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燃燒
《臨界殺機》 · 神崎紫電 · 5萬 字
『今晚八點,月森臺頂將會施放煙火,若是您不克撥冗前來,也請您不妨打開窗戶,朝月森的方向一望。今晚八點——』
宣傳車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不斷反覆播放,當宣傳車通過御笠前方,由於。多普勒效應的關係,聲音的音調轉爲低沉,而後逐漸遠去。(譯註:多普勒效應效應就是波源和觀察者有相對運動時,觀察者接受到波的頻率與波源發出的頻率並不相同的現象。)
御笠的目光追逐着宣傳車的車影,直到它看不見爲止,然後才急急忙忙踏上歸途,她的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裏面則是裝着食物和生活的必需品。
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
剛纔那輛車應該是要實施限水時,負責在大街小巷巡迴通知的宣傳車,如今被轉來用以通知煙火活動之用吧,一般來說,即使主辦單位再怎麼認真,也不至於出動宣傳車宣傳,這一定是和昨天的爆炸事件有關。
難得的慶祝煙火若是被誤會成爆炸,那一定會讓人受不了吧,所以市政府討論對策的結果,就是用這樣低調的方法進行通知的。
今年由於月森通過成爲指定的自然公園,因此市政府的動作也相當積極,他們在數個月前就已經先找祭典攤販談好,要他們準備了大量野臺,事到如今也不難理解,活動是不能中止了。
從昨天的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一晚。
其實昨晚在那之後,麻煩的事情纔開始。
御笠在聽到不能回家後,於是便問:那住宿旅館如何呢?話纔剛出口她就後悔了。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如果是愛情賓館,確實就能隨時入退房,而不致使其它人起疑。』
京也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
當然御笠所提案的旅館並非那種下流的賓館,但就京也的觀點來看,像商務旅館那種地方,除了櫃檯人員之外,還有可能會被許多人看見,因此完全沒有列入考慮。
但就算撇開是否要辦事這一點,要御笠和男子在愛情賓館共度一夜,早晨再一同並肩走出,那樣做會讓她感覺自己心中身爲少女的某樣重要事物也會跟着一同失去了。
看到卸笠突然頑固地拒絕住宿旅館,堅持要露宿野外,京也雖頗爲困惑,還是提出了妥協的辦法,也就是找間廢屋借宿一晚。
從便利商店只要步行二十公尺就能到家。
但是除了這裏,真的沒有其它地方了嗎?
她朝眼前的建築物看了一眼,那是一間彷彿只要用力一瞪,房子就會因衝擊而倒塌日式獨棟房屋。
首先第一眼看到的是,這棟房子是傾斜的,剛開始御笠還以爲是自己的平衡感有問題,但比較過遙遠後方的棱線之後,她很快就明白是這棟房子的角度有問題。
鋪着瓦片的屋頂崩壞了一半,遭到分解,有如細沙般的建材將通往二樓的階梯全部埋沒了,事實上,二樓這樣已經無法上下樓了。
她會不高興也是有原因的。
該說是被他偷聽了吧,於是御笠帶着蘭,走到離京也更遠的地方,開始引經據典,對她複述『送子鳥白鸛鳥』的論調。
她會比自己早一年成爲大人,比自己早一年能夠自由地生活,也就是說,她一生都會是御笠的姊姊,年幼的御笠對這件事感到強烈的不平,自己明明這麼想早日成爲人人,爲什麼她不能追過姊姊呢?御笠對此總是無法諒解,因此她變得不肯理會小百合。
兄弟姊妹問的吵架不管是大是小,最多也不過是那樣吧,御笠心中雖有做好準備,但摩彌家的兄妹吵架,卻與御笠所認知的吵架概念完全相異。
才正這麼想,她又掉頭朝着御笠大步走來,她拉着御笠衣服的袖子,將她帶到與京也相距
蘭的表情顯得有些訝異。
究竟最後是什麼時候整修的啊?庭院的草也長得與小孩的身高一般了,除此之外加上破掉的玻璃,房子整體也腐壞發黑,缺陷可說是不勝枚舉,總而言之,這裏看起來並不像足個舒適的住家。
確實如他所說,只要讓蘭稍微察覺到京也與爆炸事件有關,那麼就勢必會追溯到爲何會演變成這樣,直至把京也是臨界之人的事全部抖出來,否則蘭是不會輕易接受的,能夠把家人的情感和應爲之事分得一清二楚,這回答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摩彌你給我閉嘴!」
蘭雖然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不過這次她倒是乖乖朝出租車走回去了。
一段距離的地方。
「……那女人是哪裏好了?」「果然還是胸部的大小嗎……」「最近哥哥身邊有太多女人出入了……」「……和我只是逢場作戲嗎?」
由於孤苦無依的屋主死亡,這棟房子也被拿去拍賣,但老朽的房子卻乏人間津,也沒行人肯出數百萬的拆除費用,於是這棟房子就這樣成爲了廢墟——御笠推測應該是這樣吧。
而蘭的表情雖然仍有不滿,卻是一副擔心的模樣。
「摩彌,你讓小蘭帶了什麼東西來呢?」
話說回來,京也換上的會是怎樣的服裝呢?
「你真的相信小蘭沒有看過嗎?」
「嗚……摩彌,你怎麼會是那身打扮?」
「這已經是第二十三次了……不是。」
京也對御笠的話感到不解,他一身西裝筆挺,平整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裝、藍白相閒的條紋領帶,甚至還帶了一副像是無度數的眼鏡,這裝扮別說是輕便,根本就是盛裝。
「……纔想說妳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沒想到一開口就是這句話,出手……妳真的知道意思嗎?」
但是看到的景象卻讓她大失所望。
然後她順從的依照指示,把京也拜託她的事物送了過來。
「哥哥……請你再回答我最後一次,你們兩人該不會是打算要私奔——」
蘭一見到出來應門的御笠,立刻大受打擊,當場坐倒在地。
御笠從試衣間的粉紅色棉製門簾中探出頭來。
試衣問外傳來京也的聲音,京也似乎已經換裝完畢了。
雨人持續那樣的情況不知過了多久,御笠終於從連呼吸也會有罪惡感的狀態種解放,她和京也一起送蘭出門。
這樣的兩人每日見面,當然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她們總是會找些理由互相爭執,一開始是言語爭吵,後來逐漸會演變成大聲互罵,並且拉扯頭髮。
「咦?共睡一牀被窩?」
御笠有一種違和感,蘭至今對使用那些下流單字可說是毫無保留,但是對生小孩這個行爲,她卻是用『共睡一牀被窩』這種委婉的說法,這也就是說——
「……好。」
京也付清了車資,告訴司機目的地之後,出租車便排氣聲大作地揚長而去了。
而且風雨也會從那裏打入,在這個時點,作爲一棟房子的這裏已經失去一半以上的機能。
而小百合也有她的不滿,她總覺得父母偏袒御笠冷落了她,卻笠那疏遠的態度,在她眼裏簡直就像是在炫耀一般。
儘管卻笠仍無法釋懷,她還是轉身眺望着開始升起的太陽,其實能夠像這樣平安無事地迎接日出,或許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京也一臉凜然的表情,他的回答依然不見絲毫迷惘。
既然他好像已經換裝完畢,那麼雖然有些卑鄙,就讓自己先看看京也的底牌吧。
「……………………」
因此御笠等人幾乎在百貨公司開店的同時,就衝進百貨公司二樓的服飾賣場了。
只要京也回家一趟,那麼也就沒有拜託蘭的必要,然而由於怕進出家裏時被
的獵犬看到,所以纔要這麼大費周章。
御笠只能苦笑以對。
「對她說了一,就必須連十也要說明。」
而京也又是那樣的個性,面對蘭櫻桃小嘴所吐出的冰冷言語,他則是一臉認真地當作耳邊風,總之就是不加以理會。
其實現在有個她非常不想見面的客人正在屋內。
然而京也卻失算了一點,那就是他並不知道蘭十分討厭御笠。
毫無語調的聲音,疲倦半闔的雙眼配上櫻桃小嘴,左右綁起的頭髮,全體看起來嬌小可愛,但是口一張開便是一連串令人驚訝之言,這名少女就是就讀私立祈答院小學五年級的摩彌蘭。
「……好。」
承受着御笠帶着非難的目光,京也緩緩地搖搖頭。
京也和御笠目前是受『通緝』狀態,若是不稍微變裝一下,頃刻就會被人發現了。
看到御笠換完裝的樣子,京也想必會大喫一驚吧,要是他當面稱讚自己漂亮該怎麼辦?自己該做何反應呢?御笠想象着那樣的光景,臉上笑容漸開。
「…………幹嘛?」
雖然她早已知道蘭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好感,不過她以爲上次已經和她和好了,因此纔會大意,沒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她竟比初遇時還要更討厭自己。
「老實說我可是非常不滿哦』蘭一副想要這麼說的表情銳利,凝視着在外等着迎接她的出租車。同時她獨有的半闔雙眼變得更加銳利,凝視着在外等着迎接她的出租車。
散落在腳邊的是她脫下的內衣和制服,另外還有大量華美至極的服裝。
「這些東西全部都是你讓小蘭準備的?」
雖然地板腐爛而多少變得有些脆弱,但是睡在堅硬的地板上還是令人非常痛苦,當起牀時,身體各處就會感到睡前沒有的痠痛。
「這個嘛,包頭巾和蔓草花紋的布巾包袱?」
若說到京也的情況如何,他是以武士抱刀睡覺般的姿勢,靠在牆角邊度過一夜。這麼說來,一直到御笠睡着他都是醒着,而御笠醒來時他也早已起牀,御笠心想.,他該不會是爲了自己守夜吧。
卸笠現在人正在試衣間之中。
兩人之間的互動就在平靜如水般的寂靜中進行,並沒有抓姦現場特有的感情洪流,然而御笠聽着兩人的對話,卻有着如坐鍼氈之感。
「御笠,妳的話有矛盾,這個國家的野生白鸛鳥經過確認,已經在一九七一年滅絕——」
雖是關在約一平方公尺大小的空間裏,不過卸笠在事隔一日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略帶凌亂感的披肩如圍巾般纏繞,在那之下則是一件光鮮亮麗的葡萄紅色露肩禮服,每當她在鏡前轉圈時,香臂就會從披肩縫隙露出。
「媽媽都在工作,實際上家裏就要靠你打點了,我這邊的事一結束,我就會馬上回家,我會盡可能地快點解決,所以家裏就交給妳了,啊啊,對了,門窗要記得關好。」
「早晨是
之人行動力最低落的時間帶,要行動就要趁現在,來吧,我們也開始行動吧。」
一邊是小學生、另一邊是高中生——明明是這樣的兩人。
御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終於恢復到能靠嘆氣回覆心情的程度了。
「……我什麼都知道,妳想生米煮成熟飯,然後趁機入籍對吧?妳打什麼主意我可是一清二楚……」
那麼當務之急應該如何做呢?御笠與京也在這一點上是完全意見一致的。
「如果有可疑人物在我們家周圍出沒,妳一定要打剛纔我告訴妳的手機號碼,明白了嗎。」
京也這時正鬆了鬆束得過緊的領帶,原本京也就給人成熟的印象,那樣的穿著讓他的年齡更成熟了五歲,看起來就像一個精明幹練的業務員。
京也無言地打開袋子,裏面有筆記型計算機和備用電池三個,讓他能在外使用網踣的無線網卡、傷藥膏、以前曾經看過的萬能鑰匙一組、有點像是無線電的東西、型狀像回力鏢的小刀、電擊棒、繃帶、攜帶糧食等等,感覺可能需要用到的東西部已一應俱全了。
「你什麼部沒對小蘭說,這樣好嗎?」
在她看來,京也在這個地方待了一晚,而御笠竟然也和他在一起,這可說是一場噩夢,就算她會胡思亂想也不奇怪,特別是經過上一次的事件,御籤不知爲何竟被蘭視爲競爭對手,從那之後她就一直受到蘭的欺負。
於是就演變到現在這樣的狀況,御笠無處可置身,只能像這樣眺望着雨人近似兄妹吵架的行爲。
平常的他總是穿着長袖服裝,並且連脖子都包得密不透風,雖然外觀看起來北不差,但就是缺乏變化,不過這次爲了要改變形象,他或許採用輕便路線,換上夾克或是運動外套也說不定,事實上對於京也會換什麼樣的服裝,御笠感到非常好奇。
就在她的手握在毛玻璃門的門把上時,她有些猶豫着是不是該進去。
幼年時期,御笠看到大人們隨心所欲的樣子,總是羨慕他們的自由,在她想早長大成成人
「如果妳對哥哥出手,我可不會放過妳……」
「我只是把可能會用到的東西事先裝在袋子裏,讓蘭幫我帶過來而已,我也吩咐她不要偷看裏面的東西。」
「怎麼了?」
蘭聽到他的回答,然後似乎好不容易整理好了心情,只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出租車。
注視着等身大鏡面中自己的模樣,她擺出像是模特兒般的姿勢微微一笑。
時,進入她視線裏的,時常都是站在自己身旁的小百合。
如今姊姊過世,那些事再也做不到了,想到這裏卻笠也不禁懷念起往日的時光。
而鏡中的美少女也跟着她露出甜美的笑容,雖然有點自賣自誇,不過長得還真不壞。
「……甚至還共睡一牀被窩,一定是打算生小孩對吧!」
「沒錯沒錯,呃……相愛的爸爸媽媽只要共睡一牀被窩,隔天就會有白鸛鳥把小寶寶送來——」
或許該說,怎麼可以讓小學生的妹妹去準備這些東西呢?
卸簦明白之後,在內心暗自微笑,乍看博學多聞的蘭,看來對這類話題不擅長,學校以後自然會以適當的方式教她那些知識吧,現在姑且先配合着她打馬虎眼吧。
真兇悍,她說出的話很明顯超出小朋友該使用的詞彙範圍。
蘭因爲懷疑御笠和京也的關係而氣昏了頭,就某種意義而雷,那應該算是一種幸運了,如果她是在冷靜的狀態,那麼她絕對已經會起了疑心,然後打破砂鍋問到底。
「御笠,你知道小偷是以怎樣的穿著打扮,去物色他要行竊的住家嗎?」
卸笠過去從未見過像這樣口出危險話語的兄妹吵架,說起來這真的能用吵架來稱呼嗎?
而說到京也本人,他則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向蘭叮嚀着注意事項。
「御笠,妳還沒好嗎?」
「我相信,因爲蘭對我的命令一向非常忠實。」
但是現場氣氛卻像是抓姦現場。
從前御笠與姊姊小百合時常吵架。
等到她升上高中的時候,她們吵架的次數也大爲減少,不過包含其它種種,其實那也可以算是姊妹問的感情交流。
御笠抬頭看着身旁的京也。
由於京也慷慨地說要送一件給卻笠作爲禮物,因此手頭頗緊的御笠便接受了他的好意,而難得有這個機會,於是她決定連內衣也一起買了。
這波從意外方向而來的攻勢,對御笠造成了輕微的動搖,想必京也從御笠的視線中感覺出她想表達的意思,只見京也先開了口:
京也昨晚用電話聯絡蘭,通知她自己要外宿,另外還拜託她一些事,由於京也平常就是神祕兮兮,所以他外宿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對此蘭並沒有多大的反應。
「御笠腦中的世界看來十分和平,真是讓我羨慕。」
啊!他這話該不會是看不起自己吧?
「那麼簡單的道理我當然知道,應該說你的裝扮不就像在公佈答案了嗎?」
「沒錯,小偷都是穿着西裝去物色下手的目標,因爲那樣的打扮在街上不顯眼。」
要隱藏一棵樹,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原來如此,在大街上或許就是西裝最具有迷彩效果了吧,因爲御笠兩人被公開的那張照片上,他們是穿着原色系的制服,對方一定想不到京也竟然會換上西裝吧。
「摩彌還是老樣子,一切都是遵循合理主義呢。」
「這句話我就當成是稱讚吧,由於月森高中的制服是鮮紅色,所以即使在遠處也十分顯眼,所以爲了改變印象,我希望妳儘可能避開紅色系的顏色,或許我太羅嗦了一點,不過白色也是膨脹色,因此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在停頓一會兒後,京也用細長的雙眼注視着御笠。
「心想『反正這是別人請客』就挑選一些使用大量鮮紅色,或是華美至極的服裝,看着自己那身裝扮,一個人陶醉在喜悅之中——我相信御笠妳絕對不是這種人,所以應該是我多事了……」
卸笠將頭縮了回去,然後仔細端詳了自己的服裝,禮服正是一身紅色,另外披肩還是灰白色,原本她就喜歡紅色,她之所以選擇就讀月森高中,多少也是因爲那紅色的制服。
她全身直冒冷汗,要是讓京也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他非但不會覺得自己美麗,甚至還可能會看不起自己吧,自己在選擇服裝時應該分清楚TPO纔是。(譯註:Time、PlaceOccasion的縮寫。)
現在就算她想換別的衣服,她帶進試衣間的盡是華美之物,她陶醉在試穿服裝的喜悅中,不知不覺早就忘記變裝這件事了。
卸笠刻不容緩地再度從門簾內探出頭來,然後提心吊膽地試探京也口風。
「摩彌,假如……我是說假如哦,假如我穿的是鮮紅又顯目的服裝,那要怎麼辦?」
京也輕輕微笑一聲。
「妳真愛說笑,如果真的穿著那樣的服裝在外走動,那等於是拿着喇叭向敵人宣傳自己的存在呀,那就要請妳在頭上套上露眼頭套纔行了。」
「呃,你說的那個就是毛線編織的露眼帽對吧?」
「沒錯,那樣不管妳身上穿着怎樣的服裝,都沒有人能看出妳是照片中的人物了。」
——下面是禮服,上面是露眼帽……
御笠思及不禁失望地垂下頭來,事到如今……自己只能老實對京也說了: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馬上就被京也封住了口。
御笠則是雙手朝兩邊臉頰一拍,想要轉換自己的思考,雖然拍得有些用力過頭,不過多虧如此,她的頭腦也清醒許多。
「在那之後呢?」
「我和連發煙火談話時御笠也有在場,所以妳應該也知道,她的雷行充滿惡作劇性質,會讓人覺得不管她做出什麼事也不稀奇。」
只要能和京也說着話,御笠就能夠暫時忘記煩惱,但是一旦稍加思考,她就感覺到絕望似乎伸出了手,將她的身體緊緊抓住。
然後十分鐘之後……
「請冷靜下來,御籤,那是最壞的一步棋,請妳想想看,連發煙火在我們面前讓火樓的一個樓層爆炸,本來她隨時可以相同的手法殺掉我們,她之所以沒有用奇襲的力式將我抹殺,原因只是她想在規則之下與我一戰,如果我們從如今已成爲戰場的月森巾逃出,那麼確實可以避免當前的危機,但是從長期的角度來看,就是因爲連發煙火有着規則鎖鏈的束縛,所以我們才能夠與她在同樣的條件下一戰,逃走就讓我們親手捨棄了儂停的勝算。」
「那麼現在就用那支手機把她引誘出來……」
「連發煙火也知道,我們除了這一招外沒有其它方法,所以她對此也會相當警戒,御笠打算如何將她誘騙到特定的場所呢?」
「這樣說是沒錯……但是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去見我昨天向他寄出電子郵件的人物,請求協助。」
御笠重新審視鏡中的自己,她不由得握緊拳頭,渾身發抖,當然那並不是出於感動。
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御笠猛力地搖搖頭,她心想這種話也未免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她實在是說不出口。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頭部開始痛起來了。」
在小百合去世之後,她的父母親總是擔心害怕,深怕連御笠也會失去。
只怕這就是京也昨日所看到,讓他那樣悲憤交加又不得不絕望的現狀吧。
只靠電話,父母是不會諒解的吧?只要一次就好,她想同去見父母,讓他們知道自己平安,但是現在那麼做,很可能因爲她的輕舉妄動,而讓父母也遭受牽連,想見卻不能見,想告知他們,卻又不能讓他們知情,夾在這兩難的焦慮心情中,她感覺自己都快被夾死了。
「這一點也是不明,可以想象的可能性是,她的目的得要在我退位之前強行奪取,藉此來對我造成打擊。」
京也垂下了頭。
「說得……也是,那麼接下來是算是確認情況,現在情況就是隻要我們能抓到那女孩、呃、叫連發煙火是嗎?那就是我們獲勝,而那女孩就在這城市的某處,對吧?」
儘管她一直努力不去意識這件事,但是她今天也沒去上學,最壞的情況父母可能已經報警找人了,如果自己站在父母親的立場,大概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這點事她還預測得出來。
京也表現出少見的欲言又止的態度。
「那麼只要再多等一段時日,她就可以自動成爲
的第一人,爲什麼她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呢?」
「只不過他的性格有些問題,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是個陰險人物,要是被纏上就相當麻煩,所以他由我來應付就好。」
今天早上當她嘗試開機一看,卻看到接近兩位數的信件寄來,因此她又害怕得再度關機。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會怎麼回答,是這麼回事對吧?原來如此,昨天我才和妳一同去掃墓,卻完全疏忽了這一點。」
「或許妳也注意到了,現狀對我們非常不利,很可能我們會是處於只能防守的一方。」
她問出了這個一直刻意閉口不提的問題。雖然這麼說對摩彌很不好意思,不過疲憊至極的頭腦,只憑一個晚上的時間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的吧?
御笠忍不住嘆息,輕舉妄動很有可能會自投羅網,但話雖如此,按兵不動也只會讓情況不斷惡化,真是左右爲難的局面。
「第一個方法就像剛纔說的,具有相當難度吧,那麼引誘她出來……那種事辦得到嗎?」
「那麼爲什麼、那個、她對摩彌要做出那麼……那麼過分的背叛呢?」
「這個……」
「摩彌,其實我——」
「那麼摩彌,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在那之後……你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御笠沮喪地低下頭。
京也又再次搖頭。
所以御笠只是寄了封電子郵件到父親的手機,之後便立刻關機了。
「——很困難吧。」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妳把手機關機了對吧?爲什麼呢?御笠。」
「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摩彌……」
「是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非常之低,再者
的同胞們也採取人海戰術尋找我們,所以非常有可能我們還沒找到連發煙火,我們自己就已經先被發現了。」
「那——只要我們躲到月森市外就好了嘛,因爲只能在月森市內決勝負是對方擅自決定的啊。」
這時她才驀然驚覺,京也的這個提案,與禁止
會員彼此接觸的規則相互牴觸。不過反過來說,這也代表京也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若是不這麼做就找不到活路吧,從京也求助於與連發煙火相同技術領域的人來看,就可以明白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請不要大聲叫着會使人誤會的話……變裝要兼顧可愛是很困難的事,只好請妳忍耐了。」
「只不過?」
「啊啊,是昨天的……」
「關於這點……我也不明白,我想我有跟你說過,我本來已經打算要將
管理者的位子讓給連發煙火,因此這件事我也私下和她單獨談過。」
他們就像是暴風中拼死攀住小樹枝的昆蟲一般。
「御笠,雖然我這樣說很失禮,不過妳只要確認一下自己的手機,不就知道時間了嗎?」
由於京也時常外宿,因此要取得家人的同意並不是困難之事,可是對御笠而言,不用問也知道會怎樣。
「要捕捉連發煙火只有兩個方法,一是我們主動找出她的藏身之處,在她移動之前將她抓住,不然就是把連發煙火引誘到特定地點,在那裏將她抓住。」
「御笠,請妳不要忘記這點,就像我剛纔所說,由於我們有很久的交情,所以我和連發煙火彼此大致都瞭解對方接下來可能採取的行動。想要勝過連發煙火,除了要預測她下一步的行動之外,更要預測到她下下一步的行動,如果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很容易就會被對方看透的。就算要由我方主動打電話,那也只有在準備好必勝策略的時候。」
「果然情況很艱難啊……」
「摩彌,現在幾點——啊!」
昨天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京也帶着到處跑,所以才能夠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眼前的自己身穿一看就知道是便宜又粗糙的男用外衣,毫無魅力可言的棉褲,再加上引以爲傲的長髮也收在鴨舌帽內,簡直就像是過了十二點的灰姑娘,魔法已經解開了。
「別說了,你不用在意!」
確實,如果是這身打扮,即使是朋友,除非走到極近的距離,不然應該也是認不出來吧,可是、可是——
她不經意地問出口,隨後驚覺不妙,立刻搗住自己的嘴,不用說,京也則是表情訝異地看着她。
然而那也僅只是助力,並不是突破現狀的方法。
對了,差點忘記了,那是她趁京也不注意,放進京也口袋的預付卡手機。
「摩彌現在要去見的那個叫惡靈的人,真的會幫我們改善現在的事態嗎?」
「是我滿腦子自己的事,完全沒有顧慮到御笠……現在想來,御笠,妳還沒有向妳父母親說明外宿的事情吧。,」
京也這時的表情顯得有些苦悶。
「正因爲如此,我們接下來的行動非常重要,從現在開始我們連一步部不能走錯。」
「是外國人嗎?」
看到御笠被問得說不出話來,京也耐心地對她解釋。
「沒錯,她很可能判斷停留在一個地方會有風險,所以會不斷在城市裏移動吧。」
見到御笠吞吞吐吐的樣子,敏銳的他眉梢沉了下來。
「是的,御笠或許也多少感覺到了吧,其實我相連發煙火算是有很久的交情了,也兇此對於連發煙火是什麼樣的人,我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是對方一樣對我也很瞭解。」
明明是不想讓他操多餘的心,所以御笠才一直隱瞞,但是如今卻被自己親手破壞了,接下來爲了要與連發煙火對決,他的每一步都必須完美無缺,要是自己做了扯他後腿的事,那麼御籤一定不能原諒自己吧?
御籤已經非常明白,爲什麼京也這個高材生會說出『只能防守』的理由,若是不能先抵擋住敵人的攻勢,更遑論什麼反擊了。
「耶、耶……」
「喔、陰險啊……」
既然要請求對方幫助,那麼到時自己勢必不得不放下身段,所以他纔會感到有必要事先對御笠說明吧,御笠總覺得京也的語氣似乎頗爲沉重,看來並不是她的錯覺。
更何況上次侵入甲斐野公彥宅邸時,她就曾因晚歸而被訓了一頓,在危險的爆炸事故發生當天,想要他們允許御笠外宿,回答自是顯而易見。
「我被羞辱了!這樣一點部不可愛!」
「好了,御笠,我接下來要說正經事,請妳仔細聽我說。」
「御笠,妳對連發煙火的動機好像非常執着,我根本已經放棄思考她的動機爲何,恐怕就如連發煙火對我說的,她的目的只是想和我競爭優劣,之後再將我抹殺吧?而且就算她真的有別的理由,我們去思考那些也不會讓事態好轉。」
現在他們之所以能夠悠哉地在百貨公司換衣服,恐怕是因爲身在臺風眼的中央。就算他們留在原地一步也不動,用不了多久,颱風也會自行移動,到時候他們就會被丟進暴風雨中,毫無抵抗之力地被風吹走。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恩——但是那樣風險不是太大了嗎?」
「這一點等一下就知道了,我們約好見面的地點是市中央的某棟廢棄大樓,時間是在下午兩點。」
京也的眼神中帶着一絲嚴峻之色。
京也仍是一副看不出感情的撲克臉,他對御笠點了點頭,說道:
下午兩點。,
「確實……」
「這裏面有連發煙火的電話號碼。」
現在卸笠終於理解了自己身處的位置,她終於能和京也站在同樣的高度去俯瞰現狀了。
京也無言地在懷中翻找,然後取出一支手機,在御笠的眼前輕輕晃了一下。
「那麼只要我們找遍城市的每個角落,也是有可能會偶然遇見她囉?」
她聲音嘶啞地向身旁的臨界之人求助。
「可是話說回來,御笠妳只不過是無端被捲入我和連發煙火的鬥爭而已。」
京也昨天在網咖時,跳到了一個全寫着英文的網頁,然後向疑似是網站管理者的人寄了封電子郵件,應該就是那時寄出的那封信吧。
——你是爲了我而打算卸任嗎?
「我、我有寄電子郵件了……不過——」
就連御笠也快屈服在厭世的情感之下了,緊接襲來的孤獨感讓她幾乎忘記這裏是百貨公司,彷彿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一般。
「不是,雖然是國外的服務器,不過經營網站的是日本人。」
不論御笠如何抗議,京也只是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對她的抗議不加理會。
「總之換下來的制服就先置放在投幣式寄物櫃裏,減輕我們的行李重量再說。」
卸笠想要多少幫京也一點忙,絞盡腦汁地繼續思考。
卻笠就像是個受到責備的孩子默然不語,而京也似乎也覺得自己很沒用,表情略帶慍色。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摩彌你不用擔心。」
「他在
的代號是惡靈,性別應該是男性,他和連發煙花一樣,足個擅長駭客技術的人物,只不過——」
御笠笑容面對表情有些急迫的京也,京也雖然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還足沒有說出口。
「我明白了……距離與惡靈見面還有大約三個小時的時間,在那之前,有些話我一定要對御笠妳說。我要說的不是別的事,就是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以及我昨天絞盡腦汁所構思的計劃。如果能照着計劃進行,那麼我們或許還有機會,所以不好意思,請妳一定要記在腦子裏。」
「真的嗎?真的會有辦法嗎。,」
他的話真令人難以相信,剛纔不是纔將幾乎所有的可能性全都否定掉了嗎?
「這並不是攻擊,而是防守的策略。」
然而京也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黑色眼眸像在訴說:他可不打算只捱打而不還手,所以御笠也選擇相信他,迎向他的目光。
「那樣也沒關係,快告訴我,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纔是我認識的御笠。」
剩下三小時——
他們兩人將會再度迴歸平凡,回去享受學校生活,京也和卸笠,一個人也不會缺少。
事情很簡單,他們不可能做不到,一定要成功纔行。
但是,畢竟他終究是臨界之人,和自己這種普通人不同,他對殺人之類的事有興趣,若是他們兩人互相依靠,那麼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即使明知如此,御笠還是情不自禁地倚靠着他。
然而,若是體會過在永恆黑暗中摸索前進的恐怖,就會知道身旁有人能握住自已的是多麼令人安心。
而那隻手的溫暖,如今御笠已經親身體驗到了,現在只要那樣就已足夠。
只見京也正襟危坐,以嚴肅的語氣開口了:
「那麼我現在開始說明。」
2
據說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程序設計師的三大美德,而三項分別是怠惰、急躁和傲慢。
怠惰、急躁、傲慢,每一樣給人的感覺,部是既有實力又孤芳自賞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美德種類。
而現在這個比他們還早到達見面地點,看來應該就是惡靈的男人,撇開怠惰和傲慢不談,摩彌京也可以確信,他的個性必定很急躁。
「別急嘛,凡採尼。」
「這是有理由的,首先是從道具入手方法到任何細節,上面部有具體且明瞭的解說,情報的精確度非常高,如果是初級程度,有些甚至在百元商店或是大賣場就能簡單湊齊材料,另外一點就是因爲連發煙火率先破壞了月森市的大樓吧,因此對跟隨在後的人起了鼓舞的效果,這就是『拉人壯膽就不怕』的大原則,心理學這方面應該反而是你的拿手好戲吧?」
很奇怪,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了。
「我不得不再稱讚你理解得很快,月森市的爆炸事件經過還不到一天的時間,當然需要準備時間的中級、高級犯案都還沒出現,是『還沒』哦。」
京也想到此處搖了搖頭,一旦懷疑起來根本沒完沒了。
京也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廢棄大樓的六樓。
由於惡靈的位置靠近窗邊,讓他整個人背向陽光,從京也這個方向看去,他就像是一道黑色剪影一般,京也只能看出他身高有一七O多公分,體格算是比平均爲瘦,除此之外就無法判別了。
惡靈像是有所理解般來回撫摸着下顎。
事實上京也和惡靈目前還沒有交換代號之外的個人情報,當然就算對方問,京也也不打算回答,不管會因個人情報的交流,在日後造成多大的損害,那都是在這時露出馬腳的人的失敗,完全沒有值得同情的餘地。
只見惡靈撫摸着下巴的鬍渣,眺望着天花板,然後他忽然將目光移下,轉到京也的身上。
「關於這一點,能否給我一點時間說明呢?」
這棟大樓當初意氣洋洋地開始動工,但是出資的企業家卻在興建途中忽然去逝,因遺產問題而演出骨肉相爭的親人們將資金全數抽離,只剩下這棟還來不及出生就死去的建築物,現在只剩下作爲骨幹的混凝土牆還留在那裏。
「正是如此。」
「凡採——喔!應該說是連發煙火纔是,那傢伙好像也有方法擾亂警方的辦案哦,所以你也不能奢望靠公權力解決吧。」
他突然一變,露出像是瞄準獵物般的殘虐表情。
然而京也原本就因爲討厭受到國內不必要的干涉,因此把網站設置在國外,而搜索令的公權力所及範圍只在國內,不過這一點現在也成爲對連發煙火的有利之處。
「就像我聯絡時所說,首先我最需要情報。」
當京也全盤解釋過一遍之後,他重新觀察惡靈的反應。
「也就是說,汽油彈和管信炸彈都只是『初級』知識對吧……」
……惡靈突然以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語調念道。
『中級』是以惡名昭彰的炸彈教科書『腹腹時計』,和元祖炸彈鬥爭之友『營養分析表』爲底本的知識,這兩者被混合在一起放上網絡流傳,對照過去社會情勢還真是充滿諷刺,真是有趣。」
「我要向你確認一下,
的服務器是在國外沒錯吧?」
惡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無言地拾高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昨夜凌晨十二點,在大阪府發生一起以干邑白蘭地製作的速成汽油彈,燒燬一間房子的案件,屋內走避不及的老人重傷,嬰兒遭到燒死;另外一個案件是在四小時之前,在山口縣發生一樁管信炸彈爆炸案,據說購物返家的主婦受到輕傷。」
惡靈露出內含怒氣的悽絕表情,豪快地大聲笑道:
「我不懂此話何意……」
「哦,那警察的最後王牌,搜索令強制搜索也毫無意義囉?」
京也聞言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自己身後的御笠像是手足無措般,心神不定地靜不下來。她並不是個擅長勾心鬥角的人,在像這樣桌上笑嘻嘻地握着手,桌下卻是用腳互踢腳脛的地方,不習慣這種場合的她絕對會露出馬腳,於是遵照沉默是金、雄辯是銀的俗諺,她只要負責保持沉默就好了。
「你沒看電視嗎?早就已經成立搜查中心了,新聞上還說極有可能是炸彈恐怖攻擊,居民們個個部嚇得臉色蒼白囉。」
「……中級和高級到底寫了怎樣的知識呢?」
「與其讓我說出我的身分,不如讓我把你在
所犯下的問題行動全部抖出
穿着大衣的男人現在仍是不耐煩地抽着煙,他的腳下散落着大量捏熄的菸蒂,數目有十根以上,從他抽菸的數量大概可以推算他來此有幾分鐘,就算計算得寬鬆一些,至少也有三十分鐘以上,一個小時以內了吧。
這個男人會是惡靈嗎?他們當然是初次見面,因此考慮或許是別人的可能性,京也自然有所戒心。
「從你的這種性格看來,你應該就是惡靈沒錯了。」
「正如你所想,他們是從全國的網咖、大學,或是圖書館的計算機,有組織地上傳到圖片留言板,每一張部是用掃瞄機掃瞄進去,或是用文字方式解說的圖片。」
這當然是漫天大謊,這個男人出名地爲錢而動『當惡靈的嘴裏還塞着鈔票的期間,他是可以信賴的。』這在
的成員間是衆所周知的笑話。
他並不是口頭威脅而已,他這個舉動已經說明,若是京也兩人一有不軌舉動,一個附帶自己現在位置地圖的電子郵件將會散佈給全部會員,這個方法是在艾克希特公爵之女事件時,爲了保證會員的生命安全,由京也親自立案的護身法,這裏又不巧是六樓,假如他們要逃走,必須花費很多時間才能走出這棟建築。
一股寒氣自腳下竄升,京也一個站不穩就向後倒去,身體靠在支柱之上……
他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稍微安靜休息了一下。
京也說到一半打住。
長期戰會使連發煙火陷入不利,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連發煙火會採取閃電作戰,京也若是再慢慢來,一切將會無法挽救吧?
京也爲了抒發焦躁情緒,用拳頭敲打身旁的支柱,昨晚才破壞了計算機屏幕,他感到手套中的傷口又裂開了,不過現在他才管不了那種事.
「……等一下,像這類的地下知識總是不分真僞地在網絡上流竄,爲什麼只有這次事件出現大量惡用的人呢?」
「……你對我的事知道多少?」
京也以平板的語氣避開他的話鋒。
「使用硫酸或濃硝酸的TNT炸彈製作法,也有利用濃硝酸和燃料添加劑的RD生成法,以及使用這兩種的混合炸藥HM、B、C—2炸藥,除此之外還有ANFO炸藥,線路和活動開關的構造都附上詳盡的圖解。」
「犯人——怎麼了?」
男人剛開始還毫不掩飾怒氣,不過在看到京也他們之後,他的態度逐漸軟化下來,或者該說他那樣的反應,就像是有別種感情逐漸蓋過了他的怒氣。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高級』寫的是什麼?」
「警方有什麼行動?」
「有某種程度吧。」
京也並不是沒意識到懷中的蝴蝶刀,他很想把惡靈滿嘴的牙齒全部打斷,用刀子抵住他的脖子,要他快點全部招出來,實際上如果不是惡靈的手一直握着手機,那麼京也可能早就那樣敵了,當然惡靈會這樣驕傲自大地侃侃而談,也是因爲他認清了京也目前的狀況。
「……而且只要騷動擴大到某個程度,就算
的人不流出,後續也會起連鎖反應,使模仿犯不斷出現。」
「怨我自我介紹得遲了,我是凡採尼。」
建築物還沒有裝上玻璃窗,也因此腳下的混凝土地上,處處部是鳥糞形成的白色污點,這個城市居然還看得到如此荒涼的光景,京也感到頗不可思議。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所謂的亂槍打鳥,這種陷阱是專爲極少數會上當的人所精心設計,婚友網站的勸誘廣告信件也是相同的原理,特別應該注意的對象,就是那種會囫圃吞棗地接受他人意見、還沒有自我判斷能力的人,也就是小孩子。
指定要在這裏見面的人是惡靈,現在還好,氣溫還很溫暖,要是天氣開始冷起來,那麼在這裏等待想必會很辛苦吧。
「你理解得真快呢,正是如此呀,同志。模仿別人的人也會有其它人模仿他,再出現下一個模仿者也只是時間問題,人數不斷增加,而且連流出的危險物製造方法也都詳細地分爲初級、中級、高級,你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來,這樣或許還比較快呢。」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密告者一定是
中的某個成員,最初偷跑的那一家媒體說不定也有某種——
「那些東西……不論是哪個圖片留言板都可以得到嗎?」
京也移動腳步,讓全身沐浴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之中。
見到京也平淡的自我介紹,惡靈這次則是微微聳了聳肩。
京也是爲了躲過
的追兵,而連發煙火則是要擾亂警察的耳目,雖有攻守的不同,但他們就連最先採取的戰法都相似,不由得讓京也感到有如詛咒般的共時性。
見京也不同答他,那名男人失去耐性,從懷中取出了手機。
萬一真不得已,警方大概會申請搜索令,強制網絡業者提供情報吧。
「你吩咐的那些我是做過一些調查了啦,可是我不懂呀,你能肯定我一定不會向其它人密告嗎?」
他一知道會是漫長的談話之後,立刻在附近找了一個木箱,一屁股坐了上去。他消瘦的臉頰缺乏血色,下巴也還留有鬍渣。那雙瞇成一線,彷彿品評他人價值的眼睛,應該可以稱作勢利眼吧,偶爾受風吹起的大衣是土黃色,腳下穿着鞋底梢厚的鞋子。
「是啊,我對你的代號也心裏有數了,你就是那個說話總是高高在上、讓人看了火大的傢伙。」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是我疏忽了。」
「你到底在說什——」
就算要向規模龐大卻效率不彰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求援,等協調好再開始調查時,就算再怎麼哭天喊地也都已經太遲了。
雖是技術高竿的黑客,但卻是個驕傲自大、視風紀於無物的問題人物,就管理者而言,是個令人頭痛的麻煩人物。
「你……是誰?」
惡靈又開始賣弄玄虛的短短一句便打住,接着他把還沒吸幾口的煙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看來他是知道自己掌控主導權就會得寸進尺的類型,是個有如禿鷹般的男人,跟這種人實在很難成爲好朋友。
京也面向他的背影走去。
「太慢了!你遲到五分鐘了!」
京也刻意不迴避他的視線,在持續數十秒難以形容的相互瞪視之後,惡靈瞇起眼睛笑了出「哼,算了,也就是說你纔是真貨……我就相信你吧,那麼你接近我,又是希望我做些什麼呢?」
「兩邊都遭到逮捕了,聽說他們是依照大型圖片留言板上所刊載的方法進行犯案。」
京也已經十分小心注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致觸怒他,但男人卻頭也不回地大吼。
若問他是否是愚笨之人,那麼京也可以馬上網答不是,從短短的兩三句話,京也就明白他頭腦靈活,但是不止如此,他的身體看起來雖是全身放鬆,實際上手指搭在手機上面待機,他是打算萬一京也什麼可疑舉動,立刻就將剛纔的恐嚇付諸實行吧。
惡靈哼了一聲。
他將原本銜在口中的煙丟出窗外,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就算穿着西裝,戴着鴨舌帽,站得如此之近,不管論如何變裝,對方也一定看出來了吧。
「你可以試着在網絡上瀏覽一下,不管哪裏都可以下裁,雖然管理者也都忙着滅火,但卻不及對方人多,很明顯是治標不治本。」
惡靈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對於京也的話,他也不是照單全收。
「因爲各大報社和電視臺都有接獲密告,雖然警方禁止媒體發表,但是聽說有一家率先偷跑,於是其它媒體也爭先恐後地跟着發表囉。」
一個恐怖的想象在他腦中竄起,連發煙火該不會間接與這些案子有板吧?
「……還真是出奇地快呢。」
「關於這一點我信得過你。」
汗水自額頭上滑落,這是連發煙火式的辦案擾亂術,要隱藏樹木就要藏在森林中——這是京也在變裝之際所遵守奉行的法則,不管形式如何,連發煙火也遵循着相同做法,她製造出大量模仿犯,彷彿是在表示要隱藏犯罪,只要讓它淹沒在犯罪之中就好了。
假設有一萬人閱覽過連發煙火所流出的有害知識,大概九千九日九十九人都會一笑置之吧,可是剩下的那一個人,就算他真的有意要鋌而走險,那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喂喂,還想裝蒜嗎。,」
「哎呀,真是奇了,我記得說要抓住照片二人組的人,也是一個叫凡採尼的傢伙呢。」
惡靈朝空中吐出環狀的煙,看着煙緩緩飄升,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妳要做到那種地步嗎?連發煙火!
「你們兩個……別再靠近我囉,只要我這時按下一個鍵,就會有一封電子郵件寄出,到時你們就會被凡採尼所放出的獵犬包圍,一切就玩完囉,我說啊,你說話還是放聰叫點好,我可沒那麼大的耐性和你勾心鬥角哦。」
「讓你久等了。」
「這不是
正在追捕的二人組嗎?我也算是
一份子,你們居然還敢與我接觸,真是很有膽量啊,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嗎?」
連發煙火對付京也的對策可說是天衣無縫,她當然不會疏忽掉與警方相關的對應。
惡靈故意吊人胃口,或是雙腳在木箱上交替,或是點火抽菸,惡靈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帶給京也隔靴搔癢之感,剝奪着京也的冷靜。
京也恨恨地咬牙切齒。
如果
的獵犬殺到,血氣方剛的成員甚至可能對京也等人處以私刑。
彷彿是看穿了京也心中所思,惡靈此時開口說道:
「大阪的汽油彈事件,犯人是受少年法保護的十二歲A姓少年,據說是在學校受到欺負,他因此心生怨恨,趁着夜晚把汽油彈丟進欺負他的那名主犯家裏,而令人感到諷刺的是,欺負同學的傢伙最先發現失火,第一個就逃了出來,同住的無辜老爺爺和小嬰兒卻爲此而犧牲。」
雖然是因爲對對方恨之入骨而行兇,但(
)之人所流出的知識恐怕也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吧。
有一種叫做破窗效應的理論,主要是說如果有一扇窗戶破了不修好,那麼其它的人看見就會當成是允許打破其它窗戶的信號,於是事態便會更加惡化,最終街上所有的窗戶都會遭人打破,整個小區也會治安敗壞、逐漸淪落爲貧民區。這個理論就是以這樣的假設爲基礎所形成,僅僅一扇破窗足以招致社會秩序的崩毀,以及犯罪率的上升。
連發煙火就是打算在這國家制造出大量的破窗,昨天的爆炸案,京也原以爲只是對自己的宣戰佈告而已,如今看來那也包含着打破第一扇窗戶的意義。
一個人在漫長的人生中,註定要在人羣中生活,處不來的上司、可恨的同學,只要是過着正常的人生,在成長的過程中應該都一定會遭遇一、兩個那樣的人物。
但是我們不會殺死對方,因爲刑罰總是如影隨形跟着我們。
具有抑制效果的刑罰,全部都是以『沒有刑罰人就會犯罪』這個人性本惡的性惡論爲前提而制定,事實上,人只要失去法律的枷鎖,就會犯下筆墨所難以形容的惡行。
受到連發煙火波及所產生的犯行經過過度報導後,屆時消息充斥在各類媒體上的情況自不待言,反過來說,若是真演變成那樣,先前一直忍耐的人們也會受到新聞報導的鼓勵,他們真的對中級、高級出手的可能性也會大幅增加——也就是允許打破窗戶的信號,那就是破窗效應最恐怖的地方。
京也深知當一個人要殺人之時,一定要跨越他心中定好的某一條界線,而他也同樣知道,那條門坎會隨着外在因素而產生激烈的上下變動。後腦頂着冰涼的支柱,那股涼意適度地讓激動的京也恢復了一些冷靜。
「……現在我正想起『因特網是人類無法應付的超級科技』這個充滿警告意味的意見。」
「哦?那句話的根據是?」
「網絡可以無視地理條件,從自家的房間攻擊美國的重要網絡公共設施,在尚未對網絡攻擊制定出完善的防範措施前就普及網絡,未免太過貿然行事。」
沒錯,這也是連發煙火網絡攻擊的一環。
「照我說那根本是任性的雷論,從享受着網絡便利性的傢伙口中說出,根本一點說服力也沒有,這是人類渴求便利的慾望所帶來的功過,既然享受到了便利,那麼罪過的部分也該全盤接受才合乎道理啊。」
「所謂的正論,就算說的是正確之事,也無法得到他人的認同哦。」
「啥?你在說什麼啊?」
「我的字典裏就是這麼寫的。」
惡靈一頭霧水地看着他,而京也則是不加理會,他再慎重地更進一步思考。
模仿者若是不斷出現,那麼警方爲了因應那些犯罪,機能應該會癱瘓吧。
「……願聞高見。」
或許是完全沒想到京也會口出此雷,只見惡靈不停地眨着眼睛,於是京也擅自將他的反應視爲是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搗着嘴笑了起來,而對於這件事,這次換成京也感到可疑了。
惡靈聽了仰天大笑,然後他忽然一口氣站了起來,接着臉上露出賊笑,繞着京也倚靠的石柱不停打轉……
京也苦笑以對。
他說的沒錯,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凡採尼了,事實上就算連發煙火不奪取凡採尼的賬號,自己也打算不久就要引退了。
「啊,對了……」惡靈說着突然下流地捧腹大笑。
從剛纔到現在,這是最沒有抑揚頓挫、有如亡靈呢喃般的聲音,京也感到可疑的轉過身來。
「……什麼忙?」
他將日光看向御笠。
——結果還是要錢嗎?人渣。
而京也的目光也自然而然跟着他走。
「有件事我忘了說,流出的那些危險物製造法還有被編號,全部一共有兩百一十八頁之多哦,男人這種生物生來就是愛好收集,一旦開始收集,不知不覺就會想全部收集齊全,這戰術真是完美抓住男人的心理啊。」
剩下的方法,大概只有消滅在上位下達指示的連發煙火了,除此之外別燕他法,看來與她的對決終究是無法避免了。
惡靈的眼神第一次顯露出他的感情。
到最後,惡靈加瀨赤人與摩彌京也,在這段漫長的對話之中,只有在這一瞬間說出了內心話。
「我當然知道,答案非常單純,因爲那個凡採尼比你更像凡採尼啊!」
萬一
的追兵殺來這裏,自己到時卻在打瞌睡的話,那可就笑不出來了。
惡靈瞇起了他的勢利眼回道:
京也不管是否會弄髒西裝,將身體靠在坑坑洞洞的混凝土柱子上。
惡靈炯炯有神的目光讓人看了不禁心裏發麻,只見他露出黃色的牙齒笑了起來,這個樣子彷彿是真的惡靈一樣。(譯註:惡靈的代號是取自於歐美傳說中,一個會抓小孩的鬼怪Boogeyman。)
雖然服下了大量的咖啡因碇劑,但如果不是剛纔上方有電車通過,他可能真的已經進入熟睡了。
他的話突然點醒了京也,確實是如此,挑戰京也的連發煙火,從她劇場型犯罪者的誇張性格,以及特地把京也拱上同一個擂臺,與京也做一對一單挑的舉動,可看出她希望得到他人——特別是京也——的認同,那可說是古今中外的超級黑客和炸彈客的特性吧。
「你打算什麼也不做,只是旁觀嗎?」
她自恃高超的技術與鐵壁一般的佈陣,好整以暇地籌待着京也,所以危機意識應該會較爲薄弱,若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那麼或許就能夠制服她了,當然如果使用的時機錯誤,就會更加深對方的戒心了吧。
這個空間只聞得到潮溼發黴的空氣,以及聽到不知從哪冒出的水滴打在積水卜的聲音,看來因爲聽着那規律的滴水聲,京也的身體方纔一瞬間被睡魔所支配了。
「我有我的做法……我會用那方法解決掉連發煙火。」
「對自己技術有自信的傢伙都是五人一組,分散到需要密碼的留言板了,恐怕他們也正各自在那留言板中幹着壞勾當吧,我不是他們的成員所以進不去。」
「奇怪什麼?」
這句話京也只感到沁入肺腑。
「還是有我所能辦到的事,而我現在就要去做了——僅此而已。」
「別說得那麼簡單啊,外行人,留言板受密碼嚴密保護着,而且那傢伙也深知簡短ID和密碼的危險性,如果你想試遍所有的密碼組合,那請你一個人去試吧,或許在地球滅亡之前會給你好運試中也說不定。」
「我走了,御笠。」
行來這次不用把警察當成是戰力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剛纔一開始好像責怪我在
素行不良對吧……其實在最早之前,我對你並沒有什麼負面感情哦,只要你出現住留言板,就會讓原本已經要結束的議論活化,只要你出現在聊天室,不知不覺間大家都開始對你使用敬語,而且和你一對一的傾訴煩惱,效果遠比心理諮詢師還要好。不管是面對什麼樣的人,你都能夠配合對方改變自己對吧?更好的是不會囉囉嗦嗦地干涉自己,感覺就像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朋友,原原本本地重現在電腦屏幕的另一頭。就算沒有凌虐殺人的興趣,和你的交流也會讓人感到愉快吧……」
「……等等,凡採尼。」
黑暗中閃閃發亮的一對眼神正緩緩確認周遭的異狀。
「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我想請你在此看照御笠。」
他憤怒地咬牙切齒。
「
的人們最近從你身上嗅到不純之物的存在,雖然無法具體形容是哪裏不對勁,不過以前的你,擁有能拉着世間萬物繞着你旋轉的向心力。
「我現在正思考着這個問題,不過——連發煙火是從我身體流出的膿,恐怕也是要我來解決纔行吧。」
正當京也想要走出廢棄大樓,走到大樓的樓梯時,忽然一個聲音自後方叫住了他。
他只非常粗魯地應了一句,與剛纔多話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你說什麼?」
京也莫名的感受良深,同時內心也暗自竊喜,因爲他終於掌握到可能是連發煙火弱點的訊息。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凡採尼。」
正如連發煙火對京也宣戰時所說,她打算將社會打入混亂的漩渦之中。
人類間的相互信賴——這就是昨日不論京也如何思考都無法得到解答的唯一疑問。
但是看在惡靈的眼裏,那樣的行爲只不過是個滑稽的小丑。
話一說完,京也這次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個樓層,只聽見惡靈嘲笑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但就算如此,既然她想要自己的性命,只是四處逃竄可不是自己的作風。
「恩,摩彌你要加油,絕對不能輸哦。」
頭痛的因素又增加了一個,雖說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不過他還是重新體認到,在自己停滯不前的期間裏,敵人還是不停地在動作這個事實。
這句話讓京也感覺心臟像是被緊緊抓住一般。
……一語驚醒夢中人。
京也感覺這句話似乎不像是白己所認識的惡靈說的。
其實在來此躲藏之前,京也曾經遭遇一個疑似是
會員的用刀人。
不過很快京也便察覺到是何緣故。
他想要改變,也相信自己能夠改變。
「怎麼回事?」
京也知道他有所警戒。
原本那麼頑固的惡靈,如今卻張開雙手,讚美着凡採尼。
看到那樣的京也,惡靈輕視地嗤笑。
——狀況十分艱難啊。
——但是!現在不同,沒有一個人會懷疑現在的凡採尼,每一個人在他身上都看到往日那個凡採尼的身影,只要想起他的名字,每個人都是懷着敬畏的心情。也就是說,現在的假凡採尼纔是
的凡採尼該有的樣子!!」
惡靈沒等京也說完便哈哈大笑,然後臉貼近到與京也呼吸可及的距離。
他輕聲細語,不讓惡靈聽見。
「你覺得你贏得了嗎?」
原以爲與御笠心意相通的短暫美夢,如今也已遭到粉碎。
「需要密碼的留言板嗎……恐怖組織愛用的方法呢……可以用黑客的方式強行進入嗎?」
即使在白天也照不到日光的高架橋下,如今是少數能讓京也安心的藏身之處,如果是在這裏,從遠方的辨識性大爲降低,再配合上變裝的效果,就算對方在相當近的距離,京也也可以隱藏自己的存在。
「你知道爲什麼連發煙火只不過是奪走你的賬號,卻能夠一直不彼人識破足假貨嗎?……」
接下來兩人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我大概都知道了,那麼接下來能否請你告訴我,
的同伴們現在正進行着怎樣的活動?」
「我不知道。」
聽到頭上巨大鐵塊通過的聲音,京也全身一顫。
「我沒有說過嗎……連發煙火是女性,而且年齡可能和我同年或是更小吧。」
「是真的,扯這種無聊的謊又沒有任何意義。」
「就要開始囉,連發煙火對社會的反撲。」
「難道你知道嗎?」
據說雞和一部分的鳥類可以讓左右腦交互休息,對應醒着的那一邊的腦,也會張着同一邊的眼睛,當然這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本事,目的是爲了當有外敵來襲時可以迅速逃跑,而京也這時也不禁開始羨慕起能夠做到那種事的鳥類了。
「沒錯,如果有人懸賞連發煙火的人頭,那麼我倒可以採取行動。」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接着語氣一轉,從腹部深處擠出充滿怨恨的聲音。
「連發煙火……是女的……?」
惡靈故意裝傻,看來他非要京也先說出自己的意見不可。
「……現在的你纔是假貨!凡採尼!!」
「認清現實吧,事情發展至此,已經不是你一個人能阻止了吧?你又能怎麼樣呢?你只是個沒有人幫你抬轎,就無法一個人走路的家伏,你要搞清楚,你已經不是凡採尼了,這一點可別忘了啊。」
「惡靈,除了情報費之外,我會另外再付你錢,能請你再幫我一個忙嗎?」
爲什麼會員們都沒感覺到假凡採尼不對勁呢?對於連發煙火那突如其來的計劃,爲什麼他們能夠全心信賴並跟隨着她呢。
京也不再迷惑,想向他探聽的消息也已經全部知道了。
京也以右手推開煙,拒絕了他。
……凡採尼是個讓我們着迷的存在,但是最近的你卻不是那樣,以前凡採尼說出的話讓人感覺像是神諭一般,最近聽起來卻都像是屁話。
京也身上雖然還是穿着西裝,不過和卻笠分開時不同,他的領帶不見了。
「我懷疑連發煙火是兩人以上的複數犯人——」
事態已經遠超過京也的能力範圍,單憑一人之力實在不足以應付這樣的情況。
「你想拜定自己的所作所爲嗎,,就憑你那副德性,你還想與連發煙火廝殺嗎?」
一瞬間,京也的理性拒絕思考他的話中之意,在他頭腦還沒理解之前,惡靈又繼續追擊。
「現在立刻捨棄那種偏見,不然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被連發煙火殺死哦!美國過去就曾發生十歲的小鬼們讓機場管制系統關閉的事件呢!看年齡根本不準,重點是人有沒有那個能力,僅此而已。我反而認爲,炸彈客和黑客有着相似之處哦。」
惡靈大喫一驚,從木箱跳了起來。
「……連發煙火太年輕了,說明白一點就是我覺得以她的年齡,能夠如此精通駭容技術實在不太正常。」
只要這樣就已足夠,他感到胸口充塞着溫暖的感情。
「胡說什麼……」
假如他的頭腦能夠冷靜分析自己現在的處境,那麼馬上就會明白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你難道沒發覺嗎?這兩種人都是自我意識過剩,乃至於自信過剩『看着我』『認同我的實力!』『我可是很厲害的哦!』他們都是這種人啊。」
那是一名戴着鼻環和耳環,年約二十來歲的男人,他一見到自己,臉上表情很明顯地僵住。
看到他那樣的反應,京也甚至沒有一絲遲疑。
在對方有動作之前,京也就已快速拉近距離,衝到對方身前,然後用左手手背撐開他的手機,右手對準他的下顎,一掌擊了過去。
這一招完全正中下顎,對方腦子受到震撼,失去平衡而腳下不穩。
男人忍住疼痛,當他正充滿怨恨的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京也卻不打算等他說話,腳步蹣跚的男人當然躲不過京也的第二擊————就這樣,京也與這個不知名的
的私兵,就在一句話也沒說的情況下交錯而過。
京也甚至沒考慮過認錯人的可能性,若是給予對方那樣的時間,那麼很可能就差那麼一點的時間,對方的手就先按下手機的按鍵了。
一瞬間的疏怱大意卻會造成一生的後悔。
先下手爲強。
這就是爲了要在月森市這個戰場存活下去,京也所採取的最佳策略。
幸好這裏是閒靜的住宅區,附近沒有人看到片刻前發生的事情始末。
京也讓昏倒的男人躺在電線杆旁,剝掉他的上衣,下而的衣着也故意弄亂,接着京也拔掉自己西裝的領帶,繞在男人的頭上,然後先是走到附近的公園,從垃圾桶搜刮了些啤酒罐和燒
酒罐帶回來,散亂地丟在男人的四周。
這樣看起來應該就像個醉倒的醉漢了,京也也不想讓他被別人當成屍體,而把事情鬧大。
男人身上有一支疑似人頭手機的摺疊型手機,雖然對他過意不去,不過京也還是將手機從機體到細部零件整個踩碎。
雖說他們只是隔着計算機屏幕的交情,但這麼早的階段就採取行動,應該就代表他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吧,在狩獵艾克希待公爵之女時,他一定也曾成爲京也的手足,爲京也效力過,如果不足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他們有可能正天南地北地聊着天吧。
這一切都是——
京也將意識拉回高架橋下的黑暗之中。
讓自己演出如此陰險劇本的那個劇作家,現在究竟人在哪裏呢?
京也從懷中取出預付卡手機,重新以指甲摳着手機把玩。
連發煙火至今還沒有聯絡他,如果她是打算做好萬全準備再來挑戰京也——那麼京也推測應該取決於這一個小時之內。
「連發煙火,你不使用變聲器沒關係嗎?」
「……我更覺得非要阻止妳不可了。」
於是京也立刻接起電話,仔細傾聽,耳朵聽到卻是沉默無語。
京也的雙眼在高架橋的黑暗之中炯炯有神,他暫時強忍住笑意,明明是這麼憎恨她,聽到她的聲音卻又讓京也感到無比高興,京也無法抗拒這顛倒的感情。
「連發煙火,妳……」
儘管有長久的交情,京也還是難以明白她到底哪些話是認真的。
而到現在已過了約五十分鐘,他方纔到便利商店,也沒看是什麼口味就買了兩個御飯糰和保特瓶裝的運動飲料,另外也買了咖啡因碇劑,然後將那些東西全部一掃而空,他並沒有細細品嚐味道,總之因爲考慮到可能會形成長期戰,所以他半義務性地將食物全塞進肚子裏。
『…………哈哈,你看吧,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嘛——凡採尼,凡事都好商量,和我一起顛覆社會吧,只要你答應,我可以把賬號還給你。』
雖然若是一個不小心,自己是有可能被死亡賽跑之類的言詞所迷惑,不過她的行動一定遠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深謀遠慮,此時只要走錯一步,自己真的會帶着錯誤的認知躺進墳墓裏。
京也無所畏懼地說出感想,聽到他這句話,連發煙火像是氣勢受挫地說道?
『其實我也很感謝你哦,凡採尼,你知道創世紀神話中巴比倫塔的故事嗎?』
短短的一日,卻是讓京也等得如此追不及待。
路上他經過一家電器店,店內電視所播放的頭條新聞到現在仍在腦中揮之不去。
『真難應付啊……我們都熟知彼此的性格呢。』
京也無情地嚴詞拒絕,他早已預料到這樣的誘惑言語。
她提到無線電收信機這個詞語,讓京也感到非常在意,那也就是代表連發煙火手上拿着無線電遙控器,或是那一類的東西。意思就是連發煙火的所在之處,是在電波收發的範圍之內——不行!
「……看來能夠終結妳的人,果然還是隻有我了。」
「什麼意思?」
『恩?哈哈,凡採尼,你好像有所誤解呢,問題不在於逃得掉逃不掉啊。啊啊,我就覺得我們的認知有差距嘛,我們就來對照調整一下彼此的認知吧,我做這些事的並不是完全犯罪遊戲哦,而是在限制時間內,比賽能夠殺死多少逃竄之人的死亡賽跑啊。』
京也乖乖聽從她的指示,畢竟這時反抗她也無濟於事,雖然有些無奈,他還是將馬錶設定完畢了,但是他猶豫着是否要把設定完畢之事告知她,京也的心情尚未整理好。
『正是如此,多虧你的網站架設在國外,使得日本警察也害怕演變成國際糾紛,因此不敢輕易出手,我應該要感謝神吧,他讓國家分裂、語言分裂,人們互相憎恨,也因此我暫時還能過着太平日子,只要世界地圖上有國界的存在,我就不會輕易被抓到呀。』
又是意味深長的發言。
『我已經當面和你說過一次話了對吧?若是你喜歡那樣的聲音,我也可以配合啦。』
「連發煙火,妳以爲妳逃得掉嗎?」
『我說啊,這個世上已經沒有連發煙火了哦,我已經是凡採尼了——算了,其實我也在傷腦筋,不知孩怎麼稱呼你纔好呢,因爲不是這樣嗎?摩彌?京也?哈哈,這樣叫會我令身發癢呢,我還是最喜歡叫你凡採尼呢,好吧,不過相對的我也特別允許你一個人叫我連發煙火吧,有沒有很高興呀?』
『大概會讓你後悔莫及吧。』
『要是靠運氣贏過你,那不就無法證明我比較優秀了嗎?就是隻是那樣簡單啦!我繼續說下去,裝在行李箱裏的有定時裝置,以及設定定時裝置引爆時閥的無線電收信機,沒有僞裝回路也沒有陷阱迴路,可是去掉那些東西后所多出來的空問,相對地塞了滿滿的炸藥,所以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很可能只是身在炸藥的附近,就毫無知覺地死去了呢。』
京也並沒有拒絕,雖然京也並不打算死,不過他也想從連發煙火的口中探聽一些事情,這自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嗨,昨晚睡得好嗎?』
『你不懂嗎?我採取的行動是無限大呀,事實上,我想把我的聲明文寄給報社,現在正在構思文章內容呢,乾脆就像殺人狂威廉姆?黑爾林斯那樣,用口紅在紙上寫着『請快點逮捕我,我已經管不住自己了』,你覺得這樣如何?』(譯註:威廉姆,黑爾林斯WilliamHeirens,1946年在美國芝加哥因涉嫌殺害三名女性而被捕,他在第二次的犯案現場,在牆上用被告人的口紅留下訊息,因此被媒體稱爲口紅殺手。)
從手機傳來她捉弄他人的笑聲道:
「從月森車站向東走過大約十條街處的高架橋下。」
『阻止我啊……我覺得是不可能的事啦,更何況我根本不覺得我會輸,啊,對了對了,成爲凡採尼真是讓我心情非常爽快呢,感覺就像成爲神一樣,有一部分凡採尼的崇拜者甚至相信我會破壞這個現實世界,創造出一個新世界呢。很好笑吧?這證明了他們有多麼崇拜你,對現實世界是多麼絕望了。』
若是再拖下去,那麼就表示她不打算在今天之內發動攻勢。
終於——
「我拒絕。」
『愚蠢至極!你說不管任何人都想要幸福?那人類爲什麼會自相殘殺?爲什麼所有的動物之中只有人類會自殺?如果是每個人都攜手追求幸福的和平世界,那麼就不會有任何人自殺才是,能夠畫餅充飢的話,每個人就不用那麼辛苦了!這個世界人類數量太多了,多到走在路上人與人的肩膀都會互相擦撞,人跟人之間只要起了摩擦,就會產生精神疲勞,人們總是面臨着慢性精神疲勞的危機對吧?這樣的現代日本,真的是一個能讓人快樂生活的地方嗎?』「幸福是一種相對的評價,全人類都滿足的狀態不叫做幸福,追求自己的幸福就代表要奪取他人的幸福。正因爲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絕對的幸福,所以纔會引發爭端,人們也纔會互相殘殺,而結果就會造成幸福被榨光的人們滅亡。所謂十全十美的幸福,就好像是一朵以不幸爲肥料而綻放的花朵,追求幸福這件事原本就比妳想象的還要殘酷。」
「要是我不解除會怎麼樣?」
『如何?考慮得夠周全吧。』
這番說得理所當然的發言讓京也覺得不大對勁。
宛如對挑戰者表達敬意一般,連發煙火語調悠揚地高聲說道。
『那只是你一直誤解我了吧?再說我對現狀可沒有那麼悲觀哦。』
這時候,連發煙火的聲音才第一次失去了從容,她幾乎無意識地重複說了一次,下一個瞬間,她像點起火似的大叫:
京也以冷酷的聲音嚴肅地告知她,然而——
漸漸地,焦躁感開始環繞全身,若真是那樣也無妨,連發煙火的防護牆將逐漸減少,然而若是她想用盡一切手段,盡情享受和京也的鬥爭,那麼今天恐怕就是最後期限了。
她開玩笑的態度突然一變,像是注意到什麼般,然後以不耐的聲音繼續說道?
問我睡得好嗎?真是好笑啊。
『看來你沒有騙我呢,你遵守我的規則,沒有逃出月森市,不過你難道不覺得我爲了不被你找到,有可能會出到月森市外嗎?』
「隨便妳怎麼說,沒錯,我們根本沒有追求平凡幸福的權利……妳的脫序行爲讓我體會到這件事,我們是處在甚至不存在勝利概念的永久鬥爭之中。』
京也直覺地領悟到,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在這一刻之後,他們剩下來的只有廝殺。
她說話的聲音嬌媚,但說出的內容卻讓人不禁不寒而慄。
「……就算是這樣,妳要怎麼達到社會顛覆的階段呢?」
『…………什麼意思?』
『你現在人在哪裏?』
『那麼就開始吧!讓我們開始廝殺吧!h
聽了京也的話,電話另一頭的連發煙火哈哈大笑了起來,在盡情笑過之後,連發煙火仍是笑意未盡的聲音發顫,然後她開始說道:
那新聞是說,警察的網絡犯罪對策部門的計算機全部一起當機了,據報導原因是計算機連接的中國製打印機被植入了詭雷型芯片,那芯片只要輸入特定指令就會效動,感染力也十分強,警察目前想必正慌張地想息事寧人吧,萬一辦案情報因此外流,那可會是一人醜聞。會選在這個時機點對警方電腦動手腳的人,京也只想得到一個人,
的爐心融解已經迫在眉睫,時間所剩不多了。
連發煙火爲了在這個城市裝設炸彈,恐怕事先已經來月森市探查過不知多少次了,而且最壞的情況,她可能比住在月森市的京也還要熟悉這座城市。
京利用剩下的所有時間,在黑暗中不停煩惱並思考着捕殺連發煙火的方法。
以這句話爲引爆,兩個異常者問的氣氛轉變了。
『我們再聊一下嘛,凡採尼,說不定這是我和你最後一次說話了哦?』
最後的一瞬間,連發煙火陶醉的聲音彷彿嚮往着昏暗的慾望一般,京也感到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握拳的手也在顫抖。
連發煙火似乎受不了嚴肅的氣氛,她輕聲一笑。
『你希望像電影那樣設好陷阱迴路,讓你感受三色塑料線選一條剪的刺激嗎?』
宛如在證明京也的話一般,此時剛好一輛列車經過。
對此京也只是平靜應對。
昨天的那一晚,他簡直就像活生生地被丟進地獄一般。
「真是愚蠢……連發煙火,妳看到的只不過是事物的表面。」
多多益善,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連發煙火陶醉在自己的演說中,變得比平常還要多活,京也則是專心聽着他說話一刻也不放鬆,她拼命地向在言辭之間找尋能夠攻擊的弱點。
『我來說明規則吧,在你半徑三公里之內剛好有一顆炸彈,請你去解除炸彈的引爆,那個炸彈是混合炸藥B,裝在有滾輪的行李箱內,解除的方法很簡單,有一條露在行李箱外面的紅色電線,你只要在限制時間內把電線剪斷就可以了。』
瞬間京也猶豫着是否該告訴她,隨即他確信說謊也沒有好處。
黑暗中,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知道緊張正一點一滴地滲透。
「的確,對於精神異常的我而雷,殺人是個具有魅力的談判籌碼,但是妳這種一味使川炸彈,只是以殺人數量爲樂的做法,我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魅力。」
「確實,古往今來對於現實世界不滿的人、在現實世界看不到希望的人,他們都夢想着世界末日,可是夢想世界末日的人其實並不希望世界毀滅,他們渴望的是在那之後創造出的世外桃源,以及對新世界懷抱着希望。不管是任何人都只是在追求,想要得到幸福』這個不知饜足的夢想,這一點不管是臨界之人還是妳、我,全部是一樣的。」
雖然她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過兩人之間的緊張程度卻隨着對話而逐漸升高。
「……我們開始吧。」
京也搖搖頭,他原本想或許可以反推連發煙火現在的位置,但那樣是白費力氣吧。第一,除非能夠了解它設置炸彈出的電波狀況,不然思考那種事情根本毫無意義,而且如果那裝置是用手機引爆,那麼只要透過基地臺,她甚至可以在地球的另一側引爆,攻守的立場並不會因此逆轉。
今天——不會來了嗎?
雖然覺得是自己多慮,但是京也還是陷入思考的深淵中,愈是對連發煙火過度評價,腦中的她也就變成無比巨大的敵人,正當恐懼逐漸開始侵蝕他的頭腦時,突然在寂靜之中電子鈴聲大作。
「……人類妄想建造可直達天上的高塔,他們的傲慢觸怒了神,神爲了讓計劃中止,於是讓諾亞一族說着不同的語言,分散到各地,而那諾亞一族據說就是我們人類的祖先,這是爲了告誡人類傲慢的神話。」
『你似乎清醒了呢,我也爲你感到高興啊。』
『哎呀,我不小心說出提示了呢,不過算了,時間限制是三十分鐘,我交給你的那支預付卡手機,雖然除了收發信和通話功能外並沒有什麼特殊功能,不過只有馬錶功能它足具備的,你就欲動應用程序,把時間設定在三十分鐘吧。』
其實京也也隱約猜測到會不會是這樣了,不過一旦聽本人親口說出,還是讓他感到相當的震撼。
『——我很愉快啊,凡採尼,啊啊,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我開始覺得殺了你是件很可惜的事了,在你死之前,有一句話我要先說,我想——我以前最喜歡的就是你呢。』
京也不可能聽錯,聲音就是從昨天讓他嚐盡辛酸的預付卡手機傳出。
不可思議的,京也嘴角微揚,他差點就笑了出來。
「我知道。」
「什麼意思?」
只要我愈是犯案,人們就逐漸會變得疑神疑鬼,很快就會引起社會不安,人類是很有趣的生物,一旦陷入那樣的精神狀況,即使是平常可以一笑置之的謠言,也會輕易就聽信進去。看看石油衝擊的例子就知道了,縱使石油再怎麼漲價,衛生紙也不會因此就買不到對吧?只要稍加思考,每個人可以明白這個道理——也就是說恐怖主義在初期必須破壞的不是設施,而是人心啊,凡採尼。』
『你的意思是質重於量囉,太好了太好了,當你說出追求幸福那種話時,我還擔心你是怎麼了呢,這下我就放心了,你的腦袋也一樣不正常嘛。』
『凡採尼,你根本不明白恐怖主義是怎樣的東西,好吧,我就告訴你吧,重點是在毫不問斷地犯案這一點上啊,而且最好是在每個人都有可能受害的地方犯案,有時是每個人每天都會用到的電力——在輸電設施的柵欄外引爆,有時是炸掉每個人都會使用的某個,R車站。到時人們應該就會有『說不定會造成停電』或是『說不定自己在搭乘JR時會發生爆炸』這種想法吧?
「我一直以爲妳是更爲理性的人呢……看來妳已經精神錯亂到分不清現實和幻想的差別了呢。」
「不用你說我也這麼打算。」
可是對於這個意見,心中卻有另一個自己在唱反調。至今爲止,京也幾乎完全敗給連發煙火。下次一定能獲勝,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又是從何而來?會不會只是自己不願承認彼此的實力差距,纔會擅自這麼認爲呢。,
昨晚京也在廢墟之中度過一夜,對於連發煙火的背叛,他的心中充滿殺意和憎恨,讓他根本睡不着覺。而且殺意的矛頭一偏,彷彿隨時都會向御笠襲去,京也只好用刀子割傷手作爲代價,拼命忍住了那樣的衝動,當刻在手上的『正』字超過五十個時,他終於盼到了那渴望已久的黎明,甚至還忍不住爲了那股達成感而感動呢。
「妳確實個性輕薄又時常愛開玩笑,但是我知道妳在該認真的場合是不會騙人的,所以人一定在這城市的某個地方吧。,」
她輕笑一聲後笑着說道:
『我可無意讓連駭客0;hacker1;與黑客0;cracker1;的差異都不懂的舊時代警察逮捕我,能夠抓到我的人只有你,凡採尼,來抓住我吧!』0;譯註:主流社會一般把駭客0;hacker1;當成電腦罪犯,但其實駭客0;hacker1;只是用來稱呼對計算機科學、程序設計方面具有高度理解的人,黑客0;cracker1;纔是試圖破解、破壞某個程序、系統或網絡安全的人。)
此時的他,就像是爲了捕捉獵物而接近的動物,爲了不使對方懷有戒心,他故作一副平靜的樣子。
還是說她還有其它計策嗎。,
沒錯,就是這個活潑又看不起人的口吻——
『你說是追求幸福……嗎?』
「簡單到像是在求我解除它一樣嘛。」
三十分鐘,也就是他必須在一千八百秒內,找到連發煙火隱藏炸彈之處,用刀子將紅色電線切斷——應該辦得到的。
她仍用着有如少女般玲瓏剔透的聲音,不過她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面對突然襲來的恐懼感,京也勉力按住了顫抖的手,咬緊牙根,不讓牙齒喀喀作響。
「設——好了。」
他竭盡全力才從喉嚨擠出這句話。
彷彿看透了京也的反應,只聽到連發煙火高聲大笑。
『那麼就開始吧,我現在要說的是炸彈藏匿之處的提示,只會說一次,你準備好了嗎?』
京也閉上雙眼,凝神豎耳傾聽,他的心情彷彿像是等待判決的嫌疑犯,接下來她所說的話,自己一字一句都不能聽漏。
連發煙火一明白京也準備好了,立刻朗聲吟道:
『那是被境界所區隔的場所,維納斯的殿堂,遭到放逐的瑪爾斯,靜靜地嫉妒着維納斯,維納斯做了一個夢,虛幻的妳正流着淚,現實的我也流着淚,維納斯的右手中握着什麼呢?』
————那是什麼啊?
聽起來像是充滿詩意的語句無意義地羅列在一起,她是要自己解開其中含意嗎?
京也的呼吸爲之一窒,絕望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但是連發煙火不顧說不出話的京也,繼續雪上加霜地說道:
『以你的頭腦不需要我再複誦一遍了吧?來吧,讓我們開始倒數計時吧,3、2——』
「等一下!」
他的思緒尚未整理好,懇求一般的話語忍不住脫口而出,然而她卻像與己無關一般,聲音反而更拉高了一個音階。
『1——————開始!!』
自己的思考因她的倒數而心亂如麻。
可是他的指尖卻不是隨意識而動,儘管京也的思考仍是一片混亂,他還是在她語落的同時,按下了馬錶的按鍵。
時間一去不回,一秒鐘的時間從他手指的縫隙中溜走,下一秒也緊追在後急馳而去,即使是在他焦躁不安的期間,時間還是無情地流逝,焦慮的鎖鏈將自己身體一圈一圈地捆綁住。
她的竊笑聲在腦海深處盤旋不去。
『——只是一心向上並不是好事,或許偶爾也該絕望地低頭俯視比較好吧,如果你還能活着的話,我們下次再談吧,再見囉,凡採尼。』
如果她重視公平競爭,那麼『其實炸彈設置的地方稍微超過半徑三公里』這種事應該是不會發生的,也就是說三公里這個數字,是包含了誤差的數字,應該設得相當寬鬆纔是。
他感覺到路人以充滿各種感情的目光看着他,從自己的身旁通過。
人類製造出的生活噪音,此時在他肆裏聽來只覺得莫名貴重。
對京也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意識到它的存在,三十分鐘後,就在這個城市的某處,虛僞的和平假象將被撕裂,展露出地獄的景象,隔着薄紗的另一側,無盡的深淵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獵物。
京也領悟到思考始終在原地打轉,於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理,抬頭望了周圍一圈,想要在街上找尋可能的目標,但是隨後他立刻爲這輕率的行動而後悔了。
——在這裏傻傻站着纔是最浪費時間的行爲吧?他胡亂吸了一口氣,他感到呼吸困難,彷彿隨時都會窒息而死。
在確認手機已經完全沉默之後,京也失望地將它收進懷中。
突然從京也口中說出的這句話,連京也自己也嚇了一跳。
京也就像生根黏在地上一般,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強烈的不安快要將他壓扁了。
有明顯充滿好奇心的人,也有迴避目光當作事不關己的人,甩手指着京也大聲嘲笑他的人,以及跟隨那些人一起發出陰暗笑聲的人。
人壽保險公司的招牌與上方的水塔、旁邊報社的金字招牌、大型百貨公司合併後的新吉祥物、在那前方的圓環路口、限制速度的交通標誌、家庭餐廳與店前的條紋迴轉招牌、建築工程施工中的柵欄和大型重機具、在工地來來去去的人們,以及他們頭上戴的ABS樹脂頭盔、頭盔上印着的綠色十字標誌,另外還有各式標誌,POP字體的廣告宣傳標語、里程標記。
而現在只有京也一個人能夠完全感受到那散發着恐怖氣氛的深淵的存在。
然後他環顧一下四周,短短的這段時間,他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在昏暗無光的黑暗中,聽得到某處傅來的滴水聲,他將潮溼發黴的空氣吸人肺中:心情也稍微平靜下來。
其它可以考慮的可能性有光與影的境界——不對,影子的位置會隨着時間改變而移動,那麼不安定的事物不可能用來作爲提示。
——給我去死吧!整個城市、整個世界的人類全部部死亡滅絕吧!
這間學校是三層建築,屋頂是柔和淡彩色系的平臺屋頂,雖然並不是教會學校,不過正面進制大時鐘的遙遠上方還掛着一個吊鐘,或許只是模造品而已吧。
他鼓動疲憊到極點的頭腦,緩緩地轉動脖子,想察看方纔是什麼東西絆到自己的腳。
他想起宇佐美曾向他抱怨陽丘女子高中的校規嚴厲,看來校方是認爲,不值得爲那點小事浪費考試前重要的時間。
維納斯與瑪爾斯,依循着他們的身世背景,京也將所有可能的神話隱喻全數列舉出來,然後在腦中舉出反證,一個一個地消去,一秒鐘舉出一個可能性,接着又花費三秒鐘將那可能性捨去,京也目光如箭一般銳利,他潛神默想,思考速度卻是前所未有地迅速。
那樣的想法反而會造成災禍,如果學校能縮短上課時間,那麼就算爆炸發生,傷害也能夠控制在最少的說。
現在過了多久的時間呢?他心中帶着厭世的心情,從懷中取出手機——儘管已有覺悟,但他還是不禁背脊一涼,時間剛好倒數過十八分鐘。
他直接從正面進入學校,雖然感覺得出校內有許多人,但總合來說算是相當閒靜。依照現在的時間帶,應該剛好是第六節課上課中吧,雖然京也聽蘭說過,由於昨天爆炸騷動的衝擊影響,有幾間學校縮短了上課時間,但是這問學校似乎並非如此。
經過這些時間,這時他纔開始思考連發煙火暗號的具體內容。
瑪爾斯是英文的三月March的語源,所以——不行,三月哪裏有什麼意義呢?
訊息到這裏恐怕指的是這城市中的某個地方吧,若是不先解開這個謎,那麼就然法再前進下去了。
有幾名坐在窗邊正在上課的女學生,看到他翻門而入,個個都驚訝地抽了一口大氣。京也知道自己被人發現,如果有時間他也會採取隱密行動,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了。
私立陽丘女子高中,那是宇佐美風香就讀的女校。
維納斯是羅馬神話中出現的女神,在希臘神話中叫作愛芙羅黛蒂,她是愛與美的化身。相對於此,瑪爾斯在希臘神話中被視爲與阿瑞斯是同一存在,他是個粗暴的戰爭之神。
而這理由其實他比誰都清楚,有所不同的大概是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吧。
爲什麼會認爲自己解得開這出題內容呢?裏面只要有一個提示是出於連發煙火牽強附會的解釋,那麼自己根本不可能解得開。
這種感覺——京也以前並不知道。在人聲鼎沸、喧囂不止的大街上,自己竟然會感到如此落魄、孤獨,無處宣泄的感情全積在腹中不斷膨脹,讓他不禁想要大聲喊叫。
京也不悅地搖搖頭,這恐怕也不是。
京也早就知道了,這就是一個人戰鬥的代價。然而在這一瞬間,他還是不禁想着乾脆拋下這一切,或許那纔是最簡單、最安全的方法。
當京也想再說些話的瞬間,連發煙火已經毫無慈悲地掛斷了電話。
京也感到疑問,眼前的世界真是剛纔自己所處的世界嗎?是否只不過稍微移閉一下視線,世界就會變得完全不同呢?現在的街景與剛纔所看到的街上情況,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是同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前兆,漆黑濃稠、如同柏油一般的感情,即將要破殼而出,向外滿溢出來了。
「——去死!」
京也在確認過沒有專用出入口後,於是攀登大門,翻身跳進校園裏。
「討厭,那是在幹什麼呀?」「那傢伙腦筋不正常吧?」
他感到一陣電流在全身流竄的感覺。
「境界、標……」
自己會不會走錯方向了呢?這樣的疑惑不斷湧出。
你這樣四處奔波,應該不是爲了讓這骯髒的日常光景不遭破壞吧?
那麼『境界』又是什麼?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身爲臨界之人的存在,可是那根本就跟地點的指示無關,當然,她是因爲京也是臨界之人,所以纔會故意使用這個詞語,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
他踩着腳步聲,毅然地向前進,每走一步,先前被厚實的混凝土牆所吸收的都市喧囂,如今也逐漸響亮起來。
——那是被境界所區隔的場所,維納斯的殿堂。
他必須將那深淵趕走,因爲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京也。
但是他在腦中反芻整篇文章,不管怎麼想他都不覺得裏面有暗示房間號碼的字句。
在爲自我欺騙而苦的狀態下戰鬥,自己毫無疑問會被殺的,在與她對峙之前,自己必須要找出答案纔行。
——那是被境界所區隔的場所,維納斯的殿堂。
剩餘時間已經不到十二分三十一秒。
眼神充滿畏懼,四處左顧右盼的摩彌京也,這時的他在旁人看來,一定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吧。
京也內心的深處,那個臨界之人的自己,再度訴說着誘惑的言語。
京也突然想到,在荷馬的著作中,阿瑞斯和愛芙羅黛蒂不是有私通的關係嗎?
京也原以爲那只是臨去的臺詞而未曾留意,不過如果這句話有『別往上看,看下面』的含意的話……
自己嘴巴上雖然否定連發煙火的言論,但是本能卻對她的意見表示贊同。
這證明了自己到剛纔爲止,是多麼集中精種在與連發煙火的對話,倦怠感讓他幾乎令身脫力,不過他也非常清楚,此時他不能容許自己那樣軟弱。
京也找到通往二樓的階梯,腳步毫不遲疑地走了上去,接着他看到旁邊有一間教室,上面寫着『2-1』,於是他依循教室的門牌,倒數着數字,尋找『2-4』的門牌,當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終於找到了。
到了這個階段,已經無法在意會不會被
的獵犬發現了。
京也依循着刻在地上的箭頭,順着那方向抬起頭來。
然後最大的問題就是頻繁出現的維納斯,以及只出現一次的瑪爾斯。
但是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絆到京也腳的那個東西,是衆多境界標識中被稱爲境界釘的金屬圖釘,呈現釘子狀的東西。而這種類型的境界標在使用上會有些問題,雖然它幾乎不會移動,但是在行人往來的路上設置境界釘,就可能會有人像京也這樣被絆倒,現在大多是使用無障礙空間的設計,所以這種露出圓釘形狀在外的類型已逐漸消失。
京也從地上起身,確認過剩下時間後,他堅定了決心。
假設炸彈是在愛情賓館裏,連發煙火所提示文章的後半部,即有可能會有暗示房間號碼的提示,由於連發煙火明白表示炸彈是裝在帶有滾輪的行李箱內,那樣的東西如果隨便放在櫃檯或走廊,縱使是沒有人會走過的地方,也非常有可能會被服務人員所排除。
那樣東西就埋在地面中,那個絆到京也的腳,約莫兩公分的圓形突起物上,清晰地刻着箭頭和『境界』,那是一種被稱爲境界標的標識,用在標明與鄰家土地的界線等,爲了讓土地的界線明確可見而埋設在地面的標識物,至於埋設的場所並沒有法律特別規定。
可是問題是連發煙火所留下的暗號十分難解,搜索範圍是半徑三公里,換成直徑就是六公里,雖然並不是那麼寬廣,不過三十分鐘的時間大概只夠從直徑的一端移動到另一端而已,若是弄錯前進的方向,那麼最後可能還來不及折返就超過時限了。
若是放着不管,現在嘲笑京也的這些人,或許有幾人會被捲入爆炸而死,一想到這裏,自己心中的某個部分也確實感到愉快。
總之必須快點跨出腳步展開行動纔行,焦急的情感推動着京也前進。
有了。
私通、出軌、男女的交合——依循這樣的聯想,京也腦海浮現的是愛情賓館。
這麼說來,宇佐美那時似乎曾經說過,這問學校的制服在網絡上被高價買賣,雖然連發煙火的年齡看不出來有多大,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差不多是國中或高中生的少女,所以只要換上制服,應該就可以輕易侵入女校吧。
京也拼命地將破裂的殼壓回去,在上面加了蓋子,他動物般的直覺感覺到,放任這感情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管他有幾個人死都不關你的事吧?
所謂『殿堂』,幾乎就和字面意思一樣——是指宏偉的建築物。也就是說在此可以排除炸彈放置在路邊的可能性,她的暗號一開始聽起來像是無秩序的詩句,不過仔細玩味之後,就可以知道並非如此。
推理到這裏還算好,但京也的神速進展也只到這裏,知道自己的思考觸礁,京也的額頭不禁開始冒汗。
在走過連接走廊後會看到第一、第二兩間體育館,在那之後是稍嫌狹小的操場,而操場上目前也正在上課中,看得到一羣女學生正緩緩繞着跑道跑步。
京也爲了結束這段穴居生活,身體離開了一直倚靠的牆上。
那光景讓他不禁瞇起了一邊眼睛,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受到強烈陽光照射,就像起了光暈一般,讓景物的細部輪廓看起來顯得十分模糊。
並不是找不到提示,正好相反,情報如洪水般湧來,讓他的腦袋都快爆炸了。在這麼廣大的空間中,要如何才能特定出一個地點呢?就算縮小到半徑兩公里,範圍也還是太廣了。
不過現在——
——真是愚蠢。
可是——卻沒有多少成果,排除掉怎麼看都是牽強附會的可能性,他找不到一個符合的答案。
京也突然想起連發煙火最後的那句話。
慢慢地,他的眼睛開始逐漸適應,眼前看得到自行車按着鈴聲疾馳,四周的風景充滿人羣的氣息,以及一排排的空轉引擎排出廢氣的汽車。
不論何時,現實世界都擺脫不掉有如深淵般的陰影糾纏。像是突然被轉角衝出的汽車撞到、被暴漢搗住嘴拖人暗巷、失足掉落湍急的河川,人們沒有注意到腳下張開的無底洞,腳步踏出便即落人深淵,明明總是跟隨在後,平常卻沒有人意識到那陰影的存在。
『只是一心向上並不是好事,或許偶爾也該絕望的低頭俯視比較好吧。』
現在若是陷入恐怖之中,他一定會在一步也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就直接向連發煙火屈服了。但是在京也腦海深處,這時卻及時提供了一個讓他感到微微發寒的可能性。
那樣的京也,連踏出另一腳支撐自己的力量都不剩,於是纔剛看到地面迫近,接着他的臉就朝地面撞去,幸好在前一刻,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支撐在地,纔在千鈞一髮之際免於衝撞到地面。
其實她和自己雖然有些許差異,不過他們本來就是一丘之貉,否定了她,也就等於是繞着圈子否定了自己。若是在欺騙自己的狀態下應戰,那麼他勢必要在某處爲此付出代價,而剛纔那感情就差點破殼而出。
尋覓着不知在何處的地點,彷徨無助的京也不小心腳絆到了一下,如果是平常的京也,則很快就能站起來,可是他的腦不問斷地同時執行着思考與驗證,如今已過度運轉而發出悲鳴。
然而還走不到十步,他就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再一次確認剩下的時間,儘管萬分不願意,他還是隻能說服自己,雖然會浪費一些時間,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他既不想成爲英雄,也不認爲自己是正義的一方。要讓
的同胞們清醒、制裁反叛者連發煙火,以及和御笠約定好一起去看煙火,自己只是爲了這些目的而行動。
於是他又回到最初的問題,總而言之,界線的問題必須先解決纔行,然後他再度問自己,境界是什麼?
要放棄一切還太早了。
下一個瞬間,他的雙眼睜得老大,彷彿要裂開似的。
不過京也還是將思考拆解,然後再重新組合,出題者這一方,也就是從連發煙火這一方來看,她雖然知道京也大概的地點,但應該還不至於明白正確的位置。
然後他終於跨過高架橋下——落在地面上的那道光與暗的分界線,接着外界吵雜的噪音瞬間更爲宏亮,閃耀光亮的街景浮現在眼前。
然而——
你這麼拼命地抵抗,應該不是爲了救這些人渣吧。,
充滿壓迫感的紅磚牆圍繞着腹地,摺疊式收縮門目前正緊閉着。
京也來到校舍的出入口,他一瞬間遲疑了一下,然後穿着鞋子就走了進去。
京也在稍微沉思片刻後做出決定,他推斷炸彈應該是在自己的半徑兩公里之內,剩下的一公里是連發煙火預設的保險距離,因此京也將之排除在搜索範圍之外。當然,這麼輕易就砍了三分之一,京也也會感到不安,但在有限的時間裏,他已經沒有餘裕去衡量其它的可能性了。京也確認剩餘的時間,二十五分五十秒,然後他調整一下呼吸。
如果她們這一節是移動到別問教室上課,那麼對這學校不熟的京也就束手無策了,不過幸運的是教室裏看得到學生的身影,黑板上則是寫着像是微分公式的字樣。
京也毫不猶豫地拉開橫拉式的門,只見自男性教師開始,將近四十名女學生的目光全都一齊射向京也,這也是當然的,女校突然出現一個男學生,任誰都會大喫一驚。
「宇佐美風香同學在嗎。,」
京也先發制人地問道,在一片鴉雀無聲之中,京也的聲音格外響亮。
只見半數女學生的視線突然往某個方向望去,找都不用找,就在教室的正中央處,有一名女學生正用教科書蓋住了頭,整個人趴在桌子上,她並沒有睡着,京也雖然不知她有何目的,
不過因爲那亞麻色的頭髮從教科書下露了出來,所以她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
「宇佐美?」
「我不認識她,你認錯人了!」
她心虛的聲音如此回答道,京也不禁皺起眉頭,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了,於是京也走進教室裏,來到宇佐美的座位前,將教科書抽了起來。
「嗚……啊!」
只見宇佐美連耳根都發紅了,她提心吊膽地拾起頭來。
「宇佐美,我有事想請妳幫忙,請妳立刻跟我來。」
京也不等她回答便扶着她站起來,然後拉着她的手想要把她帶到教室外,周圍的女學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每個人都是瞠目結舌的樣子。
「喂、等、等一……:」
「請等一下,」
那不是宇佐美的聲音,一個男性的聲音自背後叫住京也。
京也回過頭,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那名已經從衝擊中平復、看起來有三十五到四十歲的教師。他明明是個男人,聲音卻顯得尖銳。照說他應該是數學教師,但是身上卻穿着白衣,而且白衣上還有處處髒污,不知是懶惰還是操勞過度,他的頭髮稀少,髮根處還看得到白髮,而眼神之中明顯充滿了敵意。
「現在是在上課中哦!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從哪來——」
京也不讓他不話說完。
「我現在需要她,很抱歉,她暫時得先跟着我。」
即使是談話中,京也仍是頻頻張望着四周的內部擺設,明明這道在此焦急也沒有用過,但是他的動作還是透露出焦躁的情緒,如果不拜託她帶路,事情就不會有進展,可是京也並沒有時間對她詳細解釋事情緣由。
只見那羣教師大驚失色,他們分頭整理會客室和準備泡茶,剩下的人則似乎是躲進吸菸室中商討因應對策。旁邊的宇佐美給了他「壞人」這個評價,不過京也還是無視她,闊始在室內搜尋。
「那些我當然都知道。」
「那個老師是訓導老師耶!爲了不被他盯上,我兩年的時間都對他強顏歡笑耶……」
京也心想:就是這個。既然男性的數量已經大幅過濾掉了,在那附近應該就藏有暗示,能夠更加擴大解釋暗號纔是,現在與其煩惱暗號的解釋,還不如動腳開始移動。
京也原以爲這次一定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然而——
接着背後似乎有一名女學生從衝擊狀態中恢復,口中喃喃念出「……是掠奪愛」,彷彿被她這句話觸發一般,立刻響起了一陣如潮水般的女孩尖叫聲,在接近兩秒的時間中,女孩的叫聲響徹了整問教室,然後剛纔的教師才氣急敗壞地制止學生吵鬧——似乎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不過京也可沒有心情去在意了。
爲了不讓連發煙火得逞,京也絕對要在此阻止爆炸發生纔行。
穿西裝又戴上眼鏡,使得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比高中生還年長,沒想到這裝扮卻在此時發揮了功效。
他應該是沒有看漏之處,因爲他花費時間仔細翻找過,但是卻找不到任何與暗號有關的事物。
他確認一下剩餘時間,還有六分四十五秒。
「是這樣啊,那我還真是做了失禮的事情,事後我再和妳一起去道歉吧,可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京也拉着她的手來到樓梯的平臺,順利地將宇佐美帶出教室,他於是開口想請她幫忙。可是這時他發現情況不對勁,宇佐美只是彎着腰,一點反應都沒有。
維納斯的殿堂——指的是這間女校,也就是說維納斯極有可能是代表女性的象徵,那麼加以對照之下,瑪爾斯很可能就是代表男性的象徵。
京也鞭斥着想馬上逃走而不停顫抖的雙腳,他晈緊牙根,像只負傷的野獸般露出兇狠的目
一切都結束了,就算現在想出有可能的地方,也不可能會來得及。
沒有時間猶豫了,京也沒有聽到最後就衝了進去。
由於想到阿瑞斯與愛芙羅黛蒂的私通與暗號符合,因此他一開始就只朝着神話的方向去思考,現在想來那就是思考的陷阱。
「這棟建築物裏的男性有哪些人?」
生物學上用來表示雄性的記號是『♂』,表示雌性的記號則是『♀』,一般而言,這兩個記號大多數人都會分別唸作雄性、雌性,事實上在文書軟件或手機等輸入『雄性』『雌性』也都會自動如此轉換。
「你知道工友室和教職員室在哪嗎?」
京也咒罵自己,他的思考在一開始就搞錯了。
「你這麼有需要的話,乾脆我告訴你更衣室在哪如何,,我想那裏應該有變態所喜愛的吸滿汗水的內衣哦。」
這麼一想,『遭到放逐的瑪爾斯』若是解釋成男子遭到放逐的話,那麼在這封閉的女校中就顯得十分貼切。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要請妳帶路。」
他全身的寒毛豎起,所有模糊的思考部逐漸成形,一切分散混亂的絲線,全部結成一條名爲真實的絲線。
宇佐美一面整理着凌亂的衣服,或許是放鬆了戒心吧,她原本憤怒揚起的美麗眉宇,如今則是現出平緩的山丘形狀。
京也再一次反芻文章中段到後半的含意,其中應該有着能更加縮小範圍的暗號纔是。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還是一身西裝。
宇佐美被京也拉着奔跑,對京也不同往常的態度感到十分困惑。
京也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裏並沒有足以隱藏大型行李箱的地方,雖然他還是姑且尋找了一下,但是當然什麼也沒有找到,發現工友正以懷疑的目光看着自己,京也於是道謝之後便匆匆離去。
京也還是鍥而不捨地繼續提問:
趁教師們還在準備應對尚未回來之前,兩人便逃出了教職員室,然而京也胸中卻激盪着強烈的失望和無力感。
被京也盛氣凌人的態度所壓迫,數學教師變得像猴子一樣滿臉通紅,嘴巴一開一閉地說不出話,但是京也根本無暇他顧,他強行將宇佐美帶出教室,然後關上了門。
「你說都知道……真不敢相信,你還穿西裝戴眼鏡,你爲了潛入女校甚至不惜變裝嗎?變態先生!」
——有沒有、有沒有其它遺漏的地方呢,,
但是連續發生爆炸,社會的不安會因此加劇,破窗也會變得更大,這個可能性連發煙火纔剛告訴過他。
就在此時,京也腦中的思考迸出了火花。
由於近來自殺問題逐漸受到重視,對教師而言,來自家長方面的壓力應該也是頭痛的問題纔是。私立學校的教師由於學校是靠學生的學費才能運作,所以在家長面前往往不能擺出強硬的態度,而京也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只見京也急急忙忙地遠離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臉,即使隔着手套他也能感受到冰冷的觸感,自己方纔的表情一定十分兇惡吧。
首先是男廁,那是個鋪着藍色地磚的標準廁所,他打開所有隔間的門,一間間地檢查,然而卻什麼也沒發現;接着是女廁,或許是這個時間的關係,裏面也是空無一人,可是所有的隔間裏也都是空無一物,找不到行李箱的影子。
京也抓住宇佐美的手臂,開始發足奔跑。
京也想過要帶着她一個人逃出去。
看來自己與宇佐美之間存在着相當大的認知差異,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矯正了。
「阿京,你是來毀滅我的嗎?」
——更衣室啊,確實可能和暗號文章裏的維納斯一詞有所關聯,或許就是那裏也說不定。
「……什麼事。,」
雖然不知道京也到底想問什麼,不過宇佐美還是再度搖了搖頭,儘管早已預測到有此可能,但是這一絲希望也中斷,還是讓京也大受打擊,如果這間學校有維納斯的石膏像,那事情就簡單了。
「宇佐美,這問學校有哪些地方有男廁?」
「阿京……你從剛纔究竟怎麼了,好可怕……放開我!」
然而時間還剩下二十一秒。
工發室和教職員室部是在一樓,靠近階梯的工友室裏有一名年約六十歲、像是工友的男性,京也隨便編了些理由請他讓自己進去,裏面是八個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地上鋪的也是榻榻米,室內情況與在外面看到門牌時的印象有着相當大的差距。
京也把一切全賭在這個可能性,完全不去考慮其它的可能,儘管爲時已晚,他還是不禁後悔,是否就是這個想法讓自己的視野變得狹窄了呢?
「先別管那些,宇佐美對維納斯這個詞語有什麼印象嗎?」
「慢着、騙人……好、好痛,」
這時京也的視界中突然看到畫着紳士形狀的藍色牌子,以及畫着穿裙婦人形狀的紅色牌
「宇佐美……妳怎麼了?是肚子痛嗎?」
還有若是把『♂』這個符號分解,分別就代表了瑪爾斯的劍與盾,而『♀』則是——維納斯手上的手鏡,也就是鏡子。
她就像個燃料用盡的機器人,動作僵硬地將臉抬起。
……不,就算有也已經來不及了。
——遭到放逐的瑪爾斯,靜靜地嫉妒着維納斯,維納斯做了一個夢,虛幻的自己正流着淚,現實的我也流着淚,維納斯的右手中握着什麼呢?
裏面可以看見沒有課的教師正在休息,而即便是在這裏,陌生的京也當然依舊引人注目,不過京也對那視線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他將身旁的宇佐美當作擋箭牌,自稱是年紀長她許多的兄長,今天來是爲了談妹妹在班上的問題,並且十分強勢地要求負責人出來見自己,一旁的宇佐美小聲抗議「誰是我哥哥啊!」但是京也卻對她不加理會。
這時京也抓住宇佐美的肩膀,一把將她推到牆上。
「……不,算了啦。」
「那瑪爾斯呢?」
稍晚進來的宇佐美則是「你到底在做什麼啦?阿京。」
「我想請你當我在這個學校的嚮導,而且是現在。」
他們在稍遠處的走廊上停下腳步。
「思,找人溉知道。」
等看到她眼角含淚,京也才終於驚覺自己對她做了什麼事。
「維納斯?是米洛的維納斯那個維納斯嗎?那個和這問學校有什麼關係嗎?」
然而本來『♂』應該要念作muscular,『♀』則是念成feminine。『♂』代表火星,也就是戰種瑪爾斯:『♀』則是代表金星,指的是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
光環視四周。
他提心吊膽的確認時間,還剩下一分二十一秒,他感覺背後像是被人塞了冰塊一樣。
宇佐美聽到這句話似乎一陣暈眩,只見她伸手扶住了牆壁喃喃道:
「…………我的青梅竹馬變成變態了。」
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人的視線,於是目光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本以爲是人的視線,結果卻是自己映在鏡中的身影,在旁邊的則是眼角含淚的宇佐美。
京也被她嚇了一跳,因爲她看起來就像是惡鬼羅制一般,只見她滿臉通紅,一臉橫眉豎目的表情,她忽然高舉拳頭,顫抖的拳頭彷彿隨時都會揮落一般。
「這裏是女校,男賓止步耶!而且不純異性交往會被退學哦!」
京也彷彿聽見連發煙火在耳邊得意地笑。
「啊啊,因爲我們是女校,所以只有這裏和另一處有男廁,那邊的男廁似乎是排水不良,所以門上了鎖不讓人進去。」
西洋占星術,爲什麼自己沒有早點發覺。
「呃,我想應該是老師和工友吧。」
「除了這裏之外,真的沒有其它可用的洗手間了嗎?」
她的聲音有如悲鳴一般,京也終於明白她是因何憤怒了。
「這個說來話長,請容許我省略。」
他的鼻尖前方是宇佐美充滿畏懼的雙眸。
「喂、怎麼抓住女孩子的手……啊、討厭,今天的阿京怎麼這麼大膽啊!」
到了最有力後補的教職員室,那裏的空間約是工友室的十倍以上,每個教師的辦公桌上都堆放着活頁夾和講義,整體看起來顯得有些凌亂,一眼看去就知道會比工友室更難以搜索。
子,那是洗手間。
——剩下五分零五秒。
「請你帶路,要快一點,沒有時間了。」
京也幾乎在腦中默數着秒數,剩下四十八秒。
在男用和女用的洗手間標示牌上,『♂』和,『♀』會成對出現就是這麼一回事,這間學校的男用廁所只有兩間,和遭到放逐的瑪爾斯這個解釋也是一致的。
她的語氣頗爲不善。
然而在他將近放棄的時候,他開始更加廣泛的思考,
「……我真不知道該對妳說什麼纔好。」
「等、等一等……」
「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或許是京也淡薄的反應讓她消了氣,只見宇佐美無力地垂下肩膀,這次卻換成雙手抱住了頭,而她這個反應讓京也有似曾相識之感,印象中他和御笠也曾有過這樣的互動。
而宇佐美雖是不瞭解情況,但是她還是關心着表情充滿緊張的京也。
「對不起……」
——遭到放逐的瑪爾斯,靜靜地嫉妒着維納斯。
宇佐美不明白京也的意圖,疑神疑鬼地看着他。
——虛幻的妳正流着淚,現實的我也流着淚,維納斯的右手中握着什麼呢?
這一切都是在迂迴暗示着鏡子的存在,然後從被維納斯握在右手的這個記近來看,炸彈的藏匿處就是在——從維納斯的方向看是右手,也就是從京也這邊看去的,左邊!
在思考出結論的幾乎同時,京也就像箭一般猛烈衝剃。
眼前是裝設有烘手機的女廁洗手檯,從京也的方向看去正面有兩個鏡子,只見京也運用轉身的離心力,灌注渾身之力量朝左邊的鏡子揮出肘擊,只聽到劈哩一聲,鏡子上面出現了放射
狀的裂痕,京也刻不容緩地再使出第二擊,讓玻璃的表面破碎飛散。
宇佐美搗着耳朵大叫。
然而鏡子只是表面裂開,裏面露出的是厚實的玻璃板,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京也於是改變攻擊方式,他的手攀向鏡框的邊緣,用力將鏡子拔出,出人意料地竟然很輕
松就拔了出來。
取下了總重量兩公斤重的鏡子,裏面是一個充滿管線的空間,
只見在彎曲呈直角的管線上,有一個行李箱威風的坐鎮其上,宛如它的存在是理所當然一般,而在握把附近有一條紅色塑膠線,像是藐視自己一般的延伸出來。
行李箱側面裝有一個電子數字倒數定時器。
還剩三秒,難以名狀的戰慄在京也的全身竄動,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即使進入忘我的狀態,他的手還是記得該做之事,他發出咆哮、展開從懷中取出的蝴蝶刀,一股作氣地朝塑料線斬下——
只聽見鐘聲響起,宣告第六節課結束的鐘聲在校園中迴盪。
鐘聲在京也的腦中不斷來回激盪,到最後,京也已分不清是自己腦中在響,還是外面的鐘
聲在響。這陣不知何時停止的聲音,該不會就是自己在死國聽見的鐘聲吧,京也腦中甚至浮現如此的想法。
整整十秒以上的時間,京也和宇佐美都是瞪大了眼,眨也沒眨一下。
在鐘聲止息之後,京也才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
定時器——停在零點004秒。
「我……不是的……」
「……那是最棒的甜言蜜語呢。」
照說京也並沒有跟她說過這東西是炸彈,不過昨天才剛發生過爆炸騷動,要她不作此聯想反而是強人所難了。
一瞬間,一個充滿難以抗拒誘惑的想法湧上,他想要將自己揹負的一切煩惱全部吐露出來,藉此得到宇佐美的同情,然而那種事是絕不允許的,他之所以會與御笠兩人一同逃難,原本就是爲了不牽連到其它人。
相對於她,從京也口中流漏出的聲音冰冷混濁,連他部不覺得那像是自己的聲音。不知是憤怒還是感慨,各種感情混合在一起,不斷地在他心中累積。
她說完哈哈大笑,雖然京也自己沒有感覺,但是看來他的疲憊已經顯露在聲音中了,他本以爲掩飾得很好,然而他真的身心俱疲,累得都快要站立不住了。
京也的身體終於恢復了自由,他氣喘吁吁地將身體靠在牆壁上。
『啊啊,你說那件事啊,那是爲了讓你認真的小道具,不然炸彈快爆炸你只要逃走不就好了嗎?根本沒有處罰嘛,而且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不解除。大概會讓你後侮莫及吧?而且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意義。』
京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手指上所佈滿的神經數量不是其它部位可以比擬的,那一定會痛得讓人在地上打滾,然而她卻做出那種事。
『愛上我了嗎?凡採尼。』
『太好了,一想到朋友有可能會死掉,我就一直坐立難安呢。』
「那是……」
自己滿身大汗,雖然早已覺悟這是一場嚴酷的戰鬥,可是他想都沒想過,首戰竟然就已經是毫秒之差的對決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打來的。
『解救公主是冒險所不可或缺的吧?那樣戲劇纔有趣啊。』
「惡靈——他和妳是一夥的吧?」
『辦不到,規則是由我來訂的。』
『然後呢?該不會只靠這樣就猜到了吧?』
連發煙火天真無邪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喜悅,簡直像是對京也的生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般,就是那麼神采飛揚的聲音。
『啥?我看不出有何關聯啊。』
京也豎耳傾聽,想要試着捕捉連發煙火那邊的聲音,她似乎是在某棟建築物中,聽得見些許的人聲,以及足以蓋過人聲,以大音量播放的最新流行歌曲但是因爲不可能總是播放同一首歌,可能是每天、或是每週更換歌曲,因此難以特定出是哪一間店。
「我只不過是很清楚輕視妳的危險性有多高而已。」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先屈服的人竟是宇佐美。
『嗨,凡採尼,你還活着嗎?』
她的語氣中還帶着嘆息。
『你給我的評價還真高啊。』
「別再演戲了,妳的行動我已經逐漸能預測了,而且也有所對策。我是不會讓妳對御笠出手的,而且妳根本就找不到她人在哪裏。」
「謝謝妳。」
而京也也一直煩惱着要如何對她說明這個情況,然而在做出結論之前,地上的玻璃碎片就已經先收舍完畢、彷彿等待這一刻許久似的,一看到京也將清掃用具收回原處,她立刻引爆了導火線。
『因爲你的聲音很疲倦嘛。』
「妳製作的炸彈已經回收了,只要調查那個炸彈,警察就會查出妳的指紋和零件入手途徑。」
「妳剛說了什麼嗎?」
即使嘴上開着玩笑,對京也而言也沒有讓精神放鬆的效果。
結束了。
對她的問題京也默然不答,他拿起鏡子,像是要將炸彈封印一般地將鏡子裝阿,至於破碎的鏡面他就無能爲力了,只能拿出清掃用具,將碎片迅速地清理掉。而在這段期間,宇佐美則像是有話要問自己似的,一直注視着自己的舉動,自己至今對她什麼都還沒說明,就一直帶着她四處奔波。
連發煙火在此停頓了一下,然後放低了聲音。
連發煙火應該是爲了和自己一決雌雄才會挑起這場戰鬥,然而再宇佐美的教室正下方裝設炸彈,這事實意識京也無法忽視的問題了,因爲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
「在與惡靈接觸之前,我曾經對御笠如此說過:『連發煙火想必會預測我們的想法而行動,那麼我們就必須再預測敵人的想法來出招』,這次妳可說是徹頭徹尾看穿了我的行動呢。妳應該會這麼想,我在被
追捕的情況下,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來挽回頹勢呢?我會向
中,電子戰實力僅次於連發煙火的惡靈請求協助,當然妳也預期到這一點,事先便用錢收買了惡靈。」
『而且看來你還沒有搞懂呢,確實指紋、零件遺有頭髮我都有小心注意,可是活動開關周圍的特殊零件若是交到警方手裏,那是我再怎樣也無法掩飾的,不過那些都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並不怕被警察逮捕,我害怕的是無法和你盡情展開一場一斗爭啊。』
『因爲炒熱氣氛的第一發爆炸完全被你阻止了嘛,而且也因爲這個原因,我的下一個目標你應該也差不多猜到了吧?』
『對了,我先說在前面好了,我手上的炸彈還剩七個,除了三個之外,其它部已經裝設在這城市的各處了,明天的凌晨零點整,我要用遙控的方式將你沒解除的炸彈全部引爆。』
『辛苦你了,不過看來過程也不能算是從容不迫呢。』
「爲什麼專門針對我的交友關係來選定目標?」
「我說好就好啦,現在更重要的是,你這樣一直在女廁裏面拖拖拉拉的,要是有人進來看到會去報警的。好了,既然事情辦完就快出去,剩下的事我會處理啦!」
不可能,除非自己主動出擊對付連發煙火,不然京也在還沒心理戰之前,精神就會消耗殆盡了。
「……我知道了,我決定不過問阿京來到這裏的理由。」
即便是京也,這時也不禁眼神遊移,將她捲入到這個地步,京也想不到什麼好藉口可以擺脫追問,只能結結巴巴了好一段時間。
儘管像是被趕出去般轉身離去,京也還是在心中深深地向她道謝。
對她的憤怒被強行壓下,如同熾熱的火焰般在心中靜靜焚燒。
『好了,讓我們開始第二局吧。』
『哦,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京也無視連發煙火的指謫,強行想要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他不知不覺地加強了語氣。
一瞬間她驚訝得張大了嘴,然後看着被緊緊握住的手,臉頰像火燒似的泛起硃紅,終於她靦腆地轉過頭去。
儘管是兩種而有利弊,但不管是哪一種,京也都是無能爲力,這讓他感到焦慮難耐,出租保險室有着滴水不漏的管理固然不用說,就算是投幣式置物櫃也必須知道號碼纔能有動作,一個一個試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京也當然不會採用。
開什麼玩笑,難道把這些都當成是戲劇嗎!
蝴蝶刀說起來是專門用做突刺之用,並不是很適合用來切割物品,能夠一次就切斷電線,這隻能說是他的運氣好而已。
連發煙火驚訝得啞口無言,隨後她嘖了一聲。
如果刀的力道再弱一些,或是電線的塑料皮膜再厚一點,那麼自己和宇佐美無疑已是命喪黃泉。
剩下七個——京也已經不能寄望完封勝利,而且也無法保證他能夠在今晚十一點前把所有炸彈拆除,但是其實不用管炸彈,只要京也能夠阻止連發煙火——
京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舉動,不過當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用兩手包住了宇佐美的手。
『用酸性液體燒掉指紋呀,雖然戴手套也是個方法,但即使做炸彈的時候可以那樣,如果實際將炸彈攜帶到街上時也戴手套,那樣不是很明顯地惹人嫌疑嗎?所以我現在手上沒有指紋,聽說要兩個月後纔會再長出來呢。』
光是想象都覺得那是最惡劣的發展了,那麼大量的行李箱,她到底是存放在何處呢?京也想到能寄放東西的地方只有投幣式置物櫃,再來是出租保險室。
「御笠是不可能的,她現在所在之處,我相信是最安全的地方。」
「沒有啦!還不快走!真是的!」
『誰知道呢?我是不是瘋了又不是由我來判斷,所以我就不對此表達意見了,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會引爆哦,剩下的三個也會在時間之前裝設完畢。』
只見宇佐美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以楚楚可憐的眼神抬頭看着京也。
「別說那些了,連發煙火妳到底想怎樣?」
「我解除掉了,首先是一個了。」
「……到了這個地步,妳還想玩什麼?」
「……你這個天然男公關。」
「在知道
的管理者只不過是學生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驚訝,然而他卻沒有那樣的反應。」
說完她又再度像是看不起人似的大聲笑了起來。
『什麼想怎樣?』
「這樣好嗎?」
自己在說什麼傻話啊,儘管如此想着,京也還是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的她似乎抽了一口氣,然後就一直保持沉默,想必她是想要自己先現出手牌纔打算發言吧。
像這樣的東西,在城市裏還有好幾個嗎?而且自己必須要一個一個,毫無失誤地全部拆解掉。
「討厭……這裏不是剛好在我們教室的正下方嗎?」
真敢說,她現在的這種行爲,只不過是在已經化成屍骸的友情上,強行綁上絲線,像操縱人偶般演出一場笑話而已。
「連發煙火,我的家人和朋友與這件事無關。」
「不,我之所以確定惡靈與妳有所勾結,是因爲惡靈在知道我的身分是學生後並沒有顯得驚訝。」
「…………是啊。」
不用說也知道,投幣式置物櫃的好處是簡便,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利用,而缺點就是必須犧牲一些安全性,幾乎每種炸彈都是不安定的物質,許多都是受到輕微衝擊就會爆炸,雖然應該不會有那麼怪異的人,故意用全力去搖晃置物櫃,不過還是有不安的要素。連發煙火所使用的炸藥是用RD和TNT依照一定比例調合而成,可以維持爆炸威力而不失安全性,據說價格也不貴,不過話雖如此,若是受到強烈衝擊,爆炸的可能性當然也不會是零。她使用的滾輪運送炸彈,應該是以少女的力氣要搬運實在是有困難,所以爲了抵消重量而花費的心思吧,雖然另一個目的隱藏在原來的用途裏,變得較爲不明顯,不過那樣做也是爲了能儘量不對炸彈造成負擔。看得出她經過一番細心的考慮。
京也順着宇佐美的視線也向天花板望去,確實如她所說,就地理環境而言,這裏感覺與方纔走訪過的宇佐美她們教室十分接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京……你差不多也該對我解釋一下了吧?」
而利用出租保險室的好處是安全而且還有保全措施,再怎樣都不太可能會被他人或警察拿走,再加上高級一點的地方還會控制溫度和溼度,對炸彈而且可說是保護得無微不至。缺點就是需要身分證明等文件,手續十分繁雜,就某種意義來說可算致命的缺點,但也不是沒有迴避的方法。
「妳怎麼會知道?」
「燒掉?」
她這是繞着圈子嘲笑拼命東奔西走的京也,在明白這一點的瞬間,京也的怒氣忍不住就要爆發出來,不過他吸了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零件幾乎部是現成品,而且指紋我已經燒掉了。』
京也語氣決然地說道。
「妳瘋了嗎?」
「是有那樣的可能,可是他在得知妳是女性時可是大喫一驚哦。」
這樣的情況不知持續了多久。
在京也走出校舍的瞬間,手機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響了起來。
『咦?我可是一句話也沒提到是她吧?』
她無情地加以否決。
「……你這次也是來救我的嗎。,」
這時京也才注意到宇佐美正仰望天花板,背脊不斷髮抖着。
只見宇佐美雙手插腰,將臉湊到京也的面前,眼神充滿懷疑的目光。
京也知道她這裝傻的回答,讓自己腹中的怒氣更盛了。
那是當然,也就是說其它炸彈也會和宇佐美時一樣,一旦炸彈爆炸就等於是對京也的懲罰,也就是說炸彈都是設在會造成與京也相關人士死亡的位置。
『只憑那樣如何能確信呢?說不定惡靈是凡事部不爲所動的性格哦?』
其實京也很想大叫不是,自己並不是會做出那種英雄行爲的聖人,只不過是行動的結果碰巧救了她,僅僅如此而已。像自己這樣骯髒齷齪的人卻被過大評價,這是京也所無法忍受的事情。
『什麼嘛,惡靈,你的演技可真差啊。』
「這次的計劃妳在事前就已告知惡靈,並且與他約定好,當我向他求助時要假意協助我,關於我的情報,惡靈部從妳那裏聽說了,所以當我告知他我是凡採尼,他也不會覺得驚訝。可是由於他和妳的所有聯絡部是透過網絡進行,因此關於妳的事他一無所知,也因此惡靈在得知一直與他聯絡的人是女性時,纔會感到驚訝。」
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她的笑聲了。
「以妳來說這實在太不小心了。」
『……我知道了啦,原來連惡靈的演技我也要親自指導纔行啊,不過這件事和我無法殺死御笠有何關聯?』
「多虧了妳,現在月森市每個地方隨時可能發生爆炸,整個城市宛如一座火藥庫似的,事實上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之處,正因爲如此,我的行動第一優先就是要用心找個地方,把御笠藏起來。」
『我感覺你的話頗有矛盾呀,然後你找到那個安全之處了嗎?』
「是啊,當然找到了,就是惡靈的身邊。」
『恩?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御笠留在惡靈的身邊了,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妳應該也不會連妳的同伴也炸死,所以如今的月森市,唯一沒有爆炸危險的地方就是妳和惡靈的身邊。」
連發煙火似乎是在沉思,她沉默了一段時間。
『哈哈,原來如此,我懂了,留下的御笠也有監視惡靈,封鎖我和他之間聯繫的重責人任對吧?不過遺憾得很,爲了勝過你,我會讓惡靈也陪着御笠一起死,幸好我同伴多得足。』
「那是謊言對吧?」
『……爲什麼你這麼想?』
連發煙火似乎氣勢被壓過,她的聲音顯得有些猶豫。
——很好,我要繼續壓過妳。
京也臉上浮現殘酷的笑容。
「畢竟妳的計劃內容非同小可,『我要竊取凡採尼的賬號,得逞後再欺騙
的會員,煽動他們發起暴動』這種事如果妳四處張揚,當然
之內會出現反彈聲浪,而且也可能會有人會向我告密。你的計劃必須採取奇襲戰法纔有意義,所以絕對要避免在事前走漏風聲,因此你必須慎重選合作人選。
惡靈在
內是以貪財有名的黑心黑客,而且他對我也懷有不滿,再加上擁有優秀的電子戰實力,沒有人的條件比他還好了,所以妳拉攏他成爲同伴。
因此妳這次計劃的成員非常少,主犯連發煙火、從犯惡靈,其它被稱爲『同伴』的
成員只不過是受妳欺騙而已,一旦他們得知真相,誰也不會再協助你,所以能稱得上是妳同伴的人只有惡靈一個人而已,這樣妳還要殺了他嗎?」
或許他是無法剋制自己不問出口吧,父親的背影深深讓人感受到他害怕失去御笠的恐懼感。
「小妹妹。」
克則終於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爸爸不要哭,我們現在是天國的鳥了。』御笠在胸中重複默唸這句話,逐漸地她有一種胸口刺痛的感覺,明明是宣告離別的悲傷話,卻充滿了透明感與清涼感,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突然她的腦海中浮現小百合的身影,她的淚腺也因此受到刺激。
京也撫着胸,宛如要抓向天一般伸出了手,他的氣息慌亂,口中流出的唾液化作一條線滴落地面。
「還有另一件事,這只是我的推測。看到這次事件的新聞報導,我感覺到妳一定行掌握到某個只有關係者和政府高官才知道的祕密情報,我在想惡靈該不會已經完成了吧……那個LD系統。」
「妳說謊……請妳別撒這種騙不了人的謊吧。」
他上氣不接下氣,向不知身在何處的連發煙火懇求。
「爲什麼……爲什麼……御笠!」
『她剛纔從我所在的咖啡廳前快速走過呢,她看起來好像很着急。』
京也知道自己握住手機的手在顫抖。
『哈哈,你真是太厲害了!只有那麼一點點線索竟然連那個都知道了。』
「連發煙火……不、不要、快住手,她……只有她!」
他不願接受這個現實,也不想明白髮生何事,然而無關是非、對錯、正邪,該接受的答案只剩下一個。
假設連發煙火沒有說謊,那麼爲什麼?
距離京也約四百公尺遠的街上,突然發出了爆炸聲與閃光,京也隨之閉上了眼。
京也不知該往何處,只是一味地在街上四處奔走,中途他一發現咖啡廳便飛奔過去,像是要將門撞壞似的貼在門上,傾聽店內的音樂,發現不對之後又如子彈般急奔而去。
「可惡!」
「一個父親因空襲而失去女兒,他悲傷流淚所建造的墓碑背後,不知是誰刻下了這段話,爸爸剛纔就是忽然想起這個故事。爸爸已經應該有對妳說過,爸爸最喜歡的話語,就是能讓人感受深刻的話語,或是能以一句話總結人生的句子,可是就算不使用艱深的字,有些話語還是能夠讓人感受深刻。」
京也奮起全身之力發出吶喊。
「妳不會離開爸爸吧?御笠。」
終於,伸出的手也無力的落下地面。
他撥打腦中記下卸笠的手機號碼,然而由於緊張的關係,他不知按錯重來了幾次。然後當他終於按先,把手機貼在耳邊時
自己根本不可能獲勝,從頭到尾,自己只不過是在如來佛的手掌上做着無謂的掙扎而已。
現在的京也一定令連發煙火失望透頂了。
——自己,是否住什麼地方犯下了致命錯誤呢?
屈膝並兩手撐地,他的模樣彷佛是在向誰乞求般的姿勢。
全身不斷顫抖。
原本只爲了制裁連發煙火而預留,那僅有的些許體力也逐漸流逝,即使如此京也還是拚命奔跑,自己一秒的疾奔如果藏有拯救御笠的可能性,那麼縱使腳跑斷了也無所謂,要是錯過現在,一定會令自己終身後悔的。
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京也所立下的作戰不是因爲別人,而是因爲御笠而完全瓦解了。
克則就這樣背向御笠緩緩動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所以呢?』
『啊……太厲害了,我要向你脫帽致敬啊,簡直就像在天上監視着我的行動一樣。』
京也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正把弱點暴露在對手眼前,但是已經太遲了。
京也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的腦中浮現一個恐怖的事實。
克則是個很能看得開的人,他是屬於在沮喪一陣子過後,反而會奮發向上的類型,然而這一次他那國字臉上卻遲遲沒有恢復神采。看着父親哀傷悲嘆的背影,御笠不知該如何勸慰他纔好,御笠也同樣悲傷,正因爲有着同病相憐的感情,所以她覺得刻意裝得有精神來安慰父親並不是好方法。
京也在大街上不管向前還是向後眺望,既沒看到連發煙火,也沒看到卸笠的影子。
『我們來變更下個遊戲的內容吧,凡採尼,我現在就去追她,剛好我手上有個與她服裝很相配的行李箱,本來我是打算找個適當的地方放置呢。那麼由我來當鬼,你可以打電話通知她有危險,誘導她到安全的地方,如果失敗她就會被炸死,那麼再見——。』
御笠輕聲細語的說道,生怕擾亂了當場的氣氛。
「這樣啊……」
然而就連他的吶喊也被周遭人們所發出的大聲量所蓋過,沒有任何一個人聽見。
京也緩緩地搖頭。
克則的眼前有個佛壇,佛壇上有個新擺上的相片架,而父親的右手則是緊緊握着一個牌位。地點是南雲家的和室,上一次的牌位是十年前祖母死去時所擺放,而如今姊姊小百合則在旁邊並排着。
御笠覺得這一定是接近成爲人人的一步,她在心中發誓,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讓父母悲傷的事。
『……幹嘛?』
由於無數次敲擊,半凝固的血液從右手手套內的傷口中滲出讓精液感覺到非常不舒服。
「嗯,好的,您放心,我哪裏也不會去的。」
某天,御笠的父親南雲克則背對着她,意氣消沉地悄聲問道。
『真遺憾,我說的是真話,惡靈也告訴我她變裝後的服裝了,她剛纔從我所在的咖啡廳前快速走過呢,看起來好像很着急,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急事啊?』
那聲音就像懇求一般,不像是父親會說的話,未來的事誰也無法預測,那種事克則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纔是。
然而讓京也腳步遲緩的並不是體力的極限,而是已經接近精神的極限了。
「……御笠她現在因爲某種原因手機關機了,我……我並沒有通知她危險的手段,這樣遊戲無法成立,這應該不是妳的本意,請妳不要對她——」
話到最後彷佛像是悲鳴一般,他終於忍受不住地泣不成聲,憤怒、悲傷、哀嘆,各種的感情都濃縮在那悲鳴之中。
「咦?」
聽到京也的回答,連發煙火回答的聲音更加冷淡。
如果那個系統已經完成了,無疑會是連發煙火陣營的一張王牌,如此一來也不難理解,連發煙火會爲何大言不慚說要顛覆社會了,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她更不能殺死惡靈了。
御笠像是忍受不住他的視線,將變身用的鴨舌帽拉下遮住了眼,彷佛在暗示自己堅持保持沉默一般。
終於,敵人的手牌都現出來了。
由於太過突然,御笠無法反應過來。
對方回給他的是凜冽透骨的冰冷言語,之前那不正經的面具已經完全撕下,京也終於實際感受到連發煙火顯露出的殘酷本性。
絕望終於抓住了京也的腳,他就這樣膝蓋跪地地倒下。
克則從事的工作是翻譯英國文學和德國文學,將之介紹到日本,因此是個博學的人,克則書齋的左右牆壁也都排滿了外文書,所以父親所提出的問題總是艱深難解。
「……沒錯,我是變了。」
『我就直說了吧,身爲統治(
)的凡採尼,那種感情有害無益,我既不想與你和平相處,也不打算手下留情,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與我無關……現在我就要讓你想起以前的自己,遊戲——繼續!』
「……突然這麼被問到,我也不知道啊。」
「怎麼會……有這種事……」
然而,得到的卻是冷酷的答案。
只見街頭的電視牆正在播放新聞,雖然不想聽,聲音卻還是傳入耳中。
他再一次撥打連發煙火的手機,但是卻是聽到和御笠時同樣的聲音,京也不等聽完便將那訊息按掉。
『你變了,凡採尼……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御笠的意識被拉回到現實。
3
那是當人心碎時所發出的,無止境的悲鳴。
當他的眼睛再度睜開之時。在那周圍已竄起不祥的黑煙。
京也不願思考御笠在外面的理由,總而言之他豁出去了,甚至現在口中說出的話事實上就代表投降,他也完全不在意。
在對方回答之前是數秒的空白時間,京也閉上眼睛,使盡全力將手機貼在耳邊,差點沒把手機弄壞,而手套內則因汗水而完全溼透了。
御笠也明白,這時自己必須對父親說什麼話,父親一定是希望她這麼說。
「LD系統……當初我認爲那只是紙上空談,完全不當是一回事,真是我一生最重大的失誤——總之,妳不可能殺得了卻笠。」
『謝謝你這一長串的說明——咦?但是很奇怪呢,那現在窗外匆忙走過的那個人會是我看錯了嗎?怎麼看都像是那個叫御笠的女孩子呢。』
總而言之,連發煙火看見御笠的場所就是唯一的提示,只能從咖啡廳來找了。街上的一切被夕陽映照得一片火紅,而那夕陽餘暉不禁讓人聯想到即將覆蓋這城市的屍山血河。
他那背影不只是垂頭喪氣而已,而是整個人縮在一起的狀態了,原本嘶啞的聲音再加上情緒低落的影響,使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穿過洞穴的風一般。
不知爲何,京也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回過神來,京也人已經在日暮西山的大街上全力奔跑,而且完全沒有目標,他想起剛纔電話中連發煙火說的話。
「『爸爸不要哭,我們現在是天國的鳥了。』」
京也的心臟像是被掐住一般,一陣惡寒朝他襲來。
京也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克則以像是吟詩般的口吻念道。
這是當然的,在這麼廣大的城市裏,要怎麼找到一個特定的人呢?京也的視線模糊,逐漸分不清路上行人的模樣。
自己與她會這樣到最後都無法理解彼此就結束嗎?那就是臨界之人與她的宿命嗎?出生的星辰不對,是這樣一句話就能解釋的問題嗎?
「妳知道最大的不孝是什麼嗎?御笠。」
他的頭腦無法運轉,身體十分沉重。
『——在本日下午兩點時分,發生一起GG瓦斯公司滿載燃料的油罐車遭人搶奪事件,根據警方的調查,GG瓦斯的網站有遭人入侵的痕跡,運送路線可能在事前就已漏泄給犯人得知。請問今天蒞臨現場的犯罪分析專家加賀先生,這個國家究竟——』
御笠發現自己還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於是不好意思地趕緊思索,似是卻想不到答案。
惡靈用手撫摸長着鬍渣的下巴,瞇起那凹陷的圓眼看着御笠。
御笠是一位人格完備的女性,自己在訂定計劃的時候,是否沒有把這一點算進去呢?自己是不是無視她的情戚,不知不覺問把她當成計劃中的一個棋子了呢。,
她最後的聲音有如刀刃一般,然後突然就掛斷電話了。
只聽見父親背對着御笠問道:
——最大的不孝……
現在那個報應來了,正因爲如此,那個錯誤纔會使計劃出現破洞。
京也確信自己已取得主導權,可是連發煙火卻依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她依照和自己商討的計劃行事,那麼她目前應該是和惡靈在一起纔是,現在這個瞬間,他和連發煙火的對抗正是到了千鈞一髮的階段,每一步都像是如履薄冰一般,她應該很清楚在這時候跑到外面,對京也會是多麼不利的一件事。
任何人都看得出那是怎麼回事。
「『最大的不孝是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當初聽到這句話時,爸爸並沒有什麼感觸,但是在爲人父之後,爸爸才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涵義,爲什麼……爲什麼會是由我來給小百合送行!爲什麼?爲什麼小百合會因爲那種事……可惡!我一點也不想明白這句話的涵義啊……!」
「妳到底要無視我到什麼時候?差不多也該說句話了吧?」
「等一下!連發煙火!」
惡靈儘管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卻還是始終對御笠的視線感到不自在似的,有時還聽見他小聲抱怨「真不該答應的」。
老實說,御笠有非常多的問題想要問他。惡靈應該知道那個身爲凡採尼時、自己所不知道的摩彌京也,而且也應該非常清楚京也和連發煙火是怎樣的關係吧?
即使如此御笠和他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因爲那是事前京也和她商量後決定的。
而且和他談話一定會讓自己的心情不愉快吧。
他和京也說話時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讓御笠看了很不順眼。雖然很想說他幾句,但是因爲京也擋在前面,所以她也只能在後方怒目而視而已。御笠完全不覺得自己和這個人能夠談得來。
「這個樣子與其說是我在保護妳,倒不如說像是妳在監視我啊。」
他的無心之言說中了事實,不過御笠還是默而不答,這次她則是明顯感受到對方不悅的情緒:「算了,我要睡了,昨天忙着收集凡採尼要的情報,整晚都沒睡呢。」說完他馬上組合起地上的木箱,做了一個臨時牀鋪,然後就翻身躺了下去。
御笠嘆了一口氣,她感覺這樣比和京也在一起還要疲勞十倍。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像是打呼的聲音,雖然他可能是在裝睡,不過那打呼聲倒是多少有讓御笠身體放鬆的效果。
從緊張中解放出來,放鬆了注意力,御笠才終於有了思考的心理餘裕。然而她發現可以思考未必是件好事,特別是她目前除了等待,什麼事都不能做,更是讓她感到難受。
如果留御笠在身邊會讓京也不能以萬全的狀態應戰,那麼她的確是應該默默離開,但是讓京也一個人應付連發煙火真的不會有問題嗎?有自己在身邊的話——她不免有這樣自大的想法。
對於連發煙火的動機,京也似乎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可是御笠卻不同。
依照京也之言,她是個以犯罪爲樂的劇場型犯罪者。
實際上在旁目擊京也與連發煙火的對立,御笠也理解她的言行舉止確實異於常人,從她身上也看到許多跡象,瞭解爲什麼京也會說她喜歡惡作劇。
可是使用以犯罪爲樂和劇場型犯罪者這樣的言詞來做結論,會不會太過輕率了呢?難道只要用那樣的詞句就可以說明她那些沒有條理的行動和難以理解的言論了嗎?御笠認爲那種詞彙等同於放棄繼續思考一般。
雖然她並不明白連發煙火的真意,但不知爲何竟有一種難以忍受的恐懼感,他們是不是被她捉摸不定的態度所矇蔽雙眼,纔會因此而看不見她的本質了呢?那樣的不安隱隱在胸中盤旋不去。
還有另外一件事,這就是讓御笠從剛纔就一直鬱悶難安的最大因素。
御笠推開自己手機的滑蓋,當然由於是關機狀態,所以並沒有反應。
從沒裝窗戶的窗格往外看,只見紅光炫目的天空中,飄着幾朵薄薄的黑雲。
自己一封外宿的電子郵件後就音訊全無,如果現在一打開電源,手機一定會發出收到大量信件的訊息吧。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然後出了大樓。
御笠伸在空中的手軟軟地垂了下來。她驚訝地睜大了眼,雖然想要逃走,腳卻是不聽使喚。
結果御笠的行動不但讓她見不到父母,甚至讓京也的作戰出現致命的漏洞。
背後有人拍了一下御笠的肩膀。
她按住頭髮,另一隻手還是拚命伸長,想將帽子抓住。
御笠側眼觀察惡靈的情況,他還是背對自己側躺着睡覺,而且打呼聲也依然沒有停止,她開始覺得他或許是真的睡着了。
要是沒有那頂帽子,就無法藏住最容易被〈bloodyutopia〉之人當成特徵的長髮——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那種事。
雖說是情況發展讓她身不由己,但是御笠已經打破了那時與父親的約定,這件事比任何事都還要重壓在她心頭,即使她在心中如何詭辯也無法洗去自己的罪惡感。
——我明明說要一起得救。
就在此時一陣秋風吹起,將御笠的鴨舌帽吹得飛了出去,藏在帽子裏的頭髮也散了出來。
——對不起,摩彌……
然而就像在嘲笑她的想法一般,御笠的手指以些微之差沒碰到帽子,帽子就這樣無情的飛了出去,那頂帽子沿着地面,巧妙地避開車流,飛到了六車道馬路的另一邊,掛在分隔車道與步道的護欄上,
「啊!等等!」
在走了三百公尺左右之後,隔着十字路口,對面一棟百貨公司前停了一排的出租車,御笠看到不禁叫了出來,不過偏偏在她急着趕路的時候,信號燈彷佛挑準時機似的變紅了,御笠原地踏着步,心裏默唸着快點、快點。
「嗨。」
她只想着那是京也買給她的重要帽子,是京也爲了自己而買的帽子,而那頂帽子如今正脫離她的手飛了出去,彷佛自己與他的緣分會因此而被切斷一般,她的心中被那樣的幻覺所佔據,而那正是她最害怕的事。
一副旁若無人的大膽神情,連發煙火笑嘻嘻地站在眼前,她的右手還拿着一個巨大行李箱。
她這時才醒悟自己犯下無法挽回的大錯,不過卻是爲時已晚。
「有了。」
她回過頭的瞬間,她只感覺一道惡寒在她全身竄流而過。
——然而或許那就是預兆也說不定。
三十分鐘就回來,她在心中一作出決定,接下來就迅速展開行動。
若是打電話回去,那麼父親一定會堅持要她先回家,不會聽她任何理由,那情況是顯而易見的。如果可以的話,只要和他們說一句話就好,御笠希望能夠直接與雙親見面,讓他們能夠安心。
這樣的念頭就像電流般在身體內流動,她心想:如果是現在的話……
避過了失去帽子的危機,御笠不禁鬆了一口氣。
『最大的不孝是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御笠緊緊地閉上雙眼。
一走出室外,御笠發現風比想象中還要強,一瞬間猶豫該如何行動之後,她先是小跑步地往家的相反方向跑去,因爲她決定先走到能攔到出租車的大馬路去,她必須要儘可能地早去早回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