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白
《臨界殺機》 · 神崎紫電 · 2.9萬 字
1
夜晚來臨。本來打算在行動前稍微休息一下,但天不從人願。
今天的京也依然無法入眠。即使躺在牀上,也絲毫沒有睡意。
但是,又沒有辦法深入思考什麼事情。整個腦袋茫茫然似乎瀰漫着一股煙霧,偏偏就是無法睡着。
從數日之前開始,京也的腦袋便逐漸鈍化、麻痹,思考變成一件非常痛苦之事。
藥物雖然可以帶來一時的安寧,但畢竟不是萬能的。
京也很清楚,自己的精神正逐漸被腐蝕。
但是,倒也沒有必要在臉上留下黑眼圈,向周圍的人宣傳「我得了失眠症」。京也最近學會了以舞臺用粉底來掩飾黑眼圈的技巧。當然並不需要像歌舞伎的表演者一樣把臉塗得一片雪白,只要使用得當,就可以將黑眼圈掩蓋住,而且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就跟化妝一樣,手法決定一切。
如今,京也靠着這個技巧騙過了全班同學的目光。
真應該早點學會這個技巧的。京也感到十分懊悔。讓御笠及蘭發現自己的失常,可說是極大的失敗。
特別是御笠……
在外出用的上衣外面將S&WM37AIRWEIGHT以槍套帶吊在身上,上面再穿上一件白色風衣。風衣這種服裝原本是設計出來給軍人穿的,所以特色是在結構上有着不少口袋,方便攜帶各種東西。對京也來說,這是穿出去也不會讓人起疑的戰鬥服。
將小刀及電擊棒也帶在身上。
雖然在如今這個年代,別說是蝴蝶刀,就算是帶個電擊棒在街上走也是違法的行爲,但畢竟跟手槍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了。赤手空拳上戰場並不是勇敢,而是愚蠢。目的愈大,危險性也會愈大,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京也的電擊棒沒有經過改造,便可以發出七十二萬伏特的電壓。以制服對手來說,這樣已經足夠。電壓太強而造成對方血管破裂也是麻煩的事情,所以這樣的電壓剛剛好。
爲了今天,京也已經準備好可以因應各種狀況的道具。這些道具全都放進了口袋裏,可以說是將風衣的特色做了最大的發揮。
雖然氣溫已經逐漸下降,但這個時期的夜晚也不至於太過寒冷,兩、三件單薄上衣便足以禦寒。在這樣的氣溫下,穿着風衣或許會略顯突兀,但對京也來說卻不是什麼大問題。爲了掩蓋身上的傷痕,他平常就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了。
換上新手套,再一次確認時刻。距離行動的預定時刻還有不小的空檔,看來時間是相當充裕的。
京也一時興起,打開了電腦,將bloodyutopi瀏覽了一番。
事情的發展跟原本的預期大致相仿。
將吵鬧不休的討論區看了一遍之後,京也帶着苦笑關掉了計算機電源。接着,他壓低了腳步聲,打開門,走下樓梯。不發出一點聲響。
「因爲你知道好多事情,而且模樣不太對勁,實在很難讓人不懷疑。」
她爲什麼要來到這裏?難道是爲了冷酷地跟我從此劃清界線嗎?
再一次抬頭仰望甲斐野的家。
「哥哥爲了保護我而遍體鱗傷,臉上露出空洞表情的那個時候。哥哥……我一直很想爲那時候的事情跟你道歉。」
這是一棟很好的房子。可惜最大的缺點就是它恐怕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曆史了。
「隨便妳。」
御笠那溫柔婉約的聲音,對京也來說卻簡直跟死神的聲音同樣可怕。
而這正是讓京也最感憤怒難耐的一點。那個恐懼與絕望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任何人都不能自以爲是地加以干涉。被別人以膚淺的想法審視那件事情,將那件事情齷齪化,讓京也的心中燃起能能一的怒火。
京也的內心鬆了一口氣。
「…………」
外頭吹着微風,但依舊悶熱。這附近非常寧靜,偶爾纔會有一輛汽車通過。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京也自己也不明白。
(如果哥哥非走不可……我就要做出一件讓哥哥徹底失望的事情。)確實,這一招對自己實在太有效了。
在自己的內心最深處,那個陰暗潮溼的角落裏,另一個自己正不斷提出相當吸引人的建議:
其實京也早有預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蘭突然如此說道。
而且是專門用來開敔雙層式盤簧鎖的「萬能鑰匙」。
如今這個拚命想要守護住家庭和諧的少女,對京也來說卻只是個妨礙,令他想起原本不願想起的回憶。
京也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蘭,心裏想着,看來對話結束了吧。但是就在他正打算要轉過身去的時候,凝視着地面的蘭突然以極爲悲傷的語氣說道:
聽到聲音的京也回頭一看,蘭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自己的眼前。時間抓得這麼準,甚至令人懷疑她是不是藉由某種方式監視着自己的行動。
蘭應該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去哪裏纔對,爲什麼她會那麼拚命地阻止自己出門呢?或許是因爲如今的自己正散發出一股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氣勢吧。
聽到這句話的蘭,喉頭髮出了經過壓抑的哽咽聲。
「……不用替我擔心。這跟妳沒有關係。」
「哥哥!」
昨天白天已經來查採過了。這是一棟有着半月形屋頂的房子,外觀看起來只像個大倉庫,但是由窗外往內窺探,可以發現裏頭經過精心裝潢,整體呈現西式風格。
「……蘭,原來妳是這個意思。」
京也從口袋中取出特地爲了今天而準備好的道具。
沒有貼上防盜玻璃膠膜。
「去哪裏?」
「……我忘了,我真的已經忘了……」
「……摩彌?」
「如果哥哥非走不可……那我就要做出一件讓哥哥徹底失望的事情。」
御笠的臉孔難過得皺在一起。
京也並沒有採納蘭的忠告,伸手打開了門。
京也很早便發現甲斐野與鼠李是同一個人了。
「哥哥。」
京也甚至因太過驚訝而忘了呼吸。
讓她閉上嘴!
他看見御笠正帶着滿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站在自己的眼前。
如果不在乎留下侵入痕跡的話,京也可以在一瞬間想到十種以上的侵入方式。而且不管採用任何一種方式,憑藉自己的手腕技巧,都不可能失敗。
「一開始,我曾經懷疑摩彌你就是兇手。」
「你真的忘了嗎?我還記得,那時候哥哥編了一個花冠給我呢,在那三天以前的哥哥是那麼開朗,總是露出笑容……」
京也喫驚地回過頭來。
七年來家中那不可侵犯的領域,如今被蘭給打破了。
「蘭,從明天開始,我不需要妳幫我做便當。妳不用再做了。」
所以京也打算憑實力來解決問題。
「很久沒玩了,希望技術沒有退步……」
「最近的哥哥,讓我想起了從前的事情。」
「蘭,妳嚴重那個『幸福家庭』的幻想,早在七年前便已經崩潰了。看清楚現實吧,如今妳的哥哥只是一具空虛、寂寞、悲哀的行屍走肉而已。」
「……從前是指什麼時候?」
雖然京也號稱擁有一個能夠聞出同類味道而且從不出錯的鼻子,但這樣的鼻子可無法用來說服他人。
她的肩膀微微顫動。
她似乎想要說話,但卻又強忍了下來。京也心想,看來她似乎誤會了什麼。但是京也一點也不在乎。
在蘭身上花了一點時間,但還在容許範圍之內。京也決定不再多想,繼續前進。
看來甲斐野公彥非常相信「只有我不會被壞人盯上」這種沒有根據的神話。
宇佐美想要知道真相;京也想要幫宇佐美找出真相;蘭擔心京也的安危;御笠依照蘭的指示從後面跟蹤京也。一切顯得理所當然,沒有人該爲此負責任,也並非有人刻意串謀陷害。
好像有人提倡過,如今已經是一門雙鎖一警報器的時代。
「現在……妳不認爲我是兇手了?」
聽到了這麼令人意外的一句話,蘭不安地全身顫抖,彷佛一個人被遺棄在黑暗之中。
沒有攝影機或假攝影機。
過了許久,御笠終於開了口。只見她欲言又止地說道:
如果想要不留下侵入痕跡,就只有使用這玩意兒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
京也早已查過甲斐野公彥的工作排班表,確定他今天很晚纔會回來。
「你在幹什麼……摩彌……告訴我!」
來到樓梯旁的大門口,爲了保險起見,京也穿上了方便跑步的運動鞋,以腳尖輕輕將運動鞋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然而就在他伸手要將門打開的時候……
沒有玻璃窗破壞感應警報器。
御笠似乎是急急忙忙跑來的,正不住地喘着氣。但是她的腦袋彷佛已經沒辦法思考其它事情,只能拚命想着京也現在的行爲代表什麼意義。
他看了一下手錶。
沒有來客自動錄像裝置。
這句話有一半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京也微微瞇起眼睛,凝視着蘭。
最後這句話無疑是畫蛇添足,但既然說了出來,也無法收回了。
似乎有另一個他正站在一邊冷眶芳觀,嘴裏笑着說道:該來的逃不了。
「…………」
「蘭,我出去一下。」
「哥哥……求求你……不要再殘害自己了……」
突然一句說話聲,讓京也全身的肌肉不禁緊繃。
「御笠。」
但是這也不能算是把即將痊癒的傷口瘡疤再度挖開。因爲一旦產生龜裂的兄妹關係,原本便難以修復。
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使用多層強化玻璃。
兩隻握起的拳頭不停顫抖,但蘭絲毫不加掩飾,反而走向了京也。
兩根細細的金屬棒,名稱分別是開鎖針與扭力扳手。這就是所謂的「萬能鑰匙」。
蘭聽見哥哥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似乎會錯了意,臉色增添了幾分明亮。
在美術館內握手時,京也故意施加了力量。甲斐野急忙護住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這個舉動便讓京也有了相當大的把握。早在跟鼠李網絡對談時,京也便察覺他的左手無名指受了傷。
甲斐野公彥的家。
京也突然感到滿腔的無奈。想着自己竟然又陷入了這樣的窘境。
「……哥哥騙人,我不相信。其實那時候,我應該陪在哥哥的身邊,照顧哥哥的……」
這原本應該是京也自己所期望的事情。但是如今,京也卻對御笠開口的那一瞬間感到十分地恐懼。
甲斐野與艾克希特公爵之女不同,並不會大量殺人。雖然靜靜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纔是最好的選擇,但如今的京也希望立刻就能獲得決定性的證據。
「……蘭。」
徒步來到郊外後,便看見了目的地,一棟建築物。
而且大門上只有一個雙層式盤簧鎖,實在是太隨便了。
蘭那蒼白的臉上帶着滿面憂愁,眼神不安地擺動着,宛如是在觀察着一個不認識的人物。她原本便顯得過於削瘦的身材,如今看起來似乎更加小了一圈。
但是,目前京也只能根據第一眼的印象及受傷的手指來推論他是兇手。這樣的證據絕對是站不住腳的。
但是什麼事情都有萬一,雖然時間相當充裕,最好還是儘快把事情解決。
規律的叩叩鞋聲誘惑着京也,讓他想着原本不願去想的事情。
蘭不知是否理解了京也的意圖,繼續以幾乎顯得可笑的堅定語氣說道:
京也的心中並沒有任何遺憾。對當年那個幼小的蘭,京也沒有絲毫的恨意。但是,眼前的少女卻感到無比自責,認爲那件事情都是她的錯。
京也將有着鹵素燈頭的手電筒咬在嘴裏,照準了鑰匙孔,然後把扭力扳手插進鑰匙孔的下半部。
「嗯,所以我必須跟摩彌道歉……」
如果把責任推給她們這三入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只是藉故推託、逃避問題而已。但是不知爲何,京也心中偏偏又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已經被數層的蜘蛛網給重重包圍住了似的。
蘭懇求着說道。
這棟房子論美感是及格的,但是論起安全的話非但不及格,而且根本是零分。
但是,接下來御笠的口中卻問出了更出人意料之外的問題。
「摩彌,告訴我,『空白的三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京也感覺心臟彷佛被用力掐了一下。
「這件事……妳是怎麼知道的?」
「蘭跟我說的。她說這是七年前發生的事情。」
那個時期,京也正遭受着父親的凌虐。
「蘭告訴妳的嗎……那應該是不會有錯的。那麼,妳還想要我再說什麼呢?」
「蘭那時候年紀還小,很多細節根本記不清楚了。所以,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否則,我實在沒有辦法完全相信你。」
京也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曾幾何時,御笠已經一頭哉進了自己的人生之中。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當時我的家庭還很美滿,過着無憂無慮的日子。」
說到這裏,京也頓了一下,看着御笠。御笠對上京也的視線,以「嗯」的一聲來回應。
「事情的源頭得從父親的失業說起。他們告訴我,父親被僱主以某種不正當的理由開除了。從此之後,父親便每天借酒澆愁,最後得了酒精依賴症。御笠,妳知道什麼是依賴症嗎?」
「嗯,就是一種無法戒酒的病。」
「可別將它跟慢性酒精中毒症混爲一談了。慢性酒精中毒症在病理學上並不是很危險的病症,但是依賴症卻是嚴重得多。一旦發病,一輩子也別想痊癒。酒精依賴症患者只要一看見酒,就非得拿來喝不可,就算那是米酒之類的料理用酒也一樣。只要一杯下肚,理性與慾望的均衡就會完全崩潰,一定要將眼前所有看得見的酒全部喝乾才肯罷手。如果再進一步從精神依賴進展到了生理依賴,那症狀可能比毒癮患者還要嚴重。」
「…………」
「開始酗酒之後的父親完全了失去工作意願,每天喝酒過日子,而且變得對家人有暴力傾向。我還記得,當時滿屋子裏都是翻倒的酒瓶,氣氛非常糟糕,母親難過地一直低着頭……」
即使自己是一個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會發現家裏的氣氛變得愈來愈詭異了。京也向母親詢問理由,母親卻只是苦笑着說道:「爸爸生了一種很不好的病。」如今回想起來,母親這番話恐怕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吧。
一開始,母親還相信着父親,咬緊了牙關忍耐。但是後來……
「母親在煩惱了許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了。她在離婚申請書上填入自己的名字,然後在半夜趁着父親睡着的時候,帶着姐姐、我及蘭離開了那個家,逃回母親的孃家去了。」
那個時候的京也還不明白這件事情有多麼嚴重,只是揉着愛睏的眼睛,頻頻發出抱怨之聲。真正理解狀況的人只有母親及姐姐而已。想必她們苦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吧。如果行跡敗露,被父親抓回去的話,真不曉得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那是一個蟲鳴聲非常刺耳的夜晚。京也等人離開了家,彷佛逃命般地狂奔。不管再怎麼跑,還是擔心父親隨時會追上來。不管再怎麼壓低喘息聲,還是擔心會被父親聽見。內心無論如何都難以保持冷靜。因爲害怕車子的排氣聲吵醒了父親,母親甚至不敢直接將出租車叫到家門口,所有人都成了恐懼的俘虜。
京也嘆了一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下了動作,轉頭面對着御笠。
當然,這絕非偶然。引爆點恐怕就是眼前的少女。只要有她在,任何事情都會像裝了加速器一樣迅速發展。
「我現在要進入這個家裏面。這個家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這次兇殺案的兇手。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將來龍去脈說給妳聽,但是現在沒有時間了。妳願意幫助我嗎,御笠?」
「我有時也很替妳的腦袋擔心。」
御笠對京也拋出了非常犀利的問題,與前幾天的她完全不同。
「……妳想知道嗎?」
「以前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但那些都是七年前的陳年往事了。」
「你騙人……蘭跟我說,那個時候的你不但抱持着異常的警戒心態,而且還產生了睡眠障礙的症狀……就像現在的你一樣。摩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身上的傷痕到底是誰造成的?」
京也明白御笠其實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句話,但既然她裝傻,自己也就不用好心地替她說出來。
首先從上層開始。京也在心中默唸着。
蘭還記得在那個花海里發生的事情。
京也沮喪地垂着肩膀。
如果開鎖針的針頭斷在鑰匙孔內的話,想要取出來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最壞的情況是鎖頭將無法再使用,不但無法開啓,還會留下企圖侵入的痕跡,到時可就欲哭無淚了。
「好吧,那麼就像上次那樣,從窗戶直接爬進妳房間裏吧。」
「當然沒有。我反而還想問妳,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御笠低着頭難以抉擇。
「這件事蘭也跟我說過了。後來,蘭哭着跑回家,馬上把事情原委說了出來。但是大家都嚇傻了,沒有辦法立刻採取行動。家人試着打電話到你父親的家裏,但是你父親卻說:『我沒有帶走京也,是蘭搞錯了吧。』」
「真是狠心啊,簡直把我當成了變態狂一樣。」
「那一天,我跟蘭跑到母親孃家的後山上一起遊玩。那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有着一大片花海,蝴蝶四處飛舞。我還記得,我用花編了一頂大大的花冠送給蘭。就在那時,突然有一塊巨大的黑影將我們籠罩住了。抬頭一看,那塊黑影正用着佈滿血絲的雙眼看着我們。
「摩彌……你還是無法拋開……以前那些事情吧?所以,你最近的舉止纔會怪怪的?」
「之後有好一陣子,父親每天打電話到母親的孃家來破口大罵。但是過了一些日子之後,他便不再打電話來了。我們以爲終於獲得了平安,大家都放下了心上的大石。但是沒想到,我們的想法太天真了。」
京也感覺御笠的好奇視線不斷從身後射來。
她怎麼突然這麼慎重?剛剛不是已經問過好多件事了嗎?
聽到這句話,京也緊緊閉上了雙眼,半自暴自棄地繼續說道:
右手的扭力扳手就像老鷹的利爪,插進了鑰匙孔的下半部,以拇指及中指夾住,急促地轉動。
「……三天。」
接着,京也便蹲下來繼續作業。御笠則站在京也身後,擋住他的身影。
「聽你的語氣,好像已經決定要實行了似的……求求你,摩彌,以後別再來我家了。」
對現在的京也與御笠而言,或許這正是兩人關係的寫照吧。真是太諷刺了。
掌握交涉主導權的京也以絲毫不留餘地的口氣強迫御笠作出決定。京也的惡魔智慧,巧妙地奪定了御笠的冷靜思考能力。
答案她大概也想得出來吧。但是那個想象中的畫面實在太可怕了,令人不敢開口說出來。
「摩彌,你跟蘭已經發生過肉體關係了嗎?」
其實京也早已隱隱約約察覺到蘭對自己懷抱着兄妹之情以上的多餘感情。
『耙鎖』是一項非常纖細的作業。開鎖針必須一點一點地慢慢移動,動作要非常謹慎小心。
看來已經沒有時間想借口,也沒有辦法繼續逃避下去了。作出抉擇的時間終於到了。
京也將視線移回眼前的御笠身上。
抵達母親孃家之後的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恐怕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太……太過分了,摩彌……如果你真的這麼做,我就跟你絕交!」
到底是什麼樣的跳躍式思考,讓她得到了這樣的結論?看來御笠的思路輕而易舉地便跳過了那人倫與道德的堅壁阻隔,已經進入了京也所無法想象的領域了。
「我調查過了。這是我的一點壞習慣。還有,妳房間書桌的鎖,我記得是單層式盤簧鎖吧?那個我大概只要五分鐘就能打開了。」
「…………」
在搖晃的吊橋上共同度過緊張時刻的男性與女性之間會產生強烈的親近感。這是一種感情判斷上的不行錯誤,因吊橋而產生的恐懼感會被大腦誤當成戀愛感。
京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着什麼樣的眼神,只知道御笠忍不住別過了頭,不敢跟自己四目相對。
或許是因爲這裏是郊區吧。
「爲什麼摩彌會知道我家用的是什麼鎖?」
接下來,京也拯救了蘭。結果,造成京也單獨被父親帶走。對蘭而言,無法保護小時候的京也,甚至讓京也成了自己的代罪羔豐,這樣的結果讓蘭深深感到自責。而這樣的感情不知爲何,竟然轉變成了對哥哥的愛慕之情。
「我有點生疏了,但應該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打開。這段期間,我的背後離交給妳保護了。」
「摩彌,我知道這讓你很痛苦,但我希望你能說下去。」
原來是父親出現了。父親一開始用着溫柔的語氣說道:『來,我們回家吧。』一邊拉起蘭的手腕。蘭拚命抵抗,但畢竟小孩子的力量是有限的。我腦袋一片空白,朝父親撲了上去,但是立刻被父親揍了一頓,接着被他踩在地上。當時的蘭只能在旁邊發着抖,根本幫不上忙。就在蘭即將被他帶走的時候,我急忙大喊:『別把蘭帶走,我來代替她吧!』於是,父親放開了蘭的手,改抓住我的手,就這麼把我硬拖着帶回家了。」
找到了剛好的位置,將扭力扳手固定住。
京也感到愈來愈痛苦,幾乎無法再說下去了。雙手緊緊握起了拳頭,尖銳的指甲刺進肉哩。
「我明白了。那麼現在我該怎麼做,摩彌?」
「大概要多久?」
「瞧妳如此慌張的模樣,看來抽屜裏不是放着寫滿妄想的日記本,就是自己創作的詩集吧?呵呵,愈來愈讓人想要打開來看看了。」
「不,只能打開簡單的鎖。總括來說,任何領域的製作者與破解者都是玩着拉鋸戰的遊戲,而在鎖的世界也不例外。不過,最近這幾年製作鎖的一方似乎佔了較大的優勢。一些取得了CP認定標籤的高安全性門鎖,想打開並不容易。這個鎖由於形式較舊,所以我還有辦法應付得來。啊,對了,御笠。恕我直話直說,妳家的鎖實在是太不安全了。」(譯註:由日本警察廳公佈的防盜產品規格標準。)
那件事完全不是她的錯。
「是的。」
……開鎖針差一點折斷。
以眼角瞄了手足無措的御笠一眼之後,京也帶着哭笑不得的心情轉頭繼續作業。
所以,蘭的情況或許算是相當罕見的特例吧。這恐怕是心理抗衡理論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加上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悲劇心態等等,數種力量複合在一起,打破了道德感所建立起來的藩籬。(譯註:TheoryofPsychologicalReace,指當一個人做選擇決定時,若有外來的壓力迫使他取此舍彼,則此人心中會產生心理抗拒反應。)
沉默,比黑暗更加沉重。
「原來這就是『空白的三天』……」
「有什麼事嗎?」
「從母親跟孃家的親戚們商量,到他們踏進父親的家裏,花了三天的時間。」
「……本質上也差不多。我想摩彌應該滿有這方面的天份,嗯。」
一道鄙視的視線惡狠狠地刺在京也的背上。
一直到搭上電車之前,一行人之間都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到了這個地步,我是有問必答的。」
簡單來說,打開一個圓柱型門鎖的方式,就是以工具欺騙門鎖,將栓片調整至適當位置。
「回答我,御笠。如果妳的答案是YES,就請協助我。如果是NO,就請妳忘了這一切,馬上離開。這也是爲了妳好。」
當然,這也造就了一幅兩個人背對着背,看着相反方向的畫面。
不過,把這些事都告訴御笠,倒也不見得只有壞處而已。藉由將這些事告訴他人,或許也可以讓自己得到警惕。
雖然她認爲當初什麼忙都幫不上是她的錯,但是懵懂年幼的她根本不必揹負任何責任的。
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一道冷汗從京也的鼻頭慢慢滑落。
但是一般來說,兄妹之間再怎麼樣也不至於產生戀愛感情。
不應該說這些的,京也開始後悔了。
到底蘭有沒有正確解讀自己所說的那句「不用再做便當」的意義呢?
御笠擺出了露骨的不悅表情,眉頭皺在一起。
耳中只聽得見開鎖針與扭力扳手插進鑰匙孔中攪動的細碎聲音。
京也狡猾地如此問道。他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彷佛早就知道御笠會出現,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但是,這股沉默也襯托出了夜晚的寧靜。
「這三天之中,發生了什麼事?」
像這樣的鎖,必須要同時撐開數片彈簧栓片使其旋轉,才能夠打得開。
「啊,沒有啦,只是覺得蘭對你的感情似乎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兄妹之情,所以纔有點擔心,呃……」
完全如同預期,但也完全背叛期待的回答。
不過御笠聽完之後,卻緩緩拾起頭來,說道:
「……這次我真的會報警喔。」
沒錯,蘭竟然主動踏進了這七年來一直被當作禁區的地帶之中。這實在是相當令人喫驚的一件事,因爲她原本是個溫柔而膽小的女孩,從來不希望家庭的和諧因自己的任性言行而遭到破壞。
接着將左手的開鎖針也插進去,慢慢前後移動。
「我只問一件事。到底有什麼樣的來龍去脈姑且不管,但你的目的是想要抓住兇手,這一點沒有錯吧?」
恐怕七年前的那個景象,如今依然不斷地在蘭的腦海中出現。逃離父親的魔掌,在母親孃家後山遊玩的京也與蘭;覆蓋兩人的巨大黑影;兩個人共同度過了父親突然出現的可怕時刻。當時蘭的大腦無論如何解讀那種強烈的恐懼感,都不令人感到意外。
但在內心深處,京也卻希望她能夠拒絕自己。
沒有嘈雜與喧囂、沒有隔壁鄰居的電視聲、也沒有狗吠聲。
一口氣說到這裏之後,京也發現自己的手正在顫抖。因爲接下來,一場令小時候的京也永難忘懷的重大慘劇即將要發生了。
「謝謝妳。開鎖的作業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所以我想請妳幫忙擋住我的背影,別被路人看見。還有,車燈也必須小心。」
這個步驟稱爲『耙鎖(Raking1;』。
京也輕輕吐出一口氣,很快地下定了決心。
「一直到現在,談論關於父親的事情在我們家依然是最大的禁忌。蘭心理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過去她從不曾在我面前提過這些。沒想到她今晚竟然對我說起了這些往事。」
有一套理論叫作吊橋理論。在一個峽谷之間的吊橋上,首先讓身爲實驗主體的男性走上吊橋,然後讓一位同在吊橋之上的女性對男性進行問卷調查。在對話的過程中,女性要對男性暗示,希望男性過幾天能夠打電話給女性。同樣的實驗做了很多次之後發現,在吊橋上接受問卷調查的男性幾乎百分之百會在事後主動連絡女性。但如果是在一座不會搖晃的橋上進行相同實驗,則男性時候聯絡的幾率只有一成左右。
「啊,沒有啦,摩彌,那個萬能鑰匙是什麼鎖都能開嗎?」
蘭每天爲自己做便當,表面上似乎是在表達自己的愛慕之心,但實際上確實充滿了贖罪的心態。
「對了,摩彌,我想問你一件事……」
京也無法再接受她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她只是沒有看清這些感情的真面目而已。京也最後向蘭說了那句話,目的就是爲了催促她早日清醒,不要再繼續迷惑下去。
給人一種錯覺,彷彿這周邊地帶只有京也與御笠兩個人存在。
就在此時,京也發現背後的御笠似乎變得全身僵硬。或許是御笠看見有路人走了過來吧,她乖乖照着吩咐移動身體,將京也的身影遮住。
在清脆的腳步聲響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緊張感維持了好一陣子。但是對哀也而言,手上的動作卻是不能停下來的。開鎖時間愈長,被發現的可能性就愈大。這是一場跟時間的戰鬥,必須儘可能地速戰速決。
過了一會兒,京也感覺御笠的身體放鬆了。
「走了。」
「嗯……」
接下來,又是一段只有黑暗與細微聲響的時間。
「關於鎖,其實有趣的故事不少。」
這次換京也主動起了話頭。
「羅馬教宗的權力象徵,據說是耶穌所賜下的一把金鑰匙與一把銀鑰匙。在基督教的歷史中,耶穌將金銀鑰匙賜給了聖彼得,而聖彼得後來被認定爲天主教會的第一任教宗。這兩把鑰匙,或許就是那時傳承下來的。鎖跟鑰匙從古至今便是權力與財富的象徵,所以把鑰匙交給一個人,代表的是無條件的信賴。」
「這麼說來,摩彌現在在做的行爲,就是在褻瀆別人的信賴與財富囉?」
御笠帶着挖苦的語氣說道。京也只是輕輕一笑。
「沒有錯。」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摩彌學長。)
突然間,一名少女在夕陽西照的屋頂上將一把鑰匙丟向自己的畫面出現在京也的腦海中。
第二代的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新谷惠。她在臨死之際,爲了不讓家人受到世間的譴責,將鑰匙交給了京也,拜託京也幫忙湮滅證據。一個內心深愛着家人的溫柔少女,卻有着一副嗜血的肉體。這兩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將她撕裂,讓她死得悽慘。她實在是一個最悲哀的殺人兇手。
想到這裏,京也馬上對自己的想法大加斥責。
——悲哀的殺人兇手?哼,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天真想法,真是太不像我的風格了。我的真正本質並不是摩彌京也,而是凡採尼啊!
京也在意識的深處想象着自己將摩彌京也這個龜裂破損的假面丟棄,重新戴上了綻放着無機質光輝的凡採尼假面的畫面,藉此來安撫自己。很不可思議地,京也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沒錯,海藤信樹是個沒用的笨蛋,死了活該。新谷惠更是一個最無能的傢伙。這些人簡直是丟了越界之人的臉。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能做得更高明,更有效率……
京也如此想着,不禁緊緊咬住了臼齒。
惟獨這個區域,跟其它房間的氣氛完全不同。京也與御笠不約而同地對這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提高了警覺。
但是,在這種地方下手,隨時有可能被他人發現。還是一發就讓她斃命吧。
幸好沒有被她看出來。
簡直就像是能進不能出的鬼屋一樣,給人一種可怕的封閉感。
如果車子經過的時機再遲片刻,真不曉得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異常的興奮狀態讓京也的腦袋變得麻痹、口乾舌燥,整個人呈現恍惚狀態。正常的判斷能力逐漸喪失.
京也突然有一股想要自殺的衝動。
「抱歉,我剛剛腦袋一時胡塗……」
「一點燈光也沒有,要怎麼搜查?」
京也情緒激動得宛如鎔化的灼熱鐵漿,表情卻是異常地平淡。
「喂,摩彌……摩彌?」
內部擺設可以說與一般住宅大不相同。
但是,這不會是甲斐野個人所擁有的房子。美術館員的薪水不可能買得起這樣的住宅。或許是父母、親戚的吧。
本來乖乖跟在京也身後就沒事了,偏偏御笠又拿出手機,以微弱的屏幕燈光亂照亂看,每看一樣東西便發出一次急促的尖叫聲。
兩人先查看了其它所有的房間,找出發生緊急狀況時可以用來逃走的路徑。
京也乖乖地繼續開鎖作業。如果再看着她,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這樣的狀況……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絕佳的好機會。
如今御笠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挺滑稽的。
口袋裏有着蝴蝶刀與電擊棒,甚至還有一把收在槍套帶裏的手槍。
——真是好險!
纖細的脖子、像血一樣鮮紅的雙脣。濃烈的女人香讓京也感到一陣暈眩。
「好,那我們進去吧。」
所有房間的壁紙顏色都不相同。有的是暖色系,有的則帶着木材的紋路。有一間西洋風格的接待室,但空間非常狹小,天花板卻高得異常。配上顏色陰暗的壁紙,看起來簡直像尖塔裏的牢房。
——我會想殺死妳。
「沒那回事……!」
京也就像一個渴望着鮮血的吸血鬼,在難以抵抗的慾望支配之下,他伸出了左手,慢慢梳理着御笠的秀髮。
「……是嗎。」
靠在一起的肉體、短促而火熱的呼吸。御笠散發出一股莫名的性魅力。
「蘭哭了。她在電話裏哭着跟我說:『救救我哥哥……』摩彌,她原本是相當討厭我的,你能體會她打電話向我求救時的心情嗎?」
「妳生氣了嗎,御笠?」
彷佛好像又回到了遇見御笠以前的自己一樣。
在一般住宅裏裝設電梯,通常是爲了替行動不便的家人建立一個無障礙空間。但這個房子裏的電梯,恐怕只是屋主的興趣而已。
啊啊,身上沒有分屍用的刀子。
而最令人喫驚的是,在這種一般住宅的屋子裏竟然裝有電梯。由於屋齡已久,所以電梯也狹窄得像個香菸盒,頂多只能坐兩個人。不過,機能似乎沒有受損,或許是保養得好的關係吧。
「啊,嗯,這一次我原諒你。不……不過,以後可別隨便亂摸女孩子的頭髮喔!」
腦袋平靜了下來,京也的雙眼也變得清醒。緊握住槍柄的右手終於能夠放開了。
定眼一看,御笠的臉就在自己的眼前。
「不用擔心。請回憶一下那些以刑警辦案爲主題的連續劇內容就可以明白了。警察採集指紋的時候,都是發生了殺人命案的時候,沒錯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就算這間屋子的主人藉由某種方式發現有人侵入過他的屋子並且報了警,警察也不會來採集指紋。警察只有在發生重大案件時纔會做這件事。當然,DNA鑑定也一樣。」
從地下室傳來的換氣風扇聲經過牆壁的折射,變得非常詭異。
「摩彌,你有戴手套,但我卻是空手。隨便亂摸東西,應該會留下指紋吧?」
御笠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她還沒有察覺京也的樣子已經不太對勁了。
御笠此時才終於察覺了京也的詭異神情。
不知不覺,京也開始思考着該怎麼殺死御笠。
此時京也才發現御笠的語氣中帶着再也壓抑不住的怒氣。
御笠戰戰兢兢地伸手想要扶住牆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縮手。
她的腦袋還沒有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但本能已經在發出警告。眼前這個東西已經不再是摩彌京也,而是一隻打算殺死自己的獵食獸。
「蘭……很擔心你呢。」
否則的話……
地點是郊外;一片漆黑;兩人獨處。
「打開了。」
「御笠……」
「這種生活,指的是當一個臨界之人的生活嗎?」
接下來,御笠保持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從另一個角度繼續進逼:
京也對黑暗的恐懼心是幾乎已經完全麻痹的。因爲他見多了潛伏在人類內心中的那些真正的怪物,那可是比躲藏在黑暗縫隙之中的幽鬼還要可怕得多。但是,御笠卻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最多隻能使用手機屏幕的亮光。而且,使用時別太靠近窗戶。」
但是這已經足夠讓京也恢復理性了。
御笠遲疑了一下,接口說道:「摩彌,你打算繼續這種生活到什麼時候呢?」
這個房子的內部跟那些注重實用性的一般住宅完全不同,到處都是故意建來讓客人嚇一跳的詭異結構,可以想見住在這裏的人有着多麼古怪的個性。
由於兩人是以接待室爲起點繞屋內一圈,所以繞完時又回到了原本的接待室。接待室的牆上到處掛滿了昆蟲標本,看起來相當可怕。
——就讓我徹底墮落吧。
「……完全無法想象。」
京也雙頰鬆弛,露出了微笑。
比黑夜還黑的黑暗佔據了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彷佛正在注視着自己。站在京也旁邊的御笠由於太過緊張喉嚨不由得發出怪聲。
「怎……怎……怎麼了,京也?」
爲了掌握隔間與內部擺設,京也先將屋內繞了一遍。繞完的時候,御笠的模樣才稍微看起來正常一點。
果然,她只能戰戰兢兢地緊抓着京也的袖子,跟在京也的身後。不但如此,而且還彎着腰、翹起了屁股,用着軟腳蝦的方式走路。對京也而言,老實說,帶着這樣的御笠實在很難移動。真希望她能放手,免得把風衣袖子都拉皺了。
「你怎麼了,摩彌?臉色不太好呢……」
屋內還設計了書庫,藏書非常多。
「……嗯」
鎖內三片彈簧栓片都被頂了上去,扭力扳手維持在原本的位置翻轉,鎖心轉了半圈,終於解開一半了。
京也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沒有錯,他的心應該早已經被徹底凍結了。
——沒錯,這個感覺纔是真正的凡採尼。
那輛車迅速離去,兩個人的身影又被黑暗吞沒。
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接待室。接下來只剩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還沒有走過而已。
京也感到好興奮。似乎又有一個人之所以爲人的重要理由,正在從自己的內心逐漸流失。
「御笠,妳別把臉……靠我這麼近。」
京也拔起手槍,決意將她射殺。
「是的,這樣才能不留下痕跡。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們把鞋子放在那個櫥櫃裏吧。」
「依賴他人?妳認爲我會做那種事嗎?人類雖然推崇美德、樂於行善,但也是一種慾望無窮、短視近利的生物。爲什麼我要去依賴這些醜陋的生物呢?這些生物又有什麼地方是可以被依賴的呢?
結果,兩入之間再度沉默,氣氛比剛剛還要尷尬了。不過這股沉默似乎又跟剛剛的有些許不同,連京也也感覺了出來。
「摩彌,你最近狀況不太好吧?爲什麼不跟我說呢?加倉井跟我提過,蘭也跟我提過。大家都在擔心着你。但是你卻如此頑固,一個人扛起所有的事情,這麼做是不對的!」
京也的右手緩緩地伸入風衣中,將S&WM37拔出,扣下了擊錘。
「我們現在要到裏面去。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不管有多少正當的理由,這都是侵入民宅的違法行爲。」
但以結果而言,由於所有窗戶都太過狹小,而且窗扇只能打開六十度,所以無法容許一個人通過。能夠進出的地點只有正面大門而。
御笠沒有回答。京也當她是默認了,繼續說道:
「我說的不是剛剛摸妳頭髮的那件事,而是指瞞着妳調查兇手的這件事。」
但御笠的行爲倒也並非令人無法理解。人類本着生存本能,雖然會對恐怖的東西感到害怕,但是另一方面卻又有着想要加以理解並克服的衝動。這就是爲什麼人類喜歡嘗試可怕的事情。
真想好好地享受看着她逐漸死去的甜美時光。
將下層的所有彈簧栓片都頂了下去後,扭力扳手維持在原本的位置再次翻轉。原本已經轉了半圈,現在又轉半圈。伴隨着令人相當舒服的手感,響起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這意味着破解者獲得了勝利。
「這件事……當然也讓我很生氣。」
御笠的說話聲微微帶着抖音。
「嗯,生氣了。」
京也忍着不轉頭瞪御笠一眼,但看着鑰匙孔的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了。
京也的呼吸愈來愈紊亂,兩眼無法從御笠身上移開。
「這是一種類似價值觀或思想的東西,沒有辦法輕易改變。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存在意義。御笠,妳這樣的說法其實是相當殘酷的,因爲那等於是叫我否定自己的一切。」
御笠將說到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雖然臉上流露出不滿的神情,但似乎決定不再說下去了。
御笠轉過了頭去,滿臉通紅地整了整頭髮。
「摩彌?」
該怎麼將她分解成小塊之後帶回家呢?她的肉可是連一小片也不能浪費的。
「御笠,我想妳應該明白,絕對不能打開任何電燈類的開關。如果讓燈光從窗戶透出去的話,遇到緊急狀況的時候將會非常麻煩。」
「呀啊!」
每進入一個新的房間,御笠便發出既驚訝又鬆一口氣的嘆息聲。
——就在那前一秒鐘,一道車燈粗暴地劃破了黑暗,照射在兩人身上。御笠急忙跳起,與京也拉開距離。
到頭來,人們一定會面臨非走入邪道不可的局面。打着善行與美德招牌的人一旦面對自己心中的污穢慾望,恐怕會無地自容地把臉遮住吧。我早已決定了,當我在面臨那種狀況時,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會有絲毫的迷惘。」
「嗚,嚇死我了。」
或許是因爲緊繃的神經微微鬆懈了,御笠顯得很疲累,整個人倒在待客用的沙發椅上。
放鬆了心情的御笠毫無警戒心地背對着京也。現在殺她,不用費吹灰之力。
以蠶絲布料勒住她的脖子,故意給她一些抵抗的空間,看着她在絕望與恐懼之中慢慢死去,那將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甲斐野的事情已經完全從京也的腦袋中消失。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御笠身上。
美麗的黑色直髮、宛如細雪一般的肌膚。
京也再也無法控制內心高漲的情緒。
真是太美了。看着她,總是會讓人失去理性。
看來自己真的不太對勁了。單單是今晚,這樣的情況就已經出現了兩次。而如今纔沒過幾分鐘,便又發作了。過去的自己是否曾經像這樣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數次產生殺意呢?不,絕對不曾。
他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掌開開合合,發出吱吱聲響。
接着,京也伸出遲疑不決的雙手……
……腦中想象着,在片刻之後,她的雪白脖子被扭斷的畫面。
強大的慾火不斷催促着京也。如果能夠讓這個畫面實現,就算要拿接下來幾十年的和平日子當代價也無所謂。
呼吸急促;雙手顫抖;視線愈來愈模糊;心臟劇烈跳動;唾液不斷在口中分泌出來;幾乎要屈服於慾望的潮流之中;不想殺;想殺!
京也輕輕觸摸了她脖子上的細毛。接着,順勢就要用手扣住她的脖子。
就在此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咦?」
2
御笠迅速回頭望向身後的黑暗處。但是,眼前只看見態度跟平常沒兩樣的京也。剛剛脖子上明明感覺到一股帶有強烈敵意的視線,但轉過頭來卻什麼異常的事物。倒是京也不知爲何將雙手都背到了背後。
在陰暗的環境中模糊看見的京也,竟然比在燦爛光線下看見的京也還要具有生命力,這真是一個奇妙的現象。不知爲何,如今京也那雙正注視着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是如此迷人且強而有力。
心臟毫無理由地加速跳動。御笠感覺京也跟自己之間似乎有一道難以形容的巨大鴻溝。
御笠不禁從沙發上站起,退了一步。
代美,我愛妳。
很幸運地,她非常中意那個地方。
御笠完全忘記了周圍的黑暗,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將手機的屏幕燈光當成了螢火蟲放在旁邊,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一個人被丟在這麼可怕的房間裏,讓御笠感到無比的不安。一時之間想要從後面追上京也,但一想到他剛剛的模樣,跨出去一半的腳又縮了回來。
她打算以看一本書的心態來閱讀這本日記。
於是御笠振作起精神,先從最可疑的書桌上開始調查起。
結婚典禮是人生之中最重要的舞臺。我希望讓朋友及雙親由衷祝福現在的我。
御笠知道,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但是,這裏也初次提到了他有着「危險的性向」。
啊啊,好期待結婚典禮的到來。
接下來御笠將目光轉移到書架上。
雖然時期尚早,但我昨天跟代美兩個人到處參觀了可以用來舉行婚禮的場所。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
但是如今御笠幫助京也做的事,卻跟姐姐的復仇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一邊在主的面前懺侮自己罪孽深重,卻又一邊在房間裏殘殺昆蟲,屍體堆積如山。或許有一天,我會想要殺死「更大的昆蟲」。我好厭惡這樣的自己。
在籠罩整個房間的黑暗之中,存在着無數隻眼睛。看來只是裝飾品的火爐、火爐上的飾物架、桌子旁、電燈開關附近……到處都是被做成標本展示的昆蟲。而牠們的眼睛,全都看着自己。
今天就寫到這裏吧。
如果他真的還活着,御笠一定要讓他爲殺人罪付出代價。
這個房間雖然看起來像接待室,但仔細觀察之後可以發現,堆在書桌上的那些書似乎最近才被使用過,而且垃圾桶裏還有小麪包及熟食類的容器。
京也以蚊鳴般的細小聲音如此說完之後,便從御笠身旁走了過去。
就算不離開這個房間,還是有很多可以調查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內心平靜下來之後,御笠仔細審視了周圍。此時御笠再一次體會到自己所處的地方有多麼可怕,不禁令她背脊發涼。
他看起來似乎相當痛苦。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
御笠突然再也不敢背對着黑暗,只能將背靠在牆壁上,慢慢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今的御笠逐漸有了一點頭緒。就好像渾沌的世界突然出現光一樣。
代美答應了我的求婚。
但是,只要她遇到任何困難,我隨時願意伸出援手幫助她,奔波勞苦也在所不惜。爲了她,我願意做出任何不求回報的奉獻。
她有着楚楚可憐的姿態、彷彿杏仁般的美麗雙眼、以及讓人不禁想要緊緊抱住的柔軟肌膚。我相信她一定非常適合穿和服或是浴衣吧。一想到她,我的胸口就好難受。
京也說完之後,便快步離開了。
因爲這個家的主人是以石頭將女人砸死的瘋狂殺人魔,所以對他做什麼都可以嗎?又或者是被「殺人是不對的行爲」這個連小孩也知道的倫理觀與正義感給衝昏了頭呢?這些似乎都不是正確答案。雖然京也常常以「正義凜然」來形容御笠,但御笠本人卻不認爲自己心中有那麼高尚的情操。
這個人徹頭徹尾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商業夥伴,只有在對神父告解的時候,纔會把自己心中所隱藏的情感說出來。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
屋主很有可能是把這間房間當成工作室來使用了。使用頻率高,意味着留下重要證據的可能性也高。
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帶她參觀了我平常去的那間教堂。
但是,沒有什麼重大發現。桌上只有一大疊數據明細,其中大部分與陶器、繪畫或是石膏像等美術品有關,或許屋主是個從事美術商工作的人吧。仔細想想,京也什麼也沒告訴自己。自己不但不知道屋主的姓名,甚至連他是什麼樣的人也是毫不知情。
御笠愣了一下,取出來一看,卻原來是一個數據夾。外表做得跟周圍的專業書籍封面一模一樣,彷彿是爲了掩人耳目似的。
「我到……地下室去看看……」
雖然明知道窺探他人內心世界是一種不對的行爲,但一種違背道德的興奮感讓御笠無法自拔,不知不覺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日記上了。
的確,御笠也希望殺人兇手早點被逮到,御笠也希望不用看到下一個犧牲者的親人淚流滿面的模樣。因爲御笠自己也有過切身的經驗,所以相當能夠體會那種感受。
說不定他根本不是殺人兇手,是京也搞錯了。御笠心中漸漸有這樣的想法。
名片似乎是故意噴上香水的。雖然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這個香味應該是迷疊香吧。據說迷疊香有着提高注意力的效果。噴在遞給商業夥伴的名片上,真是再適合也不過了。連這種眼睛看不見的小地方都這麼仔細,實在令人感到窩心。
在我跟代美接吻的瞬間,我們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們發了誓,這份愛情將終生不移。
御笠愈來愈搞不懂自己了。爲什麼自己要聽從京也的命令幫他侵入民宅,做這種明顯違法的事情呢?
這麼真誠的一個人,實在很難跟殺人兇手的兇惡形象連結在一起。
書架上的書,由書脊看來似乎非常的厚。仔細一看,是外文書,而且應該是某種專業書籍。
撲通一聲,她的心臟突了一下。
右下角寫着日期。這一頁竟然是八年前的日記,御笠不禁微感喫驚,難怪紙張已經泛黃。
看來這本日記的內容主要寫的是這個家的主人與一位名叫美作代美的女性之間的互動。
自己正在被注視着。不,正確來說,是有種正在被注視着的錯覺。
沒錯,我是爲了幫助他,才甘願冒這麼大風險的。
御笠的臉上頓失血色。這個房間裏存在着太多靜悄悄的屍體,而且全都看起來活靈活現,好像隨時會動起來似的。
活頁紙上的字跡工整而美麗,簡直像是書法家所寫的範本一樣。不但如此,而且還給人一種雄壯精悍的印象。
御笠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儘量不去看那些標本,細細觀察房間裏的擺設。
當初,御笠與摩彌京也這個少年是在御笠姐姐的喪禮上認識的。御笠的姐姐死於一個名叫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殺人魔手裏。
這應該是一本教人如何製作標本的書吧。書中的圖片把固定針應該插在蝴蝶的那個部位都鉅細靡遺地描繪得一清二楚。
但是換一個角度看,這表示雖然我這麼喜歡她,但在她心中卻只希望我是一個好商業夥伴而已。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心情就好像來到一座看不見峯頂的山前一樣。可以想見攀登的過程將會多麼辛苦。
但是,自從接觸到她的溫柔之後,我漸漸克服了這種不智的情感。如今的我,幾乎已經不用再爲這個病態心理而苦惱了。
你是美術館員,我是美術雜誌撰稿員,大家都是新鮮人,一起加油吧。她似乎對我說了類似這樣的話,但當時我太過慌張,這部分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
御笠將頭從日記中拾了起來。
雖然很反對他的行爲,但是偏偏又爲他擔憂不已,所以才答應幫助他做這些事,不是嗎?正因爲如此,所以不管受到他多少冷漠對待,也無法對他置之不理,不是嗎?
有一句專門用來形容女性的話:立如芍藥、坐如牡丹、步如百合。我過去總是帶着冷笑看待日本人這種多愁善感的感性式。
閉起眼睛,可以看見我跟代美穿着禮服,在如雷的掌聲之中逐漸向前走去。
好想再見她一面。
「……快點回來啊,摩彌。」
我這種單方面的愛慕可以說是相當失禮的行爲,恐怕告白也只是造成她的困擾而已吧。
那一天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看見御笠的這個舉動,京也低下了頭,彷彿心中帶着歉意似的。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自稱叫作美作代美。一問之下,原來她從事的是美術雜誌撰稿員的工作。
屋主與那位女性的相處機會逐漸變得頻繁。隨着兩人的關係愈來愈親密,屋主在日記中的語氣也變得愈來愈亢奮。
御笠抱着看不懂也無妨的心態取出一本翻開,卻發現書中包含許多圖片,所以能夠很容易便判斷出這是一本何等內容的書。
日記裏的一開頭是這麼寫的:
自己做這些事的真正理由,恐怕是更自我中心且無意義的。
既然如此,就得儘自己的職責纔行。像這樣,御笠急忙將腦袋中逐漸浮現的那個想法,以別件事情壓了下去。
我有着一個危險的性向。我認爲有生命的東西部是污穢的,而死亡則是最美好的事物。所以,我是相當危險的。
或許,自己只是希望能夠幫得上京也的忙而已。
「我一個人去就行了,請妳千萬別離開這個房間。拜託妳。」
御笠雙頰發紅,再也耐不住性子,只好站了起來。
他就像一個滿懷深情的文學青年,不斷地寫着永遠不會被寄出的情書。雖然偶爾會有一些過度的妄想,但那並未超越一般常人的合理範疇。可以感覺得出來,他是一個相當正直木訥的人。
我們看過了幾個事先挑好的候補地點,卻沒有一個能讓我跟代美感到滿意。
雖然御笠的學校成績並不理想,但還不至於對英文一竅不通。而這些書卻讓御笠連封面文字也看不懂,恐怕不是英文書籍吧。
但是,當我一見到她的時候,我腦袋裏浮現的全是這句話。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對她的思念,竟然讓以前從來沒有寫日記習慣的我寫起日記來了。對自己這樣的行爲,我也只能苦笑。
不再是復仇,而是另外一種情感。
資料夾裏夾着大量的活頁紙,有些紙張陳舊,已經微微泛黃。看來這些活頁紙是長期累積下所產生的,有些已經有頗長的歷史了。
這麼說來,有着類似書脊的書都是相同內容的系列作,應該不用一本本拿出來檢查吧。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跟她在一起嗎?我躺在牀上反覆想着這個問題,興奮得無法入眠。
即使是現在,御笠依然恨着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如今這個人有可能早已死在某個地方了,但也有可能依然過着安穩的日子,高聲嘲笑着警察的無能。
我想跟她共同創造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就在此時,御笠發現書架最上層有一本書脊上沒有文字的書。
這麼說來,成爲自己行動的原動力,驅策着自己不斷前進的那股情感,似乎已經慢慢發生變化了。
抬頭看看房間內大量的標本,便可得到印證。應該不會錯的。
我整個人都傻住了,一句話也講不好,但她卻對我嗤嗤笑了。
「我也去……」
翻開第一頁一看,御笠馬上便明白了這是什麼。看來,這是屋主的日記本。
所以,我只要能夠站在她的事業夥伴的立場,便已心滿意足了。我必須把心中的思念徹底隱藏起來纔行。
此時御笠發現了一件事。
一開始,姐姐過世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噩耗讓御笠的腦袋陷入了一片混亂。接着,她打從心底憎恨那個兇手,因爲他殺死了那個令自己最自豪的姐姐。那時候的御笠能夠勉強重新振作起來,完全是憑藉一股想要復仇的力量。
但是,御笠並沒有善良到願意爲了一些素不相識的人而賭上性命,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隨着日期一天一天增加,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也一點一點地有所進展。
感受到這股滿溢的幸福感,讓御笠暫時忘記了恐懼。御笠開始羨慕他了。
我改變了。
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現在正寫着日記的我,把她給我的名片放在身旁。這張明片上有着跟她本人一樣的誘人香氣。
這個房間裏面展示着許多標本。但製作標本顯然並非他的興趣。這無數的屍體其實都是他的性向所造成的。他所指的「更大的昆蟲」是什麼,並不難想象。
從下一頁開始,紙質改變了。原本是微微泛黃的紙,如今卻突然變得雪白。
御笠並不特別在意,繼續翻閱下去。
御笠原本以爲接下來的內容應該也是大同小異的。屋主跟代美之間的甜蜜關係將永遠持續下去。正因爲御笠心中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所以當她目睹下一句如刀一般的尖銳詞句時,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距離代美去世,已經七年了。
這突然飛入眼中的句子,讓御笠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往右下角一看,日期一口氣跳了七年。看來在那七年的時間裏,屋主完全沒有寫日記。
御笠此時才終於察覺,改變的不是紙質,而是紙張所歷經的歲月。
我已經無法領會神意。不過,或許這纔是人類的本性。
宛如重力崩潰型超新星爆炸一般的天牛正看着我,發出嘲諷的笑聲。牠在叫着:「沃克!沃克!」從來沒見過這麼悲哀的傢伙。牠將永遠無法迴歸,只能在如同極光一般的斑紋上不斷爬行。
我領悟了。所謂的神意就是玩弄人類,將人類的命運放在手掌心自由擺佈。站在那條被架設起來的細在線,發出高亢的鞋聲,不斷往前爬。看,在人工的琺琅質光澤面前,像山脈一樣的巨蛇座也黯淡無光!
「這是……什麼?」
御笠由於太過害怕,翻頁的時候差點將紙扯破了。日記中的每一句話都讓御笠瞠目結舌,感到莫名的寒意。有一種腦袋好像被粗魯地攪動着一般的不快感。意義不明的句子填滿了整頁紙張,令人難以閱讀。
明明已經不想看下去了,但身體卻像被綁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連閉上眼睛也沒辦法。
流暢而有力的字體不知怎麼搞的,竟然逐漸變得粗魯醜陋、難以判讀。原本是靜靜地敘述心事的日記本,現在卻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真希望這時身旁能夠有一個人生告訴自己,這些是完全不相同的另一個人寫的。
御笠完全無法想象,這個人到底是處於什麼樣的精神狀態。
接下來的文章,有時會出現一些較易讀懂的段落。或許屋主當時正偶然間從亢奮的情緒中獲得了短暫的清醒吧。御笠只能勉強挑着這樣的段落讀下去。
在濛濛的粉塵迷霧之中,我張開了雙眼。原本矗立在眼前的建築物,已經變回了一堆磚瓦。片刻之前我所看見的那棟莊嚴肅穆的教堂已經不存在了。
結婚典禮當天,那棟正在舉行婚禮的教堂同樣沒有躲過地震無情的摧殘。
當時我被會場上的嚴肅氣氛壓得喘不過氣,出來抽一根菸,竟然因此得救。
但是我並不感謝上天。絕不!
就在此時,一道光芒橫過窗外,強烈的光線射了進來。
殺死第一個人的瞬間,我便已經確定我的理論沒有錯。因爲我聽見了她那彷佛是天籟般的溫柔聲音。殺死第二個人的瞬間,她的聲音更加清晰了。
「摩彌,你在地下是否發現了什麼?」
但是御笠偷偷向京也的臉孔瞧了一眼,卻發現他的表情相當嚴肅,雙眼如箭一般銳利。看來他並不擁有與自己相同的感受。
御笠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將京也的指示拋在腦後,奔出了房間,來到通往地下的樓梯前。就在此時,剛好京也正從樓梯下面走上來。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一場內陸垂直型地震,芮氏地震規模達到七點二級。一般而言,表示地震強弱的方式有震度及芮氏地震規模兩種。據說芮氏地震規模只要差一級,地震的能量便相差三十二倍,所以跟震度可以說是完全不同性質的評等方式。
從這本日記裏面,摩彌一定可以看出許多自己沒發現的事情。
雖然不想承認,但京也確實是個最能理解殺人兇手心態的人。因爲他是一個臨界之人。
真的是如此嗎?御笠在心中自問自答。或許,自己確實從來不曾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或許,自己是任性的,總是傻傻地認爲這樣的生活將理所當然地永遠持續下去。
不過,如果錯過了現在,又有什麼機會可以傾泄呢?
(就是這個!)御笠心想。終於找到他殺人的決定性自白了。
御笠與京也之間的鴻溝之大,即使御笠再怎麼放開喉嚨大聲嘶喊,也無法讓京也聽見自己的聲音。御笠感到難以形容的悲傷。
「現在不明白也沒關係。只是,妳不能永遠不明白。好了,我們在這裏花了不少時間,還是趕快離開吧。」
能夠接近他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跟他在一起非常快樂;與他共同度過的時光讓自己臉紅。
京也急忙抓住御笠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而他自己則是蹲低了身子,不讓光線照到。
一開始,御笠沒有理解京也的意思。問他「是否發現了什麼」,他卻回答「目的已經達成了」,這表示……
這裏簡直跟監牢沒什麼兩樣。
——摩彌距離我好遙遠。
醫生們全都相當驚訝。他們認爲,對人類來說自殺是一件需要相當大勇氣的事情。所以,自殺失敗的人應該不會馬上嘗試再度自殺才對。
——得趕快讓摩彌看看這個纔行。
窗戶無論是從內側或外側都無法打開。
京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犀利的言詞。彷佛答案就在他這番論點的盡頭處。
御笠的聲音在顫抖。接着,她再也壓抑不住了。原本被強忍下來的眼淚匯聚在眼角。
於是我的牀變成了束縛身體用的皮帶,接着又變成了緊縛服。看他們的態度,似乎不排除拿綁行李用的捆包帶將我五花大綁。
兩個人之間總是有一道巨大的鴻溝。一想到這一點,不論如何大吼大叫似乎都是不夠的。因爲自己與眼前這個臨界之人中間的深淵是如此令人絕望。
只要能夠離開這裏,隨時都有機會尋死。我如此告訴自己。
「這是什麼?」
「堅守防線的結果只是不斷敗退,維持現狀都是愚者的論調.我們臨界之人不出手,又有誰能夠改變現實?回答我吧,御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輕響着,令人不禁覺得這彷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京也似乎顯得不知如何啓齒。
當年即使是在距離震央相當遙遠的月森市,也可以感覺到震度二左右的輕微晃動。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接下來,就只剩下抹大拉的瑪利亞了。
「鑽研公理,探究學理,最後終能窺見真理……」
「御笠……我不是說過,希望妳在房間裏等菩嗎?」
反觀御笠雖然多少還帶着傷痛,但已經能夠接納自己的不幸了。這就是御笠跟他的決定性差異。御笠對他的行爲可以理解,但不能認同。如果這就是京也所說的,自己心中的那股「正義」的話,那麼或許自己確實是擁有正義的。但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存在於任何人心中,並不是自己所獨有。
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有多麼悲痛。那場地震讓我失去了一切。我開始嘗試自殺。第五次自殺失敗後,那家我很熟悉的醫院爲了防止我再度自殺,把我轉送到了一棟很奇怪的住院大樓內。他們不但拿走了我的皮帶,甚至連我褲子裏的鬆緊帶也不放過,讓我完全沒有上吊的機會。當然,更別說是任何尖銳的東西了。
京也一愣,接着馬上隱隱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嘴裏彷佛要發出「嘖」的聲音。
既然他不準自己下去看,那麼,下面應該有着現在的自己絕對不能看的東西吧。
「不能有這樣的想法,那是警察的工作。這樣下去,你自己將永遠無法解脫。」
幸好,他們認爲我只是因喪妻之痛而造成一時的精神錯亂。他們幫我寫了推薦信,讓我來到伯父所居住的這個月森市。於是我投靠熟識的美術館館長,在月森美術館找到了工作。
請妳再忍耐一下,代美。那時候沒能跟妳共結連理,但如今我們可以完成我們的婚禮了。我們的禮服,我一直細心收藏着。
尤其是內陸垂直型的地震,有時候芮氏地震規模歪局,搖晃卻可以非常嚴重。
「摩彌,我也看了這本日記,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所以,我也想看看摩彌你所看見的東西……我不希望你繼續對我有所隱瞞。」
「到時我會想別的辦法。」
一開始,御笠對這個人的人格特質頗有好感。所以當他的個性突然大變的時候,御笠反而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御笠將日記粗魯地向他丟了過去。
結果不用說也知道。咬舌自盡並不像電影裏面所描寫的那麼容易死,這我自己也很清楚。想必這麼做只會讓我痛得在地上打滾吧。但就算我什麼也不做,結果是一樣痛苦的。
有一次,當我走近醫護站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個小型的監視屏幕。屏幕上的影像稍微經過夜視修正,所以略帶綠色。裏面可以看見一些條狀的影子。由於很暗,解析度也低,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看不懂影像裏面那個東西是什麼。後來我纔看懂了,那是黑暗中有人影在移動。我明白了,那是一間類似禁閉室的房間,裏頭關了一個人。
「……妳太正直了。」
如果自己再這樣繼續下去,肯定也會被關進那裏面,受到那些傢伙的種種處罰。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恐懼。後來,我決定要安分了。
看來京也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想讓自己到下面去。爲什麼他可以看,自己卻不能看?把自己捲進了這件事情之中,如今卻又不讓自己碰觸事情的核心?
御笠只是想……成爲他的共犯而已。
「那麼,御笠,如果是妳,將會如何看待現在的狀況呢?我們臨界之人的心理推移及思想是非常接近越界之人的。所以,如果世界上有人能夠防範犯罪於未然的話,那麼一定是我們這種人,而不是警察。」
「御笠,或許妳自己沒有意識到,妳的一舉一動經常散發着正義感,耀眼得幾乎讓我睜不開雙眼。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清高理想的人不見得能夠獲得回報。有一天,妳的正義感會讓妳跟世界徹底決裂。妳要有所覺悟,御笠。這個世界雖然被正義覆蓋着,但只要剝下這一層皮,底下卻是充塞着邪惡、壓抑與虛僞。這就是正義的另一面,妳無法加以否定。」
他的雙眼已經拒絕看見現實,只在自己的妄想中尋求着救贖。
京也此時看來非常冷靜,眉毛一動也不動,但是銳利的眼神卻在黑暗之中綻放着光芒。他的雙眸之中帶着一份堅持。
京也靜靜地搖着頭說道:
「剛剛那道車燈似乎是朝着車庫的方向開去的。」
雖然御笠向來不信任何宗教,但是在姐姐及好朋友去世的時候,如果有宗教團體來向她傳教的話,恐怕御笠也會像溺水時抓住稻草一樣深陷其中吧。
京也閱讀的速度非常快,甚至令御笠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理解了內容。但是見他臉上的表情時有細微的變化,頻頻因驚愕或恍然大悟而輕輕點頭,御笠知道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於是御笠靜靜地等着他閱讀完畢。
繼續讀下去,又開始出現一些意義不明的句子了。什麼「三位瑪麗亞」,什麼「靠複製畫來引誘出天使」,不但毫無文理脈絡可言,而且還透露出一些與宗教信仰有關的暗示,令御笠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京也的話,說不定能理解吧。
「想要閉上雙眼、捂住耳朵,阻擋所有情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如果只選擇剛正善良的事情堆積在一起,確實看起來非常美好。但是,請看清楚我們的世界,御笠。妳知道爲什麼我們能過着安穩的日常生活嗎?這是因爲除了我們之外的某些人,正靠着骯髒污穢的手段,維護着我們的生活。別忘了,在人類的腳底下,永遠都有下水道的水在流着。」
這一段內容又像回憶錄,又像獨白,又像在對着某個人解說。內容沒有整體感,而且略微帶了一點陶醉心理。
他就好像沙漠裏的海市蜃樓,愈是追逐就愈是遠去。
能夠對抗黑暗的不是光,而是黑暗。他如此斷言。
「Junebride」,在。守護神朱諾的庇護之下,將永遠獲得幸福與安寧的六月新娘。但是,我的六月新娘卻被壓在瓦礫堆下。(譯註:Juno,羅馬神話中宙斯的妻子,被認爲是女性與婚姻關係的守護者。)
京也似乎也從亢奮中冷靜了下來,對自己剛剛所說的那些話顯得有些後悔。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摩彌,我不懂!下面到底有什麼?」
「下面……到底有什麼?」
京也顯得頗爲驚訝。御笠不發一語,以無言方式催促他打開來看。
據說災區的房屋倒塌情形非常嚴重,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日記中所指的,該不會就是那場地震吧?
難道這就是他所能仰賴的最後希望嗎?
御笠舉起袖口擦掉眼淚,點了點頭。沒錯,時間有限。
或許他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更加單純且專情的人吧。御笠明白他失去重要之人的那種悲痛心情。因爲這種感覺御笠也嘗過。
那些以冰冷的視線看我、而且隨時拿着無線電互相連絡的護士們讓我印象深刻。即使處於這樣的環境,我依然嘗試咬斷自己的舌頭自殺。
有些小規模的邪教團體就是利用這種人心的弱點來擴張勢力的。
「所以你選擇做這樣的事?如果侵入了別人家裏,才發現是摩彌你搞錯了,該怎麼辦?如果什麼證據都沒找到,該怎麼辦?」
「爲什麼?」
「是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們趕快離開這個屋子吧。」
秒針大概只轉了五圈,他便緩緩地合上了日記本。他的臉上帶着看透一切的表情。
御笠聽到「地震」這兩個字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發生的那場地震。
「御笠,妳應該還沒有見識過,一個人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可以作出多麼殘酷的事情吧?妳的內心深處應該還是有這樣的想法吧……昨日的鄰居,不可能變成今日的殺人兇手?如果妳想走下去看見現實世界的殘酷真相,就必須馬上更正這樣的錯誤觀念。」
兩個人的身體一瞬間緊緊貼在一起。京也的臉近得可以感受到呼吸。御笠心中不禁有股與剛剛完全不一樣的緊張感。
御笠沒有察覺,這其實是摩彌京也的一種溫柔表現。
但是就在御笠朝着通往地下的樓梯跨出一腳時,京也突然伸出手來擋住了去路。
但是,原來這一切都是虛幻的。
幸好,這一頁是看得懂的。
「我並不像摩彌你所說的那麼有正義感!」
「不能下去。」
但是從文章中看來,似乎除了電視上所報導的那件命案外,他還殺了另外一個人。
御笠不想再等待他的回答,決定用自己的雙眼看個清楚。
「不行,御笠,我不能讓妳下去。」
從窗戶看出去,只看得見低垂的暗灰色烏雲及醫院中庭。雖然很想離開這棟大樓,但連結其它大樓的通道處卻隨時有看起來孔武有力的警衛在守着,他們手上還拿着棍棒。
御笠心中只是想着,爲什麼他總是要一個人揹負所有事情?如果把事情說出來,自己一定也可以幫得上忙,但是偏偏無論他再怎麼痛苦難過,卻還是不肯吐露一字半句。這彷彿是在暗示着就算御笠不在身旁,他也毫不在乎。御笠爲此感到相當寂寞。
京也的雙眼流露出斥責的神情。
御笠想起京也在臨別之際的吩咐,不禁感到有點尷尬,但她努力不讓心虛的表情顯露在臉上。
御笠一口氣將日記翻到了最後一頁。
天使馬上就會來通知我,代美要復活了。我好期待看見她從石棺中站起來的那一刻。只要她能夠復活,就算最後的審判立刻來臨,我也毫無所懼。因爲,宣告世界末日的號角聲,我早已經聽過一次了。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
而這個人似乎是個對這些事情皆感到疲累已極的男人。
「摩彌,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到底要怎麼樣,我才能夠更加接近你?」
但是,難道這就是他內心最後的依靠嗎?
御笠激動地大叫。累積的情感全部傾泄了出來。
「咦?」
就在此時,傳來了車庫鐵卷門被打開的聲音。
御笠終於理解爲何京也臉上的表情會瞬間變色了。因爲這個家的主人回來了。
對御笠來說,這絕對也是個噩耗。屋主是個已經殺死兩個人的殺人兇手,如果被發現的話,恐怕就無法活着離開這個屋子了。
「怎……怎麼辦?這間屋子不是隻有正面大門能出入嗎?如果我們現在趕快出去……」
「這麼做一定會跟他撞上,而且我們的鞋子還在櫃子裏。」
藏在櫥櫃深處的鞋子被屋主發現的可能性並不高,但總不能永遠都放在那裏叫既然已經爲了不留下侵入痕跡而做了那麼多努力,離開的時候絕對要把鞋子帶走纔行。
如果只有京也一個人,或許能在屋主回來前離開。
——都是我的錯。
在開鎖的時候,以及剛剛,自己總是不斷跟他起爭執。對他來說,自己恐怕只是個扯後腿的傢伙。
「御笠,這不是妳的錯,不必露出那樣的表情。」
京也似乎看透了御笠的心思,如此安慰道。
「我早已事先查過甲斐野的排班表了,本來他應該至少還會工作兩個小時纔對,沒想到竟然這麼早就回來了……我以爲已經把時間算得很充裕,但是看來還是不夠。如果是直覺告訴他必須早點回家,那他還真不是省油的燈。」
甲斐野應該就是屋主的名字吧。
情勢如此危急,京也卻依然帶着一絲超然的冷靜。
不,他的內心應該也很焦急纔對,但是他絕對不會把那種心情寫在臉上。因爲如果他顯得慌慌張張,一定會讓自己感到更加驚慌不安。御笠不禁對京也由衷感謝。
此時,御笠看見自己手上拿着的東西,臉上頓時失了血色。
「怎麼辦,摩彌,這個還沒放回書架上。」
就連京也也是臉色一變。這是屋主的日記。雖然裏面每一篇的日期並不連貫,可見得屋主並非每天都寫日記,但如果要認爲屋主不會發現這本日記已經從書架上消失,恐怕還是太樂觀了點。
「快走吧,現在拿回去放還來得及。」
兩個人急忙奔回接待室,將日記塞進書架上的書間縫隙中。
在永恆般的一瞬間、千載般的一剎那之後,他慢慢地移開了額頭。
「摩彌,你呢?」
原本翻騰起伏的心,如今卻變得宛如無風的湖面一般平靜,真是不可思議。
甲斐野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
御笠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個嘛……我會一邊逃一邊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一想到這一點,御笠立刻採取了行動。她擋住即將關閉的衣櫥門,伸手抓住了京也的袖子。
但是她的呼吸聲卻完全不聽使喚,彷彿野獸一般粗重而急促。
如果京也再遲片刻出去,恐怕就會被撞見了。
遠處傳來了開鎖的聲音,讓御笠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過度的恐懼感讓喉嚨發出毫無意義的呻吟聲,御笠急忙以兩手捂住了嘴。
「御笠,妳快進那個衣櫥裏躲藏。」
身上的顫抖毫不保留地傳遞到他的身上,彷佛被他吸收了一般,抖動愈來愈輕微了。眼前的這個人,承受了自己所有的恐懼與不安。
被他急促的聲音一趕,御笠只好乖乖地爬進衣櫥裏。這是一個很小的衣櫥,裏面掛着替換用的西裝、領帶及寬鬆長褲。御笠蜷曲着身體纔好不容易擠了進去。
此時御笠才明白,能夠看得見外面的景色,對自己來說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如果只有耳朵聽得見的話,就不會對逐漸走近的甲斐野感到如此恐懼了。衣櫥外的景色,甚至奪走了御笠最後一絲一毫的理性。
御笠此時發現,有一道光正射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要!」
此時甲斐野從衣櫥前通過,走向旁邊的架子,取出了某樣東西,又回到了書桌旁。
衣櫃門無情地關上了。
從來不曾這麼近看過他的眼睛。他的雙眼確實細長而銳利,給人一種壓迫感,但清澈而美麗的瞳孔卻更加讓人印象深刻。
這個衣櫥上有個細長的通氣孔,剛剛因爲太暗而沒有發現。
御笠的心跳持續快速。
御笠憋了好久的氣這時才一口吐出。心臟依然瘋狂亂跳。
「啊,等……」
——咦?爲什麼我會知道房間變亮了呢?
御笠感到錯愕不已。她完全不明白,甲斐野到底是以什麼爲根據,才判斷出有人在家裏的。難道……這句話其實是說給躲在這裏的自己聽的?
御笠小心翼翼地透過通氣孔向外看。可以看見房間內正前方的書桌旁坐着一個人,看來他就是甲斐野吧。
「呼……嗚……嗚……」
甲斐野惡狠狠地環視左右。御笠感覺背上有股薄薄的寒意逐漸往上鑽。甲斐野的銳利視線彷佛正在看着自己。
想到這裏,御笠才突然察覺了京也的用意。
御笠感覺自己隨時會叫出聲音來。
換句話說,京也要御笠一個人渡過這個難關。
甲斐野又往自己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御笠,剛剛對妳說了一些重話,請妳原諒我。但是,妳擁有一顆堅強的心,有時甚至連我也要害怕三分。只要妳對自己有信心,像這樣的事情,對妳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定會回來救妳的,請妳相信我。」
「可惡!果然沒錯!」
——爲什麼?爲什麼?
甲斐野帶着怒火低聲嘶吼。
「沒時間了,動作快!」
御笠繼續搖着頭。這樣的安慰之語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
絕對不可能塞得下兩個人。
——太好了。
御笠再也按捺不住了,於是她張開了嘴巴。
「不……不如一起……」
支配着這個屋子周圍區域的真理法則,並不是御笠在學校學到的那些清高、正直的道德觀。京也及甲斐野這一類人所尊崇的那種扭曲的弱肉強食觀念,正橫行在這個領域之內。
「……啊……」
現在,御笠正跟殺人兇手獨處在同一個房間裏。
如果剛剛京也沒有提出忠告的話,期待甲斐野內心還有善良一面的御笠恐怕就會犯下無可彌補的過錯。腦袋被「可以跟他溝通」這樣的幻想所支配的御笠一旦發出聲音讓甲斐野覺察自己的存在,最後不知會有怎麼樣的下場。御笠搖了搖頭,不敢去做這麼可怕的想象。
仔細想來,這還是御笠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殺人兇手的模樣。沒想到竟然是一副這麼平凡的長相,令御笠大爲震驚。但另一方面,御笠也對感到喫驚的自己感到喫驚。或許自己的內心深處一直有種偏見,認爲那些會殺害同類的人類一定都是些兇狠殘酷的人,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種吧。
「有人進來過……說不定還在家裏。」
御笠繼續注視着甲斐野,卻發現他站了起來,凝視着書架。
話一說完,御笠眼前的視野便迅速縮小。
她的身體懦弱地發着抖,再也無法掩飾。如果被京也拋棄的話,自己就會像划着小船到大海之後失去了船槳一樣。就算犧牲其它任何東西都無所謂,但是絕對不能讓京也走,這是御笠絕不退讓的最後底線。」
「妳在這裏靜靜躲着,絕對不會被發現。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發出聲音或說話,否則我也無法保證妳的性命安全。」
只見甲斐野筆直地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在天花板燈光的照射下,甲斐野的影子甚至延伸到了衣櫥裏面來。
御笠無論如何也不把手放開。甚至對他錯愕的眼神也視而不見,只是拚命地搖着頭。
但是情況可不允許他們鬆一口氣。
——不行,我必須冷靜一點!
如果在被他抓到以前就跟他低頭道歉,說不定能獲得他的原諒?畢竟他也是人,沒有不能好好溝通的道理。
御笠感到全身僵硬。
張開眼睛,望向自己的腹部,御笠才恍然大悟。
「不可能的,這裏太狹窄了。好了,御笠,我要把門關起來了。」
「有人竟然敢用他骯髒的手玷污了我跟代美的聖域……這傢伙可能還在這個家裏面……如果被我找到的話,我一定要殺了他……殺了他!」
甲斐野這個人說不定是個比京也的預料還要危險得多的人物。他擁有可怕的邪惡智慧,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在短暫的時間內便察覺了侵入者的存在。
「別擔心。」
京也迅速環視左右,接着,目光停留在某樣東西上。
就算被認爲不知輕重,御笠也不在乎。她已經早有覺悟,將要遭受京也的嚴詞斥責。所以,下一個瞬間京也所採取的行動,讓御笠完全無法反應過來。
御笠被聲音嚇到,肩膀劇烈震動了一下。原本背對着御笠,不知道在做什麼的甲斐野突然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
但繼續觀察甲斐野的長相之後,御笠漸漸不敢肯定能不能以「平凡」來形容這個人了。
就在京也離開這個房間的幾乎同一時刻,有人走進了房間內。
御笠吞了一口口水。他就是殺人兇手嗎?
「那……那你怎麼辦?」
雖然不甘心,但還是必須承認……
(妳在這裏靜靜躲着,絕對不會被發現。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發出聲音或說話,否則我也無法保證妳的性命安全。)
甲斐野還沒有察覺御笠與京也的入侵。
御笠屏住了呼吸,將所有的神經集中在耳朵上。
甲斐野在御笠眼前停下了腳步。
確實,現在的狀況根本沒有時間讓御笠說一個不字。但是對御笠來說,只要京也能陪在自己的身旁,就算必須待在這個可怕的屋子中也不至於因恐懼而雙腳發軟。
即使不斷告訴自己「別擔心、別擔心」,卻依然無法抹除心中的不安。
這個人的步伐相當輕鬆,似乎並不像是警戒着入侵者的模樣。
「你不要走……我一個人不行的。求求你,摩彌,別丟下我一個人……求求你!」
視野是一片黑暗,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的聽力而已。
甲斐野有一張瓜子臉,身高很高,戴着眼鏡,頭髮全部往後梳。容貌看起來非常清秀。而且更令御笠感到在意的是,他手上戴着白色橡膠手套,彷彿與京也形成強烈對比。
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了。
耳中傳來電燈開關被打開的聲音。忽然間,房間裏亮了起來。
甲斐野將書架上的某本書抽出來翻看。接着,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從他口中說了出來:
御笠感覺京也壓低着腳步聲,走入了隔壁的房間。
京也似乎完全不考慮御笠的感受。
「御笠?」
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身體再度開始劇烈顫抖。御笠在心中大罵自己沒用。京也特地給了自己勇氣,如今全都變成白費工夫了。
甲斐野從一個四方形的提包內抽出了某樣東西。
就在御笠的喉嚨即將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京也的警告閃過了她的腦海,才讓她堅守住了保持沉默的最後一道防線。
當御笠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肩膀已經被京也強而有力的雙手抓住,自己的額頭已經跟京也的額頭重疊在一起了。
再過一會兒,他應該就會離開房間了吧。只要一直等下去……就有逃走的希望!
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巨大菜刀,菜刀上沾滿了血跡,正散發出可怕的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