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許愛之島》 · 杉井光 · 2781 字
離開旅館至今已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將大件行李放在旅館房間裏,小型登山包則是讓直樹揹着,自己是一身便於行走的輕裝,然而一走進山裏還是立刻喘不過氣來。每吸進一口炙熱的空氣,草的氣息便彷彿在胸口悶燒。島上太過寧靜,連自己大口喘氣的聲音都顯得剌耳。即使暫時停止呼吸,也只是讓凝固的沉默飄浮在空中。這條路的盡頭真的有發電廠嗎?
我們從旅館老闆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據說島上有些和教會不合的人士,以及對島外世界仍有依戀的知識分子,他們會聚集在島上唯一有電話的發電廠附近,自成一個羣落。而且,曾經有個被稱爲「教授」和「老師」的日本男子住在那裏。也因爲得到這樣的資訊,我們纔會踏上遠離教堂的道路,往小島的正中央邁進。老師的遺體並未送回日本,據說就埋葬在這座島上。所以我才覺得至少要來看看他最後居住的地方。
突然傳來「喀啷、喀啷」的陶器聲響,我抬起頭,正好看見兩頭矮胖的山羊走下滿是草木殘根的山坡,和我們擦身而過。原來發出聲音的是系在山羊脖子上的素燒陶鈴,不知道飼主究竟是什麼人呢?
「到處都有山羊呢。」
直樹在我身後喃喃說道:
「山羊在什麼地方都養得活,又會大量繁殖,放養在野外據說能夠把一座島上的森林啃食精光呢。」
「真的?」
我停下腳步大口喘氣,目送山羊離去的背影,羊尾巴看起來就像是墨汁乾涸後硬梆梆的毛筆。
「大學裏念農學院的學長給我看過一份清單,內容是某個研究機關選出的『最會破壞環境的生物』前一百名。其中不少是我們常見的動物,例如山羊、貓、豬和老鼠,共同點就是都很會喫、很會交配又很會生。」
我不大明白直樹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只能以目光追隨着那張後來居上並緩緩爬上斜坡的側臉。
「我在那份清單中找了又找,就是沒有看到『人類』。」
我咬着嘴脣捶打自己的大腿,試圖追上直樹的腳步。只覺得襯衫背後被汗水濡溼了一大片。
「你覺得我們住在這座島上之後也會大量繁殖,最後把草木花果全都喫光光嗎?」
「嗯。」
直樹在生氣。雖然他頭也不回,我卻很清楚他在生氣。自從知道我打算留在島上之後,他就一直如此。真不該向他提起老師的,畢竟現在願意留在我身邊的就只有他了。
「我總有一天也會離開人世……」
直樹如此說道,腳步也越來越快。
「到時候妳該怎麼辦?要把誰留在妳身邊?如果肚子裏的是男孩,妳是不是要跟他結婚?既然是我的孩子,應該也會很像『老師』纔對。」
我在樹林再次變得茂密之處停下了腳步,雙手按着肚子呆愣地望着直樹逐漸遠去的背影。直樹停在樹木之間夾雜着光粒子的陰影下,回過頭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了個非常狀況外的問題。
「如果我們在這裏生下很多和『老師』非常相像的小孩,結果把整座島上的食物都喫光了怎麼辦?把長得不像一老師』的孩子殺掉當作食物嗎?」
「對不起啦!要我揹妳嗎?啊……不行,不能壓迫到肚子對不對?」
山路的坡度逐漸和緩下來,前方交錯縱橫的樹木也漸次疏落,林中再次恢復光亮。就在這時,直樹突然在我耳邊開口說:
所以我纔會走到這一步。
早在母親遺忘我、老師拒絕我的那一刻,我就該死心地割腕自殺了。當初不該讓我遇見直樹的,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太過依賴他的生命與體溫纔會這樣。
「快點走吧!萬一在抵達發電廠之前就天黑了可不妙,何況我們根本沒帶任何照明用具來。」
「他真的死在這座島上了嗎?」
環繞在直樹胸前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老師在這裏認識了別的女人?比如說丈夫過世了的居民嗎?然後,兩人之間的愛苗有如雨後春筍般迅速滋長,足以令上帝認同?怎麼可能!
就在我大喫一驚,轉頭打算再次望向直樹時,樹蔭之間突然露出空隙,陽光再次直射進我的眼皮中。細長的影子自高空灑落,瞬間遮住了陽光。重複了好幾次、好幾次。
我依靠在直樹那意外寬闊的肩膀上,忍不住直盯着他的側臉。老師和我一起前去教堂
「『老師』真的留在這座島上了嗎?」
「我假設了幾種可能。說不定他先把妳趕回去,之後又在島上認識別的女人,再跟她去了一次教堂。」
難道老師在那之後搭上了下一班的船離開小島了嗎?不,不可能。因爲他是在這座島上過世的。
「我沒有那麼笨,也不可能那麼不關心妳。」
「這只是我的臆測而已啦,實際情形如何我也不得而知。而且我本來就一點也不瞭解那傢伙,明明是我父親,我卻對他一無所知,說不定姐姐妳還比我更瞭解他。事到如今我也沒興趣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了,反正就只是個活在謊言裏的傢伙。我現在只想確認他究竟是如何扭曲我的人生,而我又該不該恨他罷了。妳知道嗎?我甚至覺得他根本就還活着呢!」
如此回答的直樹正好站在陰影中,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感覺就像黑夜唯獨只降臨在直樹的四周一樣。
「當年教堂的門扉並沒有開啓不是嗎?那麼應該表示他無法留在島上吧?」
爲什麼要問老師是不是真的死在這座島上了呢?難道他認爲前來告知訃聞的教會人員撒謊嗎?
直樹對於我的身體幾乎都已一清二楚,我怎麼會試圖想隱瞞懷孕的事不讓他知情呢?
「所以我來是爲了查明真相,並不只是爲了姐姐妳而跟來的。」
越往上爬,肌膚接觸到的空氣也漸趨柔和,不知是走進樹蔭的關係,或是草叢蒸騰的熱氣已逐漸消散呢?包覆整座小島的寂靜中開始夾雜着低聲沉吟,是因爲接近發電廠的緣故嗎?
話說回來,的確沒有人確認過老師是否真的已不在人世。接獲訃聞後的一個多月間,我一直處於茫然若失的狀態。而直樹的母親則明快俐落地辦完了喪禮和其他種種雜事,彷彿想徹底抹殺老師這個人的存在一樣。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如何搞定那想來大概狀況百出的喪事,甚至根本沒有餘力去懷疑這整件事。
直樹的這番話深深牽動着我的血管某處。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直樹說完便回過身繼續朝上坡走,腳步比之前放緩了許多。正當我也要踏出步伐時,突然感到一陣彷彿要折斷肋骨似的心悸,讓我一時之間呼吸困難。我屈膝跪倒在地,雙手接觸到炙熱的土壤。
我咬着嘴脣垂下眼,扶着直樹的肩膀繼續往前走。吸滿了陽光的象牙色細沙從腳下漸漸流逝。
因爲直樹太溫柔了。
我低下頭,面紅耳赤。我們住在一起兩年了,若加上在他老家的那段時間就更久了。
一陣腳步聲飛奔而回,我抬起頭,一雙手已伸至眼前。我還在疑惑時,直樹的手臂已滑進我的腋下,順勢將我扶了起來。
「直樹,別說了!」
時,教堂的門扉確實沒有開啓。後來我們回到港邊,只有我搭上了回程的船。至於老師的下落如何,我自然無從得知。然而正如直樹所言,如果兩人的愛沒有獲得肯定,應該是不能繼續留在島上纔對。在直樹提出疑問之前,我從未懷疑過這件事。因爲那時我緊抓着船尾欄杆凝視着老師,他的背影如今仍深刻地烙印在我心中。
直樹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似乎也有點喘了。
老師……還活着?
「咦?」
不知不覺間,身邊響起了呼嘯的風聲。我和直樹肩靠着肩,佇立在風聲中仰望那細長的影子許久。樹林盡頭連接着平緩的斜坡,再過去是一片一望無盡的如茵綠草,草地上排列着幾座巨大的圓球,純白的三葉風車正緩緩地攪動着天空的青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