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發掘
《臨界殺機》 · 神崎紫電 · 5.9萬 字
她還是第一次如此無心上課。
所有的話語都是右耳進左耳出,當教師說的笑話引得全班爆笑時,音羽才猛然回過神來,而且這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總之,她最先需要的就是信息。
既然決定要不留證據地抹殺那個女人,那麼就不能憑一時衝動抓起磚頭把她打死了。
昨天已經過去了,那麼今天就必須好好把握。
然而提起音羽所採取的行動,卻是在陽丘高中的二年四班悠哉地上第四節的英文課。
因特網也好,圖書館也罷,總之音羽想要立刻奔出教室,尋求有音羽所需信息的場所。
然而昨晚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她雖是滿腔怒火,卻也理解不能那樣做。
而理由之一就是,音羽之前在短期間內請過太多次假了。
由於音羽有身爲學生會長的責任感,因此以往即使身體不適,她也會勉強去上學,但是最近卻是爲了去家暴中心而早退一次,聽聞龍馬老人住院而早退一次,爲了和光代直接談判而請假了一整天。
如果自己成功殺死光代,而殺人嫌疑不幸落在自己身上,那麼警察會向音羽周圍的人打聽,詢問最近是否有什麼不尋常之處吧,如果可以,音羽想耍避免被供出常常請假這種供詞。
遺慽的是,學生並沒有有薪假這種制度,所以若是她再請假,周圍的人也難以不起疑,不,很可能已經有人開始懷疑了,因此她絕對要避免再度請暇。
從現在開始,堂坂音羽必須要表現得「更像堂坂音羽」。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在昨夜思考一整晚後,她發現有一個無法避免的問題。
即便她構思出巧妙無比的殺人方法,不留任何證據地殺死光代,也會有人單憑直覺就察覺真相。
音羽望向坐在靠走廊第二列的雙胞胎妹妹。
要瞞過另一個自己一定是不可能的,要承受小夜歌對她報以懷疑的眼神,對音羽來說是最難過的事,只要想到當面被問到人是不是她殺的,音羽就害怕得胃都要縮成一團。
然而想到自己現在要做的事,那樣的煩惱或許還有幾分慰藉。
音羽瀏覽着桌子裏昨天打好的郵件文面,只花了數分鐘便檢查完畢了。
她下定決心,按下寄信鈕,只見傳輸用的顯示條不停伸長,隨即宣告順利寄信完畢的oK訊息也顯示出來,到這裏都還是和往常一樣。
「你喜歡你的主人嗎?」
現在想來,她應該早點向小夜歌表白的,那樣一來,她就不用事到臨頭才把事情一次告訴小夜歌。
然而她今天並不是來讀書的。
然而音羽的話鋒卻絲毫沒有減緩。
她現在必須先解決掉最迫切的問題。
某天瑪莉接獲後母將要到城鎮購物的情報,於是她便在夜晚悄悄潛入後母的馬廄,在那裏找到了後母平常乘坐的馬匹。
館內維持着合宜的溫度,正好適合讀書,以現在的時間來說,入館人數比平常要多,或許是昨天是圖書整理日,圖書館沒有開放的關係吧,音羽偶爾也會在考試前來此讀書。
「在我的存在曝光之後,她會從雙胞胎這條線索來調查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讓她嚐到應得的報應,讓她償還自己的罪孽。」
「小夜歌,如果可以,我希望妳當天不要在家,和風香或是七步在一起,製造不在場證明,雖然我還沒決定如何下手,但是我會一個人動手的。」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不知不覺問,後母發現自己來到森林的深處,這裏是禁止任何人進入的森林,所以不會有別人到這裏來。
她的聲音空虛地響起,後母一個人就什麼事也做不到,只能呆立在原地而已。
圖書館可以取閱的書籍,大概只有三至四成左右吧,而且大多是年代較薪的書籍,剩下有大半以上都是蒙上灰塵,收藏在書庫裏面。
「——我也一直摸索着那樣的可能性,可是現在已經不是那種問題了,如果不殺掉她,被毀滅的就會是我們呀!」
音羽認爲自己應該已經在故事裏表達了一切。
「妳說的是真的嗎?瑪莉小姐?」
這個問題很卑鄙,因爲喜不喜歡她,和要不要殺她,其實完全是兩回事。
屋頂上只留下音羽一人。
當後母回過頭來時,已是爲時已晚。
音羽露出苦笑。
終於,給她蘋果的那個巫婆走進房間來,在畏懼的愛蜜爾面前取下斗篷,愛蜜爾一看之下發出悲鳴。
最先提出疑問的是年輕的英語老師,山柴老師。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明天后母會騎着你到城鎮買東西,我希望你走到橋前的時候,用力擺動身體,把她從馬鞍上摔下來。」
愛蜜爾清醒後,所在之處是一間昏暗的房間,房間牆壁是土黃色。房間明明狹窄得難以行走,整個房間卻呈狹長的構造,而且非常黑暗。
「妳不願意嗎?小夜歌喜歡那傢伙嗎?妳該不會忘了那傢伙至今對妳所做的事吧,」
音羽被迫在沒有得到小夜歌認同的情況下,開始訂立計劃。
因爲這裏原本就是以保存圖書爲第一要務的圖書館,因此存放了許多稀有書籍,也時常出借書籍給大學,或是作爲展覽之用。
「音羽姊要是不在了,又有誰能擔任學生會長呢?這世上沒有人能夠代替音羽姊啊,」
她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低下了頭。
「是該做個了斷了,小夜歌。要我繼續裝作毫不知情,我已經辦不到了,那傢伙已經完全知道我們的存在,而且還向我勒索金錢。」
但是即使她現在哀愁感嘆,對於光代那份無處宣泄的憤怒,卻仍是絲毫不滅,她現在只要相信這份感情就可以了。
小夜歌手按着耳朵,甩着秀髮拚命搖頭……
她以爲小夜歌,一定會理解自己,並且幫助自己。但那或許只是她一廂情願,意外受到小夜歌強烈的反對,音羽的決心早早就開始產生動搖。
之後瑪莉救出被囚禁的愛蜜爾。
是她說服的方式太糟嗎?還是說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是那麼地錯誤嗎?
「妳從今天起就在這裏生活,照顧我一切的生活起居,如果梢有怠慢或埋怨,我就打妳踢妳,不給妳飯喫。」
過沒多久,小夜歌有了激烈的反應。
她只給愛蜜爾粗劣的食物,把滾燙的鍋中之物倒向愛蜜爾,有事沒事就在監牢外對愛蜜爾粗口辱罵,藉此滿足她醜陋的自我意識。
最後終於連她奔下樓梯的聲音也都聽不見了。
自己已經有身爲罪犯的自覺了嗎?明明連計劃都還沒有個底呀。
瑪莉悄悄從她背後靠近,舉起偷偷帶來的鐮刀。
而音羽只是假裝看着課本,咬着脣,繼續低着頭。
「……怎麼了?春日井同學,爲什麼突然站起來?如果沒有事就坐——哎呀,妳怎麼臉色發白,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到保健室休息呢?」
「我討厭她,嘶~~因爲她總是讓我揹負非常沉重的行李,又用帶有馬刺的靴子踢我肚子,催促我快跑,只要我的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她馬上就笨馬笨馬地侮辱我。」
而瑪莉查出愛蜜爾被抓後的所在之處,在得知她的遭遇後,瑪莉憤怒得不得了。
她讀了這個故事會怎麼想呢?恐怕首先必定會懷疑故事中與現實的共通點,然而不止如此,故事還明示了之後的發展。
正如預料,她彷佛看到來自異世界的人類般,以那樣的眼神看着音羽。
「小夜歌,我不會要妳幫忙,但是我希望妳認同我,妳的後母就要不久人世了,而且就在扣掉今天的三天以內。另外我希望妳能默認我的行動,不要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告訴警察。」
原來巫婆的真正身分是愛蜜爾的後母,她的臉整個浮腫,特別是左眼因爲浮腫的關係而被遮住一半,醜陋的紫色疤疹從左臉頰一路覆蓋到脖子。
她俯視校園裏枯黃的棒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禁爲之感傷。
聽到椅子倒下的劇烈聲響,除了音羽之外,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一點,每個人在一瞬間驚訝地吞了一口口水。
愛蜜爾•露根喫了披着斗篷的巫婆給她的鮮紅蘋果,之後突然感到睏倦不堪。
到了午休時間,小夜歌要她到屋頂上說話。
推開樓梯上的沉重鐵門,迎面而來的是冰冷的空氣,她走到長椅前的防護欄處,然後緩緩轉身回頭。
而音羽心裏有數,因此沒特別問理由便跟她走了。
當兩人走出塔時,城堡的鐘聲響起,好似爲兩人祝福一般。
然後兩人又回到從前那樣要好,迴歸和從前一樣的兩人生活。
這時她突然湧起一陣惆悵的心情。
「太過分了,音羽姊,爲什麼妳總是這樣一個人決定事情?而且還把光代小姐寫進故事裏,太過分了。」
這時她忽然意外注意到,旁邊岔路的道路上,沿路掉落了寶石和金幣。
接着她把一支粉紅色的手機拿給音羽看。
「那件事我很抱歉,不過我認爲這個方法,能夠最快讓妳瞭解我的意圖。」
或許是小夜歌的手機有收訊,音羽看到小夜歌正摸着裙子的口袋——但是她無法再直視小夜歌,硬是勉強自己將視線移回課本上。
感到腦袋陣陣刺痛,愛蜜爾手按着太陽穴,她最先想起自己的名字,然後想起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然而如今她不能停下腳步,因爲要放棄也爲時已晚了。
她聽到小夜歌抽了一口氣。
話一說完,小夜歌就轉身奔跑離去。
瑪莉將壞心後母的頭顱砍了下來。
「沒問題的,我向神發誓,不會讓你受到處罰,而且不止如此,若是事情順利,我就讓溫柔的愛蜜爾飼養你。」
由於柵門阻隔,她無法走幽房間。
「不行,這樣下去只會愈來愈糟……事情還沒做之前不要先放棄,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自己能跑多遠呢?」
瑪莉的原型是音羽,愛蜜爾的原型是小夜歌,只要思考過這層關係,音羽的意圖,也就是她接下來想做什麼事,應該就是再明白不過了。
那個蘋果下了安眠藥,她發現自己受騙了。
儘管知道她正以蒼白的表情看着誰,然而音羽卻極力裝作不知情。
「沒問題的,我不會被抓到呀,我寫的故事不是快樂的結局嗎?爲了邁向快樂的結局,我接下來就要好好計劃一番呢。」
只見她聽了之後臉色蒼白,抱着身體不住後退。看到她的模樣,音羽發現自己竟出奇地冷靜,真奇怪,以前的自己是絕不會傷害她的。
「不要…………妳絕對不能這麼做!」
空氣充滿黴味,視線昏暗,窗戶也非常小,即便攀牆也無法爬上去,除了在留在這裏生活,她也沒有其它選擇的餘地。
看到後母卑鄙的笑容,愛蜜爾只能顫抖着乖乖聽話而已。
「幻想鄉冒險錄 三五九」
於是瑪莉成功取得後母之馬的協助。
基本上因爲可以利用計算機的搜尋功能,所以只要能夠活用搜尋,就可以借閱所有的藏書,不過要音羽在計算機輸入「殺人方法」或「完全犯罪」,則讓她感到相當卻步,雖然覺得圖書館應該不至於留存紀錄,統計後交給警方,不過她就是會覺得不放心,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就算殺了那個人,也不能改變什麼……」
「是啊,你可以相信我。」
音羽注視着小夜歌說道:
她直接前往月森市立情報圖書館,四周的草皮修剪得十分整齊,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度及其寬度,似乎誇耀着它的藏書量,讓人感到非常可靠。
「小夜歌,」
小夜歌的表情僵硬,其中也夾雜若幾分苦惱的神色。
「不對!一定還有其它的辦法——」
當然,她不可能袖手旁觀。
「做出那種事情,我會被認爲是匹壞馬,會受到處罰的。」
2
「馬兒呀馬兒,抱歉吵醒你了,你令天載着後母,前往街上買東西對吧?」
音羽在班會結束的同時走出教室,背後雖然感覺到小夜歌的視線,但是她故意裝作沒發現。
「不要……不要。」
這句在無人屋頂上的呢喃,一瞬之後受冬風所吹散,再也聽不見了。
起初音羽並不明白小夜歌所說的話,稍晚才領悟她是在說自己被逮捕時的事,音羽的神情爲之一鬆。
「等一下啊!這匹笨馬!我回去就把你煮下鍋喫了!」
到了當天,後母依照預定跨上馬,往城鎮出發,在走到橋邊的時候,馬匹突然亂跳了起來,在馬鞍上的後母受不了搖晃,整個人被摔下馬來,接着馬兒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吧,小夜歌。」
「音羽姊全都知道了?」
「是的,瑪莉小姐,嘶~~」
正確來說是看液晶屏幕所顯示的文字。
音羽找了張桌子,將書包放上去佔位,只把貴重物品帶在身上,然後便趕緊動身去找書。
財迷心竅的後母,開心地一路撿拾,做夢也沒想到這是陷阱。
無論如何,既然有這麼豐富的圖書量,那麼其中一定有自己所需要的書纔是,音羽改變主意,打算直接在圖書館內巡一圈,但是她馬上就想到那樣做是錯的。
如果腦中只是漠然地以「完全犯罪」來一概而論,那麼即使看到她所需要的書,她也會視若無睹。事實上,音羽對於「完全犯罪的參考書」一點概念也沒有,而是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只是在書架問走來走去。
首先必須要過濾條件。
音羽在圖書館設置的計算機使用申請表上填寫完畢,然後便走入在二樓東側的計算機室。
這裏的計算機是映像管式的十五吋厚屏幕,配上受日曬而泛黃的計算機機殼,總共設置了十二臺計算機,一眼望去呈現出一片古色蒼然的景象,而計算機櫃上裝設着噴墨式打印機,還大剌剌地貼着「影印一張十圓」的標語。
裏面只有一個比她先來的人,爲了不被人窺視,她選擇使用最後列最靠角落的一臺。
儘管早有不祥的預感,但是當她打開電源,看到啓動畫面上顯示出「Windows98」的文字時,她還是差點暈倒,而硬盤發出的異常聲響,也讓她感到非常在意。
雖然計算機運作得並不是很順暢,不過總算還是成功開啓了瀏覽器。
這時她的手突然停下。
究竟要先從哪裏着手好呢?首先第一步,應該是先了解其它殺人案件的傾向比較重要吧?
音羽這麼想着,於是依循「殺人」、「統計」等關鍵詞來搜尋,沒多久就來到警察廳設立的網站。
網站的樣式倒是相當樸素,她捲動畫面往網站下方看去,找到了名爲「平成十九年度的犯罪情勢」的word檔案。
檔案開放得非常緩慢,中途有好幾次她都懷疑是不是計算機當機,讓她捏了好幾把冷汗,打開文件一看,音羽所想要的情報就在裏面。
那是平成十九年所發生的犯罪情況,智慧犯、竊盜犯、強盜、擄人勒贖租金融相關犯罪等,當年度所發生的件數和傾向,全都鉅細靡遺紀錄在裏面,當然,其中也包含殺人案件。
然而音羽看了卻毛骨悚然。
一千一百五十七件,逮捕率爲百分之九十六點五。
所謂的已知件數,就是警方所掌握的殺人案件的發生數量吧,而所謂約逮捕就是抓到犯下殺人的人。這也就是說,在平成十九年裏,犯下包含未遂的殺人案件,又能夠逃過警方追捕的犯人,僅僅只有四十二起。
這也太扯了,也許是隻有這一年特別高吧——於是她瞪大眼睛注視畫面。
然而前一年的平成十八年也是一樣,相對於已知件數的一千三百零九件,逮捕件數一千二百六十七件,逮捕率爲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而其它年度也差不多,逮捕率最低也是在百分之九十四左右,看到屏幕列出這難以撼動的事實,音羽不禁感到戰慄。
確實,音羽覺得從剛纔到現在,這是最象樣的一個方法,然而這個作戰的成功率究竟有多高呢?
至少若是能夠得到小夜歌的全面協助……
也就是說,春日井光代絕對要是意外或自殺死亡纔行。
這就是所謂凡事都不能過量。
結果她從那三本書裏也找不到能用的方法,她衡量着時間,再次回去取書,一看時鐘,距離閉館時間還剩下大約三十分鐘。
音羽立刻站起身,趁着這個靈感還沒消失,走到樓下,從植物學和毒物學的書架抽出幾本書,匆匆翻過內容,總算過濾成三本帶了回來。
那麼這個理由如何呢?
音羽回想起曾經侵入的那個家的房間配置。
KcL——寫成化學式是如此簡單的式子,然而它卻擁有讓人心臟停止的破壞力。
房間中恐怕會變得非常悶熱,那傢伙很可能會到一半就驚醒過來,那樣一來一切就泡湯了,她很容易就能猜到,計劃這件事的主謀是誰吧,從那女人的性格來看,在那之後她一定會採取冷血的報復行動。
這時音羽腦海閃過有如天啓般的靈感。
先用七步的安眠藥讓那女人睡着,趁她呼呼大睡的時候,用膠帶先把通風口堵住,在燃燒木炭後離開房間。
音羽稍微過目一陣子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身邊能取得的毒物意外地不多。
不過這時卻發生一個問題,如果要僞裝成自殺,那麼要如何讓光代服下那麼大量的安眠藥?
由於將近閉館時間,音羽只閱讀重要部分,其它一律跳過。
自己的計劃就像油漆剝落般,一點一點地崩壞。
行得通。
數灌進去纔行。
她取來的書中應該也有更基礎的書籍。
單隻主婦就佔全體的百分之七點八一,產生了二千五百八十三人的自殺者,這個數字絕不算少,最多的是年金受領者,高達百分之十五點零五。
完全犯罪的難度,比當初音羽所想象得還要高出許多。
音羽首先嚐試着以僞裝成自殺這個方向來思考。
只不過,像是用刀子狂刺後再逃逸無蹤,這種一時衝動的方法絕對要避免。
大量購買。
那女人整天在家無所事事,失眠和她應該是無緣的,她應該沒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吧。
音羽記得以前曾聽母親說過,有人打算自殺,而一口氣喝完一瓶一公升的醬油。
音羽彷佛受到誘惑般,用手指撫摸着書背,然後用食指將書從書架取出。
即便是人類不可或缺的鹽分,若是一次攝取過量也是會死的。
音羽將手肘撐在桌上,眼睛注視着畫面。
於是音羽斷然捨棄安眠藥這個方法。
接下來她考慮以前曾經蔚爲風行,曾經一時受到注目的自殺法。
和第一本幾乎有如專門書籍不同,其它兩本淺顯易懂,容易入門。
此時音羽感到眼睛累積的疲勞,體力上固然不用說,在自覺到疲累的瞬間,精神上的疲勞也一口氣湧了上來,至今不斷重複的作業,就好像是精心堆砌了砂堡,然後再親手加以破壞一樣,想不灰心喪氣也難。
那傢伙放棄做一切家事,因此音羽絕不願承認她算是主婦,不過對於不知情的人——例如警察和法醫——而言,光代應該是歸類爲主婦之列。
這個計劃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這些藥劑會被各自加重三倍藥量,因此絕不可能逃過一死吧,由於是在失去意識的狀態停止其心臟,因此也幾乎不會感到痛楚。
忘掉吧,堂坂音羽,現在先忘掉小夜歌的事吧。
恐怕一旦被警方懷疑,就無法擺脫警方的追查吧。
音羽想到這裏,搖了搖頭。
她感到自己的脈搏跳動得無比劇烈。
仔細想想,人類和殺人其實是切割不開的存在。
那女人總是酒醉後對小夜歌施加虐待——時常聽着那女人咆哮的附近居民應該都會同意,而且附近居民對此也無法確認真僞——並且債臺高築,再加上與父親的離婚成爲決定因素,陷入憂鬱狀態的光代於是決定尋短,在自己房間服下大量安眠藥自殺。
雖然感到疲憊,但是焦慮更推動着音羽繼續動作,貴重的一天絕不能就這樣浪費掉,難道沒有……沒有什麼其它可以用的嗎?
她並不需要像推理小說的犯人般,以超乎常人的神機妙算來達成犯罪。
這在兩層意義上是辦不到的,首先是體格的問題,瘦小的自己輕易就會被推開,而且安眠藥取得困難,強力安眠藥因爲考慮到危險,沒有醫師處方籤應該是買不到的,而且也無法一次
相對於此,即使是兇猛毒性聞名的附子,也會被用在漢方里;而給人負面印象的幅射線,如果是少量的話,對人體也是有益的——這就是所謂的激效0;hormesis1;。
這麼一想,那房間裏的黏蠅紙就是非常麻煩的存在,光是碰觸到就會留下音羽的指紋,如果不小心黏到頭髮,頭髮很可能會留在上面。
儘管會以皮帶將其捆綁在專用刑臺上,但這難道不能說是一種慈悲之死嗎?
當她抬起頭來,發現先前的人已經不在,計算機室就好像音羽一個人的包廂了。
那麼假設那女人要自殺,什麼理由是最合適的呢?
比起死刑犯所犯下的兇惡罪刑——」
可是並非沒有活路,反而該說多虧如此,讓她找到今後的方針了。
以給予痛苦爲目的、野蠻的中世時代處刑相比,這樣的行刑方式可說是相當地利落。
而且即便是這個統計,也不可能網羅所有的犯罪事件,實際發生的自殺案件、或是意外死亡案件中,應該有極少數是經過巧妙僞裝的殺人案件吧。
若說有誰能做出毫無虛假的真正統計,那也只有神而已,所有冠上統計之名的調查,其中往往隱藏着欺瞞、謊言,以及人類膚淺的矜持。
每年爲數衆多的失蹤人口,雖然有大半是真的失蹤,但其中一定也有不是失蹤的人。
那就是指紋。用膠帶在那女人房間四處黏貼的時候,膠帶黏着面一定會附着大量的指紋,如果要佈置成是那女人自殺,就必須將附着大量那女人指紋的膠帶,將那房間密封起來。
若是戴上手套作業,那麼沒留下指紋會很不自然:如果上面沾的若是音羽的指紋,那就更奇怪了。
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吧。
音羽的目光在書架上來來去去,這時停留在一本書上。
這方法也不行,要怎樣把那女人引誘至浴室,還能夠在裏面燒炭呢?那段期間那女人難道會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燒炭?不可能,這太不切實際了。
接着她翻回前面幾頁,這次則是要看看平成十九年的自殺人數。
沒有輔助教材配合閱讀,即便是音羽也是束手無策。
完全犯罪這種話說來好聽,但是想要實現這沒有實體的甜言蜜語,就必須勝過警方最新的科學調查和優秀的刑警。
她捲動畫面,也找到了更爲詳細的表格。
推理小說常看到的氰化鉀確實毒性非常強烈,但是它會散發特有的杏仁味,而且暴露在空氣中,毒性也會愈來愈薄弱,是相當不好利用的毒藥,真虧古今的犯罪者會想到用這種東西來殺人呢。
——那麼下毒如何?
宛如受到吸引似地,音羽的目光注視着一點。
音羽感到一陣寒冷,摩擦了一下手臂,這時她無意中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怒叫出聲。
不,應該是沒錯。
這個無工作者是個麻煩的分類,繭居的年輕人、退休的*團塊世代固然不說,連學生、主婦在統計上也被歸類爲無工作者。(譯註:在日本指在1947至1949年之間,亦即第一次生育狂潮出生的世代。)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視線爲何會停在這本書上。
用洗潔劑混合製造出的瓦斯來殺人也行不通,理由幾乎和燒炭一樣。
用巴必妥酸鹽來抑制呼吸,用pan0;肌肉鬆弛劑1;來放鬆肌肉,最後再用氯化鉀來停止心臟的跳動。(編注:一種鎮定劑。)
當然,音羽並沒有在精神上逼迫那個女人到想尋短見的地步,而且也不可能在樓梯上放香蕉皮,等着她踩到滑倒;音羽要殺死她,然後僞裝成意外或他殺。
音羽原以爲內容會是斷頭臺、鐵之處女那些,寫滿駭人聽聞的內容,用以煽動人類扭曲興趣,但是出乎意外地,書中內容是集中在現代型罰這一點上。
但是她面臨一道巨大的障凝——書上寫的都是她過去從沒聽過的化學式,和高中的課程內容可說是天差地遠。
音羽翻着書頁,手指突然停住。
最值得注目之處是主婦的數字,由此可知主婦自殺並非特別稀奇的事。
首先她的生活靡爛,而且還有大量負債,剛離婚這理由也可以使用。
她再往下閱讀下去,見到另有加註,自殺者中無工作者佔百分之五十七點四。
雖然不同的州所使用的藥物也相異,但是一般都是使用三種藥劑混合物。
氯化鉀一定也是屬於那種東西,少量可以調理人類的生理機能,但是一旦大量攝取,它立刻就會變成奪命死神。
音羽愈是閱讀,愈是感到興奮,因爲書上寫着,大多數毒的最大好處就是會在體內分解,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燒炭是讓人一氧化碳中毒的方法,藉由大量吸入能與血液中血紅蛋白緊密結合的一氧化碳,造成血液中氧氣不足,導致昏迷,嚴重者則會死亡。
思考到這裏,音羽抓了抓頭髮,回憶起短短數小時前她那強烈的拒絕,音羽的胃就沉重了起來。
那是生活周遭的毒,若是將範圍無限制擴張,那麼生活四處都充滿了毒。
那是講解以藥物注射來執行死刑的段落。
音羽感覺雲層中總算透出些曙光。
其實計算機室內是禁止攜帶圖書進入的,不過這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能偷偷帶進來。
音羽覺得這個劇本還不錯。
縱使音羽從現在起每天看病囤積,扣掉今天還剩三天期限,根本就來不及。
如果要安眠藥,她的室友七步就有了,當然藥力不強,而且數量也不到二十顆。
可是真的是氯化鉀嗎?爲了調整健康,有時也會在食鹽裏添加氯化鉀,這點音羽也知道。
將焦點縮小至音羽的四周,殺蟲劑和農藥就是代表性的毒物。
不管是巴必妥酸鹽,還是pan,這兩樣她連聽都沒聽說過,不過若是氯化鉀,則即便是音羽也知道,凡是有學過化學的學生,縱使是固中生都知道這東西吧。
那是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書,書中網羅了世界上的刑罰。
那個家裏最容易密閉的就是浴室,只要拿膠帶把通風口和幽入口封死就夠了。
然而,若沒有身處密閉房間,燒炭就沒有意義。
她心想,就是這個了。
音羽忍不住想要趴在計算機桌上。
雖然不知道致死量是多少,不過那女人是八十公斤的大塊頭,想要確實送她上路,少說也要三百顆纔夠吧。當然,用藥物殺人的方式,就必須把那女人的嘴撬開,將三百顆的安眠藥全
令人驚訝地,竟然多達三千三百九十三人,也就是自殺人數比殺人多了三十倍,而且從過去的數字看來,自殺者的數量是有增無減,其中男性佔三分之二以上也是很顯着的特徵。
醫院所開的藥,大部分只要弄錯用量,也會變成毒藥。
最像那傢伙會自殺的地方,就是她的房間。
現代醫學只擁有短暫的歷史。
但是人類殺人這種行爲,卻是打從人類存在世上,就已經和人類密下可分了。
以給予人類痛苦爲目的拷問,以及完全相反的安樂死的方法,過去就已經發展出數種了吧。
而理所當然地,那些殺人的知識就累積到現代的死亡制度裏。
也就是說,死刑就是經過無數淬鍊的死亡墳場。
音羽轉動椅子,重新面向計算機。
看來法律並沒有限制購入氮化鉀。
不過這並不代表所有的障礙都消除了,剛纔的書上也有寫着,所有的藥劑混合物都是採取靜脈注射。
若從口部投藥,那麼不限於氯化鉀,所有毒藥的效果都會大打折扣,這樣是無法毒殺人的。
所以要用這方法,就要用注射——
然後她找到了注射的方法。
看來問題似乎順利得到解決。
這樣剩下就只要用維他命劑或生理食鹽水,對自己的手臂做注射練習,爲實行時的注射做準備就好了。
但是就在這麼想之後,音羽立刻又碰上一個難題。
那就是針筒的買賣,必須要有醫師執照等特殊資格。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確實是如此,注射針是專業人士才能使用的物品,不小心被使用過的針頭刺到而得病的例子不勝枚舉,更何況外行人使用那麼細的針頭,一下子就會折斷了吧。
雖然少量空氣進入血管並不致於危及生命,不過應該也不是毫無痛苦纔是。
聽說即便是職業的護士,在見到患者疼痛反應時也會猶豫,或是害怕針頭折斷而臨陣退縮。
但是音羽不能在此放棄。
因爲這是她好不容易纔掌握到的提示。
小夜歌將抱在胸前,萬分珍惜的東西,畏畏縮縮地朝音羽遞出。
音羽喫了一驚,她看着抱在腳前的小夜歌的臉。
——只有這個一定要有所斬獲!
無論如何,藥物注射必須取得氯化鉀和注射針。
即便身處蕭蕭凜冽的寒風中,懷中的這份體溫,讓音羽絲毫不覺得寒冷。
「小夜歌……」
而音羽卻是處於微妙的立場,首先,音羽的母親自離婚以來,她到處遷居,孤立到連親戚也無法聯絡上她。
她雖然半開玩笑地說着,可是音羽卻笑不出來。
爲了共享情報,音羽把自己目前所考慮的注射藥物方案告訴了她,由於她的個性慎重,因此或許會注意到自己所疏忽的細部瑕疵。
那是樹脂製成的黑色盒狀物體。
環抱在背後的手更用力了。
黑暗的憎恨之火在胸中燃燒,音羽纔要她別再對小夜歌出手,隔天就已經是這樣了嗎?爲什麼先前沒有早點想到要撲滅那隻害蟲呢?
「我們以後別再隱瞞事情了,小夜歌,妳聽我說——假如妳不嫌棄我的話,請妳陪着我直到地獄吧,拜託妳。」
如果音羽的存在會被警察知曉,那麼不是從龍馬處得知,就是在小夜歌遭到懷疑,警察調查她交友情況的時候吧。關於她們兩人的存在,龍馬老人會對警察保密到什麼地步,這點還是未知數,他雖然同情音羽兩人,但是最好還是不要太過依靠。
「我是個卑鄙的人。」
在那之後,由於嗚咽的關係,聽不出她說什麼了。
但說到注射針,即便是音羽也沒把握。
雖然距離遙遠,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是看得到有某個人蹲在小屋的入口處。
音羽胸中已經完全沒有疙瘩了;心情感覺像是清風拂面一般,也就是說,她們兩個都是爲彼此着想,纔會束縛了行動。
她必須回到月森的祕密小屋,好好研究這個方案,再檢討是否真的可行,雖然她也不想晚歸而受到七步無謂的追問,但是計劃的內容尚未決定好,因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殺掉她吧,音羽姊,我們一起殺掉那個人。」
另外還有一點不能忘記,那就是不在場證明。
望向時鐘,正如音羽所想,時間只剩十分鐘了。
黑暗中聽見好似快要哭泣的聲音。
纔行,因此只能僞裝不在場證明,可是究竟要怎麼做——
從證人升格爲主要證人之日或許也不遠了……
音羽帶着換洗衣物,穿過小而整潔的門簾,進入到更衣室裏,這時果然因爲時間晚的關係,脫衣籃裏並沒有其它人的衣服或內衣。
當然,光代若是順利被當成自殺,那麼也就不需要不在場證明了,不過一旦被特定是殺人的情況,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兩人,特別小夜歌是雖說是繼女,卻和死者是直接的家人,大概會被列入警察嫌疑名單的前段吧。
如果是在平常,這時音羽大概會仰望着天空,一邊走,一邊找尋這時期看得見的星座。不過現在的音羽卻是不看天空,反而是注視着地面,沿着大馬路南下,往月森的方向前進,映入視野的只有六角形的地磚,以及沿路的行道樹而已。
難以置信,她應該有這裏的鑰匙纔對,爲什麼不進去裏面呢?更重要的是,今天白天才剛吵架分開,爲什麼她會來這裏?
小夜歌朝着這裏走來,月光照在她身上,音羽一看到她的身影,立刻解開了一個疑問,她除了身上的衣服,其它什麼也沒帶,一定是連拿鑰匙的時間都沒有吧。
音羽將小夜歌抱在懷中,心情前所未有地暢快。
——可以的,只要我們一起行動,一定可以達成完全犯罪。
藥物注射真是那麼有魅力的殺人方法嗎?
以前經由七步得來,再轉送給她的遊戲機。
如果需要費用,那麼她也不惜將手邊的五百萬全部砸下去。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很可能會毀了一生哦?」
她慌張地左顧右盼,原來是計算機室右側牆壁上裝設的擴青器,正播放着優雅的曲調。
「……又是那傢伙打的?」
而對於執行抹殺光代計劃,小夜歌對音羽提出了一個條件。
音羽想起在圖書館閉館前一刻所找到,販賣鈍針頭的網站。
當她最後因癌症死亡時,也依照本人的希望,並沒有告知親戚葬禮的事,因此她的女兒音羽身在何處,音羽的親戚應該沒有一個人知道。
音羽勉強趕上宿舍的門禁時間。
終於,有個女性的聲音響起,叮嚀着即將閉館,別遺漏欲借的書籍。
「是音、音羽姊嗎?」
音羽掬起池水,潑在臉上。
音羽將小夜歌緊緊抱在胸前,一瞬間,她還以爲自己是抱着冰塊,只感覺到小夜歌的身上非常冰冷。
但是人們對在書店直接購買封面煽情的書,會感到猶豫不決,那是因爲怕有被店員記住長相的危險;同樣地,圖書館也會留下借板紀錄,因此她想避免用借書的方式。
不管是情侶擦身而過時嬌媚的聲音,還是大肆播放CM的街頭電視牆,感覺都像是遙遠世界所發生的事。
趁那傢伙熟睡時的空隙——有需要的話,就借一些七步的安眠藥來——注射氯化鉀,只要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這樣姑且就像是自殺了,但是關鍵是音羽必須要有不在場證明。
若說還剩兩天,聽起來可能覺得還有時間,但是她必須在三天內訂立計劃並實行,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可能是播放太多次而使得母帶磨損,悠揚的曲調不時參雜着雜音。
不可以學會打破規則,但是想要在這宿舍舒適地生活三年,學會扭曲規則卻是必要的。
也多虧如此,在閉關前的兩、三分鐘前,音羽發現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到此爲止了。
她找到以其它名目販賣針頭的地方,不過注意事項上也有寫,不會刺傷人。
爲什麼會抱着這樣的東西,蹲在祕密小屋前呢?
「……今天我回到家,看到房間裏凌亂不堪……我看不到音羽姊和七步送我的遊戲機,在房間裏一直找,最後走到浴室裏一看,卻發現這個被丟在浴缸裏……然後我撈起試着曬乾,但還是完全不行,我不知道要怎麼向妳們兩人道歉纔好……!」
今天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問題。
七步對她今天也晚歸表示好奇,所以音羽老實告訴她自己在圖書館,她卻受不了地說「真用功啊」,實際上她讀的根本不是什麼主要科目,而是殺人的方法,不過這種事她也不可能對七步坦誠。
「……嗯。」
走出屋外,只見滿天都是星斗。
「纔不會呢,音羽姊一直都爲我着想,該道歉的是我纔對。過去一直沒有對音羽姊坦白,因爲我要是坦白,音羽姊絕對會爲了我挺身而出,我就是害怕那樣。」
就在此時,一陣音量大到足以打斷她思考的樂聲響起。
她還只不過是得到一點點頭緒而已。
這個援軍勝過千軍萬馬,音羽心中更加確信——
「只要是和音羽姊在一起,不管到哪裏都無所謂……我會和妳一起走!」
浴室的使用時間是從下午五點到九點,而現在是九點半,本來應該已經過了入浴時間,不過雖說過了時間,浴室的門也並不是被鎖起來了,這是剛入宿舍不久的一年級學生所不知道的情報。
「這是……」
也就是說,由音羽來下手,小夜歌則趁那段期間製造不在場證明,像這樣的方案是不行的,亦即有罪同當的意思。
音羽不能在這時回去宿舍。
她將要清洗的衣物拿去洗,然後確認時間,距離熄燈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音羽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安慰道:
雖然找到注射藥物這一線曙光,但是並不保證這是可行的方法。
儘管想着十分鐘又能做什麼,但是她的手並沒有停下。
這將近二十楊榻米大小,鋪設了地磚的空間,現在有如被音羽一人包下的狀態。
「我一直想聽妳這句話,想聽得不得了,但是卻故意多次傷害妳,就連剛纔也提出試探般的問題。」
她肆無忌憚地將池水浸到肩膀,伸直了雙手,頓時心情變得非常輕鬆,甚至讓她想哼起歌來,若是和低年級學生在一起,她們都會紅着臉,對自己報以奇妙的視線,那樣的氣氛她也放鬆不起來。
鈍針頭的注射針在她腦海閃過,如果真要尋找更好的替代品,勢必得花費更多的精神和勞力。
萬一警察發現那是僞裝自殺的殺人,那麼他們或許會追查到音羽身上。
她縮着脖子,將大衣的衣領拉起,然後對着手呵氣,摩擦着雙手。
音羽一邊用手翻攪着熱水,一邊思索着。
氮化鉀不難取得。
「咦?」
「妳的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乾枯嘶啞的聲音裏,夾雜着放棄與絕望的感情。
對此音羽心中是有高興,但是這樣一來,就更難確保殺死光代時的不在場證明了,要確保兩人份的不在場證明畢竟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到了熄燈時間,電燈會突然被關掉,四周會陷入一片黑暗。
這時開始播放閉館的廣播,音羽只好不甘願地從位子上站起。
只覺得胸中滿是溫暖,音羽閉上了雙眼。
該說是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嗎?實際上她和月森市的小夜歌就讀同一所學校,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陽丘女高的全體學生、龍馬以及光代。
「小夜歌?是小夜歌嗎?」
她抬起頭來,看剄蒼鬱森林中突起的煙囪。
那個條件就是,一定要兩人合作殺死她。
而小夜歌雖然害羞,卻是堅定地點頭答應。
在那之後,她和小夜歌稍微交換了意見。
除了聽到熱水器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外,這裏菲常寧靜,只有自己脫去衣服的布料摩擦聲在四下回蕩,她拉開浴室的門,瀰漫在裏面的蒸氣,立刻包覆住赤裸的音羽。
小夜歌走路時像是拖着右腳,仔細一看,她右邊的小腿腫了起來。
「我從家裏跑出來了。」
因此在這段期間,也只能倚靠網絡知識和圖書館了。
「沒關係啦,我一點也不生氣呀,小傻瓜,就是因爲七步買了更好的機種,才把這個送給小夜歌啊,她那臺機子很棒哦,最近的遊戲機畫面很漂亮呢,啊,對了,下次來和我們一起玩遊戲吧,小——」
她心想總之後續就進去小屋後再考慮吧,當她接近小屋時,驚訝得差點停止呼吸。
由於先前一直都待在暖氣房裏,這時冷空氣從四面八方襲來,轉瞬間便奪去了妯的體溫。
現在最好捨棄掉那些負面思考,必須要讓她被判定是自殺,不需要想什麼退路。
她已經不再否認了,而是以帶着絕望的聲音承認。
——或許行得通。
因爲材質和真品是相同的,只要研磨針頭,讓針頭變尖就沒問題了。
音羽閉上眼,做了深呼吸。
除了熱水從浴缸溢出的水聲之外,這裏是完全無聲的空間,甚至連大聲呼氣都會讓人感到罪孽深重。
能如此享受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音羽要在三天內抹殺光代,事實一旦曝光,她將被銬上手銬,先被帶到偵訊室調查,之後爲了接受審判,這次則會被家庭審判官一再詢問與事情的關係吧,到時她就不會再有伸直手腳泡澡的機會了。
音羽的身體浸泡在熱水裏,深切感受到今天正逐漸逝去。
3
腹部附近傅來震動,手機的震動功能讓音羽醒了過來。
她開掉鬧鐘的功能,爲了不吵醒在隔壁牀睡覺的七步,她小心地換衣服,然後拉開窗簾向外望去。
旭日透着模糊的黃色,或許是氣溫低的關係,外面起了霧。
儘管想着可能起得太早了點,她還是躡手躡腳地下樓走出宿舍,她的目的地是學校。
陽丘的校地被圍牆所圍繞,只有離校舍近的正門,和離宿舍近的東門兩道門而已,扣除節假日,兩扇門都是到六點半纔開門。
而現在時間是六點,門當然還沒開,不過這和住在校地內的住宿生無關。
因朝露而溼潤的草皮,受到旭日的照射而閃亮,肺部吸入的是早晨特有的清涼空氣,銀色的雲在空中緩緩流動;天空一分爲二,分作割開了日出的紅和清澄的藍,四面八方都聽得到小鳥的鳴唱,偶爾早起其實也不壞。
音羽不覺得困,人類即使不使用鬧鐘,意外地也能只憑自己的意志,在想起牀的時間起牀。
她從校舍出入口旁的職員出入口進入學校,音羽朝一樓的教職員室走去。
正如音羽所預料,校舍內安靜得令人驚訝,最好的證明就足來到這裏,她連一個人都沒遇到到,或許暖氣還沒開吧,校舍全體飄散着凜冽的空氣。
掛在教職員室裏的鑰匙,只能說在安全防範上有相當嚴重的問題。
鑰匙就依編號掛在醒目的牆上,所以只要趁教職員室沒人時去拿就好了。
最多就只是在旁邊掛着一個活頁夾,裏面夾的紙上有登記借取時間、姓名、歸還時間的欄位。
一會兒「嗚~~」一會兒「啊~~」地,從盥洗室內傳來殭屍般的聲音,確認七步在盥洗室內後,音羽眼神銳和地瞪着虛空,思考着接下來的行動。
剛開始兩位學妹還以生硬的表情,視線在音羽和七步之間遊移不定,不過或許是適應力強吧,聊了一陣子之後,氣氛就變得相當融洽。
「大後天可能有事,不過後天我確定會待在房裏,所以妳可以儘量玩晚一點沒關係。」
不過有一個可以簡單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
如果問她自己剛纔是怎樣的表情,則很有可能會自掘墳墓,因此音羽便不做反應。
她的頭髮像是爆炸頭,臉上露出鬆垮的笑容,每次應付不醒人事的七步時,音羽總感覺自己像是孩子的媽。
「嗯?那天妳有事嗎?」
「每一件事情呀。從熄燈時間到共享浴室、共同生活,因爲我是獨生女,之前在家生活都很悠閒,所以對那些規定更是特別覺得拘束呀。」
音羽和七步爲了騙過花舍監的耳目所準備,藏在森林裏的那張伸縮梯子——那個可以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比如說呢?」
音羽拿了碎納豆,而七步卻是選擇炸豬排。
在女子馬塞爾樓裏,早餐是拿餐盤自行取用,要不要喫早餐是由學生自行決定,由於很多人在意體重而不喫早餐,因此很少有擁擠的情況。
「會長們在說什麼啊?」
「啊,特別是花舍監竟然那麼嚴格,真的讓我很驚訝。」
正當她們像平常一樣鬥嘴時,一旁有人插話說道「可以一起坐嗎?」,只見向她們發問的
不論是哪一個優勢,理由都非常簡單;就注射藥物的情況而言,萬一途中光代因注射的疼痛而醒來,也可以由小夜歌按住光代身體,直到注射完畢。
「嗯~~真是不良嗜好,有沒有不會被發現外出的不在場證明呢?」
「這個嘛,一次衆會後還要再續攤個兩、三次,我想應該會超過十二點吧。」
「早上不攝取營養會撐不到中午哦,音羽妳纔是,喫那麼少夠嗎?」
「呵呵,祕密。」
確認現在時間後,她不禁慌張了起來,再不趕緊回去,就要趕不上宿舍的早餐時間了。
不過音羽也有對策,她打開腳下收納櫃的門。
氯化鉀也順利到手,這樣計劃就可以繼續進行了。
標籤標示着「氯化鉀」的字樣,內容量是五百公克,目前才用掉不到一百公克。
只見雀斑臉的學妹皺起眉頭,伸了伸舌頭。
「怎麼可能,七步也知道我討厭男人吧,就算打死我也不去聯誼。」
「七步,妳是後天要去聯誼對吧?」
只不過,這個方法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只有一個人會知道當天音羽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
「又不是推理小說,哪來那種——」
「對啊對啊。」
她的心跳加速,該不會被看穿了吧?
她一直是這麼以爲的。
音羽必須實行計劃的期限正是後天,那一天七步外出,音羽只要比她早回來,那麼就沒有人能證明音羽的不在場證明是假造的了。
「所以油容易累積體內囉?小心年紀大了會直接反映在體型上哦?」
回神一看,卻發現七步不知爲何盯着音羽的臉看。
「咦?音羽?」
在確認周圍沒人後,她將鑰匙插入、轉動,頓時響起喇叭鎖特有的開鎖聲。
啊啊,又來了。她起牀時神智不清是常有的事了,每次受到波及的總是同室的音羽,睡昏頭晃來晃去還算好了,音羽甚至看過她撞到牆,還對着牆壁不斷前進的奇異景象。
「什麼時候會回來?」
「誒?太奸詐了啦!」
「妳一大早就喫那麼油膩的食物嗎?」
然後趴下來,鑽進去,就這樣往裏面爬行,前進了一公尺處碰上一面牆壁,她用手一敲,只見這道牆壁竟是另一側的門,那道門向外打開了。
她望向理科用具室的門,理科用具室門的鑰匙畢竟就不會掛在教職員室裏了,鑰匙是由教師直接負責管理。
看來七步似乎沒有發現音羽早起。
「好了,快點醒來準備準備,要喫早餐了。」
是表情略顯惶恐的低年級二人組。
音羽進入學生會長模式,向她們微笑說道。
方法兩個字還沒說出口,音羽便驚愕地閉上了嘴。
當音羽返回宿舍時,剛好七步正揉着惺忪睡眼,在房間中徘徊着。
「……七步,怎麼啦?」
裏面的窗簾拉上一半,室內有些昏暗。
入神地看了一會兒,她才驀然想起自己是非法侵入學校,於是趕緊先完成本來的目的。
由於她是匍伏前進,所以手腳固然不用說,甚至頭髮和裙子上也附着了大量塵埃而變得髒兮兮的。
她重新打起精神,眺望這間用具室,正面的大桌子上,顯微鏡(上頭還有下次實驗用的標本)、試管、量筒等散亂擺放,給人雜亂無章的感覺,如果發生地震,想必會是災情慘重。
不過,看來科學社社長告訴她的這個情報沒有錯誤,收納櫃是由用具室和第二理科教室共享,就算連接理科教室和用具室的門上了鎖,仍是可以經由收納櫃通行。
「哼,妳纔要小心呢,要是在哪裏遇難時,那麼大的食量可是會第一個餓死哦!」
「哪有那麼容易遇難啊。」
音羽直想大聲叫好。
馬塞爾樓的後門被以大鎖牢牢鎖住,基本上只能從正面玄關出入,所以花舍監必然會站在那裏,以掌握出入的人員。
即便是和清醒過來的七步一同前往餐廳,音羽腦中也一直在意方纔倏怱即逝的念頭。
只要鎖上一道門,通常人就已經感到足夠放心,除非是相當重要的東西,不然要多上一道鎖都令人感到麻煩,更何況是總是穿着同一件骯髒白衣,邁遢隨便的沖田老師,那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花舍監並不知道有學生那麼大膽,竟敢架梯子爬窗戶來掩飾逾時未歸,即使發生什麼萬一,讓殺害光代的嫌疑落在音羽身上,她也可以用這個不在場證明來規避。
音羽當然不會在上面登記,她抓起需要的鑰匙,朝三樓的第二理科教室前進。
這就是可以奪去那女人性命的死神嗎?受到旭日照耀,那純白的外觀明明是那麼地美麗。
七步的神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瞼上有雀斑的少女提出抱怨,另一名頭髮略帶紅色的少女則是肯定她的話。
七步像是稍微考慮了一下,立刻又露出開朗的表情。
「我和某人不同,是低油耗的人類啊。」
一是由兩人進行殺人,二是對方並沒有察覺她們的殺意。
音羽打開蓋子,取出結晶化的物體,放在手掌上,它的顆粒細小而乾燥,顏色是白色,幾乎沒有氣味。
音羽和七步相視苦笑,沒錯,以前她和七步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看來她們纔剛入學就受到花舍監訓話的洗禮了。
「好呀,當然可以。」
她在事先準備好的附有塑料瓶蓋的容器中,倒入約一百公克的份量,再將瓶蓋蓋上。
進入另一側——也就是理科用具室後,音羽全身都是灰塵。
音羽壓低聲量,不讓學妹們聽見。
「妳們要小心哦,對花舍監來說,向新搬進宿舍的新生說教就好像是她的生活樂趣一般呢,而且那會影響在學表現哦。」
「妳有哪一天想使用那張梯子嗎?」
一次拿太多就很可能會被發現,而且這樣應該就是人類致死量的五至六倍了,雖然覺得應該不會再用到,不過萬一又有需要的話,那麼到時再來取就好了。
她好似夢遊一般走來走去,雖然臉面向着自己,但是眼睛卻似乎沒有對焦。
在做爲試驗試劑所使用的濃硫酸、醋酸、純水之中,她發現了那樣東西。
就在此時,一道有如黑影般的思考,在她的腦海裏閃過。
學妹們被晾在一邊,頗爲不滿地嘟起了嘴。
「沒錯沒錯,那個人總是準時在晚上八點,手持黑名單等在鞋櫃的地方。要是和其它學校的朋友去唱歌,唱沒多久就超過八點了啊。」
而且就那個女人而言,她應該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有人祕密計劃殺害自己吧,要出其不意應該也很容易。
「來這裏已經快半年了,一開始有好多事搞不懂呢。」
終於,她慎重琢磨着,輕描淡寫地開口說道:
「對了對了,關於這件事,後天我想要拜託妳,因爲國中同學邀我去聯誼。」
她的手伸向目標的藥品櫃,雖然基本上是附有鎖的櫃子,但是卻沒有鎖上。
「確實是如此呢。」
「誒嘿嘿,那個好喫嗎?」
對於要殺死光代,她們有兩項優勢。
音羽忍不住想要嘆氣,她用力搖着七步的肩膀,要讓她洗臉必須花費一番工夫。
「是呀,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因爲妳剛纔的表情很奇怪,我還以爲妳想去聯誼呢。」
殺害光代的那段時間,自己並沒有不在場證明。
虛驚一場,讓音羽不禁全身脫力,不過同時她也感到自己恢復了從容。
「七步,我問妳一下哦。」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然而在她要弄清楚那是什麼之前,一閃而過的思緒卻已經失去形狀,從她的指間沿落,她感覺這個計劃似乎疏忽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咦?我剛纔……想到什麼?」
「找在想,音羽妳該不會——想和我一起去聯誼?」
一旁的七步小聲地說道「裝乖嘛」,不過她故意裝作沒聽見。
音羽安撫着要將睡衣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脫下的七步,好不容易纔把她送進盥洗室,這大概花了她十分鐘的時間。
她拿起藥品仔細觀察。
「謝啦,音羽。」
音羽和七步佔了窗邊的四人座餐桌。
看着嘻鬧的學妹們,音羽腦中聽到拼圖拼湊起的聲音。
七步的外出正可說是上天的安排,這樣她就能無後顧之憂地進行抹殺光代計劃了。
原以爲計劃就這樣順利進行之中。
然而——
「音羽學姊,您也會做菜呀?太厲害了,我好感動。」
「那纖纖玉指,還有制服上圍着圍裙的模樣,既有威嚴又美麗!」
「啊啊!音羽學姊應該沒有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沒想到竟然握起菜刀,有這種事!竟然有這種事?!」
在家政教室的一個區域,看到音羽穿圍裙拿着菜刀的模樣,女學生陸續響起了歡呼,不知不覺間,家政教室裏以音羽爲中心,築起了一道人牆。
音羽笑容僵硬地回應她們。
「謝謝你們,但是受到這樣的注目,我會很不好意思啊。」
音羽嚴厲的目光迅速射向人牆外的小夜歌,而小夜歌則是從剛纔就頻頻苦笑。
放學後,本來打算今天上完課就要馬上衝進圖書館,可是小夜歌卻突然有話要對她說,拉着她來到這家政教室。
家政教室在放學後是由「料理研究會」使用,她依照小夜歌的指示幫忙,沒想到不知不覺間,音羽竟落到中途加入幫忙做料理的窘境。
幸好看到困惑的音羽,顧問老師也不忍坐視,拍拍手驅離了人牆,音羽才終於得到解放。
音羽隨即揚起眉角,大跨步地朝站在不燃材質製成的桌子旁清洗蔬菜的小夜歌走去。
「怎麼回事呀,小夜歌,妳找我究竟要說什麼事?」
「妳還是一樣受歡迎呢,音羽姊。」
也不知她是否明白音羽的心情,只見小夜歌開心地笑着,而氣勢被她這麼一挫,音羽也生不起氣來。
儘管心中無法釋然,她還是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幫忙小夜歌,手浸在初冬的沁冷水流中,她忍不住全身一縮。
「今天要做什麼?」
她太過拘泥於這個方式了,簡單說就是這麼回事。
「來,堂坂同學,紅燒鮭魚拜託妳了。」
「這樣下去明年或許就要煮皮鞋來喫了呢。」
明明時間一分一秒都很寶貴,爲什麼突然會想去探病,音羽自己也不知道。
「……嗯,僞裝成意外死亡或自殺比較好對吧?而且我們沒什麼力氣,所以不太適合要花費力氣的手法。」
確實,和母親兩人共同生活時,爲了減輕工作賺錢的母親的負擔,所有家事必然都由音羽一手包辦,其中當然也有包含料理.她可以說是料理的能手。
「還有哪裏,當然就是——」
「——不會有人在腳踝或耳背注射毒物自殺,對吧?那樣等於是在宣傳這是宗謀殺案件。」
不知爲何,興高采烈的少女們看起來是那麼地耀眼奪目。
「…………對不起,音羽姊。」
「喔……」
這個方案的成功率太低了,直到剛纔看起來是那樣扣人心絃的藥物注射,如今不知爲何,對於自己竟會把命運放在這方法上,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她不轉頭看小夜歌,直接開口問道。
音羽不禁緊緊咬牙。
「咦?我沒說過嗎?音羽姊。與其整天關在房間裏思考,不如動一動身體會比較好……給妳添麻煩了嗎?」
「——那樣不行。」
她拉開門進入病房,只見身穿住院服的龍馬老人,正面對一個同樣穿住院服的孩子。不過她馬上就發現氣氛不對。
嬌弱無力的兩人使用毒物殺人,乍看之下是合理的方法,但是俯瞰這個計劃,就會發現有個要素會成爲這個計劃的重大障礙。
在以餘光確認顧問老師走開,音羽握起菜刀的柄,面向鱗片閃閃發亮的鮭魚,從鮭魚身還發出些微的海潮味。
但是她心神不定,意識也無法集中在手上。
她擁有堅定不移的目標,就只剩下達成目標的方法而已。
音羽張望四周,由於各自分工合作在進行調理,因此周圍十分吵鬧,對話應該是不會有被聽見的危險。
「……我分配給料理研究會的預算有這麼少嗎?」
這麼一來,注射也就變得窒礙難行,不限於毒物,即便是注射藥劑,對準血液迴流至心臟的靜脈可說是鐵則——皮下注射和口服會減低毒性,風險實在太大,,但是就算用止血帶綁住上臂,要在那樣的手臂上找尋靜脈,想必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用自己的手臂做爲實驗臺,就算練習了再多遍,那樣的練習和真實上陣畢竟相差甚遠,能不能做爲參考都很可疑。
「手臂啊。」
那樣一來,一切都能恢復到和往常一樣。
這樣談論着,她感到自己的思考也逐漸清晰,昨天怎麼想也想不出藥物注射的缺點,如今卻是一個接着一個地浮現出來。
所有的解答都在殺死春日井光代之後。
「那方法……大概行不通吧?」
音羽終於知道先前腦裏閃過那道黑影是什麼了。
明明感覺到這個計劃有破綻的徵兆,音羽卻是始終無視那樣的徵兆,因爲這個原因而縮小了視野,若不是小夜歌指謫出來,自己仍是沒有察覺那事的可能性。
「小夜歌,我們一起重新思考一次吧,妳願意幫忙我嗎?」
「如今藥物注射既然不能用了,我們就得要摸索下一個方法。」
「我可以再確認一次嗎?如果要以僞裝自殺的方式殺死光代小姐,是由我在食物裏下安眠藥,趁她睡着的時候,對她注射氯化鉀溶液對吧?」
「爲什麼小夜歌要道歉啊》這種事本來就要在錯誤中嘗試嘛,事先就能明白疏失是好事,遠比實際做了才發現不對要好太多了。」
「沒那種事,如果音羽姊要那樣做,我也沒有意見。」
音羽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在長形砧板上,躺着一條身長更超過砧板的大鮭魚,旁邊還收放着一柄大菜刀。
「哦,原來這裏不是隻有做糕餅啊。」
「音羽姊,我前一陣子曾聽說有發明一種「不會痛的注射針」,如果是用那個的話,就可以在不驚醒光代小姐的情況下,挑戰到成功爲止了吧?」
在不久之前,自己無疑也是那圈子的一份子。
一名十歲前後的少年,表情憤怒地瞪着龍馬,大叫道「算了,我不會拜託老爺爺了」,然後便穿越音羽身旁,如疾風般呼嘯而去。
音羽這時突然理解了小夜歌想說的事,驚訝得睜大了眼。
「是那樣沒錯,但是花費力氣的犯行,我們真的辦不到嗎?我們就從這裏開始思考吧。藥物注射確實是女性也能辦到的方法,現在想起來,殺人案件若依性別來分類,不覺得存在着討厭的關聯性嗎?」
「今天比較特別啊,因爲顧問老師的老家送來三隻大鮭魚,說要送給我們做菜,真的很豪華哦,春天的時候還曾經有個企畫,是隻用長在地面的野草來做料理哦。」
那就是光代手臂的粗細,由於整天待在家裏無所事事,因此那女人的身體非常肥胖,連帶着四肢也肥胖,光是手臂就相當粗了。
一切一切
音羽的語氣出乎意外強烈。
「別擔心,如果其它還有更聰明的辦法,我會那麼做的。」
音羽驚訝的轉向小夜歌,
「對,我會先寫好遺書,氯化鉀我也已經拿到手了,針也會在當天之前設法弄到,啊,妳該不會是擔心那傢伙因爲疼痛而亂動,會把針頭折斷?這一點妳不用擔心,我會事先練習,而且在注射結束之前,只要小夜歌按着那女人,就不會有——」
可是一談到具體的殺人方法,兩人始終想不到好方案而陷入瓶頸。
小夜歌似乎很愉快地將菠菜和芹菜洗好,然後放進碗裏。
音羽將菜刀刺進白色的魚肚,把魚肚橫向切開了一個刀口,然後拉開刀口,把裏面的內臟掏出,鮮血和內臟糾纏在一起,從音羽手上有如絲線般向下滴落,接着音羽將前端成鉤狀的圓形器具刺進魚的腹腔,將附着在腹部內側至背骨部分的血和肉撕裂刮出。
「改名叫野外求生社比較好呢,不過明年煮的可能會是教科書哦。」
兩人不約而同地輕笑。
「墨水溶化出來對身體不好耶,但是對教科書早就懷有夙怨,真想找機會弄給教師們喫呢。」
話雖如此,對於一切又要重頭來過,音羽的心中充滿焦慮,而小夜歌似乎看出她的心情,低着頭說道:
「不能延期嗎?雖然或許很不甘心,但是先把錢匯進那個人的戶頭——」
「提不起勁嗎?」
「怎麼說呢?」
音羽以虛弱的眼神看向小夜歌,然後視線又回到手上。
音羽的眼神轉爲銳利,以嚴峻的聲音問道,而她在問什麼小夜歌也心知肚明。
「這樣啊,那就好了。」
「紅燒鮭魚、味噌湯,還有配菜的醬菜。」
音羽實時醒悟,視線再度回到手邊工作。
音羽以熟練的動作將背鰭、胸鰭和尾巴切下。
「是啊,就是爲此才請來妳這個特別來賓呀,我聽春日井同學說過了哦,聽說妳會生切大魚呢,妳會是個好主婦哦。」
不知爲何,小夜歌心驚膽戰地和音羽對答。
看着喪氣的小夜歌,音羽露出苦笑。
這種事,過去她不需意識就能做到,那麼如今這個想要扮演自己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呢?
「音羽姊,別往這裏看比較好。」
「就是所謂「男人用撲殺,女人用毒殺」,從以前開始,男人因爲有力量,因此大多是將被害人打死或勒死;相對於此,女人若是想殺死憎恨的人,會利用從以前就掌管廚房的立場,採取下毒的方式較多。也就是說,若是把藥物注射想成是下毒,那麼就等於是告訴別人,犯人是女性,不是嗎、所以果然氯化鉀或許本來就不是切合實際的方法。」
「那女人掌握着我們的祕密,那傢伙絕不可能長時間把祕密放在心裏,萬一她把事情全告訴父親,那我們就完蛋了,必須在那之前殺了她。」
音羽惡作劇般笑着問道,而小夜歌則急忙搖頭。
「那後年要煮麻繩做成湯嗎?」
「小夜歌,女性真的不適合用力量來殺人嗎?女性因爲做家事的關係,常常像這樣看見血,也就不怕見血……而且也有月事不是嗎?使用刀刃也比男人熟練。」
「沒那種事,這樣可以放鬆情緒啊。」
「但是完全沒有力量啊。」
「怎麼回事?」
「——那麼果然是行不通的,音羽姊,妳打算注射在光代小姐的哪裏?」
「是啊,我是那麼打算。」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
或許是先前一直以爲計劃確實地進行,如今遭遇挫折才更加難以承受吧。
看着小夜歌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窺視自己的反應,音羽的表情轉爲溫柔。
「音羽姐,有沒有其它容易注射的地方呢?」
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對她說話,回頭一看,只見顧問老師笑容滿面地做好了準備工作,她已經接近退休,卷燙的頭髮中夾雜着白色髮絲。
音羽搖搖頭,別再想了,太沒有意義了。
「若是兩個人下手的話,情況就不同了吧,若是趁對方不備,兩個人靠暴力也足以殺死人了,而且或許也能從那樣的狀況,僞裝成事故死亡也說不定。」
「然後呢?」
「等等哦,小夜歌,妳拉我來這裏,真的是要讓我做料理啊?」
沒錯,這個計劃有個致命的缺陷。
音羽只覺得後悔莫及,自己至今到底做了些什麼,貴重的一天都在搬弄不切實際的理論,
「……嗯,果然就是那樣。」
但是音羽如今卻扮演着堂坂音羽的角色,爲了防備事後警察追查到她周圍來,她必須儘可能不露出可疑的模樣,竭盡所能地扮演着平常的堂坂音羽。
「嗯,好啊。」
料理做好之後,其它的女學生們讚美着彼此的手藝,一邊大快朵頤。音羽一個人遠離她們的圈子,遠遠眺望着她們,想要尋求慰藉而將料理放入口中,卻是食不知味。
音羽用菜刀抵在鮭魚的腮旁,然後把手放在菜刀刀背,用全身的體重壓下去,一口氣就將鮭魚一刀兩斷,只聽見咚的一聲沉重的聲響,頭部滾了下來,而頭部的切面混沌不堪,切斷的背骨、腮呼吸器等,全都糾纏在一起,成爲異樣的頭顱,而音羽則是目光冷靜,注視着那顆魚頭。
「……是啊。」
「……如果是不容易發現又皮薄之處,那就是腳踝和耳背了吧.但是——」
就在她們煩惱着的時候,學妹們開始在她們周圍聚集,結果當場這個話題也只能不了了之。
對於殺死光代一事,自己已經不再猶豫。
想要僞裝成自殺的話,只能在她的手臂上注射。
「嗯,我昨天想了一整天,音羽姊思考的方針還是要使用氯化鉀對吧?」
在前往圖書館之前,音羽決定先繞去龍馬老人的病房探視。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對小夜歌提過,注射針不是一般人可以買得到的,所以我是打算取得鈍針頭,再將其加工做成,如果是粗的注射針還可以自己想辦法做,可是像是精密工廠製造的那種細針頭,包括注射而不折斷針頭的技術,實在不是外行人做得來的。」
而龍馬老人則是看似困擾地搔搔頭,這時他注意到音羽的存在,「喔」地喊了一聲。
「您好,龍馬爺爺,身體怎麼樣了?」
「哼,妳竟然來了,我都說過不用來探病了。」
「那您怎麼還一副高興的表情呢?」
「那是妳看錯了。」
「還可以鬥嘴,看來精神很不錯,來,這是禮物。」
她將兩盒龍馬愛抽的香菸遞出,他一邊說着「喔,不好意思」一邊趕緊收進懷中。
音羽望着剛纔小孩奔離的方向,側着頭感到不解。
「剛纔那孩子是怎麼了?是龍馬爺爺的私生子嗎?」
「哈哈哈!沒錯,我一直瞞着妳,其實妳的親生父親也是我,來吧,女兒,奔進父親的懷裏吧!」
「別說傻話了,小心我把你偷藏香菸的事告訴護士。」
「太齷齪了!這是妳塞給我的啊!」
「要找藉口請到警察局再說。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龍馬難爲情地再度搔着頭,或許是屈服於音羽的視線,終於開口說道:
「很無聊的事啦,那孩子有個年紀相仿的住院朋友,但是他們似乎是吵架了,要我去幫他報仇。」
「哎呀,您就幫忙做個和事佬嘛。」
「別說傻話了,如果是和事佬,我當然會欣然答應。那傢伙可是要我幫他報仇耶,真是個膽小鬼,最近的小鬼都被寵壞了,這種事不雙方好好打一架是不行的。」
「我還以爲龍馬爺爺寵孫子的類型,沒想到您卻是斯巴達教育呢。」
「哼,不是啦,那種年紀的孩子吵架,就得一次吵個徹底。把心中的話都吐出來後,他們就會和解,年紀一大,愈會把曰已的意見往心裏藏,下會表現出來,這樣子不好。」
音羽覺得他說得對,就好像音羽下了堅定不移的決心,一定要抹殺光代,這件事龍馬一定想都想不到吧,而且音羽早就放棄和解的可能性,在那女人把音羽她們的祕密說出去之前,她必須將那女人的嘴巴連同性命一起奪走。
書中內容都是隻看標題無法理解的事件,不過往內容看下去,就會讓人想起確有其事,最久的事件是在音羽小時候發生的。
她趕走一瞬間浮現的這個想法,不可能,那樣就等於是在光代面前屈膝磕頭了。
音羽重新審視自己挑選出的方法,事實上就是以墜樓死、溺死、燒死和瓦斯中毒來加以過濾。
有好一段時間,她都專注在不斷重新輸入關鍵詞,找尋目標網頁的作業上。
•其它瓦斯及蒸氣所造成的意外中毒或暴露。
乾脆使用圖書館內的調查諮詢如何呢?「我想殺死妹妹的後母,有沒有什麼關於完全犯罪的圖書呢?」之類的?
而在中間層年齡,從年輕的十歲到四十四歲的人,幾乎是和家庭內死亡無緣,真要找的話,那也是在「有害物質造成的意外中毒,以及暴露在有害物質下」「暴露在煙、火及火災中」,也就是隻有燒死和中毒死的死亡年齡最爲平均。
光是下定決心剷除那女人,就已經決定得太晚,不能延期下去了;而且就在她這樣猶豫不決的同時,小夜歌爲了安撫光代的怒氣,或許正犧牲着自己,對她而言,光代的問題是現在進行式的恐怖。
終於音羽找到她要的東西了——那是厚生勞動省的網站。
焦急地現在馬上就想解決的自己,還有與之相反,軟弱的想要選擇輕鬆方法的自己,以及唾棄軟弱的自己的那顆心,這可以說就是自己半生的寫照吧。
「計算機室禁止飲食,如果您覺得冷請跟我說,我會打開暖氣,那麼就不打擾您了。」
那麼要讓體重更爲平均,應該如何做呢?答案就是取出內臟。大小腸合計的長度大約是七公尺左右,從這一點各位應該就很容易想象了。
音羽以手指觸摸着身旁一本書的書背封面,她感受到圖書館書籍所特有,經過塑料加工過的平滑觸感。
失敗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正因爲如此,現在她必須將殺意之牙研磨得更加銳利。
圖書館的書所能查詢的項目,只有標題、出版社和書的年代,並沒有觸及內容。
而這起連續殺人分屍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從剩下的身體部分,將內臟整個挖出的工程,這樣屍體就被分成了七個部分。
對於僞裝成自殺這個方法,音羽也開始覺得已經到了瓶頸。
即使要趁她外出,在外面殺了她,那傢伙卻是很少出門,而且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裏;那麼想要殺她,必然就是要在家中了。
年輕的女圖書管理員笑着一鞠躬後,便走出了計算機室。
那時在想到藥物注射這個可能性的瞬間,她就把這本書當成沒用了一般拋之而去,然而如今又再度陷入苦惱,於是她懷着一線希望,又把這本書拿了出來。
說完她轉身走出病房,背後傳來了開朗的聲音——「或許吧!」
人類這種生物,畢竟只能以自己腳步的速度,去體會事物的美好。」
她把書放回去,再將視線往旁邊移去,這次則是注目到「月森連續殺人分屍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標題,由於封裝並不會很噁心,而且對於這相對知性的檔案標題懷有好感,因此音羽便取出來翻看。
4
這時音羽第一次認爲,龍馬老人深不見底的笑容很「可怕」。
音羽深呼吸,等待心情平靜,然後再重新思考這次抹殺計劃的輪廓。
•在浴缸內溺死或溺水。
犧牲者幾乎都是老人和嬰兒,特別是在浴室溺死或溺水、跌落死、意外窒息等項目中,行動不便的老人的死亡數特別突出。
音羽身體靠在椅背上,用手摸着下顎。
說不定自己從最初的分歧點就走錯了呢?
「明明心裏焦急,卻又無法原諒只想輕鬆的自己,討厭並輕視那樣的自己,不是嗎?就是那樣的想法讓自己做出傻事啊。」
音羽嘗試着從死因分類中,選出數個實際適合僞裝成意外死亡的方法。
於是音羽轉而面向屏幕,開始用鍵盤輸入。
音羽仔細地瀏覽「依家庭內主要意外事故的種類區分,統計年齡別死亡數、構成比例」。
今天打從一開始,計算機室內就一個人也沒有,現在已經是人手一臺計算機的時代,因此會特地來圖書館的人反而稀少了吧。
雖說都是家庭內死亡,也有分燒死、溺死、墜樓死、燙傷而死、誤食毒物、喉嚨卡到異物造成氣管阻塞,甚至還有瓦斯中毒。
爲了守護和小夜歌的未來,就算世界只剩她們兩人,她也要戰鬥。
「咦?」
走在能夠吸收腳步聲的厚地毯上,音羽在月森圖書館中徘徊。
要將體重超過八十公斤的女人裝入汽車行李箱,就算是和小夜歌同心協力,也會耗盡她們的力氣。
不知爲何,音羽有種近似心緒不寧的直覺,那個直覺告訴音羽,這本書裏有她所追求的答案。
「謝謝。」
音羽的心沒來由地騷動不安。
「出於衝動的解決方法,總有一天一定會讓自己哭泣的。我的父親常說,不可以太急着追求幸福,就算搭乘汽車或電車出發尋找幸福,也會因爲景色逝去得太快,一定會錯過幸福的。
可是儘管不管哪一件都是媒體喜歡報導的話題,但是都沒有使用巧妙至極的殺人方法,或者是前所未有的手法。
她的心情又好像倒退回昨天一樣,這樣是不行的,不能盲目地在圖書之海中飄蕩,必須制定出能殺死她的實際方法。
果然想要直接得到期望的知識,還是在網絡的搜尋引擎輸入關鍵詞比較快。
然而音羽心中卻是十分複雜,頭腦明明知道非做不可,那雙手卻是不聽使喚,屏幕上從剛纔就顯示着網絡的搜尋引擎,絲毫沒有任何動靜。
追根究柢,爲什麼自己會如此拘泥於僞裝成自殺呢?
她絕不能屈服,也絕不能妥協。
•從樓梯及高低差跌落,或在其上跌倒。
音羽睜大了雙眼看着龍馬,這句彷佛完全看透她內心的發言,完全出乎音羽的意料之外,而龍馬不知是否知道她的心情,以懷念往事般的遙遠目光繼續說道:
「這是老生常談啦。我家老伴死的時候,我也是悲傷得不得了,不知有多少次想下去陪她,不過即便想過那種事,我活到這把歲數也懂了不少。我雖然不知道妳在煩惱什麼事,但是絕不可以忘記寬恕人的心啊。」
「就是說憤怒會毀掉一個人啦,凡事都應該穩重地應對啦!」
在頭腦思考之前,話語便滔滔不絕地湧出,對於語重心長的龍馬,音羽感到無法言喻的焦躁。
「那種說法……根本是錯誤的,那樣完全不行啊!」
結果音羽所採取的方法還是和昨天一樣,就是前來借用計算機室。
即便是人類堆砌起的睿智結晶,若是無法搜尋想要的知識,那麼根本毫無意義。
幸好針對這一點,由於有小夜歌這個強力的幫手,因此即使沒有詳細掌握內部擺設,音羽也是有勝算的。
「依家庭內主要意外事故的種類區分,統計年齡別死亡數、構成比例」她找到的是寫着這樣標題的統計資料。
也就是說,犯人並不像是某些謠傳所描違,既非喪失自我的異常者,也非是偏執狂。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真的變成那樣,我們被奪去的幸福,也能讓對方感到喜悅吧。」
那是一張表,上面列舉了主要在家中意外死亡的人數和年齡,以及是在怎樣的狀況死亡。
「不知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憤怒總是始於無謀,終於後悔。」
即便音羽拚命想開玩笑,龍馬老人聽了卻只是堅強地笑了一笑。
•暴露在煙、火及火災中。
她纔不是那樣,音羽甩勤着頭髮加以否定,然而心中卻有個自己,比任何人都同意龍馬的話。
可是這個方法太不切實際。
音羽目送女圖書管理員離開,然後將書包放在一旁,按下計算機的電源鈕,雖然屏幕搖搖晃晃地極不安定,計算機還是順利開機了。
「震驚日本社會的月森連續殺人,在屍體分解方法上有明顯的特徵。可以舉出的一項特徽,就是屍體必定分成七個部分,頭、左手、左腳、右手、右腳,每個部位都是從連接處切斷,切斷痕跡經過確認,既有被鋸子般的細刃鋸開肉的痕跡,也有被開山刀斬斷般平整的痕跡,這些痕跡依照犯行而不同,彼此之間並沒有一貫性。
「什麼嘛?您開悟了嗎?」
解救小夜歌吧。
於是音羽決定以網絡爲主,以書爲輔。
她無法忍受再繼續和這個老人在一起。
「……那是什麼呀,太抽象了,我完全聽不懂。」
確實最爲簡單的方法,就是先以鈍器或是任何方式殺死,再將其屍體裝進車裏,開到荒山野嶺中,再將屍體埋到不至被野狗挖出的地下深處。
爲此她願意成爲最冷酷的殺人魔,就像是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的犯人一樣。
即便小夜歌報失蹤人口,警察也不會認真去找那女人的下落。
「龍馬爺爺是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所以才能說得那麼簡單!」
根據日本十進分類法整然排列的書架之山,有如嘲笑焦慮的音羽般屹立在面前。
「那是因爲妳還年輕啦,像妳這年紀的年輕人總是太着急,明明心裏焦急,卻又無法原諒只想輕鬆的自己,討厭並輕視那樣的自己,不是嗎?就是那樣的想法讓自己做出傻事啊。」
先不論犯人的意圖——或者說是虛妄的執着——把內臟取出的處理,存在一個不爭的事實。
這是之前讓她得到藥物注射的靈戚,網羅世界刑罰的那本書。
音羽的雙眸恢復了冰冷的光輝。
犯人爲什麼做出這種事呢?這一點衆說紛紜,在此我要提出一個可能性。
忽地,她想起龍馬老人的話,苦悶的思緒在胸中擴散開來。
看着這張表,音羽發現一件事。
聽說如果是手排車,那麼即使是外行人第一次開,也是有可能駕駛得了,不過關鍵是她們沒有車,而且光代也沒有自用車,再說縱使克服了這個問題,那女人的體重又會成爲障礙。
「就算一個人忍耐着不憤怒,周圍的人既不會體會,也不會誇獎哦,那個樣子就連人家都會欺負,奪走一切!不戰鬥是不行的!不能屈服啊!」
要音羽對那樣的小夜歌說出「計劃還是延期好了」這種輕率的話,她怎說得出口?
但是比藥物注射更實際且確實的殺人方法,真的存在嗎?
新聞報出了數個未公開的事實。
當她轉着這種無聊的念頭,漫步在羣書之間時,忽然目光停在一本書上。
•暴露在建築或建造物內未受控制的火中。
當初自己看到警察廳的首頁,從殺人案件的逮捕率之高,因而決定採取僞裝成自殺或意外的方式殺害,然後由於用藥物注射僞裝成自殺似乎可行,因此僞裝成意外的可能性不知不覺已被她拋諸腦後。
•意外溺死及溺水。
將範圍縮小到家中是有理由的。
不用我說各位也知道,分解的部位裏,重量最重的畢竟還是身體,即便斬斷人類的頭和雙手雙腳,身體應該還留下相當沉重的重量吧?.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率的重量分散方法。
•從建築物或人造物上跌落。
如今藥物注射的計劃既然失敗,是否該如小夜歌所說,不惜先付錢給那女人,也要確保擬定計劃的時間呢?
那是過去發生知名事件的報導文學。
「!……我沒辦法那樣想……」
好了,接下來就要從這些之中再加以過濾……
犯人是以高深的知識爲劍,冷酷的自覺爲盾,並且謹慎小心、計算精密地進行殺人。」
她翻到藥物注射的下一個項目,只見那個項目是電椅,電椅畢竟是派不上用場的,於是她跳了過去,下一個是槍決,在無法擁槍的日本,那也是不切實際的辦法。
然後到了最後一項,在翻到絞首刑這項時,她的目光停留在某段文章上。
「絞首刑是日本死刑也有使用的代表性方法,實際上罪人是經由怎樣的過程而受到制裁,知道的人恐怕只有少數吧。
話雖如此,只要在電影中看過中世實行的吊首刑,那麼應該就不難理解了,在電影裏,罪人會登上有階梯的木臺,然後將繩子套在脖子上。
而看到繩子套好後,刑吏一砍斷拉動機關用的繩子,腳下就會打開一個洞,失去立足處的罪人就會弔在空中,因繩子勒住脖子而失去意識。或者是標準的由刑吏踢開立足處的模式。
在此我們要先解開一個天大的誤解,大家或許以爲,吊首由於是脖子受到壓迫,所以是很痛苦的刑罰,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繩子一勒住脖子,幾乎在一瞬間就會喪失意識,如果周圍沒有人來解救,那麼只要經過十分鐘左右,人幾乎就會確實死亡。
如果說現代的吊首刑制度和中世有何不同之處,那應該就是讓人不知道是誰殺的系統吧。
絞首刑執行人是由多人組成,他們會以遠距操作的方式,同時按下執行刑罰的按鈕,這樣不知道是誰殺的,對執行人也有匿名性,大概是想藉由這個方式,防止刑吏受精神壓力所苦吧。」
音羽忽然想起小夜歌對她提出的一個條件——
如果要殺人,就要兩人一起進行。
那時軟弱的小夜歌提出自己也要參加直接殺人的行爲,音羽對她強烈的宣言感到驚訝,而沒有餘裕去深思其中的意義。
可是如今想來,這個方式非常合理。
該說是。詛咒一人就要挖兩個坑吧?如果是一個人訂計劃並殺人,那麼當然返回己身的罪惡感也必須一個人承受,而如果兩個人一起殺的話,祕密和罪惡感都會均分,這是非常合理的判斷。(譯註:這是日本的諺語,詛咒別人的人,自己也會反受其害,因此詛咒別人,就等於是挖了兩個墓穴。)
雖然很懷疑小夜歌說這話時有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就音羽而言,她也很樂意全面接受小夜歌的提案。
就在此時,音羽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啊!」
有了,有殺死春日井光代的方法了。
複數人實行的殺人方法——
可以減輕殺人的罪惡戚——
而且能夠百分之百殺死對方的確實性——
「對,就用這個方法。」
小夜歌面露微笑,緩緩地搖搖頭。
音羽心想,這樣就好,如果這樣就能不再想多餘的事,那是再好不過了。
音羽嚇了一跳,望向隔壁牀去,只見愛賴牀的室友嘴裏正念着意義不明的話,雙手抱住了枕頭。
一開始,瑪莉和愛蜜爾都表示反對而拒絕,但是在機器人的懇求之下,她們最後還是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對……是那樣沒錯,請妳忘了我剛纔的問題吧。」
以結果來看,寫小說是個正確的決定,小夜歌收到音羽的郵件,像是十分飢餓地讀完故事之後,便專心致志地寫起後續,不再看音羽一眼,看來她真的是很喜歡。
「那女人沒對妳做過分的事吧?」
音羽覺得好笑,嘴角綻了開來。
音羽閡上雙眼,就這樣維持了一會兒。
只能說實在很僥倖,還好之前爲了和光代談判而進入這個家時,她在夾層樓有發現腐朽的扶手。
小夜歌似乎對音羽所說非常佩服,頻頻點頭贊同。
音羽下定決心,她要放棄今天所有的課來陪她寫小說。
「就是後天了……到了後天就會全部結束了,沒問題的,只要事情結束,一定會覺得只是一瞬間而已。」
被小夜歌以羨慕的眼神看着,音羽心情也很愉快。
「溺死很明顯行不通。就算趁她爛醉如泥的狀態兩個人齊上,以那傢伙的臂力,我們還是有被推開的可能吧?還有就是瓦斯和火災,這個方法確實很有魅力,只要動點手腳,我們在外而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時候,她就會死掉了,也就是可以遠距離殺人,但是這一招也不行,火災的話,吸菸不慎是最具代表性的理由,不過那傢伙卻不抽菸,這麼一來成爲火源也不奇怪的地方就只有廚房,可是妳想想看,縱使那傢伙睡得再熟,當從廚房蔓延出來的火和煙逼近腳下時,她總不可能還睡得跟死豬一樣吧?」
老實說,音羽不想再持續這樣緊張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話,音羽今天就想殺了她,但是七步聯誼到十二點前不會回來是明天的事,既然有必要確切地確保不在場證明,那麼計劃就不能提前進行。
在教室放下書包沒多久,教師就進入教室,開始早晨的班會。
「用捲尺量到一樓的高度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憂鬱的天候下,音羽在月森深處只屬於兩人的祕密小屋裏,和小夜歌一起寫小說度過時光。
看到音羽短短告知,小夜歌的表情轉瞬聞笑了開來。
她興奮得坐立不安,於是趕緊取出手機撥打電話,在鈴聲響着的期間,她看到「圖書館內手機請關機」的海報,這才終於想起自己還在圖書館內。
「音羽姊,說明給我聽,爲什麼不是其它方法,要用跌落而死呢?」
只要抓起這個,真的就能脫離地獄了嗎?又有誰能保證這條繩是通往天堂呢?
先前一直以爲還要再花上一天,因此昨天一天計劃就幾乎成形,可以說是她的誤算吧。
機器人對殺人戚到良心苛責,於是他逃離戰場,就在此時巧遇了瑪莉和愛蜜爾。
瑪莉和愛蜜爾在途中有好幾次受到兇暴的野生動物襲擊,不過每次都是機器人將他們全部擊退,機器人爲了庇護瑪藕和愛蜜爾而不斷受傷,還沒見到神,他就已經傷痕累累,到了無法動彈的地步——
既然計劃無法提前,那麼自己所能做的事和平常一樣,就是以學生會長堂坂音羽的身分度過一天。
之前一直故意不去意識的緊張,現在這個瞬間也在鞭打着自己的心臟。
「一定會成功吧。」
音羽忽地起了一個念頭,她拿出手機,將久違的「幻想鄉冒險錄」的後續寫給小夜歌。
「嗯……我就說不要鮭魚了………………」
有好幾次,她望向小夜歌的時候,小夜歌也同時看着自己。
如果要儘可能提高機率,那應該還是要用頭下腳上的方式把她推下來吧,從八公尺高度落下,而且又是頭部撞擊地面,活下來的機率想必十分渺茫。若說這個方法有什麼缺點的話,大概只是屍體會有點噁心吧。
是心理錯覺嗎,她覺得小夜歌的笑容有些勉強。
「小夜歌……妳沒關係嗎?這可要是殺死養育妳的母親哦?」
——藉由那個方法,完成了抹殺光代計劃。
「沒關係的,因爲我已經決定,不管到哪都要和音羽姊一起,音羽姊那時也說遇了吧?要我陪伴妳直到地獄,我會陪伴妳的,不管要到哪裏。」
收拾完餐點之後,通往學校的這短短路程,她與七步一同走着,這個時段是學生上學的巔峯時段,所以可以看到學生三五成羣地一起上學,有時追越音羽兩人的人影,在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後,馬上就「會長早安」「音羽學姊早安」地以各種方式向她道早。
這是因爲小夜歌的創作慾望受到久違的刺激,即使到了放學後也不肯放音羽走。
那並不是用鋸子鋸出切口,而是「因自然腐朽而脆弱的扶手」,就算這件事出於音羽和小夜歌的惡意,讓那女人連同扶手從三樓的夾層樓摔下而死,警方的現場勘驗也無法證明這絕對是人爲,萬一小夜歌到時被逮捕,在找不出證據的情況下,她也只能被無罪釋放,這一點是無庸置疑。
對方接起電話,音羽立刻呼吸急促地叫道:
剩下就是要確認那方法是否真的具備足夠的殺傷力。
對於用來送光代上處刑臺的方法,音羽選擇的是死因編碼W之十三「從建築物或人造物上跌落」。
音羽驚訝地合不攏嘴。
「身爲學生會長,知道這些事是理所當然呀。」
「跟學生會長有關係嗎,嗯,結果還是選擇了最簡單的方法呢。」
心中有個自己仍糾纏着要她把計劃延期。
而音羽看了心境頗爲微妙,忍不住便開口提出疑問:
內容大意是這樣——
由於那方法實在太過單純,讓音羽不禁笑了出來。
「謝謝妳,妳等我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音羽輕輕在春日井家的家門上敲了三響,小夜歌就照事先約定好的,開鎖讓音羽進入家中。
「音羽姊,這個真的可以嗎?」
由於沒有說明原由就突然打電話,小夜歌的神色原本還有些困擾,但是當音羽對她說出自己的主意後,她二話不說就答應協助。
這就好像伽利略在比塞塔做的實驗一般,那女人會以約9.8m/s^2的速度,在兩秒以內撞擊到地面,然後不幸地從這世界上被抹殺。
「好厲害哦,音羽姊什麼都懂呢。」
一到了上課時間,她倒是意外地能集中精神聽講,這算是唯一的救贖了。
她就是每天馬上關掉鬧鐘的犯人。
「所以妳才選擇跌落而死啊。」
仔細一看,有一條鐵捲尺,從距離打通的天花板頗近的夾層樓,朝一樓的音羽垂下,那麼不用說也知道,在上面垂下捲尺的人當然是小夜歌。
七步以激烈的百人一首也不過如此的速度,在鬧鐘一響起的瞬間,便伸手把鬧鐘按停,看來七步似乎具備能以脊髓反射停下鬧鐘的稀有能力。
有一個方法能夠完美滿足這個要項。
5
「呃?高度是七公尺八十九公分……果然很高呢。」
機器人表示要去見給予自己「真心」的神。
音羽將手搭在小夜歌纖細的肩膀上,在觸碰到的瞬間,她的肩膀震了一下,終於手掌上感覺得出她的緊張退去,音羽將臉頰貼在小夜歌的肩胛骨附近,她感到溫熱血液的流動,小夜歌有如陽光般的味道,在鼻腔中擴散。
音羽在蒸氣另一邊,發現了身穿白色烹飪服的花舍監,於是便向她道早,而對方也開朗地以數倍的大聲量回應。
「關係可大了,從夾層樓到一樓的高度大約快八公尺對吧?我曾經聽登山社的社長說過,人類若是從十五公尺以上的高度落下,無論是誰都會沒命,在那界線之上就稱爲「紅線」,在這種情況,就算高度只有致死高度的一半,由於地面是堅硬的木地板,再加上那女人的肥胖體質,應該會是相當強烈的撞擊力道,我覺得這樣已經夠了。」
「爲什麼那些不行呢?」
音羽將所有的感情壓在面具之下,把卷尺貼在地上,然後給了小夜歌一個暗號。
由於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音羽畢竟也已經清醒。
小夜歌露出苦笑。
音羽爬上樓,再爬上通往夾層樓的樓梯,只見小夜歌神情緊張地等着她。
「小夜歌,妳現在在家嗎?如果那傢伙已經睡了,我想請妳偷偷讓我進去家裏!」
只見七步淚眼汪汪地抱怨「妳做什麼啦」,但是聞到餐廳傳來的烤魚味道,她的意識似乎也逐漸清醒了,真是難以置信的現實性格。
殺死那女人的期限,音羽知道那最後的一天也已經開始了。
七步拿的是鯖魚定食,而音羽則是在櫃檯領取了烤鮭魚定食。
「音羽姊,怎麼樣了?」
不顧音羽的擔心,小夜歌異常輕快地回答她:
簡直就像芥川龍之介的「蜘蛛絲」,只不過這不是給犍陀多,而是給堂坂音羽的救命繩也說不定。
「——那是最糟糕的一步棋,如果按照當初的計劃僞裝成自殺,那麼解剖時驗出安眠藥也不足爲奇,但是因意外而死亡的人,結果體內卻出現安眠藥的話,那不就有點奇怪了嗎?」
雖然早就有所擔心,不過到了下午還是一如預料地下起雨來。
鬧鐘規律地在早上七點半響起,才這麼想着,下一個瞬間,隨着啪嚓一聲響起,鬧鈴的聲音便沉默了。
「但是隻要使用安眠藥的話——」
然後一瞬間她烈遙遠的目光,看着天窗外面的青空。
要去見神,就必須越過深山幽谷,穿越死亡之谷,登上在那之後的靈峯之巔。
她明天就會成爲替音羽不在場證據作證的證人,若是打個招呼能讓她記得更清楚,那麼音羽不介意多打幾次招呼。
頭上傳來小夜歌壓低音量的聲音。
「嗯,不要緊的。」
自己在說什麼啊,小夜歌是早就有所覺悟了,就是這麼簡單。
「對了……我必須要先對妳說明纔行,當我想到要僞裝戍在家中發生也不會不自然的意外時,我就想若不是最稀鬆平常的死因是不行的,這時所指的稀鬆平常,是指發生件數最多,即使發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死亡。基本上意外死亡的情況,警方會到現場調查,看有沒有可能是人爲,瞞過機率不高的死因當然不予考慮,因此列爲候補的就是在浴室溺死、瓦斯中毒,啊,火災燒死的方向我也考慮過。」
「好——那麼果然要用這個方法嗎?」
而且他要請求神,讓他恢復成不會受良心苛責的殺人機器,因此拜託兩人陪他前去。
音羽緊緊咬牙。
某一天,巴斯塔爾比亞帝國研究已久的新武器終於開發成功,那是擁有鋼鐵的身體,可以反彈槍彈和炮彈的無敵人型機器人,然而由於神的一個疏忽,開發出來的機器人中,竟然有一臺帶着「真心」誕生了。
她把睡衣換掉,在洗臉檯洗臉,打理好服裝儀容,然後強制性地把七步打醒,再前往餐廳。
「就是那麼回事,瓦斯也不是能確實殺人的方法,因爲假如從廚房流出的瓦斯充滿整個家中,要讓她吸入瓦斯而死,就必須讓家中成爲密閉狀態對吧?而且人類對於氣味其實相當敏感……妳想嘛,氨可以作爲讓失去意識的人清醒的吸入劑,這是個很有名的例子,這麼一來,那傢伙聞到異味也很有可能會醒來。而如果把瓦斯和簡單的起火裝置組合起來,將她連同整個家一起燒死的話,那麼警方若是從燃燒痕跡找到起火裝置,那就完蛋了,所以使用起來必須要非常小心,但是爆炸威力不是我們所能控制,因此即使我們再怎樣降低失敗的機率,到最後都只能靠運氣,這件事關係到我們的人生,所以若是有不確定因素就只能剔除了。」
「啊!」
巴斯塔爾比亞帝國是籃古繆亞王國的鄰國之一,國情好戰,無時無刻不在戰火之中。
「不是那樣的,小夜歌,這應該看作是經過各種驗證後,結果證明了簡單纔是最佳方法的論調並沒有錯,即使花了兩天的時間來證明,那也是值得的——喔,說明就到這裏爲止吧,妳有發現我有疏忽掉什麼地方嗎?」
音羽審視着夾層樓腐朽的扶手,然後視線回到小夜歌身上。
音羽對着眼前搖晃的捲尺觀視了一會兒。
反正今天一天也幾乎無事可做。
音羽無言地點點頭。
接力小說的往返,今天一天就已經超過十次,故事接近尾聲了。
「好,這樣就結束了!」
小夜歌開心地大叫,情緒表現出往常沒有的活潑,隨後她按下寄信鈕,過沒多久,音羽打開震動的手機,這次真的讓音羽不禁大爲讚歎。
故事的結局,是以完全出乎音羽意料的方法得到解決。
瑪莉和愛蜜爾決定放棄最終已無法動彈的機器人身體,只帶着機器人的頭部繼續前行盡
管歷經險阻,她們遺是登上險峻的靈峯之巔,三人終於見到了神。
機器人雙眼流着機油,向種哭訴胸中良心不安所帶來的苦惱。
而神則是點了點頭,將手一舉,下一個瞬間,機器人的機能就悄然停止了。
瑪莉和愛蜜爾不明情由,以爲神殺了機器人,因而發出猛烈地抗議,殊不知神的此舉帶有深遠的含意。
取而代之的是,他那些在戰場最前線戰鬥的兄弟機們,突然間全都萌生出「真心」而停止戰鬥,而且非但如此,他的兄弟機們還向巴斯塔爾比亞皇帝誠懇地講述戰爭有多麼地無益。
皇帝受到他們比人類更清澄的心靈所感召,終於洗心革面,自此之後,這個國家非但不再戰爭,而且還成爲世界上第一個人類與機械共生的國家,變得更加繁盛。
在國家中央廣場的一個最醒目的場所,裝飾着一個佈滿青苔的機器人頭部,以及一面石板。
「此人是開創今日之巴斯塔爾比亞,倡導戰爭之無益的賢者,在此謹向他獻上百年不滅的榮耀,以及對和平的祈求」——
這原本只是不考慮結局,將想到的構想一股腦塞進去的故事,但是卻在小夜歌的手腕下完美地整合起來,音羽不禁再一次對小夜歌集中精神時的能力感到驚歎,同時也有若干的羨慕——
起先小夜歌說想成爲作家,拿作品給音羽看的時候,原本只是純粹的「憧憬」,不過音羽發現,那樣的感情如今已經被「羨慕」所取代,這兩種感情看似相似,其實卻是不同。
音羽感覺那面無論怎麼走,就是觸及不到的才能之牆,如今又重新攤在眼前。她若能大展長才,或許不久的將來真的能成爲作家。
但是究竟到了那個時候,她的身邊還會需要音羽嗎?
自己在心中祈求,如果這一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真想要忘掉升學、家庭,甚至是光代的事情,兩個人就住在這個小屋裏,永遠生活下去。
她希望小夜歌是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作家。
往小夜歌的方向望去,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地交會,看到從她纖細的頸子到鎖骨的美麗曲線,音羽的心跳得更加大聲了。
「啊、找個地方埋起來如何?等到風平浪靜再挖出來就好了。」
她們彼此點頭確認,然後將士蓋上,把雨人的小說埋起,和周圍土壤的顏色差異雖然令人在意,不過在覆蓋上落葉後就不會太明顯,基本上算是達成目的了。
休息時間只要和班上同學聊天,多少可以讓自己分心別事,但是上課中就沒辦法了,總感覺時間過得特別緩慢。
音羽最後一次回首,將燈火明亮的街景,深深烙印在眼中。
「怎麼可能……不是,我是說應該不會中止吧?」
這個小說裏也有透露出殺害光代的段落,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把它留下來。
就在此時,學校的鐘聲正好響起,焦急的七步催促着音羽,然後小跑步前進,而音羽則是眺望着被吸入學校的人潮,隨後追在七步之後,朝校舍出入口跑去。
在黑暗之中,每當腳步向前一步,音羽就會依依不捨地回頭,而每一次小夜歌也都正好回過頭來,她們不約而同地苦笑,終於最後下定決心離去的人,意外地竟是小夜歌。
不管今天是怎麼度過的,明天依舊會到來。
「嗯,明天見。」
「啊,剛纔音羽姊丟了什麼進去……」
周圍樹木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卻只有常綠植物的松樹,讓人彷佛感覺不到季節變化,大概沒有什麼地方比這個更好作爲辨認的標記吧。
國文老師會依段落讓學生起來朗讀,由於是按照座號,所以還有相當一段時間纔會輪到音羽。
音羽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見,然後她也邁步走回宿舍。
小夜歌瞪大了眼,有如鸚鵡學話般重複了一次。
她一聲歡呼。
周圍店家熱鬧的背景音樂,有如多重奏般夾雜在一起,而爲了抵禦嚴寒,道路施工的丙烷燃燒器修補柏油路面的聲音,震撼着周圍的大氣,也因爲如此,披薩店傳出的香氣,也和燒柏油的惡臭混在一起。
「咦?什麼?怎麼了嗎?」
被眼尖的小夜歌看到了——她似乎頗爲不滿的聲音傳到耳裏,音羽感到心虛,緩緩回過頭
只要精神一放鬆,這個疑問馬上就回到腦海。
剩下的工作就是要把手機裏的記憶卡清空。
那是讓人提不起勁的準備工作。
「就埋在小屋附近吧,這樣要挖很快就可以挖出來。」
「小白是怎麼了呢?」
放眼望去,只見身穿風衣和防寒大衣的情侶正吐着白色氣息,共享一條圍巾,不管是分發預約聖誕蛋糕的傳單,還是過時的三明治人大聲宣傳,都是大馬路旁可見的光景。(譯註:指身上掛着前後各一塊廣告牌的宣傳員。)
「我想先問妳關於今天的事——」
「好,我知道了。」
無論是哭是笑,今天這一刻是不會再回來的。
整條街完全不在意音羽的感受,洋溢着熱絡的氣氛。
夜幕低垂,風也開始轉強,因此她們決定該回去了。
「我今天有點事……禮拜一我會出席的。」
到底音羽花費兩天臨時策劃的這個殺人計劃,能否瞞過警方,成爲一樁「意外死亡」呢?
「我是說,妳至少今天也該出席一下學生會吧?文件和議題都堆積如山,再不處理真的不妙哦。」
看來只能乖乖坦白了,音羽嘆了一口氣。
能夠像這樣毫不畏縮地忠言直諫,音羽很感謝七步這樣的存在,接着音羽在腦中考慮着時程表。
所以她們先將必要的檔案存到別張SD記憶卡里,再使用軟件進行完全消除,這樣就不用擔心資料會被救回,而至今所寫的小說都有定期印刷成紙張保管,因此她們把這次的份印刷完畢,剩下的檔案也同樣完全消除。
看着小夜歌臉上浮現困惑的微笑,儘管因爲時間流逝而心驚,她還是點頭答應。
「這個嘛……」
「音羽,妳有在聽嗎?」
音羽所訂立的計劃,有沒有可能只是建在沙上的樓閣呢?只花兩天學來的知識,有沒有可能根本沒用呢?
「嗚……」
音羽她們找朋友寄養祕密小屋裏所飼養的「阿九」「詹姆斯」們,只有「小白」找不到人收留,所以決定寄放在寵物店,雖然多少要多花點錢,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兩人按照事先決定好的計劃,開始爲明天做準備。
如此提案的瞬間,小夜歌的表情頓時豁然開朗,看來她很中意這個方法。
音羽和小夜歌的視線,正注視着放在地上的大量紙張,那是堆積如山的A4影印紙。
「沒錯,這是向未來的我們寄送訊息,如果順利讓那傢伙消失,又躲過警察的追查,屆時就把這個挖出來,閱讀寄給自己的訊息,「恭喜妳,未來的我」像這樣,如何?很棒吧?」
「那我們要一起打開哦。」
音羽轉身背對街上的喧囂,朝着馬塞爾樓快步地前進,不知爲何,音羽只覺得自己不屬於那熱鬧喧囂的大街。
因爲音羽和小夜歌交換的郵件裏,有數封會讓人聯想到光代的遇害,要是讓警察發現這個,那麼她們的立場將會非常危險。
或許是無法接受吧,七步繼續頑固地追問音羽。
沒錯,音羽胸中所描繪的未來願景,也只存在於抹殺光代之後,那傢伙本來就是死不足惜的人,不能對她有任何同情。
「嗚,討厭啦,對方是哪隻公貓啊?而且究竟是什麼時候?」
萬一她們的計劃不幸有什麼破綻,讓她們遭到逮捕的話,那麼動物們沒有人餵食就會餓死。
她們對收留動物的朋友說詞是「原本飼養的小夜歌家裏要進行改裝,所以希望對方暫時收留」.雖然根本沒有預定要改裝,但是到時只要用「因爲光代過世,已經顧不得改裝的事了」就是絕佳的藉口了,因此不需要擔心。
這是音羽她們有所覺悟的證明,她們決定如果能順利犯案,又完全逃脫警察的追緝的話,到時再兩人一起去迎接動物們回來。
「剛纔那是時光盒。」
「咦、時光盒?」
發現與她一同走在上學路上的七步,如今正神色訝異地看着自己,音羽急忙響應。
想着那種理所當然的事,音羽等待時鐘剛好走到早上七點時,從牀上起身,拉開藍色底的窗簾,靜靜凝視着窗外射入的黃色晨光。
她們把累積起來的小說以及設定數據集的筆記本放入塑料袋,然後將袋口封起。
在將小白帶去寵物店寄放時,她們發現小白的情況有異。
她沒怎麼睡,卻又不覺得疲倦,真是不可思議的心情。
「音羽姊,差不多該準備了。」
「或許是「有喜」了,感覺腹部有些隆起。」
她忍不住轉移話題。
「那明天見囉。」
平常能泰然處之的日常生活,今天卻是無時無刻不感到痛苦與焦躁,不管是整理服裝儀容時,還是在餐廳用早餐時,或者是和七步一起上學的時候。
一看,果然她皺起眉頭,表情非常不滿。
或許是相當喜歡音羽這個提案,她露出彷佛要去挖出時光盒的活潑笑容,一手拿起放在後院的鏟子,接着便走出了祕密小屋。
回程途中,小夜歌似乎很擔心地低着頭喃喃說道。
不用想也看得出來,是燈飾。
剛開始小夜歌還怔怔地發呆,慢慢地她體會了音羽的意思,登時對音羽露出滿面的笑容,用力地點點頭。
「如果有什麼異狀,那家店的人會帶牠去看獸醫,所以不用擔心,沒事的。」
6
把牠們寄養到別處當然不是爲了出門旅行。
她在心中如此發誓。
不知何時圍繞上去的,只見凋零的路樹上,纏繞着小小的LED燈,一閃一閃的光輝,讓人聯想到萬紫千紅的花園,距離聖誕節明明還有將近一個月,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吧。
總結而論,今天是如坐鍼氈的一天。
這件事她們並沒有特別留心,沒多久也就忘了。
「那麼這要怎麼辦呢?音羽姊。」一
當她們要離開寵韌店之際,平常不太叫的小白髮出長長的嗚叫聲,讓音羽印象深刻。
雖然被迫在雨中作業,不過不消三十分鐘就處理完畢了。
——用這個計劃真的好嗎?
她走沒多久,立刻注意到街容有了變化。
因爲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這樣當天的準備就全部完成了。
「當然呀,中止我會第一個告訴音羽,拜託妳看家囉。」
手掌不停冒汗,有如無形之手按住咽喉般的壓迫感,總是如影隨形。這也只有令夭一天而已。在她如此安慰自己的同時,光是要剋制自己不緊張得大叫,就已經是竭盡她的全力了。
然而,事情並非全部依照計劃進行。
她的側臉受到路燈淡淡的光線照射,映照出意志堅定的神情,她轉動手上的白傘,這次則是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最讓音羽傷腦筋的事,是印刷後的「幻想鄉冒險錄」的保管之處。
「好,就那麼做吧。」
但是這本小說可以說是從兩人兩年前相遇到現在,一直書寫累積起來的兩人羈絆,她一點也不想燒掉。
「啊啊,妳說聯誼對吧?什麼?妳果然想去嗎?」
她們明天就要殺人,而且是計劃殺人,這是陽丘女高,不,即使是鄰近學校的學生,也全都沒有這種體驗吧。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以冷酷殺人犯的身分,儘可能做到最好吧。
結果因爲也不方便埋在太過明顯的地方,因此她們選擇埋在離祕密小屋二十公尺遠的松尉樹根下。
她們先掃掉潮溼的樹葉,在選定好的地點,用鏟子挖了約三十公分深的洞,由於肥沃的泥地相當鬆軟,因此挖掘起來並不花費多少勞力.
「我看妳臉色好像很疲憊,沒事吧?最近妳好像很忙,發生什麼事了嗎?如果遇到什麼困擾的話,一定要對我說哦。」
「對,那是當然啊。」
音羽提議只燒掉有問題的段落,她卻意外堅決地反對,看來感到這部小說是兩人羈絆的人,並不只是音羽而已,雖然對此覺得困擾,但是另一方面,她卻又無法抑止心中的喜悅之情。
撫摸着牠的肚子附近,感覺特別地胖嘟嘟,音羽因爲太專注於殺害光代的計劃,因此才一直到現在都完全沒察覺,現在想來先前牠走路就有些搖搖晃晃。
音羽極力避免朝小夜歌看去,因爲太過頻繁的眼神交會會讓周圍的人起疑,因此她們事先就這麼決定好了。
在蓋上土之前,音羽趁隙將折迭的便條紙,丟入塑料袋裏面。
無論如何揮趕,這個疑問總是揮之不去。
不管怎樣都好,她希望時間早點到,像這樣一整天受到無以名狀的不安侵襲,她實在是難以忍受。
第六節課的鐘聲響起時,音羽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班導敷衍了事地結束了放學的班會後,班上頓時變得吵雜不堪,教師一走出教室,班上同學們也跟着飛奔而出。
小夜歌手腳利落地收拾書包,一瞬間朝音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後便走出教室。
而音羽則是挽留住同學,在閒談了兩、三分鐘之後,便在適當時機走出教室。
沿途注意到音羽的女學生向她打招呼,而音羽用平常一樣的笑容響應,然後從校舍出入口走出外面。
音羽不回宿舍,而是直接前往小夜歌的家,她不慌不忙,細心注意不讓自己引人注目,然而手心發汗卻是無法控制,書包的握把因爲吸收了汗傳來潮溼的感觸。
她的心中始終意識着口袋裏的手機,
依照安排,如果發生計劃不得不延期的意外狀況,那麼先行回家的小夜歌就會來電通知。
這支手機就是支撐音羽日常生活的最後界線。
自己心中的某處,期待着這支手機高聲響起,如果手機響起,那麼自己就不會成爲殺人犯。
——振作點!堂坂音羽!
音羽緊握住拳頭。
她現在要堅持住,這時如果不撐下去,那先前的計劃就白費了。
她感覺自己在這樣神經緊繃的狀態,好像已經走了相當長的時間了。
終於,她看到小夜歌的家了,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口袋裏的手機絲毫沒有動靜。
音羽一按響門鈴,小夜歌就間不容髮地開門露面。
「怎樣?她在嗎?」
「在,我用要談的事不能被人聽到爲理由,把她騙到夾層樓了。」
音羽用盡渾身之力,雙手對着光代的肩膀推去。
音羽推出雙手的瞬間,自己手上所感觸到的,只有光代身上羊毛衫擦過的柔軟感觸。
「幹嘛?勞動我的大駕,如果是無聊的事,我可不饒妳哦!」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也沒有發出叫聲,小夜歌舉起菜刀朝光代刺下去。
小夜歌的表情雖然有些僵硬,卻完全不像剛纔那樣讓音羽看了背脊發寒。剛纔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由自己的罪惡感產生的幻覺嗎?
沒問題,她這麼安慰自己,畢竟說遲其實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看起來一定幾乎是同時推落,只要不被發現,那麼一樣會是兩人殺的。
光代用臉頰磨蹭着鈔票,表情下流地笑着。
從那時起,早已無數次刻骨銘心的念頭,「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女人」。
音羽看向自己的手,有隻如毛蟲般的胖手正抓着音羽的手臂,在發現那是誰的手的瞬間,音羽不由得驚聲尖叫。
光代肩膀受強烈力道一推,身體往後倒去,手不由自主扶在扶手上。但是扶手支撐不住光代的身體,只聽見劈哩劈哩的木材斷裂聲響起,腐朽的扶手隨着木屑飛散,發出斷裂的悲鳴。
這樣等於是將殺人行爲推給小夜歌一個人。
「瑪莉悄悄從她背後靠近,舉起偷偷帶來的鐮刀,當後母回過頭來時,已是爲時已晚。」
突然喉嚨一陣酸性物質湧上,音羽搗着嘴,身體彎成<字型。
只要從扶手處落下,光代就會從夾層樓掉落到一樓的客廳,音羽想起在圖書館讀到那本書的內容。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音羽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一瞬間,恐怖的沉寂籠罩了音羽她們的四周,已經聽不見光代的聲音。
她這力量到底是從哪來的呢?只見光代口中噴着血,痛苦得掙扎不已。
————二
她平常雖然軟弱,卻是性格開朗,正因爲如此,在近距離以陰沉視線凝視音羽的小夜歌,爲更讓音羽覺得可怕。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
音羽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雙手,並不是因爲這雙手推落光代,正好相反,是因爲音羽的雙手沒有推落光代纔會驚愕不已。
音羽向小夜歌使了個眼色,她以意外平靜的神情點了點頭。
一雙兇惡銳利的眼神看着音羽。
該殺死這女人嗎?——答案早就出來了,應該要享受那無情之美,畏懼退縮可就大錯特錯了。
「絞首刑執行人是由多人組成,他們會以遠距操作的方式,同時按下執行刑罰的按鈕,這樣不知道是誰殺的,對執行人也有匿名性,大概是想藉由這個方式,防止刑吏受精神壓力所苦吧。」
她絕望得臉色蒼白。
在走下樓梯的途中,隨着樓下的情況逐漸明朗,雙腳也更加顫抖了起來。
接着音羽摸索裙子口袋,想要取出作爲備案帶來的氯化鉀溶液注射器,可是慌張之下,不小心掉到地面上,只見蓋子鬆脫,注射器滾到離音羽的手遙遠之處。
在她數十公分的前方,就是一個直通一樓的洞,而且只有一道腐爛的扶手阻隔,光代似乎沒有察覺那致命的危險性。
————一
她將手汗擦在裙子上,心跳的聲音吵得不得了。
音羽說不出話來,明明想要對她說些什麼,話卻是卡在喉嚨,怎麼樣也說不出來。
「小夜歌?」
能榨多少就儘量榨,她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伴隨着扶手的破碎聲,光代的身體好似被過盾摔一般,整個人被拋在空中。
「小夜歌,去打電話叫救護車吧,照我們先前說好的,妳要表現得很驚慌,說話不能太有條不紊哦。」
是音羽手推出去的時機慢了。
春日井家夾層樓的牆壁裏有隔音材質,而且在構造上聲音也不易外漏.因此光代也明白那裏適合談這類話題。音羽登上通往二樓的陡斜樓梯,再從曲折型的樓梯爬上夾層樓。有了,她就在那裏,在化爲置物間的夾層樓裏,春日井光代的巨大身軀正背對着音羽,踢着裝圖畫書的紙箱。
殺死她,堂坂音羽。把那女人推下去,推進地獄的油鍋,計劃了那麼久,現在不動手就沒意義了,殺死她!殺死她!殺死她!
近在眼前是一張前齒折斷,鼻骨斷裂,脹紅了的臉,眼中佈滿血絲,喉嚨咻咻地發出有如野獸的喘息——春日並光代還活着。
而小便歌也脫離了常軌,她完全不在意光代的掙扎,將菜刀一轉又拔了出來,然後再毫無慈悲地刺進去,噴出的血沾滿了小夜歌的衣服。
「……不客氣,用那錢買妳喜歡的東西吧。」
「音羽姊……我們去下面看看吧。」
「妳好,光代阿姨。」
音羽曾夢想過無數次,與小夜歌分享翅膀,飛翔在天空的夢想,但是隻要這個女人仍關住小夜歌,那個夢想就絕對不可能實現。
只見光代表情猙獰,喉嚨正吹着血泡,那是她在笑。
音羽戰戰兢兢地往下看。
「這種狀況下,要有條不紊我也辦不到呀。」
「呀哈……什麼嘛,果然還有錢不是嗎,一開始就乖乖交出來不就好了嗎?」
音羽她們悄悄接近她的背後。她們從現在起要默數三聲,然後一起往那女人的背上推去,這是事先就決定好的。
「那就沒問題了吧,拜託妳了。」
音羽戚到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她隱藏住感情,向着她的背說道:
「不知道。」
「相反?」
「沒錯,我要付剩下的錢給妳啊。」
光代神情訝異地反問道。
而且那只是一瞬問的事情,隨着光代震耳欲聾的慘叫聲,她從音羽的視線裏消失,接着在短暫的間隔之後,響起了一陣轟然巨響。這陣震撼了音羽和整個家的巨響,是光代摔落的聲音,同時也是一同落下的扶手木材的聲音。
以時間來看,大概是秒針走一格或兩格之間所發生的事。
萬一讓她僥倖保住一命,那麼就是音羽她們的末路。
小夜歌以細如蚊鳴的嘶啞聲音如此提議道,雖然音羽也同樣提不起勁,不過情況不容許她說那種話。
————零。
光代驚訝地睜大了眼,她朝音羽的方向瞥了一眼,態度顯得猶豫不決,不過沒花費太長的時間,她便被貪慾征服,以敏捷的動作撿起腳邊的錢。爲了不讓人搶走,轉身背對着音羽她們,接着便興奮不已地數起那些錢來。
小夜歌發現了嗎?發現了自己的背叛,而且剛纔她是在窺探音羽的反應嗎?
兩人簡短地交談幾句後,彼此緩緩點了點頭。
「這樣妳肯放過我們了嗎?我付的錢也該夠了吧?」
一抬起頭來,看着小夜歌的臉,她擔憂地皺着眉,眼神驚疑不定。
她不禁想詛咒自己的膽小,明明在必中那樣詛咒着光代,卻在最後那一瞬間,對殺人的一疑讓她的動作慢了。
而音羽眺望着倒地的光代:心裏正夾在兩種感情之間,一是後悔,另一個則是想高聲歡呼的黑暗喜悅。
均衡很快就崩潰。
會被殺掉——恐怖的念頭閃過腦中。
音羽對着她的背後靜靜問道:
「沒錯,要確認纔行。」
只見光代俯臥着倒在一樓的地板,看來她是顏面激烈地撞擊到到地面。
音羽用腳稍稍踢了光代的身體幾下,沒有反應,看來是沒問題了。
「不是的,正好相反。」
斷裂的扶手有一部分插在光代的側腹,黑濁的積水現在也逐漸侵蝕着地板。飄落的一萬元紙鈔,在一樓各處積了薄薄的一層,伴隨着濃烈的血腥味,碎裂的前齒飛散在音羽腳下。
體會到那所代表的意義,音羽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俯臥倒地的光代動也不動。
看到光代仍背對着她們繼續數錢,她那副模樣,讓音羽厭惡到想吐。
「這麼一大筆錢,真謝謝妳啦,」
音羽和小夜歌冷眼看着她那貪婪德性,對於她們的眼神,光代竟毫不在意。
最少也必須先確認這女人死亡之後才能聯絡救護車。
「呀啊啊啊啊——!」
她與小夜歌漆黑的雙眼視線交會了,她並沒有觀視光代的屍體,或許應該說她根本看都不看光代的方向,反而只觀察着音羽的表情。
各式各樣的回憶來來去去。
——時機有所偏差了。
音羽大聲叫喚,拚了命地想要掙扎,然而被她的手被恐怖的力道抓住,一動也不動。
「死、死了嗎?」
音羽從書包中取出兩捆以封帶束起的紙鈔,將之丟到了光代的腳下。
她將目光移往剛纔就一直站在身邊的小夜歌,她應該會想說「終於成功了」或是「死得好」吧。
————三。
毫無疑問,這女人是非死不可。
音羽和小夜歌,兩人以完全相同的時機推落光代,這樣她們就是共犯,也是爲了將罪惡感分散給兩個人,爲了以後不會再想起這個女人。
臉孔雖已慘不忍睹,但仍看得出她臉上是憤怒的表情。
「你、你沒事吧?音羽姐。」
就在這個時候,左手突然傅來像是被老虎鉗夾住的痛楚。
一樓的慘況可說是慘不忍睹。
她的手開始顫抖。
用菜刀抵住人脖子、甩滾水澆人、不把人當人看、勒索,這些還只是最近發生的事,更早以前,音羽從兩年前就看着這女人的暴虐行爲直到現在。
小夜歌奔向室內電話,按下受話器的按鈕,但是看着音羽方向的小夜歌,表情卻瞬間爲之一凍。
只見封帶解開的一百萬圓紙鈔,在四周有如雪片般翩然飛舞,飄然落下,那是一幅看起來夢幻異常的光景。
音羽她們將完成的是古典且基本,也因此而天衣無縫的完全犯罪。
——沒錯,好死不死,偏偏是背對着音羽她們。
就在此時,小夜歌從廚房飛奔出來,她的手上還拿着一把菜刀。
光代事到如令才感覺氣氛詭異而回頭,不由得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就這樣,菜刀剌入與拔出的行爲,有如無限循環般持續着,剛開始光代還像着火一般瘋狂掙扎,但是隨着菜刀刺入,她的反應也愈來愈虛弱,最後儘管她爬在地上想要逃跑,卻被反手握住菜刀的小夜歌,毫不留情地用刀刃往背上插下去。
音羽早已脫離束縛,她以坐倒在地的姿勢爬向牆壁,對抗襲向全身的寒氣,她無法出手,也不可能出手。
這場血鬥很快就有了結果。
光代已成爲肉塊,只是因爲脊髓反射纔在動,但是小夜歌卻仍繼續砍着。
「小夜歌!夠了!那傢伙已經死了!」
聽到她的聲音,小夜歌彷佛驚醒過來,趕緊從光代的身體跳開。
她抱着自己顫抖的身體,蒼白的臉上完全沒有血色,終於聲聲啜泣了起來。
音羽不知道要對她說什麼。
「怎麼辦?我……我只想說要救音羽姊,回過神時我已經從廚房拿出最鋒利的菜刀……然後……」
音羽站起身來,緊緊抱住小夜歌的身體,這時她才放下手上的菜刀,音羽抱着她,側眼看着光代,儘管有所覺悟,但是和光代視線交會的瞬間,她邏是忍不住一聲呻吟。
只見她一臉睜眉怒目的壯絕表情,就這樣斷了氣,她的腹部和背部都因砍傷和刺傷而一片鮮紅。
雖然從沒學過醫學,不過對於要做哪些動作,她還是有基本的知識,於是她一面喚醒記憶,一面戰戰兢兢地檢視光代的身體。
心臟沉默、呼吸停止、瞳孔放大——就代表此人已死。
死,即是生命不可扭轉的停止,如今它正以最迅速的方式,將其最無情的一面展現在少女眼前。
至此堂坂音羽也終於理解了。
那個長年欺凌她們姊妹,有如怪物一般的女人終於死了,這次絕對是真的死了。
本以爲自己應該很冷靜,但是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呼吸急促,彷佛像是氣喘發作一股。於是她吞了一口口水,想要讓心情平復,卻不小心誤入氣管,險些嗆到,接踵而來的是突如其來的寒意。
音羽重新審視四周,碎裂的牙齒,散落的木材,以及從剛纔就逐漸向周圍擴散開來的黑血,還有像是撕裂羽絨被後飛散的飛絮般,散落一地的萬圓鈔票。
看在救護人員的眼裏,絕對不會認爲這是「意外死亡」任誰見到都會認爲這是「殺人案件」的現場。
——平成十九年「殺人案件」的已知件數一千一百九十九件中,逮捕件數爲一千一百五十七件,逮捕率爲百分之九十六點五。
小夜歌剛開始堅持拒絕幫忙,中途也默默聽從起音羽的指示,雖是低着頭神情沮喪,不過原本失調的精神似乎也總算恢復平衡。
她忽然發現,古典樂的曲子已經變成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的「悲愴」了。
小夜歌就像受到責罵的小孩子悄然不語,音羽則是斜瞪了她一眼,追根究柢,會這樣還不都是因爲她做了多餘的事——
她以堅決的眼神看着小夜歌,彷佛像是看着鏡中的自己一般,雙胞胎妹妹也以同樣的眼神點頭回應。
聽着「悲愴」透明的旋律從左耳進右耳出,她忽地靈機一動。
「音、音羽姊……那、那個——」
隨後音羽腳步毅然決然地走進浴室。
音羽不回答,用大剪刀剪開光代的衣服,剪開羊毛衫、棉上衣,還有下面的內衣,讓屍體全身赤裸。
如果是補習完回家的管絃樂社社員,那麼即便是這個時間帶着提琴箱走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至少比抱着黑色垃圾袋在街上走正常多了。
這樣就可以了。
「我想也是,那個女人坐在搖椅上聽着古典樂的景象,實在和她太不相襯,我都忍不住想笑呢!」
音羽回憶起在料理研究解體的,她不斷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那作業的延長而已。
另外,丟棄的場所也是問題,分屍丟棄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而且死者身分也會被查出吧,但是如果丟棄在附近,那麼沒有車輛代步的小夜歌就無法擺脫嫌疑。
家庭的浴室要塞三個人,畢竟是相當擁擠難受——不,應該是兩人和一具屍體。
話說完的瞬間,小夜歌的臉上再度淚如雨下。
對於自己意外地冷靜,音羽覺得不可思議,不,或許自己早就不正常了,只是自己沒有自覺而已。
只不過這次前往的地方不是學校,而是月森臺。
小夜歌的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雙眼淚眼汪汪。
音羽朝分解後的光代所裝成的袋子瞥了一眼,隨後便先離開了那裏。
音羽用熱毛巾,將小夜歌一路拖行而過的血痕細心地擦拭掉。
經過四小時的時間,當知道所有的作業全部完畢後,音羽停止沖水,脫下雨衣的帽子。
是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第一樂章」,那女人會有聽古典樂的嗜好嗎?
「不要吵!」
「我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我們要那樣做。小夜歌,現在起把這女人分解成七塊丟掉,然後僞裝是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的犯人所做。」
事情發展至此,小夜歌也終於注意到音羽的行動不尋常,儘管發覺蒸氣朦朧的另一頭,有一雙猶疑不安的眼神正注視着自己,音羽卻是不看她一眼。
——幫妳減肥不是很好嗎?
這裏是陽丘女子高中音樂室的隔壁,音樂用具室。
那個曾是春日井光代的物體,不留縫隙地塞滿了整個箱子,若是屍體沒經過解體,那麼大概是裝不下的吧。
用膝蓋想也知道,如果打算自首,再沒有比現在更適合的時機,然而——
「不要……我討厭那樣啦!」
「噓!……安靜點,不然會被周圍的住家聽見的。」
接下來是丟棄光代屍體斫需的容器,雖然以黑色塑料袋裝起,基本上算是有隱密性,但是畢竟顯露的外形是藏不住的,裝着手和腳部的垃圾袋,搬運時可不能直接提在手上。
「啊!」
過沒多久,從光代寢室傳來了古典樂的樂聲。音羽雖是幽靈社員,畢竟也是管絃樂社的成員,那是她有印象的旋律。
計劃尚未失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還可以修正軌道,沒問題、沒問題、沒問題的。
既然能裝得下像低音大提琴那樣的大樂器,那麼人類的屍塊也應該裝得下才是。
音羽刻意裝得毫不在乎,向驚魂未定的小夜歌問道。
音羽定下種來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客廳中來回走動,而且還步履蹣跚。
或許是嚇到腳軟,小夜歌的雙手拚命扶在浴室牆上。
她們很快便回到家,然後立刻直衝浴室,將黑色垃圾袋裝的屍塊,放入大提琴箱中。
只要是月森市民都知道,過去發生讓這座城市陷入恐懼深淵的「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時,在城市各處都發現被分屍的屍體。
只見光代趴倒在到處是水垢和黃斑的浴室清洗場裏。
在全然無聲的寂靜支配下,月光射入了昏暗的室內,金屬窗框喀啦喀啦地發出聲響,窗子被人拉開了。
「音羽姊,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音羽姊,妳是開玩笑的吧?」
音羽污濁的感情,在心中笑着精簡化的光代。
現在是重要關頭。
音羽在管絃樂社是負責演奏低音大提琴,對於把屍體裝進這裏面搬運,她心裏雖然也有抵抗,但是現在這狀況已經不容她選擇手段了。
「小夜歌,總之妳先把那女人的屍體搬到浴室去。」
啻羽停止動腦,專注地動着手。
音羽與小夜歌合力將提琴箱從窗戶搬出,雖然提琴箱體積龐大,不過將其斜放,總算還是從窗戶搬了出去。
她不想承認,自己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抹殺她的計劃,竟然會因爲這樣的意外而付諸流水。音羽和小夜歌的光明未來,都會因爲這個女人的死而毀於一旦——她不想在這種地方結束,也抗拒這樣的結果。
「等一下,我記得是在小號附近…………有了,快幫忙我把這個拉出來。」
冷靜點,應該還有什麼方法纔對。
「震驚日本社會的月森連續殺人,在屍體分解方法上有明顯的特徽。可以舉出的一項特徵,就是屍體必定分成七個部分,」
於是她開始回想,至今自己爲殺掉那女人所學來的知識,就在這時候,她想起在圖書館時無意間翻閱過的一本書。
「音羽姊……妳的臉……」
見小夜歌發着抖,指着自己的臉,音羽感到疑惑,於是向鏡子一看,只見自己臉上滿是屍體飛濺出的鮮血,她想用手臂將血擦去,擦出的血痕反而更加恐怖,音羽凝視了鏡子一會兒。
若是隻看大小,它有如棺材般巨大,但是在中央處圓弧的造型,以及後段如長角一般延伸出去的設計,讓它看起來宛如一隻獨角仙。
不一會兒,從窗戶出現一名少女——堂坂音羽眺進房間中。
解體作業極爲困難,由於去聯誼的七步會在十二點回來,因此音羽希望能在十一點回到宿舍的房間。
突來的靈機一動,有如電流般竄過音羽的體內,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現在這個想法感到無比地戰慄。
「不準妳說那種話,來,接下來還有一件工作。」
再沒有比這更壞的情況發展了。
小夜歌已是慌亂到失去理智,爲了逃避侵襲而來的恐懼感,她於是依言拉着屍體的袖子,將其拖往浴室去。
那麼容量既要足夠收納光代肢解的屍體,又要是攜帶在外不會引人注意的容器,究竟是怎樣的容器呢?
「不、不是,是爸爸離開這個家時留下的。」
音羽打出暗號,這次換成小夜歌從窗戶跳入。或許是室內比想象中更陰森,讓小夜歌懼怕了吧,只見小夜歌抱住了音羽的手臂。
如果發生這種事,還能夠平靜如常,那麼就不配當人了。
看着腳下的箱子,小夜歌感慨地喃喃說道。
「好、好的。」
音羽仔細地環視室內,木管樂器、銅管樂器等衆多樂器閃耀着冰冷的光輝,擺滿了狹小的室內,牆壁上等間隔地開有小孔。
能在櫥櫃裏找到垃圾收費前所使用的黑色垃圾袋,只能說是十分僥倖。於是便順利裝起了七個黑色垃圾袋。
提琴箱——是提琴類中低音大提琴專用的硬箱子,箱子的左側面有握把,右側面則有便於攜帶用的兩個滾輪,用這個就可以當成手推車,在地面滑行搬運。
想到這裏,她突然驚覺,自己竟如此失了方寸,她不禁愧疚地垂下頭,她可是爲了自己,纔會殺掉那個等同於恐怖代名詞的女人;錯並不在她,反而是自己竟然深信不疑,以爲不到八公尺的高度就可以確實地殺掉那女人,對自己的愚蠢,她感到憤怒。
「小夜歌,看來沒問題,妳進來吧。」
音羽的食指按住小夜歌的脣,不讓她再說下去。
「好、好的。」
然後她要小夜歌準備家裏有的雨衣兩件、菜刀一把、家庭木工用的鋸子,以及在夾層樓見過的劈柴用斧頭,另外也拜託她隨便什麼曲子都好,打開音樂,大聲播放出來。
小夜歌取來的是附帶帽子的透明雨衣,可以從頭覆蓋到腳,非常地理想,雖然大件了些,不過她說服自己,那是在容許範圍內。在試穿一次後,她勸小夜歌也穿上。
是到了做出抉擇的時刻了。
兩人同心協力拉出來的,是一個黑色方格紋,在皮革上經過塑料加工、散放出高級感的樂器箱。
於是音羽們再度外出。
「對不起……都是我刺殺了光代小姐,音羽姊纔會——」
見到音羽強硬的側臉,小夜歌呆呆得張大了嘴。
「小夜歌,這曲子是那女人的興趣嗎?」
「是啊。」
「音羽姊,那個在哪裏呢?」
這麼說來,那個犯人不是還沒抓到嗎?
「————沒問題!……不會有事的,以後的事我都想好了,小夜歌什麼都不必擔心,儘管相信我,聽我的話就對了,這是一場惡夢,而且很快就會醒了,睜開眼睛一切都會恢復原樣,所以在那之前妳要忍耐。」
音羽移開屍體,抽走塑料制的浴室踏腳墊,再開啓熱水器,將蓮蓬頭的水量開到最大,這樣就不用擔心血液凝固了。
小夜歌搖着頭不住後退,而音羽只是冷眼看着她。
音羽搓了搓聊才被光代抓住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淤青,彷佛是光代臨死前所留下的詛咒一般。
「剛好裝得下呢。」
「光代是在外出中,遭遇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的犯人襲擊,不幸慘遭殺害」既然這個劇本是最後的一線生機,那麼她們丟棄屍體就只能離家裏愈遠愈好。
途中有好幾次和行人擦身而過,儘管他們都一定會注意音羽們帶着的大提琴箱,不過眼神中並沒有懷疑的神色。
果然情報正確。音羽還記得,日前在學生大會被提出的瑣碎議題中,有一個意見是音樂用具室窗戶上的鎖壞掉,這樣應該有危險吧?而諷刺的是,這樣就證明的確會有危險了。
她在腦中回想事前閱讀過的法醫學知識。
「……妳是認真的嗎?」
於是她們再次回到春日井家。
也多虧有古典樂,不至於讓她太在意肢解屍體時的聲音。
「………………小夜歌,我們得分解這女人的屍體。」
音羽緊緊握住拳頭。
「那麼,準備好了嗎?接下來纔是關鍵哦。」
家中迴響的「幻想交響曲」、持續不斷的沖水聲,再夾雜着小夜歌嘶啞的啜泣聲,音羽就在這些聲音中默默進行作業。
其中,在月森臺發現的屍體數量遠多於其它地方,記得是有一人被分屍塞進山頂神社,而在雜木林裏,也發現了許多遭分屍的屍體。
因此音羽決定,既然要讓這次犯案僞裝成月森連續分屍殺人的犯人乾的,屍體就必須丟棄在月森臺纔行。
「音羽姊,箱子由我來搬吧?」
「妳別在意,由我來搬吧,不,是我想要搬,交給我來搬好嗎?」
對於小夜歌的關心儘管感到窩心,音羽還是溫柔地拒絕了,她不想讓小夜歌再受苦了。
相對地,小夜歌則是與她並肩而行。
單隻箱子便重達十公斤以上,再加上裝着估算有八十公斤的巨大身體,起步時雖然困難,
但是一旦推動,之後滾輪就會滾動,因此也不會花費太多勞力。
夜空晴朗無雲,天上閃爍着美麗的星空,她們逆風而行,風勢也有些強勁,皮膚下血液因緊張而快速流動,而夜晚的冷風吹拂而過肌膚,感覺起來非常舒暢。
確認過時間,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路上行人雖略爲減少,卻絕非全無人跡。
她們通過紅磚蓋的市府大樓和自來水廠密集的區域,走在與國道平行的一條小路上。
兩人不慌不忙,努力保持和平常一樣的步行速度,反過來說,若是不努力告誡自己要行走如常,那麼她們就會恐懼得忍不住要快速奔跑。
——在旁人眼裏看來,我們一定是在學校練大提琴練習到很晚,現在正和妹妹一同返家。
好幾次與正面而來的腳步聲交錯而過,她都會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辯解。
忽地抬起頭來,與一個面相兇惡的西裝男對上了眼,她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那肆無忌憚的眼神看起來,好似對自己帶着裝着屍體的大提琴箱之事一清二楚,而且因此無言地指責自己一般。
音羽發現自己與小夜歌一句對話都沒有,於是急忙想找些話題,但是頭腦焦急之下,卻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在與閃着迴轉燈,迎面駛來的警車擦身而過時,她都不禁反射性地低下頭去。
雖然一股壓迫戚壓得自己快要心臟破裂,她的腳步也絕不能停止,然後她終於看到,比夜色更加昏暗的月森森林聳立在眼前。
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全部的行程就要結束了。
這是最後了,音羽一邊鼓舞着自己,一邊打開大提琴箱,然後扯破袋子,倒出裏面的東西。
在光代四周的萬圓鈔票。而在光代落下之際,把一部分的木地板撞得凹陷下去,除了移動地毯
原本要回頭的小夜歌,聞書立刻停住。
「那妳又是怎麼回事呢?妳不是說今天一天都會在宿舍?」
然而,卻有幾件非做不可的事,音羽繞至月森大橋,在那裏將光代的隨身物品——外出用帶的錢包和包包、手機——全部丟入眼下的河川裏,漆黑的河面將那些物品吞噬,然後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流動着。
從明天起就是六、日兩天的週休二日,小夜歌必須一個人撐過那兩天。
我在想什麼!光代是個死不足惜的人渣,而這個警官雖是女性的敵人,但是還罪不至死呀。
緊張的琴絃一崩斷,音羽當場頹然坐倒,始終仰望着天空,讓呼吸平復。
七步似乎沒注意到音羽的動搖,她先回到房裏,然後從二樓將梯子垂到地面。
她將身體和分離的手腳丟在土上,最後再把腦袋放在上面。
「小夜歌,妳聽好囉?要是到了明天中午,那女人的屍體還沒被發現的話,妳一定要報警回報失蹤哦,妳要說那女人從昨天出去就沒回來,不可以忘記哦。」
音羽仰望天空,從樹葉凋零的樹枝縫隙之中,看到滿月在夜空發出黃色的光輝。
「音羽姊,這不會變成最後一吻吧?」
話纔剛說完,音羽便帶着大提琴箱發足狂奔,往月森的森林中逃跑。
「不、不行呀,小夜歌也很清楚吧?我必須裝成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宿舍裏。我今天沒有來這個家,如果我和妳在一起,警察就會懷疑到有共犯的可能性,所以不行啊。」
下山時兩人也是無言。
「喔。」
音羽轉眼間便呼吸急促,側腹發出陣陣疼痛,只見周圍景色不斷快速變換,姑有好幾次都差點被暗處延伸出的樹根絆倒。
音羽輕輕吻了小夜歌一下做爲道別,然後放開了她。
沒想到因爲專注在抹殺光代計劃,把那些議題延後的關係,竟會在這個時候危害到自己。
她們將光代摔落時散落的木屑和斷齒掃掉,剩下則是用吸塵器吸過,在此同時也回收飄落
該怎麼辦?
沒有理由,音羽憑藉直覺如此叫道。
回頭一看,只看到微微傾斜的漫長步道而已。
由於步道傾斜又沒有鋪設柏油,因此並不是能開警車追趕的地形。
「思?晚上九點。因爲有兩個人臨時不來,氣氛不怎麼熱鬧,所以就提前結束了……」
那樣一來,或許她就再也見不到小夜歌了。
只見穿着運動內衣做爲睡衣的七步,面向自己的牀趴倒下去,她把臉埋在牀上,語氣疲倦地說道:
音羽她們現在穿着陽丘的制服,制服上還穿着一件雨衣,這是爲了侵入學校偷大提琴箱萬一被發現時,身上穿着制服也比較好找藉口。
「好像……甩掉他了……音羽姊。」
對於肩膀起伏着喘氣的小夜歌,音羽甚至連回答的力氣部沒有了。
而小夜歌則是表情恍惚地,撫着自己的嘴脣周圍。
確認時間,目前是十點五十五分,如果無法在十二點——七步回去之前返抵宿舍,那她就無法確保不在場證明,必須要快點纔行了。
手掌溼滑的汗水讓她感到不舒服,音羽緊咬着脣。
音羽確實聽到了她的無聲之言,說着「我要詛咒妳們兩個」。
過沒多久窗戶打開,只見七步搓揉着惺忪睡眼探出頭來。
對殺人使用的道具,以及拖行屍體的地板,她們細心地將血清洗掉,至於無法清洗的——
「喂~~妳們兩個。」
大捉琴箱的滾輪捲入雜草和樹葉,有好幾次都讓她們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且一踩到枯葉覆蓋的泥濘,腳還會突然陷下去,差點拔不出來。
音羽則是雙脣緊閉,看着她放梯子,接着無言地爬梯上樓。
七步似乎沒有疑心,對音羽的話只是聽過就算了。
「小夜歌,快跑!」
音羽滿足地點點頭,隨即轉身回頭,再度急急忙忙地趕回宿舍。
「小夜歌,不可以回頭!」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一個不小心絆到腳,整個人倒了下去。
——竟然有這種事。
由於那名警官有可能等着她們,因此她們下山時不由得相當緊張。
「這麼晚,妳跑到哪裏去了啊?」
這個警官恐怕就是在剛纔擦身而過時,發現音羽她們是陽丘女高的學生,於是才又掉頭回來了。
這時回頭被警官記住長相就完了,不,那樣還算好的,要是他看到大提琴箱裏裝的光代屍塊,到時就只能殺掉這警官滅口。
音羽短暫地呆住了一會兒。
後方傳來男人輕薄的聲音。
「爲什麼……?」
後方是剛纔擦易而過的警察巡邏車,照這麼說,現在叫住音羽她們的這個人,一定就是警察。
瞬間她的頭腦沸騰,幾乎要陷入恐慌了。
——折返回來了?可是爲什麼?我是哪裏露出破綻了嗎?
「音羽姊,快、快走吧。」
受到小夜歌的催促,音羽她們恐懼似地後退幾步,然後離開那裏。
不能否認有可能是有人一時好玩拿走,但是另外還剩下一個更爲現實的可能性。
「音羽姊,這不會變成最後一吻吧?」
她們就這樣經歷了一番苦戰,一越過以爲是無限延伸的斜坡,意外地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
聽到對方彷佛刺激自己神經般,刻意討好的聲音。
「……那禮拜一見。」
她們來到月森入口,看到熟悉的月森那雄偉的威容,音羽鬆了一口氣,當她正要通過腐朽泰半的導覽廣告牌時,一道強烈的燈光從音羽她們的背後照來。
這個議題在學生大會被提出時,只有身爲學生會長的音羽,有能力馬上採取治本的對策,不讓色狼警官再度逍遙法外才是。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抱着大提琴箱,奔出了春日井家。
噴在小夜歌制服上的血、用斧頭砍斷頭部時,墊在脖子下的墊子、光代脫下的衣服等——則是吩咐小夜歌在明天以內燒掉。
儘管已經過了熄燈時間,玄關入口仍是點着明亮的照明,花舍監仍是規律地等待尚未歸營的學生。
只見光代怒睜着充滿血絲的大眼,即便化作一具屍體,卻仍散發出殺氣。
但是她還不能放鬆。
音羽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怒不可遏。
雖然刻意沒說出口,其實音羽胸中也是同樣的想法,說不定只是自己沒發現,其實這計劃存在着重大的漏洞,當屍體在月森被發現,馬上就會有警察手持拘捕令,到小夜歌的家和音羽的宿舍抓人,音羽無法否定有這樣的可能性。
不過從結果來看,那是她們杞人憂天了,或許是沒耐性吧,色狼警官早已不知去了哪裏,連人影都沒瞧見。音羽在心中發誓,等這次騷動告一段落後,絕對要將他逮捕歸案。
音羽急忙繞至宿舍後方,拾起小石頭,丟向自己房間的窗戶。
音羽以難以置信的心情,目光追着落在地面的紅色迴轉燈軌跡。
沒問題的,雖然是臨時想出的辦法,但是她們已經盡全力做到最好,真相應該沒那麼容易暴露的。
在交代過其它細微的注意事項,終於到了分離的時候。
她從距離馬塞爾樓較近的柬門進入學校校地。
「兩位小妹妹,我是警察哦,不要無視我嘛,總之先轉過來嘛,好嗎?」
想到這裏,音羽突然驚覺回神,對自己冷酷的思考戰慄不已。
後面的男人大概就是學生大會也列入議題討論,專門以陽丘女學生爲目標的好色警察吧,他會以職務盤查爲由,叫住女學生,對她們的身體上下其手,是個卑鄙無恥的男人,仔細想來,突然從背後叫住女學生,這點也與報告中的手法非常相似。
僞裝已經被弄亂,看得出是被人拿走的跡象。
「我是突然有急事啦,我以前住的地方的朋友到月森來,所以我去見她啦。」
其實音羽也是擔心得不得了,但是爲了計劃,這時她必須狠下心。
只覺得嘴裏口乾舌燥,明明汗水奪走體溫而全身發冷,體內卻是非常火熱。
將其覆蓋外,她們也想不到其它方法。
「七步……妳是何時回來的?」
音羽先去學校的音樂用具室一趟,將低音大提琴的硬提琴箱歸位,接着才重新前往宿舍後方的樹林,然後像往常一樣打算使用伸縮式梯子——卻看到梯子不翼而飛,讓她大喫一驚。
「妳們是陽丘高中的學生對吧?這麼晚走在外面走很危險啊,妳們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音羽姊也留下來陪我啦,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我會怕。」
「咦?」
此時除了音羽們慌亂的喘息聲,周圍的樹林部是寧靜無聲。
「可惡!站住啊!」後方傳來警官不甘心的吼叫聲。
橘色的熒光燈下,接觸到房間裏的暖氣,音羽全身頓時暖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已從那異常世界歸來了。
「傻瓜,怎麼可能呢,那我要走了,晚安。」
她急忙確認時間,晚上十一點十五分,還不到她回來的時間。
音羽不禁不寒而慄。
氣息總算平靜之後,她們開始認真尋找丟棄光代的場所。
但是,已經沒事了。
「啊…………七、七步?」
之後她們回到春日井家.做最後的收拾動作,目的是爲了消除光代今天在家的痕跡。
然而坡度雖然和緩,卻仍是傾斜的路面,帶着沉重的大提琴箱奔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此音羽才終於想到這個警官的真實身分。
音羽一咬牙,這樣假造不在場證明的計劃就失敗了。
音羽奮起將近萎靡的心情,一邊肩膀起伏着喘氣,一邊眺望四周,在巡了一會兒之後,她認爲這裏就可以了。
她因爲疲倦不堪而思考遲鈍,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但是一日死代的屍體被發現,她反芻起今天發生的事,很有可能就會發現了——發現音羽的不在場證明太過可疑,
音羽無法忍受再待在自己房間,於是走出房間,進入二樓那頭廁所的一間隔間裏,在確認過四下無人後,她大大地喘了口氣。
音羽強迫將自己逐漸傾向負面的思考,轉換成正面思考。
還沒有,現狀應該還不到那麼悲觀的地步。
確實,音羽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事被七步知情,但是反過來說,知情的人也只有七步而已,在最壞的情況,只要請花舍監幫忙作證,這樣就能夠確保不在場證明,然後只要儘量誤導警方,別讓他們向七步打聽就可以了。
總之必須去找花舍監露個臉,於是音羽起身,卻感到腹部附近有沙沙的聲響,才發覺在春日井家收集起來的萬圓紙鈔還在口袋裏,她沒想太多就拿出來開始清點。
在全部清點完畢後,音羽愕然不已,她心想是不是有數錯,於是又再數了一次,可是結果卻依然不變。
一百九十九張,丟到光代腳下做爲誘餌的紙鈔是以封帶捆成兩迭,也就是有兩百萬圓。
——還少一張。
7
星期六一整天,音羽都在宿舍中惶惶不安地度過。
屍體何時會被發現呢?假使現在已經發現了,直到新聞播放出來,時間上會有多少延遲呢?
她一個人在房間裏,不斷重複着凝視手機,又把手機抱在胸前,然後仰望天空的舉動。
她想要聽聽小夜歌的聲音,雖然在她的面前逞強,但是音羽完全沒預料到,只不過一天沒見面,自己竟會如此不安。
不過她也很清楚不能那樣做。
從現在開始,她必須謹慎小心,不能有任何輕舉妄動,如果要小心起見,現在最好是當警方已經發現光代遭分屍來行動。
一切的程序音羽都已經說明過,小夜歌應該會遵照音羽的指示行動,所以暫時應該不用擔心。
可是令她掛心的不止這一點,昨天在那之後她又重新點過好幾遍,萬圓鈔票果然是缺少了一張,昨天音羽回收的一百九十九張紙幣中,有三十四張沾着光代的血跡,已經是不堪使用的
狀態,如果留在那個家的紙幣上沾有血跡,而又剛好在警察到家裏訊問案情時被發現的話——
音羽搖搖頭,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
——頭腦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撕裂心肺的不安和寂寥卻在胸中累積,只能靜靜等待的時間讓她難受,如果說這是地獄的酷刑.那麼對音羽就發揮瞭如字義所顯示的效果吧。
現在令她擔心的反而是直接受警方訊問的小夜歌。
謠言散佈之快,讓音羽不禁感到恐怖。
音羽感覺得到心臟劇烈地跳動。
不,有沒有被逮捕,這時候只能算是二次傷害而已,如果是以「可能是犯人」的嫌疑被警方盯上,那麼她們將會受到新聞媒體不分晝夜地報導,到時可以算是社會地位遭到抹殺了吧。
不過這裏就不用擔心有人來打擾了。
從現在起纔是真正的戰鬥。
音羽說到後面愈來愈小聲,最後話聲被風吞噬而消散,她害怕聽到答案。
正如音羽所預測,沒有一個電視臺或報社,對生前的光代報導出負面的評論,其實不管是哪一家新聞媒體,相信隨着對事件的調查,都已經發現光代既貪心又頑固,是個性格惡劣的人。
萬一被人知道她們是共謀殺人分屍的冷酷犯人——教師、敬愛自己的學生們,還有宇佐美和七步會如何看待自己呢?
看來七步似乎對奪走小夜歌母親的殺人犯義憤填膺,因爲七步沒有見過光代,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
話一說完兩人便各自回到教室。
「不好意思,風香,難得妳來等她。」
「對,警察問了我好幾次,我都照音羽姊交代的回答了。」
看到光代死後仍受人悼念,音羽有種苦澀的挫敗感。
小夜歌不會來學校。
當天雖是寒風刺骨,不過天氣卻是一片晴朗。
雖然一醒來幾乎都會忘光,不過她只記得是被某人追趕的夢,不需翻閱夢境心理學的書,音羽也能想象,那是擔心自己會被抓到的心理壓力和強迫觀念,讓自己夢見那樣的夢。
「小夜歌……」
事情不對勁。
「像是最後見到光代是什麼時候,還有也問了當天我的不在場證明。」
「不會吧——!」
「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別管了,妳快過來一下!」
儘管討厭等待,但是輕舉妄動很可能會自投羅網,因此她只能屏息靜氣地等待週末過去。
彷彿與音羽的意念相通一般,畫面又回到主播身上。
在那天之後,音羽夢見不祥之夢的頻率變多了。
她們衝出教室,走廊上一片寂靜。
「那麼小夜歌……事情怎麼樣了?可以來上學了嗎…………?」
就像是念咒文一般,音羽反覆地在心中如此說服着自己。
隔天的第三節課,看着以神經質的小字所書寫的英文羅列,音羽將自動筆的後端抵着下顎,沉浸在思考的汪洋中。
令音羽意外的是七步的反應,平常她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甚至只要有人提起月森連續殺人分屍這個話題,她就難掩怒火,有時還會橫眉豎目地詛咒「殺人犯最好趕快被逮捕槍斃算了」。
這時音羽驚覺全班視線都集中在兩人的對話,於是急忙拉起小夜歌的手。
而且加上毀損屍體罪和遺棄屍體罪,又是計劃性犯罪,雖然念在受到光代虐待的事實,多少會也有酌量減刑的餘地,但即便是未成年,起碼也會處以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早、早安,音羽姊,我有好多話要和妳說……」
而那她沒來的理由,在班導一邊拿手帕擦着額上汗水,一邊走進教室時得到了解答。
「等等!」
圍在電視前的住宿生們,毫不理會音羽的心情,嘰嘰喳喳地吵鬧了起來。
「音羽音羽!大事不好!妳看過那個了嗎?」
幾乎全員都坐在電視附近的椅子,而音羽則是在稍遠處,靜靜注視着前方,音羽的眼神一斂,發出冷冽的光輝。
只聽見教室後方的門喀啦一聲被拉開,學生們以爲是教師進來了,視線紛紛集中過去,站在那裏的人卻是——
音羽的心震了一下,然而小夜歌的語氣中卻感覺不出沮喪。
目送着兩人的背影,其實音羽比她們兩人更慌張一倍.
表情緊迫的室友不等音羽回答,拉起她的手就走。
「怎麼了啊?妳不是去買東西了嗎?」
只希望她別說出不該說的話,被警方盯上纔好。
——開始了。
在音羽的心中,不安有如墨汁一般擴散開來。
另一方面,新聞媒體卻是炒得火熱。
假設自己遭到逮捕,下場究竟會是怎樣呢?
七步手遮着嘴,臉色變得蒼白。
「跟我來!」
見到七步肩膀起伏喘着氣,音羽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回想自己平時該有的反應。
抱着她手臂的七步露出從未有過不安的神情,拉着音羽的袖子。
頻道播放的是民營的新聞節目,一名前往現場的女主播,站在一座眼熟的森林前,神情緊張地播報着。
突然畫面切換成從直升機空拍的影像,只見透過俯瞰的影像,越過枝葉凋零殆盡的森林羣樹,另一頭可看見穿着鑑識服的男人們,在防水布的周圍不停來去忙碌。
主播周圍則擠滿了其它臺的記者羣,阻擋在他們前方的,只有孱弱的黃色膠條而已。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了,春日井同學的家人發生不幸,所以我勸春日井同學今明兩天都先請假休息,即使後天春日井同學來上學,妳們也不要盯着人家看,或是問些會讓她困擾的問題哦。另外是關於葬禮的事,依據春日井同學的希望是採取「密葬」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去上香,請在四十九日前到她家拜訪。」(譯註:只通知親屬,進行簡單的葬禮後便火化。)
班導有如連珠炮般快速地說完這段話,然後不給予發問的時間,草草結束了班會。大概直到剛纔爲止都在教職員室被追究責任,是一段相當不快的回憶吧,他的表情浮現出苦惱的神色。
少女宛如走錯班級似地,悄然站立原地不動,那千真萬碓就是音羽連日以來等待的她,她好似含淚帶笑般,露出那與生俱來的困惑笑容。
不能讓警方起疑。
「不,別那樣說,而且以我們的交情,既然是朋友有難,就要互相扶持呀。」
不會有錯了。
正因爲如此,自己纔不能和她接觸,必須等她回到學校來。
然後就在太陽開始傾斜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
「今日正午時分,一名在森林中散步的當地學生,在林中發現女性遭分屍的屍體,根據調查,死者身分是居住在月森市的一名五十八歲主婦,春日井光代小姐,犯案手法則酷似兩個日前的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警方不排除是犯人是同一人的可能性,目前警方仍在繼續追查————』
音羽思考着教師不會出現的地方,將她帶到屋頂上,打開鐵門的瞬間,一陣強烈寒風吹拂
對於惡友的咒罵,音羽也只能苦笑承受。
今天也不打算來嗎?
按照事前商量的行程,禮拜一預定是要先會合,稍微商討一下對策,並且研討今後的方針,會是發生了什麼預料之外的事嗎?
在期待與不安交織下,星期日過去,來到了星期一。
主播面露沉痛的神情,如此報導:
她無端想起那個即使只剩頭顱,卻仍在詛咒一般的怨恨眼神,接着出現臨死之際,那個喉嚨噴血笑着的光代,兩者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之後音羽又等了兩天,雖然在那段期間並沒有警察來學校問話,可是小夜歌也沒有回信的跡象,新聞上也沒報導警察採取怎樣行動,感覺就像是被蒙着眼睛,而事態卻是不停發展下去,音羽心中湧現了燒灼般的焦躁感。
「……春日井……該不會是小夜歌她的——」
她們走下樓,穿過餐廳的暖簾,只見放置在餐廳角落的一臺十五吋簡陋的映像管電視機前,囤起了一羣人在觀看。
今天是第三天,是小夜歌預計來上學的日子,但是周圍的同學卻好似忘了這件事一樣,顯得十分歡樂。
她是預見兩人黑暗的未來,所以才那樣笑的嗎?這陰森的想象讓音羽不寒而慄。
黑板上方的時鐘早已過了早晨班會開始的時間。
「對,沒有錯。」
「騙人!又有人被殺了嗎?犯人不是聽說已經跑路了?」「喂喂,一到晚上街上又會變得空無一人了嗎?」「我聽這犯人專找美少女下手,我該不會很危險吧?」「笨蛋,這次被殺的是個相當有年紀的大嬸耶。」「咦?春日井這個姓不是和會長的妹妹相同…………」
聽見自己引起的究竟是怎樣的案件。
然而無論怎麼等待,就是不見小夜歌的人影,每當體格和髮型相似的少女經過,她們都不免空歡喜一場。
「他們問了什麼?」
這麼輕率就殺掉她,或許是個錯誤也說不定。
音羽比平常更早抵達教室,等待小夜歌的到來,途中隔壁班的七步和宇佐美前來探視情況,然後就三人一起等待小夜歌出現。
當然,身爲火源的月森市也不例外,聽說班上同學的家裏,已經有希望夜晚不要出門的*回覽板在傳閱了,照這個情況,宿舍門禁時間提前,也是早晚的問題而已。(譯註:日本小區居民間用來傳遞訊息的留言板。)
音羽轉而面向她,心想究竟該從何問起呢。
音羽雙手合十,以祈禱般的心情等待下去。
跑馬燈寫着「又見殘虐殺人魔——月森發生新的殺人案!!!」這樣的標題。
但是既然新聞報導的方針,全都一致指向譴責可恨的殺人犯,那麼即使媒體已經知道光代的惡行,卻仍是會繼續追封她「遭可恨的殺人犯殺害的無辜市民」這樣的稱號吧。
做好覺悟吧!堂坂音羽。
雖然曾經在七步的催促下,嘗試着打電話給小夜歌,可是卻無法接通。沒辦法,只好寄了封問候的郵件給她,卻仍是毫無音訊。
然而音羽目前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而來,讓她不禁抱住身體。
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條,殺人。
「別管了!」
音羽看着黑板的正面:心情煩躁地度過朝會前的數分鐘。
「會長,那麼因爲要開班會,我們先回去了,小夜如果來學校的話,請通知我們。」
終於,宣告時間到的鐘聲響起,音羽等人一同發出嘆息。
「可是預備鈐已經響了……」
有一段時期曾經以爲威脅已經完全過去,但月森連續分屍殺人犯又要開始殺人的謠言,又以野火燎原之勢席捲了全國。
因爲事件已經爆發出來,犯人能夠動手腳的時間,也只有在犯行曝光前的短暫期間而已,
不過音羽就是想親耳聽見。
不過她終於開了口:
「妳說的對……謝謝妳。」
「現在警方好像是以重要證人的身分,在訊問最先發現的人,聽他們的語氣,警方好像在懷疑最先發現的人,最後警察先生還同情我,低頭對我說「我們絕對會抓到卑劣的連續殺人犯」。」
那象徵的意義,剛開始音羽還不能明白。
「也就是說……」
小夜歌無言地點點頭。
「還不能安心就是了。」
頓時,壓倒性的成就感和勝利的快感從腹部深處湧上,並且不斷膨脹,讓音羽忍不住想放聲大叫,如果不是在學校,她可能已經發出歡呼了。
她仰望天空,彎下身體,忍耐着如電流竄動般的快感。
還是不行。
她順應從體內深處湧現的興奮,跳起來抱住了小夜歌。
然後往她的臉上狂風暴雨般親吻着。
「呀!音、音羽姊,這裏是學棱!」
音羽吸着她的脣,彼此交換唾液,儘管突來的親吻讓她痛苦得快要窒息,然而抵抗卻非常地微弱。
「我纔不管了,現在如果有人來,我就特別大放送,讓她看我和小夜歌的熱戀!」
「那、那樣我會困擾啊。」
音羽將臉埋在她胸前的山谷,然後再一次緊緊抱住了她。
「真是的,我擔心死了,小夜歌。」
懷中感受得到她的體重和體溫,這讓音羽感到無以雷喻的愉悅。
她們與警察爲敵,成功騙過警方了。
什麼逮捕率百分之九十六點五嘛,連女高中生都抓不到,月森警察還真無能。
但是另一方面,音羽覺得他們想不到也是理所當然。
就在此時,森林深處傳來硬物碰撞的聲音,接着聽到的是爬行在地上潮溼的聲音,以及有如野獸般急促的喘息聲。
聽到噩耗,有數量絕不算少的光代親戚前來上香,而讓音羽驚訝的是,其中也有在靈堂前流淚的人。
忽然,她聽到後方傳來笑聲。
「宿舍規定還是很嚴啊。」
如果身爲陽丘女高榮譽的學生會長和書記兩人都遲到,那麼可不能當全校學生的表率。
「快逃呀!公主!現在馬上就要逃!我來爲公主在這森林帶路。」
音羽不禁苦笑,這個事不關己的傢伙,說得可輕鬆了。
看了看手機,發現七步有傳郵件過來。
「因爲最近有兇惡的殺人犯出現啊,明明她的真面目是這麼可愛又性感,大家真是沒眼光啊。」
日子可說是過得一帆風順。
小夜歌怨恨地按着頭,走回廚房裏去。
「難得我叫妳起牀,妳卻……」
音羽驚訝得目瞪口呆,只見小夜歌笑過之後,擦掉了眼角所積的淚水。
音羽感到不解,如果是來上香的親戚,應該是連絡小夜歌纔是,不可能會知道音羽的宿舍。而郵件中也有描違那男人的特徵,音羽稍微香了一下,判斷果然並不認識對方,或許是找錯人吧。
在那段期間,她們過得非常平順。
不知不覺間,只聽到瑪莉喉嚨發出尖銳的悲鳴聲,一直久久不斷。
「妳該不會還沒睡醒吧?」
此時帶狀的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帶來彷佛不像是冬天的溫暖氣息,
她不見留有污漬的自己房間天花板,而是直直打通,高高在上的天花板。
這個傻孩子——音羽再次苦笑。
「公主,這不是瑪莉•索亞列斯公主嗎?」
「啊!妳竟然說這麼囂張的話,我要更加欺負妳來作爲處罰。」
「公主!公主!請您快逃呀!魔王!魔王就要來了!」
烏雲遮月的漆黑之夜,瑪莉拚命要逃離某人的追趕,她正被追趕着,被一個非常巨大又恐怖的東西追趕。
「恩哼,沒關係,我喫小夜歌就可以了。」
時間——剛剛好趕上。
「要遲到囉!快跑啊~~」
「糟糕!要遲到了!」
「嗯~~就當成是那樣吧。」
雖然音羽錯過沒見到面,不過音羽和小夜歌的親生父親似乎也有來上香,但是像那樣的背叛者,音羽根本也不會想見他。
彷佛整個世界都在祝福着她們兩人一般。
「我是很想那樣做,不過總之宿舍的契約是住到今年,所以等明年吧,昨天我也是事先寫好了外宿許可書,花舍監才肯放我出來的。」
——放眼望去,這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地美好。
音羽是睡在一樓的沙發上,掀開毯子她才發覺,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蕾絲內衣,她想要回憶昨天所發生的事,但是記憶卻十分模糊,只是隱隱約約有印象而已。
自從那天以後,音羽眼中的世界確實改變了。
她匆忙轉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有一隻貓頭鷹停在樹上。
8
如果自己是警察也絕對想象不到,不過這其實沒什麼,簡單說就是音羽她們的作戰太優秀了。
「是的,公主,小人正是張伯倫•佐亞。」
「音羽姊,妳演奏的是低音大提琴,和肺活量沒什麼關係啊。」
「對啊,那是當然的啊,來,我們走吧。」
音羽掀開毯子,朝四周望去。
音羽從厚厚的毛衣上,聞着她如陽光般的氣味,手則是仲向她雪白的大腿,她的肌膚好似年糕般,既柔軟又細緻,她吐出的溫熱氣息化成白霧,輕撫在音羽的臉上。
「嗯,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哦,音羽姊。」
聽見那聲音,貓頭鷹立刻當場飛起,往森林深處逃去。
貓頭鷹背對着月亮,朗聲向她說道。
光代的屍體在警方法醫解剖後送回,剛好就是和小夜歌再會的那一天。
火化成碎骨出來的光代,讓人無法想象從前是那樣巨大的身軀,變成了微小又無害的存在。
受到音羽惡作劇,小夜歌像是發癢似地瞇着眼笑着。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從上方傳來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叫住了瑪莉。
她們從光代的咒縛中得到解放,重新開始了新的人生。
「太好了,小夜歌。」
不過今天卻有後續。
「嗯哼!我、不、要!」
開始了。
音羽無法忍耐,不知不覺間,她依偎在小夜歌的身上笑了起來,而小夜歌受到觸發,也跟着輕聲笑了起來。
音羽搓揉着惺忪睡眼,看向月曆的日期。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週。
發現在和煦的小陽春暖下,弄錯季節再度綻放的杜鵑,讓音羽的心情非常愉快,她與一名擦身而過,穿着運動服慢跑的大叔互道早安,「早安。」「早安。」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就不要用那種性感的方式叫,用普通一點的方式叫我起牀。」
兩人再一次正面凝視着彼此,接着音羽將手環至她身後,濃厚地與她交換唾液。
這時音羽往牆壁上的時鐘看去。
究竟誰能猜想得到,連臺輕型機車都沒有的嬌弱高中生,竟然能夠在浴室將壯漢一般的女性解體,再將之搬運到遠方的月森臺,辦到這種需要力氣的犯案呢?
平常總是不知被什麼追趕,夢到這個部分就醒了。
「對不起~~」
最近一陣子都沒再看到警察出現,似乎仍在追查不存在的連續分屍殺人犯。
「爲什麼明明是雙胞胎,體力卻差這麼多呢?」
對了,這裏是小夜歌的家,自己留宿在春日井家。
這時瑪莉確信了,後方追趕而來的人,既非光代的亡靈,也不是警察。是更爲恐怖的人物。
她心想,啊啊,又是那個夢。
只見小夜歌穿着與音羽有如一對的純白內衣,上面圍着白色的圍裙,似乎在廚房做着什麼食物,而那形狀姣好的臀部搖晃着,彷佛誘惑着自己一般,於是音羽躡手躡腳,悄悄從背後一把抱住她。
由於是採取密葬形式,因此並不執行葬禮,光代的屍體直接被推往火葬場,在小夜歌的希望下,音羽也陪伴她出席。
瑪莉全力奔逃着,而腳程比她快的動物,鹿、小鳥、松鼠等森林的動物皆爭先恐後,朝音羽前進的方向逃去。
「呀!等一下,音羽姊,那樣真的不行啦!」
「等等我啦,音羽姊。」
「呀!音羽姊,我現在在做菜,這樣很危險的。」
只見小夜歌用分不出是走還是跑的緩慢速度,跟在音羽的身後,音羽甚至在原地踏步還遊刀有餘。
瑪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人仍追趕在他們後面。
「那聲音……你是張伯倫•佐亞嗎?」
音羽化身成瑪莉•索亞列斯,拖着一身藍底禮服和白色圍裙,朝森林的深處奔跪。
瞬間額頭與額頭互撞,撞得音羽眼冒金星。
「我們已經沒事了吧?我們可以得到幸福了吧?」
這時一陣香郁的氣味在鼻腔中擴散,音羽往廚房看去。
柔軟肌膚的戚觸,溫柔觸碰着額頭,然後朝耳朵吹吐的甜美氣息,讓耳朵的汗毛全部爲之豎立,就在那充滿細細顆粒的舌頭,朝音羽耳垂一舔時,音羽尖叫一聲,醒了過來。
那女人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卻還是有人會爲她悲傷,音羽忍不住爲此感慨。
七步從教室看着窗外,一發現她們,她立刻打開窗戶,笑嘻嘻地喊道:
「是妳鍛鍊得不夠,管絃樂社就是肺活量最重要啊。」
我和小夜歌、瑪莉和愛蜜爾的幻想鄉冒險錄。
順着文章看下去,似乎是昨天有男性訪客來宿舍找音羽。
音羽回想過去的故事,藍古繆亞王國的大臣張伯倫•佐亞派出刺客,企圖殺害瑪莉和愛蜜爾,爲了懲罰他的惡行,他被魔法變成了貓頭鷹,因此不得不像這樣住在森林裏。
但是手腳卻無法動彈,瑪莉坐倒在地,目光注視着從樹蔭下爬出的物體。
「你曾經想要我的命,我纔不會相信你的話。」
在教師即將關閉正門前,她們一邊道歉一邊通過。
「乾脆住下來就好了說。」
看到了,高聳的磚牆之後是光鮮亮麗的淡色屋頂,那是音羽她們就讀的學校。
「小夜歌,妳走快一點。」
「那、那是我要說的吧!因爲小夜歌的頭比石頭還硬啊。」
「好痛哦——」
兩人朝着學校並肩奔跑,她們喘着氣、穿越斑馬線、激起照映着天空的水窪。
如今裝在骨灰罈裏的光代,就放在春日井家一樓的光代房間裏,靜靜等待四十九天過去,她們也商量好,在那之後,看是要將骨灰灑入大海,還是要怎樣處理都可以。
「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我改過自新了,啊啊!啊啊!要怎樣您纔會相信我啊!」
當天晚上,音羽做了一個夢。
是小夜歌邊跑邊笑。
「嗚嗚……明明音羽姊最喜歡這樣。」
小夜歌用力地點點頭。
即便是抵達學校之後,所有的課感覺也都比之前更有趣了。
聽起課來也特別專心。
雖然沒有幻想鄉冒險錄的接力,不過重新開始也只是時間問題了,真想早點去埋原稿的抽方把它挖出來。
另外,原本擔心班上的反應,但大家的態度卻比想象中要柔軟許多。
面對養母被殺人魔所殺的小夜歌,周圍的人剛開始不知該如何應對,態度顯得極爲不自然,如今卻是在同情和相互理解之下,感覺比以前更融入班級了。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轉變。
第六節下課後,兩人找七步約好一起上街,只有宇佐美似乎有事在身,說改天一定會陪同。
七步因爲輪值打掃視聽教室,因此要她們先走。
於是音羽便和小夜歌並肩而行,在校舍出入口換好鞋子,然後走出校舍。
今天她們有想買的衣服,在咖啡廳也有想喫的甜點,好久沒有像這樣不在意錢包,盡情花錢的好心情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音羽的目光發現不可思議的景象。
在正門的地方,佇立着一個像是男人的身影,男人竟敢大搖大擺出現在女校正門,實在是好膽量,音羽心想身爲學塵會長必須去警告一下,卻在這時和校門的男人目光相遇了。
只覺得全身籠罩在焦躁中,不知爲何,音羽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似的無法動彈。
只見男人的身體離開校門的牆壁,一直線地朝這裏走來。
不是錯覺,這男人毫無疑問是有事來找她們。
「音、音羽姊……」
「…………」
小夜歌感覺到危險的氣息,躲在自己的背後,而周圍的女學生似乎也感到氣氛不尋常,視線注視着這裏。
原本以爲是刑警,但是到了能明顯看見身影的距離,音羽馬上就知道不對。
——就是他,他就是七步信中所說,昨天到訪宿舍的男人。
「初次見面,我是摩彌京也,妳是堂坂音羽同學對吧?我因爲某些因素,正在調查月森連續殺人分屍案,方便向妳請教一些事情嗎?」
音羽愕然不已,但是不知爲何,目光卻無法移開男人伶俐的印象和白皙的面容,開戰的預感讓心臟跳得跟打鼓一樣。
——他纔是以音羽她們爲目標的魔王,同時也是恐怖的制裁者。
冷汗滑過喉嚨。
但是那男人已經來到眼前,他在距離音羽數步之前的位置停步,以不帶感情的表情伸出了右手。
「公主!公主!請您快逃呀!魔王!魔王就要來了!」
「那個人年紀和我們差不多,穿着月森高中的制服,還有最大的特徵就是,他的雙手戴着漆黑的皮革手套——」
音羽回想起早上收到那封信的文章內容。
直覺告訴音羽,音羽必須擊退的真正敵人並不是警察。
張伯倫,佐亞的驚叫聲在耳邊響起,音羽全身沒來由地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