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極反英雄》 · 海空陸 · 4896 字
討伐加普爾的隔天。
神代焰在新東京魔術學園的宿舍房間裏,在舒適的溫暖包覆之中醒來。
「嗯…………」
在半夢半醒中,感覺到與棉被不同的溫暖與芳香包覆著自己。
他伸手觸摸,想要知道那是什麼。
(好柔軟……這是什麼?)
觸摸到的,是彷佛吸附肌膚般的柔軟隆起。
手指被那宛如棉花糖的感觸吸入。
但是另一方面,手掌中卻又有小石般稍硬的觸感——
「啊、嗯。」
「啊!?」
突然聽見搔弄耳朵的喘息聲,焰從牀上跳了起來。
然後他往自己的身旁看去。
只見——這真是最糟的情況——一如所料,全裸的嬌小少女睡在那裏。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因爲久違地使用力量而疲憊不堪,所以應該很早就睡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把她帶進來的?
而且再怎麼用偏袒的眼光看,對方頂多就只是國中生程度的小蘿莉。
完全沒有記憶。
正因爲沒有記憶,所以不知道做了什麼,焰感到狼狽不堪。
她把自己心中所想,化成言語,對焰說了出口。
貝兒確實不是人類,即使如此,她也是從《焚書部隊》時代就一同奮戰至今的同伴。
看見焰所召喚出的邪惡之神的姿態。
純華並不是爲了說教而來。
「我不是主人想守護的『人類』。」
「…………」
「我不在意啦,那對我而言是司空見慣了。」
她如此說道:
(……連話也不聽就應付過去,那也太殘忍了。)
焰一邊說,一邊在宿舍房間的玄關入口應對。
「早安,主人。」
「別把我說得好像是寂寞的人一樣……反正再過一年,我就打算離開日本了。比起被喜歡,被討厭的話心情還比較輕鬆。」
「是啊,沒錯。」
聽到她那樣說,焰心想「又來了」。
所以今天才會像這樣,爲了諫言而擬人化。
「我……我一直很憧憬焰先生。爲了想變成像焰先生那樣,我一直努力至今。但是昨天在近處看到憧憬的焰先生戰鬥,聽到你的想法後,我的心情非常悲傷。你不認爲有任何人與自己對等,把自己受到畏懼一事當成理所當然般接受。那樣的生存方式,讓我覺得很難過。」
「主人不用在意那種事,如果是爲了庇護主人而死,我也不會有怨言。因爲那是『我』本身所賦予我的職責,那是我的夙願。」
昨天焰回來時,看到焰的瞬間,學生們立刻嚇得四散奔逃。
「是嗎?不過很抱歉,我——咦!?是那樣嗎!?」
因爲總是綁著的頭髮解開了,所以纔沒能立刻察覺出來。在焰身旁熟睡的少女,就是焰的魔導書《法之書》。
「……不是,今天是因爲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跟主人說,但是昨天主人好像很累,所以我昨天才沒講。」
貝兒口中的「昨天的事」,就是與加普爾之戰的事。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那樣做。」
「你就當作是被麻煩的主人解讀了,放棄勸說吧。」
就她來說,那樣的心情就像是自己的存在受到否定一樣。
貝兒像是仍在夢中一般,表情呆滯地一鞠躬,向焰道早安。
所以焰想要在此明確表示,自己沒有打算要爲自己找伴,所以他催促純華繼續說下去。
「因爲我覺得主人正感到寂寞。」
過了一會兒,他發覺那名少女的身分。
這樣的發展實在出乎意料,所以焰有點狼狽。
「……也就是說,你也是來對我說教,叫我不要一個人戰鬥嗎?」
焰搖晃她裸露出的細瘦肩膀。貝兒用她的櫻桃小口,像嬰兒般打著哈欠,醒了過來。
焰一點也不肯退讓。
就焰來說,在這個遲早會離開的場所,他並不太想與人結緣。
焰一瞬間有這樣的想法,不過他覺得那畢竟還是太過分了,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
「剛纔主人說過一年之後就會離開這裏,但是即使經過一年,我也和其他的女人不同,還是會一直和主人在一起。因爲我是主人的劍,也是主人的盾。」
見到焰的意志絲毫不動搖,貝兒不滿地鼓起臉頰。
「是啊,話說你就是爲了那種事情實體化嗎?」
在那裏的是——表情宛如下定某種決心的星河純華。
瞬間,貝兒那有如製作精美的骨董娃娃一般,雖然美麗卻感覺不出感情的無表情中,出現了極其細微,卻十分明確的嚴峻神情。
「只要我走到焰先生的身旁就好了。」
隨即,貝兒這麼回答。
「來了來了,稍等一下。」
她所指的,就是在與加普爾一戰時,焰用並非拿著貝兒的左手,接住加普爾的攻擊一事。
「是,因爲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對焰先生說,你的時間方便嗎?」
然後——
「逞強?」
只見純華臉頰微微泛紅,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所以,她希望焰不要保護身爲武器的自己。
「所以——請主人別再那樣做了。」
「我嗎?」
「唔…………呼啊啊啊啊。」
「主人太溫柔了,那樣的溫柔應該稍微分一點給您自己纔對。」
宿舍房間的玄關,響起敲門的聲音。
然而——
「因爲昨天的事,大家又開始躲避主人了。」
那場戰鬥因爲學園有派遣援軍的關係,所以在學園的螢幕上似乎也能看到戰況。
(隨便找個理由趕她走吧。)
然後打開門。
而焰則是憤怒地詢問她。
對此,純華則表示話才說到一半,她慌慌張張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那樣的話——
「好,可以啊,你想談的是什麼事?」
就在這個時候——
(這麼一大早有訪客?)
「現在的我們沒有力量。老實說,焰先生一個人戰鬥還比較強吧,所以我沒有資格說那種任性的話……而且反正就算我說了,焰先生也不會停止。像焰先生這樣的人所決定的生存方式,我不認爲我這種程度的人能加以改變,所以我心想——」
◆◇◆◇◆
所以貝兒纔會反覆地這麼要求。
就結果來說,原本對焰的恐懼已經逐漸平息,卻又在學園中死灰復燃。
「!?」
不過——焰對那件事並不怎麼在意。
看到她的表情,焰隱約能猜到她想說的事情。
這個預測也落空了。
然而,那種事情畢竟與她無關。
叩叩。
雖然感到疑問,不過因爲也沒有好奇到想特意去追問的地步,所以焰催促她進入正題。
(既然如此,那你就沒有必要全裸鑽上我的牀吧?)
純華詢問時的表情,果然還是帶有某種覺悟的樣子。
「喂,起牀啦,貝兒。」
「即使你那樣說也沒辦法吧。對方再怎麼說也是《魔王級》,就算你是《無貌之神》,卻也只是化身之一。那對你來說負擔太重了,硬接下來的話,你搞不好會死掉。」
老實說,雖然無法回應純華的心意,但讓她的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也不好。
儘管心中猜想著來者是誰,焰仍做出回應。他迅速地換上《制服狀態》的《魔法裝束》。
詢問平時幾乎都是以魔導書的姿態放在桌上的她,現在化成人類模樣,卻偏偏全裸悄悄爬到自己牀上的理由。
「不對,不是的。」
「——啊,仔細一看,這是貝兒嘛!」
這件事她怎麼樣都不能接受。
因爲純華對自己的心意,焰在中庭上課時就察覺了。
「以我爲盾的話,主人就不會受傷了。可是主人卻刻意不用,我希望您別再那樣做,不要再一個人戰鬥了。」
「那樣可不是我的夙願。」
而因爲這個原因,他們即使沒有直接目擊,卻依然看見了。
剛纔自己的劍才做出相同的指謫。
「真稀奇,你竟然會主動來找我。」
貝兒接下牀單,卷在身體上,接著開始說話。
焰一口回絕。
「等我有那個心情,我會考慮的。」
焰說完後,將牀單丟向貝兒。
「不、不是的!請把話聽到最後!」
「那你就快點把要說的話說完,然後看是要消失,還是穿上衣服,不然我的眼睛都不知道要看哪裏。」
焰並不打算做出會犧牲她的舉動。過去如此,今後也會是如此。
「等一下,款?你一大早來,就是要來向我宣告絕交嗎?」
「我討厭焰先生!」
「說什麼早安啊,你特地變成人類型態,一大早到底在做什麼呀?」
對於這個問題,貝兒則是擺動著黃金長髮,搖頭否定。
「焰先生……我……」
「真的嗎?」
她不是要把焰拉下至她們所在之處,而是自己要爬上焰所在的地方。
這就是純華對自己『因爲最喜歡所以最討厭』這個心情的解答。
因爲那樣一來,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聽到純華的這句話,焰過於喫驚而啞然無語。
那是當然的吧,別人會恐懼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雖然偶爾也會有像園城寺這樣不會畏懼自己的人——但是揚言要爬到與自己相同的領域,這種人至今從沒出現過。
因爲與焰之間的力量差距,就連嫉妒都會讓人覺得愚蠢,所以每個人都放棄以他爲目標追趕其後。
但是——
「一年!這一年的時間,我一定會變得比焰先生更強,我會在一年之內向你提出決鬥,然後獲勝給你看!所以——到時候不要再把我看成是在你之下、必須守護的存在,請承認我是與你站在同一水平上的對等同伴!今天我就是來拜託你這件事。」
純華說出這個非比尋常的決心。
「你願意接受我的挑戰嗎?」
她以挑戰似的強烈眼神,直視著焰的雙眼。
(…………哈哈!)
看到她那堅定的表情,焰想起懷念的過往。
那是——焰最初遇見這位少女時的記憶。
「真是的,你這股氣勢倒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原、原來你記得?」
「因爲我的記憶力非常好,見過一次的人,我可沒那麼容易忘記。」
那個時候,少女也正要做出有勇無謀的挑戰。
現在也是一樣。
無論面對任何困難,她都不選擇放棄,總是持續選擇『前進』。
以前衣笠曾經說過,在《沃普爾吉斯之夜》的背後發生的真實戰場。
「對吧?所以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不、不不敢相信!你竟然把魔術用在那麼下流的事情上!而且還是這麼幼小的女孩子……!我看錯你了!!」
(是啊,那樣也不壞。)
然後純華也——
純華髮出悲鳴,瞬間與焰拉開距離。
自從與她初次相遇的那一天起,焰從來不曾忘記純華。
「慢著慢著!好好聽我解釋!」
正因爲如此,那位少女至今仍未改變,依然持續抱持著高潔的心,那讓焰非常高興,忍不住注視著純華——
真是個糟透了的早晨——焰無奈地嘆口氣,準備關上玄關的門。
「是,我只是用這個身體,安慰寂寞的主人而已。」
純華喫驚得睜大了雙眼,面紅耳赤地憤怒顫抖。
不過焰也沒有理由拒絕。
「沒爲什麼!?」
話說——
「……沒爲什麼。」
不管是心愛的人,還是想要守護的同伴們,對於失去那一切的焰而言,與這名擁有堅強心靈且耿直的少女相遇一事,讓他得到了救贖。
有如與焰較勁一般,她不服輸地露出大膽自信的笑容。
「而且主人有我了,不需要其他女人。」
使得焰沒注意到貝兒從背後接近的腳步聲。
她則是毫不內疚地承認。
「好啊,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那麼就順其自然地等待吧。
「請不要小看我。我和空有氣勢的過去已經不同了,我一定要好好重挫你的銳氣!」
(……果然是個好女人啊。)
「……貝兒,你是故意的吧?」
「太、太太太、太骯髒了!!」
雖然想要追趕上去,但是被一個赤裸的少女抱住腰間,在宿舍內四處走動——焰畢竟沒有那個勇氣。
然後下一個瞬間,她狠狠瞪了焰一眼。
不太妙吧?焰戰戰兢兢,窺探純華的臉色。
「是,我是《法之書》的化身沒錯。」
《焚書部隊》名符其實地賭上性命,從歷史記載中加以焚燬的生死絕境。
那樣的選詞用字,除了故意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所以焰如此質問貝兒。
(這個嘛……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你在白費力氣啦。)
「我纔不管你呢!今天我要先回去了!再見!!」
然後焰還來不及解釋,她就如脫兔一般逃走了。
「焰、焰焰焰、焰先生!這、這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會有赤裸的女孩子從焰先生的房間出來!請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自然地露出笑容,彷佛樂在其中。
焰就一如往昔,繼續忠於被那個少女所厭惡的自我就好了——
那大概就是星河純華這名少女的本質吧。
貝兒用手環過焰的腰,用力地抱住他。
剛纔所選用的言詞可是會造成致命的危機哦!?焰才這麼想,卻已經太遲了。
「什、你、你爲什麼出來了!?而且還沒穿衣服!?」
(——不,更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狀況——)
看到她的表情,焰心想。
思考過去從未想像過的未來。
「對,所以我並沒——喂!等一下!?」
「這本色情刊物比想像中還愛嫉妒啊……」
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還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呢?
「冷、冷靜一點,星河,這傢伙只是我的魔導書化身,並不是我帶女生進來喔,沒錯吧?貝兒!?」
途中,他忽地往純華奔跑離去的方向注視——然後進行思考。
思考有朝一日,和自己並肩而立的人同在一起。
「既然說完話了,就請你把主人還給我吧。」
純華怒氣衝衝地接近並逼問。
「我是說過沒錯!但是這種方式的被討厭,我可是敬謝不敏啊!」
看那名少女是否能攀上自己身邊。
所以焰這樣回答了。以大膽不羈的表情,接受了她的挑戰。
那樣的喜悅與驕傲,就是那時候的焰的心靈支柱。
「因爲主人剛纔說想被討厭呀。」
他守住了這樣的少女所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