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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6167 字

穿過開滿白色、黃色和淺紅色花朵的花圃之間,我們纔剛推開小木屋的門,一陣淡淡的菸草氣息便飄了出來。「還有人住在這裏嗎?」

我回頭詢問帶我們來到這裏的女子。她身穿坦克背心和短褲,裸露在外的肌膚曜成了健康的顏色,再加上剪得短短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是剛退休三個月的女子田徑選手。

「這裏有一幅聖像畫,所以沒人住的時候大家還是會常常過來,把這裏當作禮拜堂來使用。而且屋裏的水電供應依舊正常,有些人家裏水電故障時就會借住在這裏。」

女子的曰語十分流利,臉龐卻是中國人的模樣。我們到達發電廠之後遇見許多住在草地周圍的居民,他們的日語應對能力都比市街上的居民好多了。因爲連旅館老闆似乎也分不清楚「昨天」和「明天」的意思。

「所以大家都可以自由進出,不用介意。還是你們要不要乾脆住在這裏?你們是老師的孩子對吧?只要保持整潔,不會有人表示反對的。」

我和姐姐互望了一眼,只見她勉強地擠出笑容。

「我們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

「這樣啊。總之你們先進去休息一下吧。太太的氣色看起來不大好喔!應該是爬山路的時候累着了吧?」

正如女子所言,姐姐的氣色真的非常差,不但臉色發青,額頭上還滿是汗珠。我再次讓姐姐靠在肩上,攙扶着她走進小木屋裏的臥室,讓她坐在牀上休息。之後我環顧滿是焦油臭味的屋內,除了排列着學術書籍和辭典的書櫃,還有一張木製書桌、用舊了的印刷色帶以及書頁幾乎要脫落的陳舊聖經。

這就是父親——或者該說是「老師」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姐姐整個人靠在牀頭的擋板旁,以十分依戀的眼神從地板到天花板仔細環視了整個房間。我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最後,我們的視線在書桌前的粗糙木版畫上碰個正着。

那是一面十字架,其最上方和正中央雕刻着數字「1」和「2」。

引領我們前來的女子在書桌前屈膝,對着十字架交握雙手誠心祈禱。

「這幅聖像畫真是奇特……」

看到女子起身之後,我才提出疑問。

「所有旅客都這麼說呢!」女子笑了起來。「先去教堂的人會在那裏聽到神父的說明,而先來到這裏的人似乎都相當訝異。」

「這幅畫有什麼涵義嗎?」姐姐開口問道。

「沒記錯的話,老師寫的報告應該還放在這裏……」

女子踮起腳尖,在書櫃裏的聖經和雜誌之間東翻西找,最後抽出一份文件,翻開第一頁放在我們面前。那是一份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陳舊原稿。我接過原稿走回牀邊坐下,和姐姐一起閱讀。那是質數、偶數、奇數與上帝和耶穌基督的故事。內容十分簡潔,就像是某種遊戲規則似的,讓我再次感到心目中的父親和「老師」簡直判若兩人。報告中的其他內容則是關於教會的詳情、島上植物與動物的觀察紀錄、發電廠的保養方式、與當地居民談話的紀錄和天候紀錄等等,就只是一份不帶任何情感的簡報罷了。

「這真的……是老師寫的嗎?」

姐姐發出微弱的聲音。

慌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我連忙跑到廚房弄溼毛巾,擦拭姐姐火紅的身軀。然而姐姐身上意外地並不熱,真的有必要替她降溫嗎?何況她不停地冒汗,實在太奇怪了。就在我不停地幫姐姐替換溼毛巾時,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不過眼睛並沒有睜開,意識也尚未恢復,手指的力道更是微弱。我跪坐在牀邊注視着姐姐微微泛紅的臉龐,偶爾見她似乎醒了過來,卻不斷劇烈嘔吐,到了最後只吐出少許的胃液,除了酸酸的氣味之外什麼都吐不出來了。只要微微輕撫着她的背,就能感覺到她胃部的收縮痙孿。這樣的情形重複了好幾回,姐姐才終於沉沉入睡。

「這麼說來……」

她邊說邊回頭望向身後的聖像畫,這時姐姐突然從我身邊站了起來。

我回頭望向姐姐。這麼一來事情就很簡單了——「老師」在六年前把姐姐一個人送走,然後便自作主張地決定在此定居了。

我點了點頭。醫生走向房間入口,揮了揮手示意要穿着背心的女子出去。女子不大情願地鼓起腮幫子,但還是默默地離開了木屋。醫生回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也在不會碰到姐姐的牀尾坐了下來。

醫生終於回過頭來這麼告訴我們。我鬆了一大口氣,跌坐在骯髒的地板上。醫生隔着厚重的鏡片骨碌碌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彷彿在尋找蚊子嗡嗡飛舞的軌跡一樣。他一定是日本人,但那並不是讓我覺得不對勁的真正原因。這個島上的居民有個共同點,就是動作和說話方式都十分輕巧,彷彿住在沒有重力的星球上——但眼前的男子並沒有這種特徵。

她那緊迫盯人的語氣更令人覺得悲哀。

「你們不是老師的孩子嗎?」

醫生指着仍然緊閉雙眼的姐姐腹部問道。

我再次凝視着醫生的臉。姐姐不知何時醒來了,不安分地側過身來看向醫生。

發現了……和某個人之間的真愛嗎?

女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面對着我們。

「妳騙人!那扇門根本打不開!」

「我想……」我盯着自己的指尖努力回想。「應該有兩個月了。」

「沒有獲得教會的同意也能住在這裏嗎?」

「沒錯。」

「教會只會叫你離開這裏,並不會真的把你趕走。何況教會里只有兩位神父,實際上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要自己想辦法弄個地方住就行了。」

醫生沉默了半晌,一直盯着我的臉——或者該說是喉嚨一帶纔是。

「咦?」

我由衷地祈禱父親或是「老師」還活在世上,那麼我就可以親手揍死他了!不,已經死了也無所諝,就算是屍體也沒關係。我現在終於明白,自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到島上——爲了從那個男人手裏搶回姐姐!就算姐姐只把我當成「老師」的替代品也無所謂。我要毀掉那個傢伙遺留下來的一切,至於他無法給予的,則全都由我來付出就好。

姐姐的生理期症狀算是相當嚴重的,只要看她食不下咽又不發一語就知道了——畢竟我們在一起生活很久了。

姐姐緊迫盯人地追問。

老師讓姐姐一個人搭上回程的船,來到這裏住了幾天。之後再次前往教堂的時候就成功開啓了那扇門?這幾天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合唱?教會里有那麼多人嗎?我聽說那裏只有兩位神父處理所有事務啊?」

「嚇我一跳。她的臉色好差,是不是貧血?」

竟然還如此露骨地展現神蹟,這裏的上帝真是服務周到啊!

女子露齒一笑。

醫生悲切的自白對我們而言根本無關痛癢。看到姐姐正要開口,我便搶先詢問了:

「爲什麼我就不行?跟我一起去的時候,明明就沒有成功!」

「那傢伙跟我不一樣喔。他應該是得到教會同意才住下來的。」

「歌聲?」

「爲什麼跑來這種地方?」醫生開口問道。

「還有誰會寫這種東西呢?老師一直把自己關在這裏,非常熱衷於學習研究。那些艱澀的書籍除了老師以外沒有其他人會看了。妳看,只有聖經被翻得破破爛爛對吧?因爲大

「因爲之前住在這裏的男人是我們的父親。」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姐姐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樣。她真的那麼不願意相信「老師」開啓了教堂的門扉嗎?

「對,據說能聽到彷彿有管風琴伴奏的合唱歌聲。不少人曾在上山途中迷路,但似乎都是聽到了歌聲才抵達教堂的。」

「你也去過教堂嗎?當時門扉開啓了嗎?」

「這座島上沒有老爺爺和老奶奶吧?」

「這麼說來……教堂的門扉爲他開啓了嗎?」

「不是在島上出生的人必須先得到教會的許可才能住在島上對吧?」

或者該說,不肯相信「老師」找到了真愛呢?

「『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姐姐無言以對地僵在原地,換我繼續提出問題:

「你們兩個可不行喔!她肚子裏已經有孩子了不是嗎?」醫生瞪着我說道:「我之所以能偷偷住在這裏,正是因爲我孤身一人。」

坐在我身旁的姐姐一次又一次地微微搖着頭,難道還是不肯接受嗎?

「嗯。所以那是奇蹟喔。」

死掉了而覺得好奇?

「從外地來到這座發電廠附近定居的人的確都改變了不少。不但變得不愛說話,而且常常陷入沉思。我一直覺得這是風車的低鳴造成的影響……」

「醫生住在有點遠的地方,但是技術不大可靠……」

這種地方是指這間木屋?還是這座小島?我思索了片刻,才發現無論何者答案都是一樣的。

「死因是什麼呢?因爲生病嗎?遺體又是怎麼處理的?爲什麼不送回日本呢?」

「據說老師在離開這座木屋之後立刻就聽到了。」

約莫三十分鐘後,醫生終於來了。看到一個滿臉鬍渣、戴着眼鏡並身穿花襯衫的蒼白男子走進屋內,令我不由得心裏一驚。男子一把推開我,隨手將舊皮包放在枕邊,別下腰檢視姐姐的臉龐。他摸了摸姐姐的額頭,又翻開眼皮和嘴脣觀察一陣子之後,男子從皮包中拿出一個寶特瓶,將其中的飲料硬灌進姐姐嘴裏,看來是在日本也十分常見的運動飮料。接着他又拿出像是保冷劑的東西,用毛巾捲起之後塞進姐姐腋下。我和後來帶着醫生前來的東洋女子一直強忍不安的情緒,靜靜地看着他進行治療。

姐姐從牀上猛然探出身體,差點就要摔下來。一個人也能開啓教堂的門嗎?所以父親也是獨自開啓的嗎?

「那傢伙嗎?那個假裝博學多聞的蠢蛋?」

「所以,我想他應該也找到上帝或耶穌基督了吧?」

「聽說老師自作主張地在這裏住了好幾天,好像在從事什麼研究。後來我父親看不下去,跑去請他離開,老師似乎沒說什麼就離開,然後往教堂那邊去了。隔天神父便帶着他回到這裏,也匣意讓他住在這間木屋。」

「那傢伙也一樣,對於教堂的那扇門和門後究竟藏着什麼隻字不提。島上的人全都如此,一提到這件事立刻岔開話題。不過我也沒有很想知道就是了。」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家來這裏時只會翻閱聖經。」

姐姐的聲音在顫抖。我也跟着站了起來,正想壓住姐姐的肩膀時,她突然衝上前緊抓住女子穿着背心的肩頭。

「我去帶醫生來!她好像有點發燒,先用冷水幫她降溫!」

「教堂裏沒有樂器,更沒有人在唱歌,但卻不時會傳出歌聲。聽說傍晚和黎明時分比較容易聽見的樣子。據說人們若是在聽到歌聲時前往教堂,他們的愛幾乎都能得到上帝的認證。」

「我一個人去過,但是教堂的那扇門根本文風不動。反正我只是出於好奇,開與不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明白一些事,所以無論教會怎麼說,我都照樣會在這裏住下。反正島上一個醫生也沒有,我又是個參加國家考試連續落榜的米蟲。其實我根本不算合格醫生,就算回到日本也一無是處。」

姐姐顯然鬆了一口氣,沉重的氣息落在我的肩上,連上臂都能清楚地感覺到。

真是太傻了。我伸出手覆在姐姐的手上,以幾乎要折斷手指的力氣緊緊握住,來拚命阻止自己會忍不住大吼出些什麼。上帝爲了鑑定人們的真愛,而特地安排這種簡直像益智節目一樣簡單易懂的方式讓人瞭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而姐姐居然爲了如此無聊的幻想,兩次千里迢迢跑來這種孤島,還因爲這樣而讓自己受到傷害。

「你們八成沒戴帽子就來爬山吧?白癡喔!」

「姐姐她懷有身孕!拜託妳!」

「你以爲我這種貨色爲什麼能在島上當醫生?因爲這座島上幾乎沒有什麼嚴重的疾病。我已經在這裏住了六、七年,頂多就是有人生孩子的時候比較忙而已,而且稍微有點年紀的女人在這方面比我還熟練!所以這座島上根本就不需要醫生,更別說這裏的每個人都老得很慢了。」

我思索了一陣子,搖了搖頭。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好像還真的沒見到任何一個老人。在這樣一座孤島上,年紀最大的人也纔不過四十歲上下而已。

「應該是吧?當然也有很多人說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他只有一個人嘛!」

「老師一直是一個人喔!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原委,但他的確是一個人獨居。」

「他本來窩在這裏不知道研究些什麼,然後突然像阿基米德(注:阿基米德爲古代希臘哲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科學家。)發現了重大原理似地衝了出去,隔天就被神父帶回來了……大概是發現了吧?」

「妳騙人!那些都是騙人的!老師和我一起去的時候門根本就沒有打開!我們兩人一起將手放在門把上,卻根本拉不開那扇門!」

我輕易地看穿了醫生話中的謊言,他應該很想知道纔對。姐姐從牀上站了起來,面對着醫生。

「我聽過這個說法。畢竟島上空間不大,也沒辦法任意建造新的住家。」

「既然如此……」身旁的姐姐探出身體問道:「老師他爲什麼可以留在這座島上?難道他……難道他認識了其他願意和他一起生活的人嗎?」

「老師他也跟你一樣對吧?」

「我也不知道!醫生……這裏有醫生嗎?」

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蠢問題,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眼前的這名女子認識這幾年之間的「老師」——那是我和姐姐都無從得知的。

「你們有聽說過教堂裏傳出的歌聲嗎?」女子如此問道。

「姐姐,妳別這樣!」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住在這裏,每天敲打文字處理機好像在寫些什麼。有一天就這樣突然死掉了。」

「這可是最容易流產的危險時期啊!孩子是你的嗎?」

「所以,老師他……」

我坐在枕頭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替姐姐擦拭額上的汗水並撥攏她散亂的瀏海。

「就是沒有老年人啦!你們一路上有看到嗎?市街上或這附近都沒有老人。」

女子走到我身旁探看姐姐的模樣。我一邊手忙腳亂地鬆開姐姐的衣服一邊大叫:

「你認識他嗎?」

「你也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我這麼問醫生。

這麼說來,我們也可以依樣畫葫蘆不是嗎?根本沒必要向囉哩八唆的上帝請示什麼真愛嘛!

「我妹妹來這裏舉行婚禮之後就這麼定居下來,後來和她先生一起死掉了。我是因爲好奇才來看看,跟什麼愛不愛的沒有關係。」

「我跟他聊過幾次。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獨自住在島上,所以剛開始對他有點興趣。」

女子鐵青着臉試圖掙脫姐姐掐進肩膀的手指,姐姐卻突然全身無力地倒進我的懷裏,只覺得她的體重經過手肘、肩膀傳到了腰際。姐姐的臉就這樣貼在我的胸前,整個人差點滑倒在地。我努力地試着扭轉自己的身體,才勉強讓姐姐躺在牀單上,而她的雙脣仍不斷抽搐着。

話一說完,女子瞬間便彈跳似地站了起來。

「非常抱歉……」

醫生微微歪了歪頭。

「然後呢?後來老師怎麼了?」

醫生冷冷地打斷了姐姐的話。

「妳是在這裏出生的嗎?」

「只是中暑和害喜罷了。」

「嗯……這也難怪啦……」

「幾個月了?」

女子說的話讓我瞪大了眼睛。

「我們是他的孩子沒錯,但住在這座島上的那個人感覺上似乎已經不是我們所認識的父親了。」

我忍不住開口打岔,又焦急難耐地吞了吞口水。我現在到底想說什麼啊?難道要問他「時間在這座島上真的是靜止的嗎?」

「相對的,島上居民臨終的時候也沒有任何預兆,說死就死了,而且死因不明。之前住在這裏的教授如此,我妹妹也是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覺得舌頭好乾,彷彿快要黏在上顎了。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並沒有確切證實……」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醫生移開了視線。

「這座島非常古怪。你們一看就該明白了吧?這裏的一切都很奇怪。」

「我知道這裏很奇怪,但你說的死前沒有預兆和老得很慢又是怎麼回事?」

「你們沒聽說過嗎?一一次大戰時,登陸這座島嶼的日軍和美軍據說都因爲疾病而全軍覆沒了!」

我大喫一驚,立刻望向姐姐。姐姐也鐵青着臉搖了搖頭。

「雖然現在沒人能證實島上有某種傳染病存在,但我還是懷疑這裏仍有細菌或病毒殘留。島上居民想法都怪怪的,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說什麼『上帝會判定真愛並決定是否開啓門扉』,哪有什麼鬼教會會正經八百地宣揚這種事啊?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我一直覺得,其實教會判定的是『是否罹患某種疾病』。」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地望着醫生的嘴巴。

「所以只有來到這裏並染上疾病的人才能打開門扉,神父大概也知道如何分辨患者。我到現在還很正常,反而是得病的人才能獲得認同——不過是如此罷了。所以這座島上有人去世時都會找神父來,喪禮也只有神父參加。沒有人知道死去的人埋在何處,大概是不希望屍體被發現吧?」

直到醫生離開之後,小木屋裏依然結實地塞滿了沉默。我和姐姐並肩坐在牀邊,在沉默中垂手凝望彼此的手背。偶然瞥向窗外,幽暗正一點一滴地自林木之間滲透開來。夜晚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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