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梅森前陣子去世了，不過莫莉身體還好。最近雖然臥牀不起了。」

多蘿西和露娜聊了一會兒後，帶她去了莫莉的房間。

露娜告訴多蘿西，自己成了魔法師的弟子，但買下她的魔法師去世了，之後又在魔法師的老師那裏繼續修行。多蘿西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莫莉，別嚇一跳哦。是露娜。說是當上魔法師了。」

多蘿西說着，讓露娜進了莫莉的房間。

莫莉在牀上支起上半身，正茫然地望着窗外孩子們的背影。

雖然已經完全是個老太婆了，但腰背挺得筆直，和回憶中莫莉的身影重疊了。

不知道是沒聽見多蘿西的話，她沒有轉過頭來。

「最近啊，突然就老了很多。靠近點沒關係的。我得去照看孩子們，你陪莫莉說說話吧。她好像一直很擔心露娜你呢。」

多蘿西說完，關上門離開了。

「莫莉。」

露娜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後，開口叫她。

莫莉猛地轉過頭來。

「是露娜？你怎麼這副模樣？」

莫莉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是露娜住在這棟宅邸時從未見過的表情。她瞥了露娜一眼就認了出來，但對露娜年輕的外貌似乎並不覺得太奇怪。

「嘛，發生了很多事呢。」

被用「這副模樣」來形容現在的自己，露娜苦笑了一下。

「過得幸福嗎？」

「怎麼說呢？不太清楚。」

「是嗎。但活着就好。畢竟，你可是被魔法師那種人買走了啊。」

「那把剃刀啊，是給那些被賣到不太好的客人那兒的孩子用的。給那些口碑不好的傢伙那裏。與其讓我養大的孩子被那些傢伙殺掉，不如我先下手。不過好像沒有孩子真的用過。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到頭來，賣出去之後，下落不明的孩子也有好多呢。

「啊，對啊。說得也是。」

但是呢，當我提出『讓我給您刮鬍子吧』的時候，他卻意外地輕易就把自己交給了我。而且也沒有像梅森那樣緊張得身體僵硬。他閉上眼睛，放鬆了身體。所以很好刮。

「沒事，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那麼，那個叫卡恩的魔法師呢？還活着嗎？」

露娜忍不住笑了。

「吶，莫莉。想活得更久嗎？想恢復健康，一直活下去嗎？」

「你說的話我有點聽不太懂。不過，看來是很辛苦啊。」

然後，我就拼命教孩子們。教她們不必做妓女也能活下去，能好好工作的本事。……嘛，雖然被孩子們討厭了吧。」

莫莉的聲音很溫柔。

我對梅森說，『我想做人販子。想把孩子養成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那傢伙輕易就答應了。『好啊，這個主意』。然後他就認真準備了，買下這棟宅子開始做生意。……嗯，梅森是個好男人。

說着，露娜從懷裏掏出了一把剃刀。

一陣安靜的時光流淌過後，露娜開口了。

露娜有一次去森林採藥草時，遇到了人販子。她還以爲是梅森想把高價賣掉的露娜弄回來，再轉賣給別的客人。

「哎呀，這麼早啊。那之後你怎麼樣了？本來可以回這裏來的。」

「出了點不太好的事。嗯，我啊，差點變成壞東西了。是啊，說是差點變成惡魔也可以。那段時期非常痛苦。甚至想過，乾脆就變成惡魔算了。因爲實在太痛苦了。

露娜不禁聳了聳肩。因爲莫莉說得一點沒錯。

就連你啊，我也一點不想賣。更何況，對方偏偏還是個魔法師。我反對過的，但你畢竟是阿修羅族，我們當初買你的價錢也很高，被梅森以『不賣就維持不下去了』爲由給壓過去了。」

「抱歉啊，那些人已經死了。」

露娜把剃刀重新收回了懷裏。

「怎麼說呢？不過倒是有機會用上這把剃刀。卡恩這個人，對我做的事完全沒興趣。就算我拼命幹活，他也幾乎沒反應。就像莫莉你說的，我開始想，他買我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目的。

「梅森很看重信譽，不會做那種事的。那是我乾的。我想着，如果還活着，就把你帶回來。付了定金之後，那幫傢伙一直沒消息，我還以爲你逃跑了呢。看來他確實在好好工作啊。」

但我沒有。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因爲變成那樣明明更輕鬆。我還想過，『爲什麼呢？』爲什麼自己明明這麼痛苦，卻還想繼續做人呢。

梅森啊，是貴族家的三兒子，沒法繼承家業，是個沒出息的浪蕩子，但很會搞錢。不知怎麼的，他看中了我。

「……我呢。也是被人販子賣掉的孩子。被賣到的地方是妓院。因爲好歹是高級的地方，也接受了一些基本的教育，因爲能讀會寫的女孩在貴族之類的人那裏比較受歡迎。但生意畢竟是那種生意，根本看不到自由的希望，孩子也……身體也生不了孩子了。把我從妓院買出來的，就是梅森。

「能聽到你這句話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露娜你。爲了能見到你，我才活到這個年紀的。現在已經沒有遺憾了。」

「知道啊。但是呢，梅森對我說過。『不要說喜歡啊愛啊之類的話』。『動了感情，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那傢伙很瞭解我。他知道如果放任不管，我永遠也捨不得把孩子送走，所以都是他做主把孩子們賣掉的。嘛，不那樣生意也做不下去。

「不要。我可不想活得比自己的孩子還長。這種事情順序很重要。我死了，然後纔是多蘿西和露娜你們該離開的時候。要是你們先死了，那我比自己去死還要難受。那種人生，我可不要。」

「買我的時候花了那麼多錢，爲什麼還要買我？低價買進高價賣出，不是梅森的宗旨嗎？」

「但是，有一次，我被人販子襲擊了。那是不是梅森搞的鬼？」

「大概四十年前去世了。」

「莫莉你在我被賣掉的時候，很擔心我吧。我記得的。

聽到露娜的話，莫莉深深吸了口氣。

「而且孤兒院還能得到國家的補助。託武王陛下的福啊。」

「真的很辛苦。真的。我努力了哦。」

莫莉凝視着那把剃刀。

莫莉笑了。

「說什麼呢？」

「買下你的人是我哦。因爲你金髮紅眼，很可愛。我想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纔買的。……結果還是賣掉了。」

☾

大概啊，如果沒被莫莉撫養長大，我可能就選了那條輕鬆的路了。如果是在其他人販子那裏，我肯定就變成惡魔了。但是，沒有。我啊，就算是被當作商品，也是被當作人好好撫養長大的，所以成不了惡魔。

露娜的聲音在顫抖。

莫莉微笑着說。

拉特確實如他所說，正在創造一個沒有人口買賣的世界，一個美好的國家。

「傻孩子，人販子賣孩子能賺錢，有誰會白白收留孩子啊。是因爲武王禁止了人口買賣，孤兒院才能開得下去。其他人販子幾乎都關門了，能把生意繼續做成孤兒院的，也就我們這兒了吧。」

莫莉眯起眼睛看着露娜。

露娜喫了一驚，但還是把頭靠向莫莉那邊，任由她摸着。

因爲莫莉你教過我『人就是要努力的』，所以我纔沒法走輕鬆的那條路。所以說呢，我喫了那麼多苦，也有莫莉你的份哦。」

莫莉體內的魔力流動已經非常微弱了。露娜明白，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是露娜一直感到奇怪的事情。

「是啊。」

「這樣啊。嘛，反正你還活着，那就行了。」

「吶，莫莉。爲什麼要做人販子呢？像現在這樣開孤兒院不就好了嗎？」

「你自己也知道啊。」

那時候我想，『啊，這個人是信任我的』。這麼一想，心裏就好高興。所以，鬍子是颳了，但沒像你教的那樣用。是啊，卡恩雖然笨拙，但不是壞人。」

「記得很清楚嘛，露娜。」

莫莉向露娜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買走你的那個叫什麼卡恩的魔法師，怎麼樣？魔法師尤其口碑不好哦。因爲他們總覺得孩子是魔法材料什麼的。」

「當然記得啦。畢竟連這個都給了我。」

雖然嘴上這麼說，露娜心裏倒沒多少愧疚感。

『要是太辛苦，隨時可以回來』，你悄悄對我這麼說了。還提醒我『對方是魔導士，不知道會對你做什麼。爲了自己的性命，要拼命工作』。」

目光垂向自己的膝蓋，淚珠啪嗒啪嗒地滴落，止不住地濡溼了衣襟。

莫莉笑了。

「莫莉你把這個給我的時候，還記得說了什麼嗎？你說『萬一不行了，就用這個割斷脖子』哦？對着還那麼小的我？拿到的時候，我嚇得手都在發抖呢。」

「……即使這樣，我也很開心。謝謝你，莫莉。你能買下我，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