

矮人族爲他打造了可以跟黑狼溝通的道具，而且連莉歐妮、克拉麗莎，還有一成認識的那些孩子們的份也有。因爲感激他們的好意，一成差點對矮人族的頭領跪下來道謝。他們的頭領雖然對一成一副不以爲然的態度，但被道謝時的害羞知情卻表露無遺。

那位頭領到底找自己幹嘛？一成不禁納悶，而且還是讓克拉麗莎難以啓齒的事。

「是這樣的……他希望一成大人能幫忙修復被您破壞的魔王城……」

「啊？」

一成情不自禁地「咦──」了一聲。

爲什麼是我？正疑惑的時候，他熊熊想起那的確是自己的傑作，沒有抱怨的餘地。不過，哪有人會找身爲敵人的他幫忙修復魔王的住所啊？

「對了，黑騎士先生呢？」

「哈啊……居然是因爲那種理由而參戰的嘛。果然是跟傳聞一樣的人物呢。」

「總覺得以前常常在街上看到吶……穿着這種衣服四處晃盪的混混。」這就是他的第一個感想。

「不行了……」

「天啊，你的便當也太小了吧，這樣會體力不足喔。」

金加姆的身材跟其他矮人一樣短小，並有着結實的體格，以及一頭茶色的頭髮。儘管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但外表看來就像四十歲左右的帥大叔。他穿着工作用的連身服，以及一對皮靴和皮手套，正忙着往崩壞的牆壁上塗抹灰泥，然後疊上切好的石磚。他的速度和手法都相當純熟，經驗十分老道。

「你的國家沒有這種工作嗎？」

「怎麼，你沒胃口啊？那可以分老夫一點嗎？最近我家那口子都只給我做三十個飯糰，老實說根本喫不飽、配菜也很小氣。」

一成一呆，然後繼續因爲接下來的話瞠目結舌。

「不，有是有，但除了專家以外一般人沒什麼機會接觸。」

他接過衣服，攤了開來……結果是連身衣。而且袖子和褲管短得很微妙，八成是給矮人用的工作服吧。

「嗯，你說得對，他們肯定能治癒一成的心吧。不過，我還不想讓一成跟他的同伴見面。」

到底有幾人份啊！現在他連如此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這邊的世界也有稻米，所以有飯糰這種食物也很正常。但二十個實在太多了吧？

「好快……那讓他等太久也不好，我走囉。」

「可惡，我也已經很努力了啊。你說對吧，黑騎士先生？」

「還有榭娜琉絲•沃卡嗎……她是克拉麗莎負責對付的吧。」

矮人族非常能喫。食量大，工作量也大，所以才能鍛煉出如此強韌的肉體。

克拉麗莎苦笑。一成這才點點頭，總算理解箇中原由。

「那根本沒關係吧？」

沒錯，其實魔王莉歐妮已經會見過以海雅盧爾斯爲首的精靈族，並轉達了一成生還的消息。當然，榭娜琉絲和蕾茵都希望能和一成見面。

這一定是要我別一個人喫，拿去分給其他人的意思對吧──他用自己的思維解讀。

莉歐妮一臉擔心地望向一成離去的方向。

「根據她自己的說法，榭娜琉絲純粹是爲了一成才加入討伐帝國的行動。比起異種族和人類的戰爭，她似乎更在意既是異邦人、又是個有趣人類的一成。簡單比喻的話，就像是無法對可愛的弟弟坐視不管的姐姐吧？」

話雖如此，一成來到這裏以前根本沒有半點經驗，突然就叫他來幹這種事，如果做得好才奇怪。

「黑騎士先生呢？他要在魔王城會合嗎？」

一成接過那捆包裹，沒想到它比想像中還重得多。裏面到底有幾人份啊？他一邊感到訝異，一邊向克拉麗莎道謝，離開了莉歐妮的宅邸。

「我懂了。那事不宜遲，我就馬上過去吧。」

「我承認你的確很用心，不過技術方面令人不敢恭維吶。」

不過一成原本就沒有拒絕的立場，也沒什麼想抱怨。

「好吧，反正確實是我弄壞的。但是我可以大剌剌地走進魔王城嗎？」

不過老實說，莉歐妮一點都不希望還有下次。畢竟榭娜琉絲都已經是帝國的臣民了。

莉歐妮苦笑。克拉麗莎本人應該很不甘心吧，她堅決地告訴莉歐妮「下次絕對不會輸」。

「這點請不用擔心。話雖如此，負責監視的黑騎士必須與您同行，請您見諒。」

莉歐妮邀請他加入帝國，一起爲了使世界變得更好而努力；他到現在都還沒回覆她，所以嚴格說起來自己仍是一名俘虜。但身爲俘虜卻能如此自由，一成不禁對這個狀況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大家也都帶了便當耶……而且便當盒都比我還大。」

一定是連黑騎士的份也包在裏面吧。一成心想，於是出聲尋找黑騎士，卻發現他不在附近。

「啊，莉歐妮大人並不是住在魔王城喔。這裏纔是她住的地方。」

克拉麗莎看出一成頭上不斷冒出的問號，在他詢問前便先主動解釋。

「雖然精神上還未完全振作起來，但他卻很不願意被周圍的人同情。我知道他只是假裝沒事、勉強自己露出笑容，鞭策自己繼續前進罷了。」

接着數分鐘後。

然後，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是的。包括精靈族的沃卡姐妹，還有三名人類。」

「是這樣嗎？在我看來只是故作堅強而已喔？」

「呃，尺寸不會太小嗎？」

莉歐妮的神色總覺得有些抑鬱，所以克拉麗莎不再繼續追問，就像姐姐一樣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別放在心上，我沒有責怪妳的意思。」

「遵命～～！」

久而久之，大家很自然地從小就學會各種技術。黑騎士說道。

「話說回來，我收到報告，據說一成的同伴又集結在一起了。」

「哦哦！這怎麼好意思！」

他去了哪裏啊？正感到不解時，金加姆的聲音忽然叫住自己。

「嗚──臭老頭，嗓門幹嘛那麼大。」

「以矮人族來說已經是最大的了……非常抱歉。」

事實上，當初一成攻入伊斯魯奇的時候，居民們早已避難完畢，街上只有士兵而已。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就像是被引導至魔王城似的。

「不，不用對我道歉啦。所以只有這件嗎？」

就像自暴自棄一樣，一成用不輸給金加姆的音量大聲回應，然後轉而開始搬運裝着泥灰的袋子和石磚。當然，他沒忘記要利用魔力強化臂力。如果不這麼做，這種粗活人類基本上做不來。

的確，這裏纔是魔王的家──雖然還是有點無法接受這件事，但如果真的在街上打起來的話，恐怕會造成很多死傷吧。

「……這裏是……魔王的家？」

「是，她的確不是泛泛之輩。」

「唷，小子。幫忙運材料辛苦你啦。雖然你的修繕技術爛透了，不過搬材料的效率真是沒話說。怎麼，原來是用魔力提高臂力啊？真是方便的能力啊。」

一成直到此時此刻才知道這件事。他還以爲莉歐妮一定住在魔王城裏面。不過回想起來，他們確實常常一起用餐，她也總是在這地方過夜。居然沒發現如此明顯的事實，自己也未免太少了跟筋了。

前往魔王城幫忙修繕工作的一成，在定居帝國的矮人頭領──金加姆•奧克斯諾克斯的監督和咆哮下，努力工作着。

「對不起，我沒想到她居然會那麼強……」

金加姆一邊說着一邊大笑，那豪邁笑容簡直可惜了他俊美的容貌。一成本想也回應些什麼，但爲了保留體力還是決定保持沉默。這時金加姆突然有了驚人的發言。

「……雖然我已經有預感了，不過這也太多了啦，克拉麗莎。」

「魔王城是帝國的象徵。它建造得相當堅固，就算曆代魔王解放全部的力量也無法輕易破壞。之所以選在魔王城迎擊一成大人，是爲了不讓街道被捲入戰鬥。」

一成說了句「謝謝招待」後起身，正想回房更衣的時候，克拉麗莎又叫住了他。

以防萬一──她一臉歉意地說。

克拉麗莎對莉歐妮在一成離去的同時出現毫不驚訝，平靜地回應。

「爲何您不讓一成大人和他的同伴見面呢？我認爲就算是爲了一成大人，也該讓他們會面纔對……」

「不，黑騎士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是，謹遵魔王大人御意。」

克拉麗莎從莉歐妮的語氣中聽出她的不安。正想回應的時候，莉歐妮卻改變了話題。

「請您換上這件服裝。這是頭領交代我給您的，說是弄髒了也沒關係。」

「夠了，你這笨手笨腳的傢伙！」

──可是、哎？那魔王城到底是？

聽到莉歐妮提起這件事，克拉麗莎不禁垂下了肩膀。因爲獲勝的是榭娜琉絲。

「當初我還以爲會是榭娜琉絲當我的對手呢。」

「他走了嗎？」

克拉麗莎一一報出他們的名字。聽到最後一人的名字──卡緹雅的時候，莉歐妮的眉毛跳了一下，似乎很感興趣。

跟飯糰同比例的配菜也很多啊……。

雖然稱不上高挑，但一成的身高也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矮人的連身衣穿起來簡直就像七分袖和七分褲的組合。不過活動起來竟格外合身，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是，還有這些是便當和毛巾。那麼，請您慢走。」

「我聽到了喔，臭小子！只不過是長得比我高几公分、手腳比我細長一點，別瞧不起人啊！」

是莉歐妮。

「算了，臭小子！你去給我搬運材料！」

「是的，因爲是頭領大人特地送來的，我被吩咐務必請您穿着過去。」

「我不曉得你們的國情，不過在帝國每個人都必須工作，就算小孩子也不例外。除了修復城牆之外，因爲每個種族的建築工法都不一樣，所以彼此很自然地會互相幫忙。」

看見克拉麗莎滿臉歉意的模樣，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

擠在場中休息的矮人族之間，一成渾身疲憊地癱倒在地上。就算身體能力提升了，會累的還是會累。尤其消耗魔力比消耗體力還更容易疲勞。

雖然很想就這樣呼呼大睡，但是難得克拉麗莎特地準備了便當，不喫也說不過去。於是他有氣無力地打開包布──然後目瞪口呆地望着裏面。

單論魔術的話自己恐怕沒有勝算，莉歐妮打從心底這麼想。即使由身爲魔王的自己來看，榭娜琉絲•沃卡的實力也是犯規等級。不過只要打出王牌的話應該還是打得贏榭娜琉絲纔對。儘管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但莉歐妮如此認爲。

這時候，一名女性的聲音從克拉麗莎背後傳來。

「卡緹雅•德雷斯登……她就是那個和黑騎士打得不分勝負的騎士吧。」

彷彿大炮般的嗓門轟向一成。

「是的。我還以爲他會拒絕，幸好他沒有什麼反抗，讓我鬆了口氣。他最近似乎比以前變得有精神，總算是讓人比較放心了。」

然而莉歐妮拒絕了。她們的對話肯定都已傳給一成的夥伴們了吧。

聽着金加姆的話，一成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從口中吐出「請、請用……」然後恭敬地遞上裝滿大量飯糰和配菜的便當盒。

於是一成「唉──」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收下了衣服。

我可是用盡全力了耶，一成默默地心想。

相比之下，儘管黑騎士全身包着盔甲和鐵手套，還是做得比一成好上不少。他應該也是從小就經常幫忙，累積了許多經驗吧。某種意義上實在能幹過頭了。

爲了幫忙化解尷尬，黑騎士轉而詢問別的話題。

金加姆說着一口氣把飯糰和着配料塞入嘴裏。一成不禁爲帝國的糧食供給感到不安。

金加姆盤坐在地，瞬間掃光了三個飯糰。瞥見因爲疲勞而完全沒有食慾的一成，他不禁疑惑地叫了他一聲。

「你也快喫啊，這不是克拉麗莎那個小妞特別做給你的嗎？」

「您好像跟她很熟呢？」

一成感到和先前不同意義的驚訝。接着金加姆淺淺一笑，回答他的問題。

「畢竟老夫我活過很長一段歲月嘛。我以前也曾陪魔王小妞一起玩耍喔？」

居然叫魔王小妞……。

莉歐妮她們童年的模樣，總覺得很難以想像。但既然她們都是異種族，外表應該跟實際年齡不同吧。

莉歐妮和克拉麗莎都是女性，實在不方便當面詢問她們的年紀。不過如果是問這個男人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克拉麗莎小妞比魔王小妞年長一些。她以前常常替陪她一起玩耍的老夫還有其他人做飯糰，那滋味真是想忘也忘不了，該說是回憶的味道嗎？」

金加姆一臉懷念地笑了出來。看到他的表情，一成忍不住有點羨慕起這位矮人族的頭領。

「就這樣吧。午休結束後到我這裏來，我有東西給你。」

「給我？」

「啊啊。哈哈，等會兒好好期待吧。總之現在──來，快點喫一喫恢復體力！」

哪有那麼簡單啊──本想這麼吐槽的，不過矮人族說不定真的是喫多少恢復多少，所以他決定不要多嘴。接着一成踉蹌地從地上坐起，開始啃飯糰。

自從意識回覆以來，每天都是克拉麗莎替他準備食物。而今天的飯糰也一樣好喫得沒話說。

「真美味。」

「對吧，那小妞從以前開始就很會做飯。」

結果，大部分的便當都被金加姆嗑掉後，午休時間就這麼結束了。

吩咐同伴們接下來的工作後，金加姆把一成叫來。

一成蹲在地上，小聲反芻金加姆的話語。

「那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嗎？說出口後應該快活多了吧！」

那是一對外形十分簡樸的黑色手甲。手甲上沒有半點裝飾，相反地卻發出類似黑曜石打磨後特有的滑潤光澤。

的確，你說的對──金加姆苦笑一聲，點頭贊同。

「……」

金加姆說着，帶領一成繼續走向更深處的房間。

所以，他期待着。

最親愛的兒子年紀輕輕便英年早逝，金加姆曾深深地憎恨、詛咒奪走這一切的人類。然而回想起愛子生前留下的遺言──「希望有朝一日，世上再也沒有戰爭」──之後，他選擇原諒人類。

在「前任魔王」的時代，金加姆也曾參與過戰爭，並在那場戰爭中失去了自己的兒子。

「老夫知道你雖然是勇者，卻被聖女給背叛。」

「如果告訴你，我們已經打從心裏原諒你，你肯定不會接受吧。因爲你是絕對不會原諒你自己的。」

他靦腆地笑了笑。原來金加姆的「頭領」外號指的不僅是矮人族的族長，還包括「初始之工房」負責人的意思。

矮人族、妖精族、精靈、人類，不同種族的技術也有所謂個性存在。

房間的中央擺放着一張巨大的桌子，周圍排滿座椅。角落則放着保管書本和道具用的棚架，甚至還有過夜用的牀鋪。

一成糾正自己的邏輯。

好痛苦。明明是敵人的，明明一直像道具一樣戰鬥至今。

「這間神聖的工房在我們工匠之中，又被叫做『初始之工房』。」

於是一成被遠遠揍飛，直到撞上後頭的牆壁才停下。一瞬間，他幾乎失去意識。

不滿的理由，是因爲自己無法和椎名一成見面。

受到這麼親切的對待，反而令人痛苦。

──恨我啊、怨我啊！快恨我啊！

雖然被榭娜琉絲等人包圍的時候當真嚇了一跳，但史特拉斯一直很擔心她們的下落，所以看到她們穿着傳統精靈服裝出現時，心裏總算鬆了口氣。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揍向一成的臉頰。

金加姆的臉上浮現一抹宛如地球之父般的笑容。一成看見那笑容，忍不住淚流滿面地對他道謝。

這間工房正是聚集了各個種族的工匠，以結合彼此的長處來製造物品的地方。

「順便一提，其實老夫也是這工房的一員──不，說得不客氣一點，這工房正是老夫管理的。所以大夥兒纔會叫老夫『頭領』……」

──好想在無知之中死去就好了。

「所以，我們打造了這副手甲。爲了讓你能原諒自己，爲了讓你按自己意思，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一成不禁再次對這裏刮目相看。這間工房本身簡直就是種族平等主義的具體象徵，而自己竟有幸身在此地。

「爲什麼不說話啊……難道是因爲同情我遭到背叛嗎？是這樣吧？如果不是的話根本不可能送我武器吧！這次換成你們要背叛我嗎？」

「對吧！跟以前不一樣，現在魔王城只有在各種族族長會議或迎敵的時候纔會使用，但唯獨這個工房是特別的。不只我們矮人族，唯有各種族中被選上的人才能在這裏工作。對帝國的工匠來說，這間工房可是非常神聖的。」

而附加精靈族魔術的防具，則比矮人族的防具更能防禦攻擊魔術。至於肉體能力遜於異種族的人類所設計的武器、防具和道具，爲了補足能力的不足而下過苦工，具有任誰都能使用的優點。

「雖然最近已經很少有各個種族聚在一間工房工作的機會，不過這裏可是帝國第一間不分種族，集合了矮人、精靈、妖精、獸人和人類高手一起工作的工房。」

魔王選擇了這個跟初代魔王一樣被人揹叛的勇者陪伴自己，他想知道這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

「帶你看看我自豪的工房。」

一成下意識地說出內心的感想。

「老夫當然知道。」

聽說因爲聯盟諸國把打敗魔王的事詔告天下，使得一部份的人類開始結黨在帝國周圍展開狩獵魔族的行動。

「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的人類腦子都有問題！說什麼勇者啊、聖女的，結果不都在互相殘殺嗎！初代魔王也是，就跟我一樣是個被人耍着玩的傻子！後代的莉歐妮也是個蠢蛋、蠢到極點的蠢蛋；幹嘛多管閒事幫我、對我那麼好，直接殺了我不是一了百了嗎！這樣我也不用爲了曾經傷害你們而感到愧疚了！」

「我可是你們的敵人喔？」

「誰喜歡戰鬥啊！要不殺死別人，要不被人殺死，這種事無論誰都會討厭吧！什麼人類、異種族啊？幹嘛爲了那種無聊的小事打來打去啊，你們都是笨蛋嗎！」

「呼……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確實，你曾是我們的敵人。所以我們應該憎恨、怨恨身爲敵人的你？大錯特錯，小子。人類也許會這麼做，但這裏是帝國，每個人的心中都想切斷這負面的連鎖。」

「我可是跟你們帝國戰鬥，傷害、打倒了許多你們的同胞。你不恨我嗎？」

一成猶豫地把手伸向手甲，然後毅然握住它。

「而且你不是希望異種族跟人類締結友好嗎？」

「我對莉歐妮……我可是爲了打倒你們的魔王纔來的！」

自己被當成他們的一分子也是不滿的理由之一，不過那些都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

不知不覺間被眼淚浸溼了臉頰的一成抬起頭，只見金加姆露出溫暖的微笑，將黑色的手甲遞給他。

也許是自己內心的希望吧，當金加姆將可以與黑狼溝通的「黑狼鈴串」交給一成時，那與其年齡相仿、卻混雜着一絲悲傷的笑容，竟與自己兒子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很了不起吧！金加姆彷彿如此說着，得意地笑了。

應該是不僅爲了「異種族」而是以「人類」也能使用爲前提。

「但是這樣的話，不就只能被人欺負、無法還手了嗎？」

「有什麼好沮喪的，就算不斷受傷、失敗，只要重新站起來就行了，因爲我們都還活着啊。只要能夠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有一天回過頭的時候，肯定不會因此後悔。」

──不，不對。說反了。

他的臉上浮現孩童一般的笑靨。

「那只是結果論！」

而那位莉歐妮所選擇的男人──則是這名「遭到背叛的勇者」。

在矮人族頭領金加姆的帶領下，一成來到位在魔王城內部的工房。

「如果你還抱着打倒我等異種族的戰意，我們當然不會接受你，也會對此採取相應的行動。可是你並沒有那個意思對吧？難道你一開始就真心想要與我等異種族戰鬥嗎？」

必須斬斷這仇恨的惡性循環，攜手面對這新的威脅──有個人如此呼籲。

「原來你一直在想這些事情嗎……算了，老夫也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是你給我聽好了，小子！我等帝國之民已經接受了『前勇者』的你。我們的確同情你、憐憫你，也恨過你、怨過你。而且，我們並沒有原諒你。」

人類和異種族的紛爭絕非好事。尤其近年魔物的數量亦逐漸增加，已經發展成了第三勢力。

至今爲止見過的武器、防具店雖然也有工房，但那終究只是爲了人類的工匠而設計的人類工作室。可是，這個工房完全不一樣。不僅是爲了人類，而是以異種族也能使用爲前提而建造。

「初始之工房……」

比方炎之妖精族所鍛造的劍，聽說都像擁有自我意志一樣能從刀身放出火焰。

一成困惑了。爲什麼不責備他？爲什麼一句譴責的話都不對一成說？

明明心中一直期待這句回答，然而倒在地上的一成的身體卻震了一下。

「聽說比起使用武器，你好像更擅長徒手戰鬥的樣子，所以老夫就集結了工房的力量打造了這個。」

「……切斷負面的連鎖？」

一成提高音量。

沒錯。金加姆點點頭。

「魔王」莉歐妮•修梅爾，以及「前勇者」椎名一成，兩人究竟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

「這個工房，太厲害了……」

「不對、不對！我說的纔不是那個！你……不、你們爲什麼那麼輕易接受我？我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聽完一成的吶喊，金加姆嘆了口氣，接着忽地握緊拳頭。

用美麗之類的詞彙來形容武器，一成不是那種不懂風趣的人。他一眼就看上了這副手甲。那彷彿黑曜石般的色澤，深邃地令人聯想到夜晚的大海。更重要的是上頭還感覺得到強大的魔力，有如海洋般深邃、廣大、沉穩，又時而狂暴不已。

一成嘶吼。然而金加姆只是靜靜地回答。

那人便是「現任魔王」莉歐妮•修梅爾。

金加姆從最近的架子小心地取下一件用布包裹的物品，放在桌子上。鏗地一聲，那東西發出金屬撞擊的輕響。

金加姆說着剝開包布。然後露出布料底下的是──一對手甲。

「老夫並不是那麼極端的意思。如果對方表露敵意就與之一戰；既然要戰就絕不留情。可是現在的你呢？你根本無意戰鬥不是嗎？」

此時此刻，史特拉斯不滿到了極點。

「收下它一成，這是屬於你的。即使收下它，你也完全不必爲了帝國而戰，自由地選擇你的路吧。」

「言歸正傳。」

「……」

一成環視着工房內部，正感動不已的時候，金加姆終於說出帶他來這個地方的原因。

爲什麼人類那麼喜歡流血呢？或許是因爲壽命的差異所造成的吧，金加姆這麼思索。

人類只要活過八十年便算是長壽，異種族卻擁有人類三倍以上的壽命，妖精族更近乎長生不死。或許正是因爲如此──正是因爲生命太過短暫，才無法將這份悲傷傳達給下一代吧。

「給我咬緊牙關啦！」

「……太漂亮了。」

「不過你其實不打算殺死魔王小妞不是嗎？不但如此，我聽說你還從聖女的魔術下保護了那小妞。所以老夫很感謝你。」

「沒錯。憎恨、怨懟、復仇，然後不斷重複以牙還牙的事情。你不覺得這很愚蠢嗎？」

一聽見金加姆的話，沉醉於手甲的一成忽然驚醒，表情瞬間凍結。

──沒有原諒你。

在那之後，榭娜琉絲告訴了他們一成仍活着的消息，史特拉斯、奇雅和卡緹雅紛紛喜極而泣。

「剛纔也說過了，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然而，知道魔王親下禁令不讓他們立刻和一成重逢後，他不禁一肚子火。

金加姆用溫柔的聲音彷彿開導一成般地說着。

這便是椎名一成真正的心聲。

忍了好幾天，他的耐性終於到達極限。

「說什麼忍耐到大哥自己振作起來啊！既然大哥無法振作的話，就由我們來幫助他！以前總是大哥在幫助我們，這次就換我們來……我說得對不對？」

史特拉斯任憑火紅的頭髮凌亂披散，高聲尋求其他人的贊同。

「我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可是……」

「嗯，不過……」

然而跟史特拉斯不一樣，卡緹雅和奇雅兩人支支吾吾地猶豫着。

「什、什麼嘛，妳們幹嘛那種反應啦？」

原以爲其他人一定也跟自己有着同樣的想法，沒想到卻得到這種躊躇的回應，史特拉斯因而亂了陣腳，聲音也變得不安起來。

「我、我說錯了嗎？如果大哥沒辦法繼續前進，就由我來給他力量。這麼想難道錯了嗎？」

「不，你沒有錯。」

回答的是榭娜琉絲。

「我們也很想見他。若非魔王禁止，我早就已經飛奔過去了。畢竟我可是那個笨蛋徒弟的師父，支持弟子正是師父的責任。可是作爲精靈族族長的女兒，我不能這麼輕率地行動。」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史特拉斯正想這麼說，榭娜琉絲卻彷彿繼續追擊般地說下去。

「而且，也不知道一成想不想見到我們。」

這句話深深刺入史特拉斯的心。

「妳這是什麼意思？告訴我！什麼意思啊？」

史特拉斯一瞬間失控地想衝上前揪住榭娜琉絲，卡緹雅及時從後面扣住了他。

「住手，史特拉斯！」

「放開我！」

但卡緹雅可沒有笨到會因爲這樣就放開。

「確實是這樣，然後呢？」

「他一直揹着沉重的包袱。而現在的他就像一隻翅膀受傷的鳥，你們難道想讓那對受傷的翅膀揹負更多的包袱嗎？」

聽見榭娜琉絲的低喃，史特拉斯等人才赫然明白，眼前的黑髮女子就是立於帝國頂點的魔王。

奇雅溫柔地、彷彿安慰着他一般，輕輕拂着不知何時流下眼淚的史特拉斯的肩膀。她自己也很難過，因爲將一成當成兄長仰慕的這份情感，她跟史特拉斯是一樣的。

自己終究是個小鬼──不管是肉體年齡，還是精神年齡。就算吵着要見大哥、胡亂發脾氣，事情也不會解決。不，是根本解決不了任何事。自己是爲了確認一成的生死，相信那個可能性而來到帝國的。然後，自己確認了那點。明明這樣就該滿足了，可是心裏卻又出現新的慾望──想見他一面的慾望。史特拉斯還沒成熟到可以壓抑這股衝動。

史特拉斯氣憤地大吼。然而魔王只是冷冷地回應。

假如和夥伴重逢、互相扶持真的讓他重新振作，那也就罷了。但如果這個重逢反而讓他從此一厥不振呢？

一個不屬於榭娜琉絲等人的聲音，回答了史特拉斯的吶喊。

被她這麼說，史特拉斯等人的情緒變得更加激昂。但莉歐妮不以爲意，逕自說下去。

「……什……！」

「話說回來，當我聽說他在還未痊癒的狀態下單挑三頭黑狼的時候，可是着急得半死呢。」

這時候，卡緹雅插進莉歐妮和史特拉斯的對話，提出疑問。

「正合我意。」

「當然好啊！大哥是我最重要的人。那麼善良、溫柔、堅強的人正處於痛苦之中，就算無法成爲他的助力，當然還是會想陪在他的身邊，不是嗎？」

卡緹雅握緊了拳頭。但莉歐妮仍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我不願讓一成見你們的最大理由，是怕一成會太依賴你們。另一方面，也怕你們過於依賴一成。」

「史特拉斯！」

雖然選在這個時機逼問很奸詐，但莉歐妮不得不這麼做。

莉歐妮嘆了口氣，然後轉向史特拉斯。

「再說，目前爲止他可沒說過想要見你們。」

「謝謝你。」

「我是第一次用這個模樣跟你見面呢，史特拉斯•阿蒂爾。」

雖然聲音是從史特拉斯的正前方發出的，那裏卻沒有半個人影。但下一瞬間，一道魔法陣忽然打開，從中出現兩名女性。

「不讓你們見一成的理由？難道非得別人告訴你，你才能明白嗎？」

「我也會忍耐。」

「我纔不想被妳道謝！我知道自己的情緒失控，但這點程度的理智還是有。就算以現在的狀態跟大哥見面……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

莉歐妮說完淺淺一笑，想讓他稍微卸下心防，但反而對史特拉斯造成反效果。

「妳是說他的精神狀況還沒恢復？」

「真像那個笨蛋的作風。」

知道莉歐妮願意鬆口後，卡緹雅和其他人才總算卸下敵意。於是莉歐妮一邊思考着該從哪裏說起，一邊盤起雙手。

莉歐妮的視線和史特拉斯交會。史特拉斯仍不能接受，但他從莉歐妮的眼中看得出她沒有說謊。

「魔王……莉歐妮•修梅爾。」

從魔法陣中出現的是個肌膚白皙若雪，並留着一頭與膚色相襯的美麗黑髮的女性。而她的身旁還有另一名身穿女僕服、有着亞麻色頭髮的女子。

「所以……大哥沒事嗎？」

「就算將我們封印在空間裏，安娜•桑迪亞爾當時該好好確認我們的生死纔對。多虧她沒有這麼做，我們現在才能活得好好的。」

當然，無論史特拉斯、奇雅或卡緹雅，他們三人都不認識這位女性。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她忍不住問道。

「妳、妳就是魔王？」

史特拉斯換了口氣，繼續喊道。

現在放手的話，他一定會被自己的感情給控制吧。卡緹雅無法認同那樣的行爲。但她卻能痛切地體會他的心情。

史特拉斯明白，自己的這份情感一樣是自我中心的表現。自己一定也不是爲了一成着想才這麼說的。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見他一面。

「那、那大哥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史特拉斯的話，莉歐妮收起臉上的笑容，甚至失去了所有表情。這一瞬間的轉變，以及與此同時發出的敵意，讓史特拉斯、卡緹雅和奇雅等人同時吞了口口水。

「爲什麼我們非得被妳說成這樣啊！」

收到莉歐妮的命令，克拉麗莎雖然仍未解除警戒，仍聽令退到後頭。

「你們也是，我不想和一成的夥伴做無謂的爭鬥。」

「奇雅•史莉茲、卡緹雅•德雷斯登，妳們呢？」

「感謝妳們的諒解。」

聽到這句話，包含史特拉斯在內，卡緹雅等人皆大大鬆了口氣。

「總之他現在活蹦亂跳、健康良好；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真受不了──莉歐妮說着嘆了口氣。史特拉斯和榭娜琉絲的表情突然凍結。

「我知道了。雖然我很不想接受，但就照妳說的辦吧。」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

卡緹雅銳利的視線瞪向莉歐妮。克拉麗莎在莉歐妮的身後警戒着，若非莉歐妮伸手阻止，她早已付諸行動。

不單史特拉斯，榭娜琉絲、卡緹雅和奇雅都因爲這句話而渾身僵直。

「是的，我就是魔王莉歐妮•修梅爾。沒想到我是女人嗎？」

「如果是你們的話，的確能夠幫一成振作起來，說不定還能成爲一成繼續前進的動力。可是我希望一成能不依賴你們，靠自己的力量振作。」

莉歐妮點點頭。

「至少單就身體的狀況而言，的確如此。」

「是誰！」

「不會的！纔不可能那樣！大哥不想見我們？不對吧，我們是抱着這種程度就猶豫不已的覺悟來到帝國的嗎？你們根本不是爲了大哥着想，只是害怕自己受傷才這樣說的！」

「這個理由不行嗎？難道妳想說因爲我沒能從那個女人手中保護好大哥，所以連靠近他都不行嗎？」

「退下，克拉麗莎。」莉歐妮出言制止。

史特拉斯的言語一針見血地刺痛了榭娜琉絲、卡緹雅和奇雅的心，但她們還是忍下了那股痛楚。

接着她侃侃說出自己和一成被困在安娜的空間魔術，並如何在瀕死的重創下奇蹟般生還的經過。聽聞安娜魔術的殘忍之處，卡緹雅等人紛紛面色發青。

莉歐妮最擔心的，就是史特拉斯等人會不會也背叛了一成。不過聽到他真心地爲一成着想，她明白自己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莉歐妮有必須前進的道路。若這條路上有一成相伴，她會十分開心；然後，她也希望能與一成的夥伴共進。

如果做得到的話，卡緹雅很想分擔一成的悲傷和痛苦。然而現實沒那麼單純，他的痛苦終究只有他自己能體會。

「我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我還是不能讓你見他。」

「我剛剛收到你們已經會合的消息，所以就特地來打聲招呼，順便想跟你們聊聊關於一成的事。」

只有榭娜琉絲一人例外。她一見到眼前的黑髮女子，立刻驚訝地喃喃自語。

於是克拉麗莎應了一聲，這纔將戰斧從史特拉斯頸邊移開。

──這世界已經沒剩多少時間讓人類和異種族鬥爭了。

魔王用冰冷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你爲什麼要幫助一成到這個地步？我不懂，你是魔王，是這個帝國的王，但你卻保護了身爲敵人的一成，還特地讓我們聚在一起。」

「我一直在猶豫該用什麼方式告訴你，沒想到最後還是惹你生氣了，我爲此向你謝罪。但我再說一次──我還不希望一成和你們見面。」

魔王莉歐妮語氣平淡地說着，然後眼神與史特拉斯交會，對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我們現在見了大哥，對大哥也沒有好處吧？那麼我就忍耐，不會再說任性的話了。」

「大哥遇到了那種事，我們卻無法爲他做任何事。就算大哥因此不想見我們、憎恨我們，那也是我們自己的錯！所以……正是因爲這樣，我們纔要見大哥一面，爲自己無法成爲他的力量道歉。就算憎恨我們也無所謂，埋怨我們也無所謂，但我們絕對沒有背叛他；你們難道不想這麼當面告訴他嗎！難道不想讓他相信我們跟那個女人不一樣嗎？」

「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相反地，聽你這麼說，我反而放下了胸口的一塊大石。」

當然，彼此扶持不是壞事。所以才需要夥伴。

盤起亞麻色長髮、身穿女僕服的女性──克拉麗莎不知何時已用手中的戰斧抵住史特拉斯的喉嚨。

「看樣子你真的非常仰慕一成呢。不過正因爲這樣，我不能讓你見他。你真的不懂嗎？讓一成在你們的幫助下重新站起來，這樣真的好嗎？」

「我目前仍未聽一成提過你們的事。他內心的創傷就是這麼地深。雖然我明白你們也很難受，但能不能請忍耐到他想見你們的時候。」

「……妳說什麼！」

史特拉斯無法理解眼前的女性……無法理解魔王所說的話。不，是不願理解這番話中的含意。

「說的也是。繼續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就直接把話說清楚好了。」

「史特拉斯……」

安心的同時，卡緹雅不禁無奈地念了他兩句。原本盤繞在她身上的敵意也煙消雲散。

「不對！魔王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爲什麼不讓我們跟大哥見面！妳到底有何企圖！」

莉歐妮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自己刻意讓一成去跟黑狼戰鬥、害他受傷。於是她急忙補上一成幫助翼人兄妹的橋段。

「企圖？我什麼企圖都沒有。我只不過想讓他現在好好休息。」

果然如此──卡緹雅心想。儘管她不願這麼想，但心裏其實早已隱隱猜到。

「不，其實我早就想到了。一成最信賴的人就是聖女；對他來說，遭到她的背叛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

「他現在正處於絕望中，內心傷痕累累。但正因爲如此，就算慢慢來也沒關係，我希望他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如果他靠着別人的力量振作，下次又遇到什麼事的時候，他將再也無法自己振作。」

史特拉斯放縱自己的怒火大喊。但莉歐妮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望着史特拉斯。她的反應就像在否定自己對一成的思念，讓史特拉斯更加火大，激起了他的敵意。然而在展開行動前的瞬間，他的身體便因爲驚愕和恐怖而動彈不得。

面對莉歐妮的提問，史特拉斯幾乎是用吼地回答。

「妳……帝國到底想對一成做什麼？雖然我覺得可能性不大，但你們該不會打算像桑迪亞爾王國一樣利用一成吧？」

奇雅因爲眼前的光景而尖叫。

不只是一成，他的夥伴們的內心也同樣受了很大的打擊。莉歐妮不只爲了一成，也是爲了史特拉斯等人着想，纔不願讓他們重逢。

「我就忍到一成想見我們爲止吧。反正知道他還活着就很夠了。」

「別扯開話題，我問的纔不是那件事；我是問妳爲什麼不讓我們跟大哥見面！」

史特拉斯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插嘴。於是莉歐妮笑了笑，要他放心。

「雖然受了點傷，不過已經治療過傷勢了。多虧了一成，孩子們也都平安無事。要是他當時稍有遲疑，沒有立刻趕去森林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吧。這點我很感謝他呢。」

「好得很呢。雖然還稱不上完全康復，不過已經恢復到可以戰鬥的程度了。」

可是──然而卡緹雅接着補述，唯有這一點她必須拜託莉歐妮。

「能否請妳主動問問一成？問他是否想見我們。」

「嗯，我懂了。如果他也這麼希望，我保證一定會讓你們重見。」

「謝謝。」

卡緹雅微微低下頭，原本對莉歐妮的敵意已完全消失。儘管不知道她心裏怎麼想，至少在莉歐妮心中，雙方都已各退了一步。

「那麼回到最初的問題，妳到底想拿一成怎麼樣？」

「說的也是。不過目前我只能告訴妳們一部份的想法，可以嗎？」

「沒關係。」

她想知道，就算只是最低限度的情報也無所謂。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史特拉斯和奇雅也點點頭，贊同卡緹雅。

「我想改變帝國……不，我想盡可能改變現在的世界。早在帝國建立，以及這段漫長的鬥爭史之前，人類與異種族曾經有一段和平相處的時代。雖然我不敢奢望那樣的年代曾再度降臨，但我想讓人類與異種族能不再因爲微不足道的種族差異而彼此相爭。」

莉歐妮的發言令卡緹雅等人一陣呆然。這個魔王到底胡說什麼？異種族和人類間的鴻溝正日益加深，何況不久前眼前的魔王纔剛剛跟勇者打過一架。

「妳是認真的？不，妳的神智還清楚嗎？」

妳問得真傷人──面對卡緹雅正經的提問，莉歐妮忍不住苦笑。

「我當然是認真的，而且腦袋也很清楚。」

她堅決地說。

「我已經當面邀請過一成加入我方了。雖然他還沒回答，但我也不急着要得到答案。如果他接受我的邀請，希望你們也能成爲我的助力。」

卡緹雅等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厭倦了這無止境的爭鬥。人類與異種族的戰爭，最後到底會使多少人悲傷流淚？我們也是有感情的生物，會因爲身邊的人受傷、死去而傷心。」

對自己而言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人類卻不願相信他們。

突然間，旁邊響起一道十分溫柔的聲音。

她的臉上流下淚水，哭了起來。少年的心一陣抽痛。

「所以戰爭才一直持續嗎？」

那是帝國自古以來的宿願。歷代魔王曾無數次試着終結戰爭，卻沒有一次成功。每個時代都因爲各式各樣的阻礙而失敗。

他是至今爲止從未遇過的勇者；是跟初代魔王一樣遭到背叛的勇者。

少年困惑地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主人，然後發現一名有着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笑着站在那裏。少女美麗可愛的身姿令人不禁屏息。

「妳待在大哥的身邊，難道大哥不會依賴妳嗎？既然妳擔心他會太依賴我們，那依賴妳也不行吧？」

爲了守護楚楚可憐而高貴的她。

「我啊，一直都很相信所謂的直覺。畢竟我的體內也流着巫女的血。」

住在大陸北方的異種族並非全是帝國之民。其中也居住着一些憎恨人類、希望與人類拚個你死我活的族羣。

然後，與他一起走過來的你們也是。

「是的，您是以勇者的身分被召來這個世界。」

「我知道我們這麼做很任性，而且恐怕會讓您留下許多痛苦的回憶，但我只能求助於您了……您願意幫助我嗎？」

「什麼事？」

「到底爲什麼呢……我也有很多事情弄不明白，內心充滿疑惑。爲了我們自己的危難擅自將您召來，真的很對不起，但除了您以外我們已經無法依賴任何人了。」

「爲什麼？」

「我必須回去了。下次再見的時候，我想就是你們和一成重逢的時候。」

絕不能讓她哭泣，少年心想。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勇者，並對這裏的一切一無所知。不過，我一定是爲了守護她才被選上──他如此心想。

「當然，我們帝國對人類一樣沒什麼好感。但由於帝國內也住着不少人類，所以這份情感並不是針對整個人類種族。不過受到攻擊的時候我們自然會保護自己；知道對方要攻擊時，先下手爲強，以避免犧牲更是理所當然的吧？」

於是莉歐妮開始說明。

「魔法陣？」

在自神殿頂層灑落的陽光下，一名穿着學生制服的嬌小少年正呆滯地站在中央。

「因爲我刻意與他保持着一段距離，再說他本人也沒有完全對我敞開心房啊。」

「你們人類總是認爲異種族跟人類不一樣，但那是錯的。相對的，異種族中也存在着跟人類一樣偏激的分子。」

「這些就是我現在能告訴你們的全部。我和你們約定，只要一成和你們願意成爲我的夥伴，我一定會把剩下保留的部分毫不吝惜地全盤告知。」

「這裏是……哪裏？」

直到剛纔爲止他都待在自己家裏，爲什麼會忽然跑到這種地方來？

少年被甘甜的芳香包裹着，繼續聽着她的話。

「……好，只要我做得到的話。」

「我等您很久了，勇者大人。」

「正是如此，史特拉斯•阿蒂爾。帝國的政策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忍受現狀。但忍耐始終是有極限的，異種族中也有不少強硬的鷹派人士。所以才必須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結束戰爭。」

「我想也是。雖然我們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但也從沒想過要告訴你們。」

莉歐妮所言極是。

然後理所當然地，大陸北方以外也有別的異種族聚落，有些同樣對人類抱有很強的敵意。

「是誰？」

「爲什麼？」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在史特拉斯的眼中，莉歐妮此刻的笑容總覺得有些寂寞。

「不必馬上回應我沒關係。現在還有一點時間讓你們慢慢思考。」

「因爲不明白這點，所以人類的國王、貴族乃至宗教分子纔會把異種族當成敵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只不過想努力求生罷了。然而人類卻不願認同這點。」

彷彿爲了接受司掌太陽之女神桑菈的庇佑，最上層的天花板全是用玻璃打造而成。玻璃本身用強化魔法加強過，即使是最高等的攻擊魔術也能防禦。

「那倒是第一次聽說。」

正要離去時，史特拉斯叫住了莉歐妮。

「他不會依賴我。」

「我是安娜•桑迪亞爾，桑迪亞爾王國的第二王女。能請您也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等一等！我還有事想問妳。」

然後莉歐妮邂逅了一成。

「妳叫什麼名字？」

莉歐妮說着露出微笑。

抬頭仰望，是玻璃制的天花板和萬里無雲的晴空。然後視線移向腳邊，一個由從未見過的文字織成的陣式圍繞着少年。

「求您幫幫我們，勇者大人。」

安娜•桑迪亞爾綻放出惹人憐愛的笑容──嘲笑少年。

「請冷靜，您是被選上的人。現在這個世界正面臨巨大的危機，光憑我們『人類』的力量已經無法應付了。」

少年無法將視線從全身套着純白的洋裝、散發着高貴氣息的少女身上移開。

與初代魔王來自同一個故鄉，異邦的勇者。

無論是誰都不可能馬上接受這難以置信的事實，少年瞬間陷入疑惑和混亂，不禁當場跌坐在地。而少女則立刻上前扶住他。

一股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地點是桑迪亞爾王國，祭祀太陽神桑菈的神殿頂層。

一回神，竟已過了一個小時。正因爲是認真的，纔會連自己都忘了時間。

莉歐妮對史特拉斯的疑問回以一個微笑。沒錯，要是一成轉而依賴莉歐妮的話就傷腦筋了。

少年先是自言自語，然後癡癡地笑了一聲。世上怎麼可能存在這種東西。

說完，莉歐妮重新面向卡緹雅、史特拉斯、奇雅還有榭娜琉絲。

少年的身材矮小、體格痩弱，看起來不太擅長運動。他不安地張望四周，只見周圍種植着一叢叢觀葉植物，在日光下閃閃生輝。

「這個世界？」

「我認爲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能實現這條道路。如果是希望與異種族友好的他；如果是遭人背叛、傷痕累累，卻還願意爲了孩子而犧牲的他，也許真的能有一番作爲。」

「呃，妳剛剛說……勇者？」

「這裏是不屬於您的世界的另一個世界。」

雖然很想就這樣一直盯着她看，但腦中閃過那不可能錯過的詞彙後，少年立刻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