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3764 字
在陰暗的地方看書總是讓我特別放心,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母親從未買過任何一本書給我,所以我幾乎都是從圖書館裏借書來看。唯有現在窩在卡車副駕駛座上利用車內燈閱讀的這本書,是我絕無僅有的收藏。這是父親送我的書,只有在目光追隨著書上文字的時候,我才能暫時忘卻父親不在身邊的不安。
然而周遭越來越暗讓我實在難以閱讀,只好闔起書本放在運動揹包上。我回想起所謂引導人們通往教堂的歌聲這件事,那究竟是怎麼樣的歌聲?又會在什麼時候、爲了什麼人而響起呢?
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在之處距離教堂究竟還有多遠。下山的路有好幾條,我只能從懸崖上以教堂爲標的憑感覺選一條路,但沒想到開始前進後就再也看不見埋沒在樹叢中的教堂,結果走着走着便迷路了。於是我在夜色中四處徘徊,滿身都是野草與汗水的氣息,腳步也越來越沉重。總覺得我一直在同樣的地方繞了好幾圈。最後,終於在荒蕪的休耕農田
旁發現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碰巧又發現車門沒有上鎖,於是我便讓疲憊至極的身軀擠進了副駕駛座。
由於不能讓車上的電力耗盡,我關上了車內燈。黏稠的幽暗覆蓋住四周的一切,不禁讓我屏住氣息,心想:東京的夜晚一點也不像夜晚嘛!在這片純粹的黑色之中,只聽得到某種振翅聲和鳴叫的聲音。
結果我還是沒能走到教堂,或許上帝根本不歡迎我。我一路走到這裏只確定了一件單純的事實,那就是父親已經不在我身邊了。從今以後、未來一直都不會在我身邊。這是根本無須證明的不存在,到了教堂就能重逢只是我的妄想。事實再簡單不過,就是父親拋下我離開了,無論是否有打開那扇門都一樣。
卡車微微地傾斜了一下,我喫了一驚望向窗外。駕駛座的窗外有個人影,嚇得我慌忙推開車門跌下了車。
「對不起!我只是想在這裏休息一下!」
我根本無暇看清對方是什麼人,只是將雙手和額頭貼在還微溫的引擎蓋上拚命道歉。我應該早點想到,既然車門都沒上鎖,車主想必不會走得太遠。看來對方只是暫時將車停在這裏,沒多久就回來了。
「沒關係,我並不介意。妳迷路了嗎?」
車主回答的聲音十分溫柔,讓我稍微放心地抬起了頭。
起初還因爲四周一片漆黑而連他的身材高矮都看不清,只見那個人輕巧地坐進駕駛座,轉動車鑰匙,車身一陣震動,引擎也隨之點燃,內外的車燈同時大放光明。原來車主是位身穿深藍色法袍的神父——一頭近乎白色的金髮,土耳其藍色的眼眸,笑起來整張臉就會浮現深深的皺紋。
「妳要前往教堂嗎?」
「咦?啊……是的。」
雖然他外表一看就是白種人,卻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
「那妳還真幸運。我也是剛好來修道院拿糧食,現在正要回去。天色這麼暗了,我送妳一程吧。請上車。」
「這樣方便嗎?」
「哦?難道妳只想讓我幫忙載行李嗎?」
「啊!非常抱歉!」
我的揹包還放在副駕駛座上。我打開車門,神父笑着拿起揹包放到後座,爲我騰出了空間。事到如今還堅持拒絕反而更丟臉,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坐上車,突然覺得臀部碰到某種堅硬的物體,嚇得我怪叫一聲彈了起來。我抽出下面的物體一瞧,原來是父親送我的那
「我不是說了嗎?爸爸他一直很討厭我,根本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打開那扇門。」
「這個詭異的論調我早就聽過了。」
「那扇門之後的世界如何,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的聲音沿着擋風玻璃內側緩緩滑落。
「那麼妳應該知道第三運動定律了。也就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定律。」
「愛與被愛也是一樣的,無法分辨。」
神父說完這句話之後,好長的一段時間只有引擎運轉的低鳴、車身的嘎吱作響和輪胎輾過土石的聲音充塞在夜色之中。
這個結論爲何如此悲哀呢?讓人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但我明白這就是真實的結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是孤單一人了。
「當然有。」
我試着對神父這麼說。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神父依然握着方向盤,凝視着前方將車頭燈光吸收殆盡的黑暗。
這座島上的第一位神父,獨自打開那扇門、讓時間靜止的人。
我一走出車外,神父便從後座拉出運動揹包塞進我懷裏。但我仍緊抓着車頂,抬頭仰望着黯淡的夜空。樹木的影子早已消失,一條黝黑的斜坡出現在眼前,從我的腳邊一直延伸至黎明前夕微微泛着藍光的天空。而前方第二道幽暗的界線彼端,一座巨大的剪影正聳立其上。
「原來如此。」神父盯着我的臉瞧了好一陣子。「妳是那個人的女兒吧?」
「那位學者究竟是什麼人?」
神父說話了。
「不過,那位學者就是用這歪理率先開啓了教堂的門扉,並且讓門後的時間靜止了。然後他整理出教會的教義,在這座島上築起一座樂園。」
「我一拿到課本就把內容全部看過了。」
神父從車子的載貨臺上拿起紙袋,踏上碎石遍佈的坡道。我緊緊抱着運動揹包,在滂沱大雨似的歌聲中茫然地佇立良久,好不容易纔在歌聲的段落處勉強邁開腳步。耳中彷彿聽到往昔的時光洪流混雜在四周的空氣中,激起了洶湧波濤。
「教會只是一個讓人療愈孤單的地方,妳所期望的、所失去的一切都在那裏。」
車子停了下來。
「因爲時間不斷流逝。任何人都會在時間的洪流裏遺忘或被遺忘。」
「我並不是只要能夠不寂寞就隨便什麼人陪都好,就算耶穌基督或上帝這些不認識的對象替我着想也沒有意義。我只想要爸爸陪在我身邊。」
「所以,門扉另一邊的時間是靜止的。」
教父。
「走吧。接下來的山坡太陡,只能步行了。」
我一直凝望着神父的側臉。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定律來自一個相當簡單的思想實驗。請妳試着想像,假設這個宇宙中,除了妳我之外沒有其他物體。」
我的視線遊移在前方的黑暗中,望着那黑暗自車燈照亮的狹小範圍中緩緩爬出,又沿着車身側面滑落消失。神父向我提起了質數的故事——那些孤獨數字的故事。揹負孤獨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基督「2」,以及包容理應孤獨之質數的上帝「1」。
「是啊,我曾經見過他。」
「打得開喔。」
「妳知道人類爲什麼是孤獨的嗎?」
悠揚的歌聲持續震撼着我,這奇蹟沉重得幾乎讓我站不穩腳步,而神父溫柔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不知道。誰知道呢?」
「嗯,說得也是呢。」
「就算獨自一人也能打開那扇門。」
「資料上沒有詳細記載他的生平,只知道他的確是日本人。據說他在戰後立刻買下了整座島,我們也承繼了他的教誨。所以我們只尊稱他爲教父,因爲連他的名字都不存於任何紀錄之中。」
論,因爲父親應該早已忘了我,而我遲早有一天也會忘記父親吧?
時間……是靜止的?
「這個詭異的論調好像是某位學者提出的。再告訴妳一個我學到的怪異理論好嗎?」
「妳在學校裏學過牛頓運動定律嗎?」
「我和妳會基於萬有引力而互相吸引。但究竟是我吸引妳,又或是妳吸引我呢?而我們兩者之間又接近了多少?由於周遭沒有其他物體,所以也無法判定。只能得知我們藉由某種力量而獲得往彼此方向接近的加速度,僅此而已。無論是妳吸引我或是我吸引妳,其實都一樣,因爲根本無法分辨。」
神父解開安全帶,拔出鑰匙,推開了車門。歌聲更清晰地流進我的耳裏,這就是那位醫生說的音樂聲嗎?聽起來並不像人的歌聲,而是更不帶感情、虛無縹渺的聲音。儘管旋律與和聲都是如此朦朧,卻令人心生動搖。
我也知道這個稱謂,因爲書上有寫。
就在這時,遠方突然傳來了音樂聲。我注視着車窗外,那聲音就像一雙從很高很高的地方伸下來的手,輕輕地滑進背脊抽出人的靈魂。
「你認識我父親嗎?」
我沒好氣地回答,話才說出口就後悔了——神父聽到這種口氣應該會生氣吧?但我也不想轉頭看他的表情。
我望着神父的臉龐。我的世界裏當然還有喀喀震動的擋風玻璃、玻璃外嘈雜的樹皮和枝椏的樹葉、包容這一切的夜色和黑夜之後的黎明,所以並不只有我和神父兩人。這不過是個思想實驗罷了。
「反正那扇門根本不會爲我而開。如果兩人真心相愛,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來到教堂應該也能打開門扉。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但爸爸對我根本一點感情也沒有,所以我也不可能打開那扇門。」
我默默無語地將頭轉回看向擋風玻璃。問題是我連自己期望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對了,這座島上只有兩位神父,所以應該會認識大部分的到訪者吧?然而神父沒有再對我多說些什麼,逕自繫上了安全帶。
我望着神父的嘴脣,就連這句話的輪廓都令我難以置信。
「隨便你!」
「這本書嗎?這是父親送給我的,說是多出來的樣書。」
「我們會稍微繞一點路,因爲這裏能讓車子通行的道路有限。」
「那本書……」神父這麼說道,同時一直注視着封面。
直到窗外沙沙作響的樹木漆黑影子漸趨稀落,神父才喃喃地說道:「那裏並不會提供予人此種方便的奇蹟。」
「我知道。」
「他不在教堂喔。」
我若有所思地聆聽神父繼續說下去。那個地方混雜着現在和過去,失去的一切都留在那裏。這個空虛的故事我聽過好幾遍。但重點是我根本不是失去了父親,父親自始至終都只屬於母親,並不屬於我。我只是被拋棄罷了。
還有好幾部的合聲——彷彿數百,甚至數千人唱着各不相同的歌詞,是一首無邊無際的大合唱。
因爲我總是孤單一人,只要拿到活字印刷品就會迫不及待地吸吮其中的內容。
我不自覺地猛搖頭。
車子緩緩向前移動,穿過崎嶇不平的小路開往林間。
現在就差不多是這樣了。
是管風琴的樂聲。
本書,也許是剛纔從揹包上掉下來了吧?
「但是妳應該找得到。教會就是那樣的地方。」
靜止的?
我專注地望着眼前的黑暗,試圖回想課本上的文字。應該是「我捶牆壁,牆壁也會傷害我的手」之類的內容……
「這種話……」我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哭泣一樣。「根本就是歪理啊!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我在尋找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