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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加速

《臨界殺機》 · 神崎紫電 · 3.8萬 字

1

地點爲月森高中食堂的一處角落。這裏由於有柱子擋着,不會受到中午陽光的直射,可以說是最佳的位置。

御笠坐在椅子上,以極爲嚴肅的表情看着桌上的一點。她的視線中,透出了一股與平常的她完全不同的嚴峻,甚至已經接近一種「近我者斬」的殺氣。

在她的視線前端,是一碗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麪。麪條已經被喫光了,只剩下一些湯汁。

按照御笠的習慣,每個星期大致上會偷懶一次,不做便當而到食堂喫飯。畢竟每天都做便當的話,能夠選擇的菜色總有用罄的一天。而且最近常將便當分給京也喫,在味道上可以說是絲毫大意不得。

雖然他總是面無表情地說「很美味」,但根據最近御笠的研究,這個「很美味」也存在着數種不同的音階。如果真的覺得很好喫,聲音會略爲高昂。而相反的情況,聲音則會略爲下沉。雖然這種震動聲帶的細微差異就算是擁有絕對音感的人也很難分辨得出來,但是在歷經長期觀察之後,已經成爲摩彌京也研究家的御笠能夠判斷得出來……當然也有可能只是錯覺。

另外,靠學校食堂的餐點來尋找便當菜色的靈感,也是御笠的目的之一。光就這點而言,就有經常光顧食堂的必要。

御笠今天點的是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麪。本來想點的是熱量較低的煮鰈魚定食,但卻輸給了廚房中飄出的那股濃厚奶油與白味噌的香味誘惑。如今冷靜一想,面類根本不可能拿來當便當的菜色,所以參考價值是零。

而且這個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麪……竟然好喫得令人抓狂。

好想再喝一瓢。好想再一次讓湯汁的美味在口中擴散。

但是身爲一個女人,喝了湯與沒喝湯的卡路里差卻快速地在她的心中被計算得一清二楚。

年輕的女性腦袋中都具備有高性能的卡路里計算器,當然御笠也不例外。

如果喝了湯,隨便一算也知道肯定超過一千大卡。對女性來說,這個湯汁就是能致人於死的卡路里……因爲會發胖。

御笠搖了搖頭,將腦中的雜念甩掉。減肥不是一天能成功的。當人類攝取了大量脂肪的時候,頭腦會分泌一種稱爲腦啡(Enkephalin)的快樂物質。換句話說,如果想在減肥行動中獲得勝利,就必須掀起一場本能與理性的戰爭。

危險,實在太危險了。一方面認爲只喝一口應該無妨,一方面又擔心喝了這一口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棲息在腦中的天使與惡魔不斷你來我往,讓御笠的瞳孔綻放出如同野獸般的猙獰目光,額頭上也開始浮現了汗珠。

最後,御笠終於下定了決心。她點了點頭,將顫抖的手伸向湯瓢。

「只喝一口……只喝一口……」

表情恍惚,口水從嘴角滴落。御笠以湯瓢舀起乳白色的液體,送到了脣邊。

「南雲妹妹,妳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突然的這一句話讓御笠嚇得跳了起來。轉頭一看,加倉井正將臉湊過來看着自己。他身上的制服邋邋遢遢,兩隻手插在口袋裏。御笠不禁把頭往後一縮。

「什……什麼事?」

「你這個撲克臉的混蛋!如果不想死的話,立刻給我跪下來道歉!」

加倉井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喫着飯。

「當然就是摩彌啊!那傢伙最近不太對勁,不足嗎?我想南雲妹妹妳應該知道些什麼纔對。啊,不過我可不是在擔心他喔!這點一定要先跟妳說清楚!」

加倉井若無其事地說出了祕密。

「殺死之後,將屍體放進木材研磨機裏面磨成粉末,然後混進飼料裏面餵給豬喫。請放心,御笠,不會留下絲毫證據的。」

御笠的心情相當複雜。

「她只是想減肥而已。」

「對了,御笠,剛剛好像聽說妳想減肥,是真的嗎?」

「啊,不要說出來啦!」

轉頭一看,摩彌正站在自己的眼前,手上拎着便當。

「嗯?你說什麼,摩彌同學?」

最後一次見到摩彌,是在半夜的月森裏。當時的摩彌相當關心自己,看起來絲毫沒有異常。

「夠了,我明白了.別再說了……」

「停!我不想聽!」

「嗚……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能不能別談這個話題?」

而且,爲什麼要把自己搞成一副阿飛的模樣?這種時代的阿飛,不嫌生鏽年代了嗎?

結果,御笠沒有機會爲自己的疑惑求得解答。

「那傢伙?」

「最低級的仙人……不,不用了,我不想當仙人啦。」

加倉井朝着京也的鼻尖狠狠一瞪,京也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咦?有事想問我?」

坐在京也正後方的學生聽了京也的發言,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他手上的餐盤上放着幾乎都沒喫的料理。

「……難道妳沒有發現?啊,對了,妳最近沒有來學校……」

「女孩子在走上體重器之前,總是要先統一精神,一邊在心中祈禱,一邊脫掉衣服,慢慢伸出第一隻腳。這時候要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相信自己沒有絲毫的重量,接着纔將另一隻腳……」

——啊啊,連這個表情嚴肅、講話卻少根筋的行爲也跟平常一模一樣……

「到底是什麼狀況?你應該很樂意告訴我吧?」

「喔喔,我從剛剛就在懷疑,爲什麼視線的角落有個大型垃圾,仔細一看原來是加倉井啊……」

「喔,我想也是吧。不過,如果妳擔心他的話,今天就陪他一起回家吧。啊,但是絕對不能告訴那傢伙,這些事是我跟妳說的喲!如果被他以爲我是在關心他,我可是會渾身不對勁!」

「是的,A套餐是殺死之後,以鹽酸腐蝕臉孔跟指紋……」

御笠感到全身無力,漸漸開始懷疑加倉井剛剛那些話的真實性了。

只見他含着滿嘴的豬排說了句話,發現御笠沒有聽懂,於是趕緊將豬排吞下,說道:

接着御笠開始思考加倉井口中所說的京也。

「沒……沒有啦!」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知道女孩子爲了減肥要喫多少苦頭嗎?你知道抵抗眼前甜食的誘惑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嗎?不,你完全不懂!」

「啊?」

突然問,京也似乎感到一陣暈眩,身體微微一晃,急忙用手扶住了桌子。

根據加倉井的說詞,京也剛剛纔在教室裏鬧出了一點事情,之後不知道跑去哪裏躲起來了。但是現在的京也卻完全看不出來有這回事,依然是平常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兩位似乎在討論重要的議題,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參與?」

話說回來,京也的臉色似乎確實有點不太健康。

從加倉井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御笠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完全明白。腦袋理解了狀況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訝。

御笠一聽,急忙伸袖子在嘴上一抹。

只有我沒有察覺他的異常嗎?一想到這點,御笠的心情就像一個人孤獨地走在昏暗的路邊一樣,充滿了寂寞。

加倉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豬排定食往桌上一放,雙手合掌說一句「我開動了」之後,把免洗筷扳開。這麼有禮貌的不良少年倒是少見。

但是,說了這些話的當事人卻似乎沒有察覺周圍的視線,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剛剛聽到的那些焦躁的舉動,以及臨界之人的身分,這兩件事情似乎有着什麼可怕的關聯性。但這些事絕對只能隱藏在自己心中。

「摩彌,你不要緊吧?」

「是的,我沒事。」

「呵,你膽子可真不小啊,摩彌!難道你以爲學校食堂的座位上會有一個大型垃圾嗎?嗯嗯?」

御笠見加倉井說話變得小心翼翼,不禁有點失落感,但還是搖了搖頭,問道:

「不,妳還不明白。最重要的關鍵是在於不能讓警方拿牙醫就診紀錄加以比對,所以必須用老虎鉗將牙齒……」

「這是……真的嗎?」

「嗯,我明白。謝謝你,加倉井。」

「抱歉,我也不清楚。」

御笠下定了決心,從今天開始要對他所講的一切玩笑話聽而不聞。

「咦……?不對勁,是指什麼事呢?」

京也的異常舉動並非完全無跡可循。當然,這個祕密不能讓加倉井知道。

「妳對面的位置讓我坐一下,已經沒有其它座位了。而且,我剛好有點事想問妳。」

即使是現在,御笠依然懷疑他說這些話有一半是認真的。

好一陣子都只聽得見他不忙不亂地扒飯的聲音。過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來說道:

這實在不是適合在用餐時間談的話題。

自從京也來了之後,加倉井的態度顯得有點尷尬,只好表現出一副局外人的模樣,看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御笠非常不會應付加倉井。雖然聊了幾次之後漸漸已經有點習慣了他這個人,但是那副可怕的模樣如果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話,還是會嚇一跳。在這個學校裏面能夠毫無懼意地跟他講話的人,恐怕就只有京也了。

京也說完了笑話(?)之後,原本極爲和平的用餐景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的座位上一個人也沒有。

「摩彌……什……什麼是C套餐……?」

這是隻有御笠知道的祕密。京也有着另外一張臉,那就是凡採尼。他曾經告訴御笠,自己是個臨界之人。站在正常與異常的境界在線之人。

加倉井所描述的京也,實在讓人很難跟那個平常總是泰然自若的京也聯想在一起,真是太難以置信了。

「……………………不喝。」

「啊……沒辦法,妳這陣子都沒來嘛,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當然這些都是開玩笑的,御笠。」

繼這個人之後,周圍的學生也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即使是溫厚的御笠,也無法對這句話置之不理。

這也是他的演技嗎?最優秀的謊言,可以讓被欺騙的人不帶絲毫的懷疑。如果京也真的要欺騙自己,自己是否有辦法能夠看穿呢?

「喂,最近那傢伙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加倉井好像突然察覺不應該問這個問題,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哼,我拒絕,撲克臉的混蛋!」

「嗯?喔,那傢伙最近精神不太好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眼睛周圍有了黑眼圈,而且眼神看起來非常兇惡。跟他說話,他就會擺出一副警戒心十足的模樣。另外,他的集中力似乎也變差了。上次的考試,那個大天才摩彌聽說拿了個慘兮兮的分數。而更誇張的是發生在剛剛的事情。班上有一羣女生笑得很大聲,那傢伙竟然對她們破口大罵:『吵死了!』妳相信嗎?那個向來面無表情的傢伙竟然會做這種事。整個班上一瞬間安靜下來,他才突然恢復冷靜,趕緊走出了教室。」

「雖然不是垃圾,但是跟垃圾也差不多,所以我也不算是說錯了話。對了,你的嘴巴實在太臭,我的鼻子都快歪掉了。能不能請你離我遠一點,加倉井?」

「是我沒錯。御笠,我找了妳好一會兒呢。剛剛到妳的教室去,發現妳不在?所以我猜妳在這裏。」

「……御笠,是我聽錯了嗎?我剛剛好像聽見妳咂了舌?」

「是嗎?那就算了。如果想要當仙人的話,請告訴我。我會去查一查最正確的修練法。我記得如果是『尸解仙』那種最低級的仙人,修練起來倒是不會太困難……」

「啊,摩……摩彌?」

加倉井的太陽穴抖了一下,站起身來說道:

他指的似乎是御笠喫剩下的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麪的湯汁。

「對了,這些湯妳不喝嗎?」

「什麼嘛,既然想喝,爲什麼不喝呢?啊,難道妳是在擔心體重嗎?妳們女生就是這樣,對體重這件事實在太過於神經質了。其實我反而喜歡稍微肉感的女生哩。」

坐在京也附近用餐的一般學生聽見了這個可怕的犯罪計劃,全部都臉色發白,表情凝重。

京也泰然自若地輕輕說道。如今才說這句話,已經離開的學生也不會回來了。

「……不必想這麼久纔回答吧?啊,口水!口水!」

「怎麼會這樣……」

「……想要修練當一個仙人嗎?」

加倉井摸了摸鼻頭,聳了聳肩膀。接着他把視線微微往下移。

御笠擺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眼前有拉麪的臉,將湯瓢一丟,開口問道。

御笠花了好久的時間,才習慣他這種開玩笑的方式。如果是以前的御笠,恐怕早就開始認真地想着是不是應該趁他還沒犯罪之前將他交給警察了。

加倉井被氣勢一壓,只能趕緊道歉。

「御笠,我剛剛似乎聽見妳談到了變成羽毛之類的話題,難道御笠妳……」

「我拒絕。我纔想請你這輩子永遠不準叫我撲克臉哩。」

加倉井似乎察覺到了御笠的心情,趕緊想些話來安慰她:

「啊,呃……對不起。」

加倉井的話讓御笠的心稍微舒坦了一點。看起來蠻橫粗魯的加倉井,沒想到竟然擁有這麼細膩的心思。御笠開始不明白爲什麼他要當一個不良少年了。

「……雖然我實在很不想問,但還是忍不住要問問看……除了C套餐之外,還有A套餐跟B套餐嗎?」

「你的智能簡直媲美猴子,真令人肅然起敬,加倉井。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對你曉以大義了。下次我會請我的朋友以C套餐的方式將你這個野人處理掉。」

當然,御笠完全想不出來那會是什麼事。

他一邊輕描淡寫地這麼說,一邊舉着筷子繞圈圈。接着,加倉井開始喝起了味噌湯。

「嘖,我以爲你早已經忘了這回事……」

京也的視線受到氣勢一壓,不禁在空中飄來飄去。

「……啊……呃……什麼事也沒有。看來是我聽錯了。」

「哼,正值發育期的女生勉強自己減肥,可以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哩。」

「加倉井,你有一個永遠不會進化的腦袋,真是令人佩服。對於體重的在意程度,男孩子跟女孩子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對於自己無法理解的價值觀加以排斥,這是最愚蠢的人才會做的事情。事實上我也曾經在偶然的機會里看到我自己的妹妹在身體檢查的那一天,不但喫瀉藥將胃清空,還郵購了氦氣的氣瓶來吸食呢。」

「……那個場面應該是相當尷尬的吧。吸食氦氣……你妹妹到底是何方妖孽啊……她當自己是氣球嗎?」

京也打開了妹妹親手做的便當盒。盒裏的白飯上,絞肉排成了文字:「我愛你☆」。加倉井一看之下,「喔喔!」地尖叫了出來。京也的便當之可怕程度,還是隻能以「瘋狂」兩個字來形容。但京也絲毫不以爲意,自顧自地喫了起來。真虧他喫得下去。而且,便當裏示愛的方式好像愈來愈露骨了。

「……雖然不想跟加倉井問一樣的話,但看了這個便當,實在很想問……摩彌,你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那麼想知道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京也的回答令御笠感到有點意外,不禁猶豫了起來。

「嗚……有一點想認識,又有一點不敢認識……」

此時御笠偶然望向加倉井,卻發現他正在朝着自己大使眼色。御笠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京也最近的樣子怪怪的,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去他家一探究競。

「啊,我決定還是想認識她。如果可以的話,就今天吧。」

「今天嗎……」

京也將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起來。這時的他,腦中到底在想着什麼,到底在評估着什麼事情的可能性,御笠完全無法想象。過了一會兒,京也以平淡的語氣說道:「可以。」此時御笠才發現,自己的肩膀莫名其妙地僵硬了起來。

趁京也不注意,御笠與加倉井對看了一眼。加倉井靜靜地朝御笠點了點頭。

「這裏就是摩彌的家嗎……」

御笠看着京也所居住的房子,不禁發出了嘆息聲。原來傳說中的摩彌家竟然是這個模樣。

京也的家與他那超羣脫俗的形象不同,看起來沒有什麼奇特之處,是座小巧精緻的獨棟房屋。庭院裏鋪着人工草皮,甚至給人一種清爽明亮的印象。

「是的,只是個很普通的家,沒辦法讓人有什麼特別的感觸,真是抱歉。」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思,那麼……我可以進去叨擾嗎?」

御笠曾經聽京也說過他的家庭構成,知道這兩個被剪掉的部分是京也的父親及姐姐。照片中的京也正展露着御笠所從來沒見過的笑容。

「最近……又發生殺人案了呢。」

「摩彌,這個最近被大家廣爲討論的殺人兇手,你認爲他行兇的動機是什麼?」

蘭的年紀大約十歲左右,身高比御笠還矮了一個頭。頭髮分成了左右兩邊,各自以櫻桃造型的髮帶束起。或許是因爲剛從學校回來的關係,身上還穿着白色的水手服。不過水手服上還套着圍裙,看來她正在做菜。

這是一張以京也爲中心的家族休閒合照。京也的年紀看起來更小,大約是小學的高年級生吧。但是照片中的兩個部分,以大小來說差不多是兩個人的範圍,被人用剪刀剪掉了,只留下兩個殘酷的空洞。

御笠沮喪地垂着肩膀。她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自己那麼被蘭討厭。

這張照片跟剛剛那張似乎是同一個時期拍的。雖然在偷看之前便已有所覺悟,但御笠還是感覺到一陣後悔。這不是他人可以隨意窺探的東西。

這張照片上的京也也在笑着。少女穿着雪白色的連身洋裝,像絲綢一樣的烏黑秀髮延伸到腰際,長得非常眉清目秀。

這張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玉米田。京也與一名少女一起比着勝利的手勢。雖然御笠對月森市的地理環境並不特別清楚,但直覺認爲這個場景並不是在月森市內。

「不,沒那回事。」

「雖然這只是第一起,詳細狀況還不明朗,但御笠晚上最好還是儘量別外出,尤其是週末。」

「上次那個事件跟御笠妳有直接的牽連,但是,這次的事件卻沒有。我不認爲妳有必要讓自己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房間內唯一一扇大窗子同樣被百葉窗簾覆蓋着。窗簾的橫板傾斜,遮住廣大部分的光,因此整個房間內略顯昏暗。

京也見御笠的眼神中充滿了決心,不禁皺起雙眉。」

京也將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御笠幾乎想要打退堂鼓,但還是振作起了精神,繼續進逼……

但是整個家裏面的氣氛卻是一片寧靜,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或許是因爲窗戶被厚窗簾蓋住的關係,空氣一點也不流通,非常地沉悶。這個屋子裏真的有人嗎?御笠開始感到懷疑。就在這時,京也似乎發現了什麼,他把鞋子一脫,走向面對着大門的柱子旁,從柱子後面像抓一隻小動物一樣抓出了一個物體。

「是啊,雖然由我來說或許帶了些身爲哥哥的偏袒,但她真的是一個熱人憐愛、冰雪聰明的妹妹。我這個家裏沒有父親,爲了幫在外工作的母親分憂解勞,她一肩挑起了所有的家事。而且學校的成績也相當優秀。」

相片架顯得有點浮腫,似乎後面還塞了其它相片。

柱子後面原來躲着一個年紀幼小的少女。宛如母貓叼小貓一樣,京也抓着那個名叫蘭的少女的領口,來到御笠的眼前。

「…………」

上面寫着這樣的字眼。

不過,仔細一看,窗簾並沒有完全密實,而是被微微掀起,露出了一個小縫。有人正從縫隙中往外窺探。就在此時,那個偷窺者似乎察覺自己被發現了,趕緊放下窗簾,蓋住了自己的身影。

「那個……你對最近市內發生的那件殺人案……有什麼看法?」

就在此時,京也剛好回來,手上還端着一個放了點心的盆子。他身上穿着一件蓋住脖子的黑色長袖貼身汗衫,下面則穿着寬鬆的長褲。

蘭將繪圖板壺局舉在京也肩膀上方的位置,只有御笠看得見,京也似乎沒有察覺。

人生的際遇真是太奇妙了。如果沒有在姐姐的喪禮上認識了京也,沒有來到京也的家,也不會在這個家裏面被一個初次見面的小學生罵「不要臉的女人」。人生會遇到什麼事,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此時蘭終於將視線從御笠身上移開,躲在京也的背後,似乎不想聽話照做。

不知道爲什麼,才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就被討厭到這種程度。

御笠坐在身邊一個坐墊上,興致盎然地環視左右。接着,她又站起身來,走向京也的書桌。

「怎麼了,爲何突然這麼慎重?」

「是的,當然。」

御笠本來相當擔心,不曉得做出那種便當的妹妹會是什麼樣的可怕人物,但看來比想象中要正常得多,而且可愛得令人不禁想要把臉頰貼上去磨蹭。

「喔……真了不起。」

「……不,沒有關係的。嗯,我不要緊的,完全沒事……一點也沒有受傷……嗚嗚……」

御笠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將照片放了回去。

外人要從這個房間來推斷房間主人的性格,恐怕是相當難的一件事。因爲這個房間毫無個性可言。

「蘭,好好打招呼!」

京也說完之後,便走了出去,將御等一個人留在房間內。

她跟着走上一一樓,進入京也的房間。

牆上一張海報都沒有。傢俱只有牀、櫃子、健身器材、一臺桌上型計算機及二口輔助用的筆記型計算機。

京也牽着御笠的手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御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蘭正瞪着自己,嘴角下彎,似乎相當不甘心。

似乎是京也剛進中學時的照片。照片中有看起來多了些稚氣的京也、身高不到現在一半的蘭、以及一位應該是京也母親的溫柔女性。京也那撲克面孔與現在並無多大差異。

「那麼……如果不是站在摩彌的立場,而是站在bloodyutopi的凡採尼的立場……你有什麼看法?」

「摩彌……剛剛好像有人在往外偷看……」

他毫不遲疑的回答。

似乎好久沒有這樣的機會,可以讓兩個人單獨說話了。

桌上有個被翻倒蓋住的相片架。御笠將相片架扶正,看了一眼。

「案情的內容……你已經調查得相當清楚了嗎……?」

「妳好,我是南雲御笠。我可以叫妳蘭嗎?」

「她就是我妹妹摩彌蘭。蘭,打個招呼吧。」

「咦……那個祁答院學園嗎?好了不起啊,那裏是超有名的明星學校呢!」

兩眼半合、嘴脣微微嘟起的蘭丟下了這麼一句驚人之語後,便轉過了身,朝屋子深處奔去。

「什麼!」

『滾回去,偷腥的貓!』

過一會兒,蘭抱着繪圖板又跑回來,默默地將繪圖板舉在頭頂上。

「好……好可愛!」

即使是在稱讚自己妹妹的時候,京也依然面無表情,而且聲音非常平淡。御笠一邊聽着,一邊望向跑到後面廚房裏的蘭。蘭正在廚房裏專心地玩着磁性繪圖板——就是那種讓小孩子畫圖用的筆壓感應式玩具。看見這副景象,御笠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雖然是才女,畢竟還是個孩子。

御笠帶着罪惡感,將後面的相片抽了出來。

「我在玩哥哥你上次送我的繪圖板。」

「那應該就是我妹妹吧,她已經回來了。」

「原來如此,能夠看見妳好好利用它,也不枉我將它送給了妳。」

窗戶被厚厚的窗簾蓋住了,所以沒辦法從外面看到屋內的模樣。

「啊……咦?」

京也平常在御笠面前所露出的笑容,如果跟這個宛如一朵大花般的天真笑容相比,其價值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

——我心中的這股感情,到底是什麼呢?

御笠開始覺得,剛剛那句「不要臉的女人」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吧。這樣一個才女,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來。

御笠的表情帶着笑容僵住了。

雖然很有可能只是自己太多心。但一想到京也的另外一面,御笠還是認爲這些話非問不可,就算這會讓自己被討厭也沒辦法。

「抱歉,御笠,她平常不是這種個性的。」

京也一邊說,一邊將坐墊遞給御笠。御笠道了謝,在坐墊上坐下她見京也採跪坐的姿勢,也就跟他一樣跪坐着。

「真是讓人摸不着邊際的問題。我認爲這是一件頗爲異常的案件,但是,以怪異的程度來看,倒也沒那麼稀奇。毒辣的兇殺案是不勝枚舉的。過去還有人殺了親兄弟之後,在採訪媒體面前大呼痛快呢。」

京也再度將視線從蘭身上移開。蘭看得精準,帶着半開半合的雙眼對御笠露出彷佛是嘲諷般的笑容。繪圖板上又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母豬』。

雖然對本人或許相當失禮,但御笠對這個房間的感想是,怎麼會有這麼單調空洞、毫無情趣可言的房間。

走進大門,京也喊了一聲:「蘭,我回來了。」

然而,似乎只有御笠單方面抱着好感。蘭的雙眼微微瞇着,以冷眼看待世間萬物的眼神,由下往上凝視着御笠。最後只小聲說了一句:「妳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接着便不再說話,維持着詭異的沉默。

「是啊,我也相當擔心妹妹上下學的安全呢。」

她大概是害羞了吧,御笠心想。於是御笠決定先打招呼,表現出身爲成熟大人的一面.

或許是因爲上次發生殺人事件的時候,曾經跟京也渡過了一段朝夕相處的時光,所以對御笠來說,這樣的房間倒也符合京也的個性。

「是的,這裏就是我的房間。我去換個衣服,妳可以隨意參觀。」

「……看來似乎不是太快樂的話題。」

在這張照片的下面,還有一張照片。御笠以眼角餘光確認京也尚未進來,將照片抽了出來。

「這裏就是……」

「蘭正在泡茶,請再等一會兒。很無趣的房間,妳一定相當失望吧?」

京也發現御笠的視線停留在一個點上,於是沿着御笠的視線望去。蘭見狀,趕緊將繪圖板上那個具有板擦效果的小拉柄一拉,一瞬間板上的文字便全部消失,成功地湮滅了證據。完美的犯罪。

「怎麼了嗎?」

一般而言,這種東西是給二至八歲的小孩子玩的。送了這種東西的京也少根筋,收了之後用得很開心的蘭也少根筋。兩個人半斤八兩。

「都是從電視新聞上看來的。爲了自身安全而進行情報蒐集,應該沒什麼不妥吧。」

「自從那個事件之後,就沒跟妳談過這方面的事情了。」

「蘭,妳在這裏做什麼?」

「午安,不要臉的女人。」

御笠的心頭彷佛被針刺了一下。

御笠腦袋裏突然浮現了一句話:有其兄必有其妹。

「當然,請進。」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房間內的空氣突然跟剛剛完全不同了。京也的眼神變得非常銳利。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京也似乎放棄了抵抗,將視線從御笠身上移開。

「這是……!」

當然,御笠指的是那起女性被亂石砸死的事件。

京也見她頭也不回地跑走,只能輕輕嘆了一口氣。

「御笠,妳到底是怎麼了?如果不舒服的話,可以到我房間去休息一下。蘭,幫客人泡杯茶來。」

「什麼幹什麼……」

「摩彌,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京也的臉上完全看不見任何動搖。像這種時候,故意問一些測試他的話,查探他的反應,或許是自己的壞習慣吧。

空氣中只殘留着詭異的寂靜。烏鴉一邊嘎啊、嘎啊地啼叫,一邊朝天空飛去。

「……看來精神受創嚴重。真不曉得那孩子到底是怎麼了。既然如此,只好由我來稍微介紹一下她了。她叫摩彌蘭,就讀私立祁答院學園的初等部,今年剛升五年級。」

「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妳問這些幹什麼?」

「當然有牽連,這也是在我們市裏發生的殺人案件呢!」

京也皺起了眉頭。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不是爲了至親,而是爲了素不相識的人,妳想要淌這渾水?」

「嗯……大概吧。」

真的是這樣嗎?連御笠自己也頗爲懷疑。此時京也便說道:「好吧,就當作是這樣吧。」讓御笠完全沒有深入思考的空間。

「御笠,當一個人的食衣住行等基本需求都被滿足後,你認爲這個人接下來會做什麼事呢?」

「……睡午覺?」

京也輕輕搖晃着肩膀笑了。

「如果是御笠,或許確實是如此吧。」

好像有一種被繞圈子嘲笑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這個人會開始設法滿足自己的慾望。當然,睡眠也是慾望的一種形式.但是人類的慾望種類是數也數不盡的。」」

「咦?數也數不盡……有那麼多嗎?」

御笠在腦中思索了一下,但是對於人類的慾望,她連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清。

「御笠,妳知道跑步會讓人產生愉悅感嗎?」

「好像聽過這種說法……」

「御笠,妳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爲什麼人們要跑馬拉松?一場全程的馬拉松比賽,選手必須持續跑完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這麼長的距離。如果是外行人來跑,不用十公里便已氣喘吁吁,脾臟劇痛,肉體的疲勞也達到顛峯。在人生之中,如果只做一次這種劇烈的行爲,或許還能夠理解。但是那些參加比賽的選手,卻是爲了練習而每天都這麼跑着。」

「嗯,這麼說來確實很奇妙……」

御笠滿心疑惑,不知道京也說這些話做什麼。

「但是,其實這是門外漢的看法。事實上,每天進行固定時間的跑步,持續一陣子之後,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跑者周圍景色的流動將突然化爲難以言喻的美景。肉體的疲勞將完全消失,內心充斥着幸福的感覺。這就是跑步者的愉悅感現象。爲了拯救疼痛不堪的肉體,頭腦裏面會分泌一種稱爲腦內啡的類嗎啡物質。馬拉松跑者似乎都將這種快感當作是自己努力熬過辛苦練習後的獎賞。有一些跑者爲了再一次嚐到那種令人難忘的感覺,就算跑到疲勞骨折也不在乎。很有趣的事情吧?快樂會給人帶來毀滅,但是人類卻無法抗拒快樂的誘惑。」

這也算是一種上癮現象吧。肉體幾乎瀕臨死亡的跑者,爲了那不知何時會來到的幸福感,持續地向前跑。他的雙眼,是閃閃發亮的。腦中想象着這個畫面的御笠,不禁感到害怕起來。

京也的臉上在短暫的一瞬間閃過了一抹後悔的神色,御笠觀察得清清楚楚。

「…………」

或許是因爲黑眼圈的關係,如今的京也看起來簡直像一頭負傷的猛獸。

「人類真是罪孽深重的動物。人類以外的動物,都可以在更合理的思考模式下行動。只有人類的行爲,是如此充滿着矛盾。」

「兇手拿了將近十公斤的石頭,在半夜將一個女人砸死,而且每一顆石頭都曾經打在女人身上……這些事情,新聞上有報出來嗎?」

「確實是如此沒錯。」

一旦看見了破綻,猜疑的火焰便在御笠的心中無止盡地燃燒開來。

然而,剛剛他的口氣明明說得那麼肯定,現在卻突然變得那麼曖昧不清,只用一句「似乎是在國營的媒體申報出來的」帶過,說實在的,這樣的話很難令人信服。

但是,御笠察覺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京也沒有指出哪一個特定的媒體。所以如果要戳破他的謊言,就必須要回溯所有新聞媒體的報導。事實上,那根本是難以做到的事情。

「摩彌,難道我不算是你的朋友嗎?你爲什麼不把事情說出來?相信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我再問一次,摩彌……那件兇殺案,爲什麼你那麼清楚?」

京也瞪視着御笠,眼神像得了熱病一樣變得恍惚,呼吸聲也愈來愈粗重。

御笠突然開始害怕與京也說話了。他確實不太對勁,他之所以堅持着臨界之人的立場,難道不是因爲對殺人行爲徹底的反對嗎?

京也說完之後,便站了起來,打算走出房間。

兇狠的眼神,跟剛剛看着御笠的那種溫和神情完全是天壤之別。

如果能夠像現在這般展現出自己的優點,就算沒辦法成爲班上人見人愛的角色,好歹也可以融入班上的人際關係之中吧。御笠感到有一點可惜。

對殺人的行爲抱持着使命感。御笠想起了剛剛那個愉悅感的例子。想要挑戰困難的反作用慾望、想要達成一件事情的慾望。如果將這兩個慾望勉強湊合在一起,或許就會產生所謂的使命感吧。

隱瞞,這個字眼就像一根小刺,卡在御笠的心中。

不過,御笠實在無法想象京也融入班級的模樣,相信他本人也不願意吧?而且,一想到這裏,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原本毫無名氣的音樂家突然變得大紅大紫,長期以來的支持者心中反而會產生一股落寞感,或許心中的感覺就有點類似那樣吧,御笠想着。

「當然有可能。在以前的社會,人類只會爲了活下去而殺人,或是爲了仇恨而殺人,但是現在卻沒那麼單純了。社會資源的豐富,讓人類的慾望變得肥大且複雜化。這麼多千奇百怪的慾望,連我也沒辦法掌握得一清二楚。」

御笠雖然想要繼續追問,但是見他對這個問題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只好換了個施力方向。

「嗚嗚……愈來愈難理解了。」

原本坐着的御笠朝着京也爬去,不等他的回答,便拉開了汗衫的領口。這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舉動,御笠只是希望證明自己看錯了而已。

「…………」

這是一個一直沒有得到解答的疑惑。雖然御笠曾經一度連進了網站的入口,但是即使是現在,她依然不知道網站裏到底有些什麼內容。

「當然,這是可能性之一。不過,如果要這麼看的話,疑點卻是太多了一點。」

「……或許吧。我倒是從來沒這麼想過。」

「……因爲,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一些非死不可的人渣!」

如今跳月臺自殺及上吊自殺的案件這麼多,應該是因爲這些自殺方式都可以在下定決心之後便瞬間實現。

這一句話,幾乎全盤否定了御笠與京也的所有關係。

「求求你……摩彌,告訴我,我腦中想的事情是錯的。」

「啊,不過,聽說孔雀魚會故意吸引天敵注意呢。」

「摩彌,你建立bloodyutopi這個網站,也是爲了讓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嗎?」

「御笠?」

「摩彌,聽說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真的嗎?聽說你對班上的同學大吼,是真的嗎?」

御笠認爲這是一件好事。人生的道路絕對不是平坦的,每個人總是或多或少揹負着不幸。周圍的人看起來很幸福,只是證明了自己只看到事物的一面而已。那些看來幸福的人,一定也曾經偷偷躲起來哭泣。

「這件案子的特徵在於兇手帶了將近十公斤的石頭,在半夜將一個女人礙死?這麼做的必要性令人不解。而且這每一塊石頭都曾砸在女人身上。兇手這麼做的動機到底是基於仇恨,還是兇手有某種偏激的想法,又或者是基於某種義務呢?新聞媒體都認爲這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重新復出所犯下的案子,但我認爲不然,因爲手法相差太多了。」

絕大部分的人,都無法長期懷抱着「想自殺」這樣的心情。所以曾經自殺未遂的人,在獲救之後的短時間內不會再輕易嘗試自殺。

「那傢伙最近精神不太好呢。不但臉色很差,而且眼神看起來非常兇惡。跟他說話,他就會擺出一副警界心十足的模樣。」

曾經在新聞媒體上喧騰一時的燒炭自殺事件,實際發生的案件數量其實是很少的,這是因爲做起來要花太多功夫的關係。準備好所有道具,拿着厚膠帶將房間裏的縫隙堵起來的過程中,自殺者便已經開始對死亡感到恐懼了。

京也以低沉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他的冷漠表情中透露着一股覺悟,懾住了御笠,讓御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御笠心中的月森連續殺人分屍事件,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所以,御笠很清楚,在自殺這件事情上,京也隱瞞了自己的真正想法。

御笠看見了長條形的腫塊、尖銳物的切割傷、甚至還有牙齒咬傷的痕跡。雖然已經有點消退,但還是相當明顯。

「一點也不難。假設有一個人,他在跑步中獲得了幸福感。此時的他,不但滿足了獲得的慾望,同時也滿足了成就感的慾望。而且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體會過跑步者的愉悅感現象,所以這個人還可以獲得對他人的優越感。如果要說得更細的話,他還滿足了想要挑戰困難的反作用慾望。當然,藉由腦內啡所直接獲得的快樂也包含在內。」

否則的話,過去京也對自己說過的那些溫柔言語,以及那些快樂的回憶,全部都要變成謊言了。

「…………」

對任何人來說,遺忘都是最溫柔的朋友。遺忘可以帶走所有的悲傷與難過。

「……………………」

「但是,在現代的社會里,人類對於知名度及自我表現的慾望可以說是愈來愈強烈了。世界上總共有六十億人口,而自己在廣大人羣之中什麼成就也沒有。當一個人看清這一點的時候,就會產生一股類似飢渴感的感情,希望世人能夠認識自己。尤其是近年來網絡世界開始發達,自己的名字變得很容易傳遍全世界,提升知名度及自我表現的慾望也更加容易獲得滿足了。」

「啊,是這樣嗎……不過,不論有形或無形,一個人在活着的時候能夠不斷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認爲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使用義務這樣的字眼,或許比較不好體會。但如果我們將它形容成一種使命感呢?如何,妳還是認爲不可能嗎?」

「呃……例如說呢?」

「摩彌,(bloodyutopi到底是什麼?」

就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回答。

「不是。」

最後,她終於下了一個適當的結論:既然他想跟班上同學保持距離,自己也不必多加干涉了。

京也以生硬的表情凝視着御笠好一會兒。御笠心想,自己似乎問了令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咦?等一下,摩彌,你剛剛不是說,你對那件兇殺案的瞭解,都是從電視新聞上看來的嗎?」

「我並沒有說謊。報社賣的不是報紙,而是情報;眼鏡行賣的不是眼鏡,而是視力;醫生的工作並不是治療疾病,而是督促病人維持身體健康。bloodyutopi這個網站的宗旨也不是談論凌虐或殺人手法,而是讓懷抱殺人想法的人能夠學會倫理觀念及理解殺人行爲的危險性。」

簡單來說,他將跑步者的愉悅感現象能讓人類滿足的慾望列舉了出來。確實、光以這個例子來看,就有相當多人類慾望被滿足。

「這……這算什麼,太卑鄙了。這根本是強詞奪理、模糊焦點的說法。」

「你的意思是說,跑步者的愉悅感現象也是一種快樂的形式?」

「有點不同。快樂,是慾望獲得滿足時的感受。以剛剛那個跑步者的愉悅感現象爲例,這中間其實包含了許多種不同的慾望。」

「我記得是在國營的媒體中報出來的,但我的記憶也有點模糊了。」

京也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御笠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微微移動了一下腳部位置。突然,京也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這次的石頭砸死人事件,動機也是爲了自我表現?」

這隻能歸納出一個結論。

在京也的這番話中,御笠似乎感覺到有某種不太對勁之處。到底是什麼事情不對勁呢?

「等等,這些傷痕是怎麼回事……讓我看一下!」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御笠倒抽了一口涼氣。

「……照你這樣的講法,難道你認爲只要確實考慮清楚倫理觀念及理解殺人行爲的危險性,就可以做出殺人的行爲嗎?」

自殺應該是基於衝動之下的短暫情緒。一個人在想要尋死的時候,是不會深刻考慮親友感受的。那是一個相當矛盾的想法。

平常的京也雖然沉默蹇言,但是一旦開始講起道理,就會像泄洪一樣再也停不下來。經過上一次的事件之後,御笠已經對這一點相當清楚。在這段時間裏,像這樣再一次針對一件事情討論,讓御笠重新體會京也有多麼博學。

「妳指的是動物的自我表現行爲嗎?那樣的舉動雖然乍看之下相當矛盾,但每一種動物的行爲其實各有其不同的意義,有的是生殖行爲,有的是示威行爲。」

在御笠的想法中,朋友本來就應該互相說出心中的煩惱。所以,御笠原本以爲自己能夠幫得上京也的忙,原本以爲京也遇到任何難過的事情,都會跟自己說。

京也曖昧地加以肯定。

「不能說的理由是什麼?連理由也不能告訴我嗎?」

「就算是自殺也一樣,以跳月臺自殺來說好了,如果考慮死者家屬必須對班車誤點而付出的賠償金,以及親朋好友的悲傷心情之後,依然認爲非死不可的話,阻止他這麼做反而是不上道的行爲。」

京也的視線微微從御笠身上移開。就在此時,御笠看見京也的脖子上似乎有着一些傷痕。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這個回答,以京也的聰明才智來看,實在是不及格。

原本御笠只對加倉井的話半信半疑,但現在卻不同了。

京也只是以冷漠的表情看着御笠。在京也的雙眼下方,雖然不太明顯,但可以隱約看到失眠所造成的黑眼圈。

「你騙人,我知道絕對不是的。」

京也帶着開玩笑的口氣說道。

「這不是模糊焦點,而是改變視點。說穿了以上這些只不過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請不必露出這麼兇惡的表情。」

京也似乎連想一些推托之詞也放棄了,眼神申充滿了豁出一切的覺悟。這樣的視線不帶任何怒氣,也不是平常的那種冷漠眼神,反而像是帶着憐憫與同情。

京也急忙甩開御笠的手,拉起領口蓋住傷痕。

御笠的口氣不禁微微嗔怒。但是,沒想到京也竟然完全不打算收回這個說法。

「爲了讓他人認識自己而殺人?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對於御笠突然說出的這句話,京也帶着三分警戒地點了點頭。

「幫助心中懷抱殺人想法的人進行心靈成長並彌補人格缺陷的網站……這個答案如何?」

御笠感到兩腳痠麻,無法繼續跪坐,於是將兩隻小腿向外挪,一屁股坐在坐墊上。雖然兩隻健康而肉感的美腿從裙下露出,京也卻是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模樣。

御笠緊咬下脣,低着頭說道:

御笠曾經聽京也稍微提到過,他在受到父親的虐待之後,曾經拿小刀傷害自己。但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眼前這些傷痕明顯不是舊傷。

「……是的。」

御笠原本以爲自己已經跟摩彌京也建立起了信賴關係。

——咦?

「殺人者必須活在永遠無法補償的罪孽之中,揹負殺人的十字架,出獄之後也將一生受到社會的差別待遇與嘲笑。如果殺人者確實理解了這一些,依然認爲非殺某個人不可,那麼就殺吧!」

「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看來把妳帶回家裏,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但是如今對案件內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京也,卻突然保持了沉默。

或許是因爲大量用腦的關係,御笠開始想要補充糖分。但是當她伸手要拿茶點來喫的時候,卻發現茶點是鹽味昆布,只好又把手縮了回去。更何況,最重要的茶還沒來呢。

「啊,嗯。不過,如果是基於偏激的想法而殺人,那還可以理解,但是怎麼會有人因義務感而殺人呢?」

難道這些傷痕被他當成奇恥大辱嗎?又或者,有什麼理由讓他不希望這些傷痕被看見呢?

「咦?」

接着,凝視着御笠的黑色瞳孔之中逐漸顯露出興奮的情感。

京也伸出了雙手,想要勒住御笠的脖子。御笠只是帶着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着京也。

當初與京也在月森的涼亭內說過的那些話……與他一邊看着遠方的霓虹燈夜景一邊說過的那些話……如今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2

摩彌蘭對自己是天才這件事不帶絲毫的懷疑。

即使拿掉青春期特有的自負心態,客觀地來看,周圍的同儕依然與自己完全不能相比。蘭沒有花多少時間,便已確定這是一個事實。

蘭發現同年齡的少年們全都幼稚得難以相處,就連原本應該溫柔地指導自己的教師們,也都沒有尊敬的價值。畢竟,這些人都是凡人。

不過,雖然蘭已經對人類幾乎失去了所有興趣,但也是會談戀愛。即使在世人的眼光中,自己的戀情完全違反倫理道德,是一場沒有未來的戀情,蘭也不在乎。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夠資格與自己匹配的人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的哥哥。

京也與自己互相愛着對方,這件事就像一個人要喫飯、睡覺一樣正常,一點也不需要懷疑。

細心的生活照顧與耗時費工的便當只換來微乎其微的感謝,但蘭毫不介意,因爲自己的奉獻是不求回報的。

愛是毫不留情地掠奪。雖然有點過時,但確實是一句好話。

所以蘭總是偷偷地,有時甚至是大膽地將自己的心意寫在便當裏面。

每次拿回喫得一乾二淨的便當盒,詢問菜色感想的時候,京也總是溫柔地輕輕說道:「很好喫。」

情侶就是要喫親手做的便當→哥哥願意喫我做的便當→哥哥喜歡我。

由這樣的推論就可以知道,哥哥是深愛着自己的。雖然這樣的推論似乎有點不夠嚴謹,但做人不能太鑽牛角尖。

蘭遵照哥哥的命令,走到廚房泡茶。她將兩個茶壺放在瓦斯爐上,各自點起了火。其中一個是不鏽鋼的茶壺,裏面放的是礦泉水。另一個則是鋁製的茶壺,裏面放的是月森市的自來水。根據一些可怕的謠言,月森市的自來水裏含有大量致癌物質三滷甲烷(Trihalomethane),遠超過法定標準值。至於鋁,最近大家都說吸收太多會造成老人癡呆症。而且,後者的水還以小強(蟑螂)的屍體調味過。當然,這是給客人喝的。

蘭將原本就半開半合,看起來無精打采的雙眼瞇得更細了。

絕不能放過那個狐狸精.爲了守住哥哥的貞操,這種慘無人道的行徑也必須要咬着牙加以實行。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但是,絕對不能太過輕敵。明明已經有一個最棒的對象了,爲什麼哥哥還要將那個女人帶回家裏呢?

一思索其中的可能性,蘭便感覺全身彷佛被雷打中了一樣。

京也一面搖頭一面退後,宛如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接着他伸出右手在櫃子裏不停翻找。靠着手頭上的觸感,他取出了一個藥瓶,然後看也不看地便將藥丸往嘴裏倒,咬碎吞下。藥瓶標籤上寫的不是日文。

少女以顫抖的手第三次按下門鈐。

蘭知道太多關於京也的祕密,與京也才認識沒多久的御笠根本難以望其項背。而且蘭可以很肯定地說,這兩個人絕對不適合。這已經不是相貌層級的問題了。

她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看吧,妳果然不知道。」

不安感在心中不斷沉澱累積。

說不定,這兩個人的關係,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親密得多。

「咦?空白的三天是什麼……」

……只摸得到堅硬的肋骨。

「哥哥,茶泡好了。」

蘭將兩杯茶放在端盤上,躡手躡腳地走上二樓。來到京也的房間門前,將耳朵貼在厚重的橡木房門上,偷聽裏面的說話聲。

「宇佐美,妳不要緊吧?」

爲什麼這個女人那麼想要知道哥哥的事情呢?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蘭感覺得出來自己內心深處着實鬆了一口氣。

「剛剛……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人知道哥哥曾經受到的對待,也知道哥哥身上的傷痕。這些話哥哥應該不會告訴任何人才對,除了家人之外應該不會有人知道。爲什麼,眼前這個少女會知道這些事?

果然重點還是胸部嗎?蘭如此想着,伸出手來,隔着圍裙與水手服摸了胸口一把。

其實蘭好想衝到她的眼前對她破口大罵。這種時候的蘭,特別羨慕那些厚臉皮、沒有羞恥心的人。但是,蘭還是勉強將這股情感壓抑在冷漠的表情下。

原本打算隨口編一些毫無關聯的謊話來搪塞的蘭,改變了心意。

因爲瞇瞇眼的關係,蘭經常被學校同學揶掄,說她「完全沒有感情」或是「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麼」。但是,其實蘭的內心是比任何人都熱情的,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表現出來而已。

「妳知道摩彌遇到了什麼事嗎?」

如果哥哥說他喜歡胸大的女人,蘭一定會拚命施打荷爾蒙,讓胸部變得跟乳牛一樣大。

在他人眼中的京也,兩眼綻放出危險的光芒,有着彷佛要射穿一切的兇惡目光,眼下盡是黑眼圈。但他本人似乎不太希望他人提及這一點,因此宇佐美也只好儘量裝作沒看見。

京也並不是一個會輕易說出私事的人。能夠讓口風那麼緊的京也將這些事說出來,可以證明京也對御笠的關係是相當深厚的。

就在蘭的妄想開始鑽進死衚衕裏的時候,她終於想起自己正在燒開水了。

若依蘭原本的想法,她是連御笠的名字也不屑說出口的,但現在也只好表現出成熟大人的態度來解決問題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直接了當地勸她離開纔對。連蘭也沒有想到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如今就算放着不管,這兩個人遲早也是會絕交吧。

反正,雖然這個女人相當討人厭,但是在蘭看來,她跟哥哥的關係可以說是如履薄冰,讓人不忍卒睹。

甲斐野的溫柔,拯救了宇佐美的心。

好奇怪……同學裏有些人都已經開始戴胸罩了,爲什麼自己還是處於如此絕望的狀態?

自己應該有什麼話要問哥哥纔對,但是腦袋卻還無法跟得上狀況。原本以爲自己對哥哥事情應該是瞭如指掌的,但是如今眼前的景象,卻遠遠超越了蘭的認知。而且,似乎連當事者的兩人也有相同的感覺。

蘭的手一鬆,端盤跌到了地上。茶杯破裂的劇烈聲響,讓京也的動作驟然停止。

「我也知道一些關於摩彌的事情。例如家人的事情、身上傷痕的事情、還有姐姐的事情等等。我知道摩彌喫了很多苦頭。」

「我不明白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妳對哥哥是完全不瞭解的。我現在要跟妳說一個關於哥哥的祕密……但是等妳聽完之後,妳會害怕得從哥哥面前逃走。我不希望哥哥受到傷害,所以請妳別再跟哥哥見面了。」

此時,房裏突然傳出了奇怪的悶哼聲。

蘭心中的情感逐漸從忌妒轉變爲羨慕。因爲蘭發現,御笠這個人只是很單純地關懷着哥哥而已。她的內心並不像自己一樣,混雜着不純的慾望。

耳中傳來關懷的話語。

御笠的眼神飄來飄去,似乎想找些話來搪塞,但蘭可不會輕易讓她逃掉。

「謝謝你,甲斐野先生。」

蘭露出明顯的敵意凝視着御笠。但是聽到這番話的御笠,卻彷佛想起了過去的回憶,兩眼看着遠方,帶着微笑說道:

蘭歪着腦袋狐疑了一會兒,明知道沒有禮貌,還是決定伸手將門打開。但是當她看見房內的景象時,她的思緒全變成了一片空白。

蘭的語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什麼事?」御笠的回答顯得有點慌亂。

在短短几秒鐘、卻感覺相當漫長的寂靜之後,宇佐美明白了。

京也沒有回答,鐵青着臉走出了房間。蘭見他走得嗆艙踉踉,不禁極爲擔心,想要追上去,卻又不放心將御笠置之不理。

但是,即使機率比天文學的數字還要低,京也還是有可能被自己以外的女人勾引走。

雖然御笠的口氣非常溫柔,彷彿是在替蘭加油打氣似的,但蘭一聽之下卻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爲什麼……」她不禁喃喃自語。

完成了,蘭一邊擦着汗水,一邊稱讚自己的技術。

「那是什麼樣的事情?」

「……這是從前的事了。我說完之後,就請妳離開吧。」

沒有反應。難道是沒有聽見嗎?蘭清了清嗓子,準備再說一次。

過了一會兒,蘭才以緩慢的語氣問道:

壓抑着想要搖動御笠的肩膀逼問真相的心情,蘭將御笠扶起,靜靜等着陷入恍神狀態的她恢復冷靜。

現在,甲斐野正將手放在宇佐美的肩膀上,安慰着宇佐美。至於京也,則是站在稍遠處,將身體靠在牆上冷眼旁觀。

自信心開始崩潰瓦解了。

京也的雙腳顫顫巍巍,如果他沒有用手扶着櫃子,彷佛就要摔倒了。

蘭興奮得全身發抖。眼前的茶壺嗶嗶叫了起來,卻完全無法阻止少女滿腦子的妄想繼續膨脹下去。

但是這虛幻的畫面卻又消失無蹤,殘酷的現實再度露出臉來。

在日光的華嚴瀑布投身自盡的那個東京大學學生,不是也在遺書中這麼寫道嗎?「世間萬物之真相唯一言可蔽之。曰:不可解。」

房間內維持着令人難受的沉默。

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哥哥信賴她,因此把這些事跟她說了。

真是罪孽深重的哥哥啊!蘭不禁全身顫抖。但是,蘭就是喜歡這樣的哥哥。

「這些事……一定是妳強迫哥哥說出來的……但是,我相信哥哥絕對不可能連『空白的三天』那件事也告訴妳!」

這幾年從來不曾激動過的蘭,如今卻失去了自制力。能夠讓這個聰明的少女完全失去冷靜的人,或許御笠是第一個。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一點說話聲也沒有。很好,看來他們話不投機。那個女人也只有現在能夠在裏面悠哉地聊天了,等等她就會在地上翻滾,然後直奔廁所而去。爲了不讓興奮的心情顯露在聲音上,蘭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纔對着房門說道。

「那是在哥哥被爸爸欺負的那段日子裏發生的事情……」

從兒玉美佐子失蹤到現在,已經經過五天了。

「不好意思,請問妳跟我哥哥是什麼關係?」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簡陋公寓。二樓的一間房間門口,貼着「兒玉」這個姓氏牌。宇佐美再一次審視姓氏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拜託妳,兒玉老師,快開門吧……

「這個……」

沒錯,不可解。所以京也在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猛灌迷湯之下,做出什麼出軌的行爲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既然如此,除惡必須儘早。

但偏偏哥哥就是什麼感想也不說。

剛見面時的那個輕鬆笑容如今已經消失無蹤了。

蘭急忙取來茶杯。在其中一杯放入玉露茶葉,按照正統泡茶方式,先將茶杯溫過之後,倒入半溫不熱的開水。另一杯則是隨便放入已經泡過好幾次的茶渣,當然不忘再擠入一點抹布的水來增加味道的深度。

自認爲半點也不輸給御笠的蘭,再一次催促御笠的答案。

「請回答我。」

但是,宇佐美剛剛卻看見了那樣的幻覺。希望兒玉打開門出來的強烈渴望,讓宇佐美的眼睛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幻象。此時宇佐美才驚訝地發現,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所以,相對地,希望落空的打擊也很大。失望逐漸轉變爲絕望,在全身流竄。

蘭自己也很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麼幼稚,簡直是拿不幸來當作炫耀的工具。但只要能比御笠多知道一些,自己就能重新獲得尊嚴。以蘭的年紀來看的話,或許這樣的行爲是埋所當然的。但是對自認爲與衆不同的蘭來說,「與同年紀的孩子相仿」這句話絕對不是讚美之詞。

兩人面對現實世界的態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御笠所散發出的氛圍,似乎也變得嚴峻起來了。

因爲實在太過可憐,所以蘭才稍微給她了點好臉色。但是一聽到這句話,蘭又改變想法了。看來這個女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3

「蘭,摩彌到底是怎麼了?」

「南雲小姐。」

「咦?怎麼了?爲什麼特地跑到我家來,還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

宇佐美想要來兒玉的公寓看一看,但又不敢一個人來。曾經邀了京也,卻遭到京也的冷漠拒絕。就在宇佐美感到無計可施的時候,甲斐野主動提出願意陪同的想法。沒想到京也一聽到甲斐野也要來,馬上就改了口,答應一同前來。於是,如今三個人正擠在狹窄的公寓房間門

蘭在那天晚上確實看見京也的舉止怪怪的,但若要問到底遇到了什麼事,蘭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一杯是透着綠寶石光輝的茶中極品,一杯是不知道爲什麼變成了紅紫色,而且還冒着奇怪泡沫的可怕液體。

「我絕不承認……!」

一開始,御笠只是猛搖頭,強調她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接着,她纔將今天發生的狀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哥哥是在考驗我。南雲御笠這個女人,是哥哥爲了測試我對他的愛是否真誠而找來的試金石。

兒玉在打開門的瞬間微感喫驚,接着馬上又展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腦中甚至看見了這樣的幻覺。

習慣到美術館串門子的宇佐美這天來到了美術館,卻發現館內只剩下甲斐野一個人。甲斐野滿懷歉意地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蘭只當作是做公德,苦口婆心地想勸她不要白費力氣。那時候的蘭,心中還有着勝券在握的自信。但是現在卻完全不同了。如今的蘭,心中被一股宛如黑色漩渦的情感所佔

「好,我明白了,我答應妳。」

若以客觀的說法加以形容,京也似乎正掐着南雲御笠的脖子。

她起了個開門見山的質問。如今狀況特殊,繼續繞圈子說話也沒意義。

「我……做了什麼……」

兒玉不在裏面。

蘭自認爲只有自己才瞭解哥哥。蘭絕對不想把哥哥的事情交給一個外人來處理,這樣的心情到現在依然沒變。但是,不知爲何,蘭的心中有着一抹不安。

京也喜歡着自己,這一點應該是不會有錯的。蘭輕輕握起了拳頭。

接着,他似乎終於領悟了自己在做什麼,慌忙將手從御笠的脖子上移開。

在兒玉失蹤後不久,發現兒玉沒有上班的同事們因擔心她的安危,便曾經來到這間公寓拜訪,並發現她不在家。所以,如今的三人也不期待能夠在這裏找到她,只是進行再次確認而已。

「阿京,怎麼辦,兒玉老師她……」

「先冷靜下來吧,這樣才能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走。」

「下一步……哪裏還有下一步!還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

宇佐美不禁以略帶遷怒的語氣如此說道。旁邊的甲斐野一直展現出安慰與關懷的態度,但與他相較之下,京也的表情卻顯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沒錯,這件事跟京也確實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對宇佐美來說,兒玉卻是她的恩師兼摯友,相信甲斐野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宇佐美,我們能做的事還多着呢。譬如說,我們可以跟管理員借備用鑰匙進去看看。」

宇佐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原本已經放棄希望,想要轉身離開了。

「可是,據說同事們已經進去看過了……」

甲斐野隨即從旁提出忠告。但是京也卻只是靜靜地搖頭說道:

「甲斐野先生,這時候我們不必太過悲觀,總之先做做看再說吧,如果真的沒有收穫,到時候再來抱怨也還不遲。」

京也的態度顯得嚴肅而堅定,不允許任何的妥協。

他的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甲斐野雖然頗不以爲然,卻也只能順從地點了點頭。

與管理員的交涉過程意外地困難重重。這名年過半百的男管理員是個相當重視職業道德的人,一開始他嚴詞拒絕三人的要求。或許,京也給人的第一印象太差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宇佐美曾經是兒玉的學生。當管理員感受到她那股急着想要尋找恩師的誠意時,心中那人情與道德的拉鋸戰纔有了結果。

打開房門的瞬間,殘夏的暑氣整個飄散出來。

房內並沒有安裝冷氣,屋內看起來頗爲昏暗。

但這並非居住者兒玉的問題,而是這棟建築物本身的錯。想必兒玉選擇這裏的原因只是房租便宜而已。爬上二樓的樓梯也早已鏽蝕,每踏一步都會發出刺耳的聲音。看來這棟建築物至少有三十年的歷史。

管理員說了聲「等等請將鑰匙歸還」之後便離開了。一般來說,管理員都會跟在旁邊監視,避免房客的東西被偷走纔對。看來宇佐美的誠意發揮了比想象中還要大的說服力。

「打擾了,老師。」

宇佐美謹守禮節地如此喃喃說道,接着脫掉鞋子走了進去。

「沒錯,除此之外,冰箱裏也有一些保存期限很短的食物。何況,旅行用的手提行李袋也還放在房間裏。一般而言,計劃失蹤的人就算明知道不會再回到自己的房間,也會將該處理的東西處理掉,不會任由房間變得骯髒發臭。而旅行用的袋子並沒有被帶走,更是決定性的證據。」

甲斐野完全愣住了,彷彿聽見了難以置信的話。

「請問兩位談完了嗎?甲斐野先生,能不能請你說明,她失蹤的那個晚上,你在哪裏?」

明明是自己的教室,待起來卻相當不舒服。班會結束之後,朋友們紛紛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詢問:「妳真的做了那樣的事情嗎?」此時宇佐美才逐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啊……如果是有計劃的失蹤,一般來說應該會把魚送人,或是處理掉吧?」

消息一傳開,朋友與老師紛紛向宇佐美道歉。

「不過,就算不是計劃性的失蹤,而是突發性的失蹤,也有可能是因爲時間緊迫,所以才什麼也沒做就倉皇地逃走,不是嗎?」

宇佐美狠狠地瞪了京也一眼。這樣的可能性確實不是沒有,但在這種時候特地說出來,實在是太不懂得察言觀色了。

連續殺人事件。宇佐美的腦中突然浮現兒玉被亂石砸死的畫面。

「看來你相當執意地想要強調她只是失蹤而已。如果我們發現她不僅只是失蹤,是否會造成你的困擾?」

甲斐野已經換上了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笑容,安撫着宇佐美。雖然被說得那麼難聽,但或許是身爲大人的肚量吧,甲斐野依然維持着理性。他的笑容讓宇佐美感到十分安心。

「我只是根據種種的事證對真相進行推斷而已,我反倒要勸妳最好別再包庇他。」

自從謠言傳開以來,這還是宇佐美第一次能夠放心地哭泣。

「美術館館員在外人眼中似乎只是每天在美術館裏閒晃,或許看來很輕鬆,但其實我們要做的工作像山一樣多。因過度疲勞而病倒的同事也不少呢。所以,我對兒玉的突然失蹤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她常常抱怨『工作太累、想要辭職』,但她這些話似乎只對我一個人說過。」

光是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宇佐美的胸口便跟他一樣感覺到一陣沉重。

中學時期的宇佐美,曾經一度惹火班上居於領導地位的女生團體,因而遭到排擠。

內心的變化迅速地反應在肉體上。宇佐美的身體開始變差,經常生理不順。人的嘴巴可以逞強,身體卻是誠實的。

「宇佐美,妳知道身爲人類的特徵是什麼嗎?能夠超越進食、睡眠、性交這三大欲望,進而發揮想象力,用腦袋思考事情,這纔是人類。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我認爲妳太過害怕接受事實,導致思考已經停滯了。看了這個房間裏的模樣,只要稍微思索一下,應該可以想通很多事情纔對。絕對不能停止思考,宇佐美。思考是一切的基本要件。」

事後宇佐美才從謠傳中得知,原因是女生團體中的一人曾經跟宇佐美說話,卻遭到宇佐美的不理不睬。當然,宇佐美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隨時帶着警戒之心的宇佐美,在這短暫的時間裏終於能夠稍稍放鬆心情。

獲得了暫不處分的裁決,離開了教師職員室。一點也不想回教室,乾脆直接回家算了。宇佐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隨意閒晃,就在此時……

偶然間,宇佐美的目光被MD音響旁的水族箱吸引了。水族箱裏浮着幾隻孔雀魚及變種金魚的屍體,在炎熱的空氣中釋放出腐敗的味道。宇佐美不禁皺起了臉。

「啊啊……她現在到底在哪裏呢?真讓人心焦。」

宇佐美從剛剛就感覺到氣氛相當凝重。這兩個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友好,但私底下卻似乎是互有不滿的。他們沒有表現奩言語或態度上,但是從氣氛中卻可以體會得出來。至少,宇佐美有這樣的感覺。

背後突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是一個沒見過的老師。她就是兒玉,但宇佐美當時連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這些話都是從女生團體中傳出來的。雖然幾乎可以確信就是這些人造的謠,但如今就算對她們大聲斥責也沒辦法讓事情平靜下來了。這麼做,反而會讓局面更加惡化。

竟然連平常一起遊玩的朋友也懷疑自己,過去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竟是如此脆弱。一想到這一點,宇佐美便感到無比地憤怒。

但是兒玉卻搶在前頭說道:「這件事讓妳受苦了。」

在房間裏尋找線索還沒經過五分鐘,怎麼可能有什麼看法?

「的確……你說的沒有錯。阿京實在太不瞭解他人感受了……」

「對不起,阿京對你說了那樣的話……」

原來班上竟然流傳着宇佐美從事賣春行爲的謠言。聽到這件事的宇佐美太過驚訝,好一陣子說不出一句話。

接着謠言終於傳人了教師羣的耳裏,宇佐美因而被叫到了教師職員室。宇佐美永遠記得,走進教師職員室時的那股氣氛。

從這一刻起,別說是女生,就連男生也沒有人敢跟宇佐美講話了。

甲斐野如此說道。京也的銳利眼神瞇得更加細了。

突然而來的問題,將宇佐美拉回了現實,只有京也帶着冰冷的表情站在自己的眼前。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安藤搔着頭乾笑了兩聲,便草草結束談話想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求助無門的宇佐美此時不禁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卻將宇佐美的手甩開,冷漠地說道:「抱歉,別抓着我,會被誤會的。」

兒玉在失蹤之前,完全沒說過一句抱怨或是對工作不滿的話。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但是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深深打動了宇佐美的心。她的喉嚨開始哽咽,雖然緊閉雙脣忍耐着,但眼淚還是潰堤而下。

「宇佐美,妳對目前的狀況有什麼看法?」

宇佐美本來想要說一些激怒她的話。例如「別多管閒事」或是「妳竟然說謊」之類的。

京也微微瞇着眼睛說道:

而且宇佐美也很明白,比起被殺人兇手殺死這種令人絕望的劇本,當然是雖然失蹤但還活着這樣的安排比較能讓人接受。

對於無法認同、或是沒有道理的事情,她都會勇敢地站出來抗議。委曲求全這樣的想法,似乎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腦袋之中。

「哈哈,老實說,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宇佐美,他的想象力……會不會太豐富了一點?」

甲斐野的端正臉孔在很短暫的時間內因憤怒而完全扭曲。

「這個……我還沒有頭緒。」

「甲斐野先生,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

「那個」宇佐美竟然在賣春。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八卦話題。

朋友們見宇佐美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全都露出尷尬的神情,趕緊改變了話題。或許,他們以爲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吧。

沒過多久,連看見宇佐美在街上拉客的目擊證詞都出現了。謠言之中,甚至清楚描述了那個買了宇佐美的中年男人的長相。此時宇佐美心中開始有一種想法,說不定自己真的是適合做那種事的人。

有一句成語叫作「三人成虎」。如果只有一個人謊稱市場裏出現了老虎,沒有人會相信他。但是如果三個人一起說謊,卻可以引起廣大的騷動。說的人愈多,謠言便愈能擁有與事實相同的力量。即使這個謠言跟事實足天差地遠的。

「宇佐美同學。」

對於級任導師所問的問題自暴自棄地隨口回答,級任導師的聲音開始帶着怒氣,音調愈來愈低沉。但即使話題內容涉及到了關於自己的處分方式,宇佐美的眼神依然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只是冷冷地望着整個數師職員室。

乾脆真的胞去賣春,說不定心情還會舒暢一點。腦中做着如此想象的宇佐美,露出了自甘墮落的笑容、她對這一切已經感到疲累了。

一開始,是走進教室時的感覺不一樣了,似乎全班都在看着自己。過了一會兒之後,大家帶着異樣的眼光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嘴裏說着「那孩子怎麼會做那種事」,眼睛卻色瞇瞇地看着自己的身體,那些男老師讓宇佐美思心得不禁想吐。

「這個……突然跟我這麼說,我也……」

「妳沒有做,對吧?」

這樣的性格很難活得順遂,但卻值得尊敬。

兒玉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的老師不是露出尷尬的表情,就是大發雷霆,說出一些「我怎麼想不重要!現在是我在問妳!」之類的話吧。

在引人發汗的暑氣之中,三個人進入狹窄的房間裏,感覺頗爲擁擠。

京也肆無忌憚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眼睛看到的冰箱、收納櫃、衣櫥、甚至是內衣櫃,全部被他打開來胡亂掏摸。這樣的行爲,看得另外兩人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情況特殊的話,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小偷或內衣賊。

但是,這樣的事實反而讓宇佐美的心情更加憂鬱了,因爲這表示兒玉很有可能已經被捲入某種事件之中。

——他在冰箱及衣櫥四處翻看,原來是爲了這個。

隨便你們吧。信與不信都是每個人的自由。

就在這時,下流的言語伴隨着嘻笑聲從周圍傳出。「啊,大家看!安藤在買宇佐美呢!」「安藤,你跟她搞,她收你多少錢?」

「不,沒關係的,宇佐美。」

虛構的老虎,在學校之中是確實存在着的。

宇佐美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實。兒玉沒有把這些事告訴自己,或許是不想讓自己擔心吧。

甲斐野與兒玉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相當清楚美術館員的辛苦。所以甲斐野執意地強調兒玉只是失蹤,也是很正常的事,一點也不奇怪。

沒想到,後來傳出有人目擊宇佐美正在賣春的謠言時,兒玉竟然跳出來作證,說當時宇佐美正與自己在一起。宇佐美再次難掩心中的驚訝。這當然是兒玉的謊言,當時的宇佐美與兒玉根本沒有任何交情。

所以,宇佐美簡直無法相信兒玉失蹤了。

宇佐美如今能夠平安地站在這裏,也是多虧了她的幫忙。

那時候,宇佐美應該立刻大聲加以澄清纔對。

「阿……阿京!」

原本以爲過個兩、三天事情就會恢復平靜,但是沒想到謠言卻是愈傳愈廣。

「……對了,甲斐野先生。我想請教你一件事情。她是第二個嗎?還是第三個?」

後來兒玉辭去了教職的工作。宇佐美雖然感到相當惋惜,但她並不特別希望兒玉能夠繼續當一個老師。反正只要她能夠幸福,不管過什麼樣的生活都好。

「真的嗎?」

「分析一個人失蹤的原因,最確實的做法是調閱他在融資公司及銀行賬戶的紀錄。但依現場的狀況來看,我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計劃性的失蹤。最近我們市裏經常發生殺人事件,說不定她已經……」

兒玉救了自己。

如果是昨天的宇佐美,一定會自信滿滿地說絕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如今這種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卻讓她迷惘了。

「老師,妳認爲呢?」

幾乎已經聽到耳朵快長繭的問題。

宇佐美感到頗爲驚訝,但她一句話也沒再說,就這麼離開了。

宇佐美一邊以眼角餘光看着京也,一邊將甲斐野帶到稍遠處。

隔着眼鏡露出的白色肌膚與端正的眼鼻散發着苦惱的心情,但這樣的表情依然有着搔動宇佐美內心的魅力。

所以,宇佐美的回答早已僵化了。

有一次,一個與宇佐美同樣擔任保健委員的男生來找宇佐美討論委員會議的事情。他叫做安藤,是個非常認真的好學生,也是少數不被遙言影響、願意繼續與宇佐美往來的同學之一。

忽然間,剛剛那個水族箱映入了宇佐美的眼簾。一羣死了的魚。不,問題的關鍵並不在這裏。此時,在非常偶然的契機下,心中的疑問與現實宛若被一根絲線接通了。

「妳真的做了那種事嗎?」

就如同當初衆人在房門外的預期,這是個附廚房、只有兩張榻榻米大小的狹窄房間。

冷靜下來之後,怒氣也消了,但對京也的失望感卻是愈來愈濃。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人啊!

甲斐野瞇着眼,臉孔因懊悔而扭曲。沒有能夠事先察覺兒玉的異常並加以開導,想必令他相當自責吧。

京也並沒有直接說出答案,而是以眼神催促宇佐美找出答案。宇佐美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只能趕緊左顧右盼來逃避。

京也彎着嘴角,笑了。

完全受到孤立的宇佐美此時終於領悟了一件事……

下課後,宇佐美被叫到了學生指導室,裏頭只有兒玉一個人。

「阿京,拜託你不要再對甲斐野先生說這種奇怪的話了。」

甲斐野暗暗揶揄了京也的性格。兒玉當初也說過類似的話,她曾說過京也是個相當危險的人,宇佐美對於當時沒有把她的話當一回事,感到頗爲後悔。

宇佐美再也看不下去了。京也的態度實在太過分了,就像把甲斐野當成了殺人兇手,難怪他會生氣。

宇佐美在一座有着三面鏡的化妝臺前坐了下來,腦中想象着兒玉還在這裏,從置物包裏取出口紅塗在嘴脣上的畫面。她的性格雖然乍看之下相當嚴苛,但對於內心認定的朋友卻是非常溫柔的。

對宇佐美來說,全班同學看起來都像自己的敵人。只要看見有人竊竊私語,便不禁懷疑他們正在談論關於自己的謠言。

京也的平淡語氣,如今聽起來卻是異常地刺耳。宇佐美看着他那不帶感情的雙眼,下定了決心說道:

——爲什麼他會變成這麼冷酷的人呢……?

小時候曾經一起遊玩的那個少年,浮現在宇佐美的腦海中。

雖然不想相信,但自己與京也在過去的某一點上,想必已經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兩條路。繼續追尋着從前的那個摩彌京也的幻影,只是加大與眼前這個京也的差異,讓自己更加失望而已。

「阿京,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

「如果你要繼續說甲斐野先生的壞話,就請回去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宇佐美以尖銳的語氣對京也大加斥責。

聽到這句話,京也深深地低下了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他將頭往上仰,以彷佛是在與人對話般的語氣喃喃地說道:

「……從前中國有一位思想家,來到一條雙岔路上,嘆了一口氣。他說,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中都要面臨岔路,走上自己所選擇的路。就算原本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也會因此而分出陰陽、善惡與賢愚。宇佐美……在妳的眼中,真的認爲我已經政變得無可救藥了嗎?」

從京也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靜靜地發泄着怒氣,也像是在感嘆着什麼。

不知爲何,宇佐美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緊鎖住了。她開始感到無比後悔小、擔心自己剛剛是不是對他說了太傷人的話。

「既然妳叫我走,我自然遵從。」

說完之後,他便頭也不回地愈走愈遠。

「等……等一下!阿京!」

聽到叫喚,京也停下了腳步。

雖然將他叫住了,但宇佐美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妳想……知道原因嗎?」

京也背對着宇佐美,如此問道。

「咦?」

「如果妳的回答是YES,我會把原因清楚地呈現在妳的眼前。但是,或許妳必須因此付出極大的代價。清爽的微風、搖擺的樹枝、孩子們的天真笑聲……這一切都將消失。說不定,甚至會讓妳對世界的看法也改變了。即使如此,妳還是想知道原因嗎……?」

「別說傻話了……我早就死了呢。」

已經從地乎在線探出頭來的朝陽,瞬間射入他的雙眼。他舉起了手遮住陽光,忍不住閉上了一隻眼睛。

那麼,宇佐美……再見了。」

過着這種日子的甲斐野,有一天遇見了她。

「代美!代美!」

潔白而看不出一點筋脈的柔軟肉體,顯得相當苗條。從無袖的洋裝中露出的手臂是如此耀眼,深深吸引着甲斐野的目光。雖然身材削瘦得似乎一抱就會折斷,但卻完全不給人體弱多病的印象。彷佛是建立在恰到好處均衡上的一項藝術品。

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讓甲斐野的內心感到無比空虛。爲了克服心中的恐懼感,他更加虔誠地從事信仰活動。除此之外,他還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之中,彷佛是爲了從現實中逃脫。

試着慢慢彎曲……沒問題,看來已經不要緊了。

甲斐野對她一見鍾情。

甲斐野的話一出口,她便將差麗的食指貼在甲斐野的嘴脣上。

但那個行爲可絕對不是爲了娛樂自己而做的。這個傷恐怕就是她對自己的警告。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甲斐野的心便再度像清澈的水面一樣平靜。

4

此時甲斐野突然感到一陣不安與恐懼。「她會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了?」

他關掉水龍頭,擦完了臉,心情絲毫沒有好轉。

甲斐野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才清晨五點。還有足夠的時間「玩」個一回。

所以甲斐野如今再一次詢問,我真的配得上妳嗎?

「公彥!」

最近,甲斐野聽到所謂「婚前憂鬱症」這樣的說法,因而感到相當不安。

「從前有一個少年,他的家庭破滅,父親的精神出現問題,將他當作了玩物。少年數次想要尋死,但是他與某個少女一起度過的快樂回憶,讓他咬緊牙關撐了下來。一直到現在,少年依然只能過着與殘酷現實妥協的日子。而我,只是希望能夠代替他報答這份恩情而已。

出了社會之後,甲斐野才發現,除了當初被雙親強迫信仰的宗教之外,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吸引自己的興趣。

「怎麼突然這麼開心?」

「等……等一下!」

他走到昏暗的書桌前,打開手邊的檯燈開關,拉開抽屜,迅速地將必要的道具排列在桌亡。

今天的他,依然來到了祭壇前,閉着眼睛爲主獻上禱告。

她給了一個非常明快的回答。但是她向來就是這樣的個性,因此甲斐野很擔心她的內心是否有着些許的勉強。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了力量。

信徒席的長椅經過精心排列,在地板上延伸出的直線呈現十字形。這在。巴西利卡式的天主教建築中,算是相當典型的設計。(譯註:Basilica,一種源自古羅馬的長方形建築方式。)

那一瞬間,原本的黑白世界彷佛被上了顏色。如果沒有遇見她的話,甲斐野恐怕會在過去那單色的世界中逐漸走向死亡。

「牠好像撞到了窗戶。」

那奪走了一切的激烈震盪與毀滅的旋律,彷佛還在耳邊迴盪。每一次夢醒,爲何總是像這樣痛苦得令人難以忍受。

甲斐野不禁詛咒自己的愚蠢。爲什麼我會不相信自己所愛的人呢?

早晨的柔和光線透回蒙華的彩色玻璃窗,化成了五顏六色的光影,照射在甲斐野公彥的身上。

她一見到甲斐野,嚇得跳了起來。

他的內心如今獲得了最大的滿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甲斐野將視線往上抬。她不禁也跟着抬起頭來,望着自己剛剛所走出的這間教堂。

「什麼事?」

美作代美勉強斂起了笑容,裝出一副認真的模樣。

沒錯,她馬上就要改姓甲斐野,而不再姓美作了。但是,她這句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既然這是一個不用擔心被外人聽見對話的教堂庭院,那麼兩入之間應該有另一種更適合的稱呼方式。

「美作……」

甲斐野輕聲呼喚。以她下面的名字來稱呼她,甲斐野還有點不太習慣。

在熟識的神父特別安排之下,甲斐野與那位女性才得以進入這間教堂。

如此平凡無奇的一句話,就讓原本憂容滿面的她像花朵綻放一般開朗了起來。

接着,他聽到了啜泣聲。

他的臉上帶着無盡的悲傷,但是兩隻眼睛卻是如此光風霽月、清澈無瑕。這絕對不是一個不懂他人感受的人所能擁有的雙眼。

有好一陣子,甲斐野必須在洗臉檯前忍受着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原來那是一隻鳥。頭部是白色的,腹部及尾巴也帶着白色條紋。腳爪及喙是黃色的。如今,那隻鳥動也不動。

「妳真的願意跟我……」

她是一位美麗而聰慧的女性,自己完全匹配不上。

甲斐野將手掌放在代美那美麗的秀髮上,輕輕梳理。代美害羞地從甲斐野的手中逃開。

祈禱終於完成,甲斐野轉過了頭來,望着信徒席。

以這樣的精神狀態,實在沒辦法振作起來出門上班。

就在這時,甲斐野聽到外面有聲音。抱着一絲希望的他,衝出了教會。

她說着,伸手指向教堂的窗戶。

「這個不是白頭翁?妳在哪裏發現的?」

接着他將無名指放在臺燈的橘子色燈光下,仔細查看。

京也將手輕輕一揮,頭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現在她卻含着滿眶的眼淚,抬頭仰望着甲斐野。兩隻宛如白魚般的纖纖玉手上,捧着一隻小動物。

他聽見這句話後,似乎頗爲滿足,繼續邁步前進。

即將斃命的那一瞬間,代美竟裂着嘴笑了。

宇佐美此時終於察覺了。他的臉孔毫無表情,他的用字遣詞特別拘謹,這些都只是爲了避免與他人產生摩擦而已。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隱藏着一個完全不敢與他人接觸的京也。與記憶中的少年一模一樣的摩彌京也。

——不對,這個時候……地震應該還沒有發生纔對,

據說女性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刻,會坐在新娘休息室的化妝臺前,凝視着鏡中的自己,問道:「那個人真的適合當我一生的伴侶嗎?」

「我想知道。」

一個裝昆蟲的籠子,裏面有一隻蝴蝶。籠子內突然發生的變化,讓蝴蝶慌張地四處亂竄。這是一隻美麗的鳳蝶。

是地震……跟那一天一樣!

「這是什麼?」

甲斐野慌慌張張地四處奔跑,在虛無的空間中尋找着那位女性的身影。

「嗯,不要緊的,牠還活着,只是昏倒了而已。不過,有一邊翅膀骨折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治療牠吧。」

朝着聲音的方向前進,便看見那位女性正背對着自己,蹲在教會旁邊的雜草叢裏。

爲了換上新的手套,甲斐野嘗試將手套脫下。但是包着繃帶的左手無名指由於較厚,微微卡住了橡膠手套。

接着,甲斐野將最重要的材料也抬到了桌上。

其實甲斐野並沒有自信能夠將牠完全醫好,但爲了保住她的笑容,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出口。當然,既然接下了這個工作,就一定會盡自己的全力。

「代美。」

他似乎回想起了過去的歲月,一瞬間,兩眼望向遠方。接着他轉過了身,開口說道:

他的心宛如受到了洗滌一般清澈澄淨。在周圍的寂靜氣氛圍繞之下,他看起來就彷彿是個清高的聖人。

突然間,眼前的畫面開始劇烈搖晃。甲斐野連站也站不穩,彷彿宣告世界末日的號角聲已經響起。

教堂內沒有人,因而透出一種難以侵犯的神聖氣息。

「我真的可以獲得這麼大的幸福嗎?」

她帶着微微的不滿輕聲說道。

由於太過興奮,在以石頭殺死第一個女人的時候,竟然弄傷了自己的手指頭。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犯這樣的錯誤,真是太愚蠢了。看着那個生物在眼前逐漸變得虛弱,最後終於死去的模樣,讓甲斐野興奮得背脊發麻。或許是因爲第一次嘗試殺死那麼大的生物,所以纔會出了差池吧。

甲斐野的家庭比一般人家來得富裕。小時候,不管自己要什麼,雙親都會買給自己。但是,正因爲如此,甲斐野從小到大都不曾對任何一項事物打從心底感到渴望。

「我不是說過了嗎?別再叫我美作了。」

是她帶給了自己活下去的意義。爲了她,即使是信仰也不再重要。

在她憂愁的眼神注視之下,甲斐野先將耳朵湊到白頭翁的胸口聽了聽,接着又試着張開牠的雙翅。

「這孩子能救得活嗎?」

甲斐野看着她不禁露出苦笑。一下子哭、一下子笑的,真是孩子氣。

就在此時,教堂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承受不住地震的威力。接着,整座教堂在巨大的毀滅聲中開始崩塌,濃濃的黑影將代美完全覆蓋。

應該已經康復了吧?心中如此想着的甲斐野,試着輕輕將繃帶解開。

「真的嗎?牠真的能康復嗎?」

忽然間,甲斐野發現那位女性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剛剛那位女性明明與自己一起走進了堂內。

代美一瞬間愣了一下。接着她用手捂着嘴,輕輕地笑了。似乎正在說:你怎麼會問出這種傻問題?

原來如此,甲斐野心想。自己因爲太過專心祈禱而沒有察覺,但她卻聽見了這隻鳥撞到窗戶的聲音,因而一刻也無法等待地奔出了教堂。

彷彿是在考驗着她的問題。宇佐美不明白他所說的「原因」指的是什麼。如果是平常的自己,面臨這麼沉重的抉擇,恐怕很難做出決斷吧。但是這時候,宇佐美的當機立斷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不對!根本不應該是這樣!

「嗯,我贊成。」

雖然明知道這樣的想法有點太過強人所難,但甲斐野還是希望當她坐在化妝臺前的時候,依然毫不後悔選擇了自己。

「咦?」

「美作?」

「我想,典禮就在這裏舉行吧。神父先生也建議我們這麼做。」

甲斐野一邊問,一邊將臉湊近她的上半身仔細查看。

水花從全開的水龍頭內噴出,發出了聲響。水流被排水孔吸收,也發出了回應。

整個大地發出劇烈的聲響,甲斐野只能用手撐着地面。

宇佐美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的身體轉過來。那一瞬間,宇佐美倒抽了一口涼氣。全身受到的劇烈衝擊,彷佛是被一把刀子刺在身上。

「妳……怎麼了?」

這個傷,帶着相當不好的回憶。

總而言之,開始作業吧。時間寶貴。

由於已經很久沒有以蝴蝶爲對象,實際做法已經模模糊糊了。

甲斐野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專業書籍,翻到蝴蝶那一頁,放在書本的固定臺上。

蟲籠裏的蝴蝶已經餓了一天,動作變得頗爲緩慢。把蝴蝶抓出來的過程,比想象中要簡單得多。

但是,或許是領悟到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蝴蝶開始奮力抵抗。

甲斐野靜靜地對蝴蝶本體的胸口施加壓力。蝴蝶在甲斐野手中死命掙扎着。

「別這樣,翅膀會受傷的。」

甲斐野以冷漠且陰氣十足的聲音對着蝴蝶說話,這跟平常他那種開朗的聲音完全不同。

壓迫胸部,是在維持形體完整的前提下殺死蝴蝶的最好方法。

手中的蝴蝶一開始劇烈地擺動翅膀抵抗,接着動作愈來愈緩慢,變成了垂死前的顫抖,到最後那對美麗的翅膀終於一動也不動了。

甲斐野感覺一股酥麻的快感從頭頂貫通到雙腿之間。他陶醉地望着蝴蝶的屍體好一會兒。

甲斐野極度厭惡以沒戴手套的手觸摸生物,但如果已經死亡則另當別論。因爲死亡的生物已經不再污穢。當生物失去生命的時候,是寧靜而聖潔的。

甲斐野脫下橡膠手套,以手指沿着鳳蝶的輪廓輕輕撫摸。

接着,他以幾近偏激的動作拿着昆蟲針狠狠插進蝴蝶的胸口,這彷佛是一種儀式。他的手法相當熟練,完全不需微調,便插得垂直筆挺。

穿刺這種動作特別能夠刺激雄性的慾火。即使是性交的時候,男性也是藉由將生殖器穿刺入女性體內來得到快感。所以,這樣的行爲或許滿足了某種人類虐待他人的渴望。

難怪有些兇惡的連續強好殺人犯明明患有勃起障礙,卻能在將刀子刺入女人體內的過程中重新展現出男性的雄風。簡單來說,對這種人而言穿刺便有着性交的涵義。

作業必須迅速進行。昆蟲一旦死亡一段時間之後,翅膀便會僵硬化而無法改變姿勢。接下來的作業名爲展翅,顧名思義是將翅膀美麗地層開的作業。

甲斐野將蝴蝶放在展翅板上。

此時甲斐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昨天利用宇佐美將了那個少年一軍,實在是高明的一招。

他的手上根本沒有血污,一切都是他腦袋裏面的幻覺。

輕輕抓住布塊的一角,然後奮力一拉。

當然,骨頭是不會答話的。但是過了片刻,甲斐野卻微微點了點頭,簡直像是聽見了回答,才接口說道:

他走向窗戶,將展翅板擱在窗際。接下來只要在這個狀態下讓它完全乾燥就完成了。到時候就可以貼上標籤,放進標本箱裏展示。

由旁觀者的立場來看,這樣的行爲恐怕是難以救藥的病態。

照京也那個樣子看來,他恐怕將再一次對甲斐野的計劃造成妨礙。

甲斐野宛如被吸引了似的,走下那長長的階梯,他推開鐵門,打開了電燈開關。在短暫的閃爍之後,房間內的景象從黑暗中浮現。

前方出現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他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轉了個彎,原本貼着深茶色壁紙的牆壁忽然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赤裸裸的混凝土顏色,顯得非常陰森沉重。

屋內以石棺爲中心畫一個正三角形,在三個頂點的位置各放了一個畫架,以布覆蓋住。

就連細節的部分也非常神似,但這幅複製畫卻有着致命的缺陷,使得它跟真跡完全不同。

以一個殺人兇手而言,這兩道淚水實在太清高了。

定眼一看,兩隻手掌竟然都被染成了鮮紅色。

甲斐野拿起身旁的拋棄式調色盤與畫筆,用力地將顏料塗在畫上。

「今天的妳依然美麗,代美。」

當甲斐野說出這句臺詞的時候,心裏其實很想將兒玉現在的下場告訴宇佐美,好看着她絕望的表情,對她加以嘲弄一番。

而統帥着該網站的唯一領導者,就是臨界之人凡採尼。

爲了洗掉這些血,甲斐野已經嘗試了無數的方法。試過將顏料塗在手上,試過戴好幾層的手套,也試過扭斷白頭翁的脖子,以血來洗血。但是這些方法都失敗了。這些受到詛咒的血,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洗得掉呢?

當時的甲斐野趕緊低下了頭,假裝擺出一副憂心仲仲的模樣,但如今想來,說不定自己的表情已經露出了馬腳。以後得更加謹慎一點纔行。

接下來開始進行收拾作業。把拿出來的道具全部再放回抽屜裏。以沒戴手套的雙手觸摸過的乾燥標本專業書籍,則先在硬皮的封面上噴灑酒精清潔劑,然後以布塊仔細地擦過一遍。

一旦被凡採尼透過計算機的網絡IP查到了自己的住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可就再也無法預測了。

對不斷受到京也冷嘲熱諷的甲斐野來說,那個畫面只能以痛快無比來形容。

圖畫中央,畫着巴多羅買的位置,整片被塗成了紅色。就像『抱起聖司提反遺體的弟子們』一樣,這幅畫上的紅色也透着專注、執着與偏激的思想。

在大約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廣大空間中,天花板只吊了三根日光燈管,透出藍白色的光芒。在光線的照射之下,氣氛瞬間改變,成了一個由混凝土構成的冰冷空間。在這樣的光源中,就連自己的肉體看起來也非常詭異,皮膚蒼白得跟死人沒兩樣。

那是一場徹底的敗北。甲斐野知道凡採尼不是自己能夠應付得了的人物。

換上新的橡膠手套,作業便告一段落。

宇佐美可真是帶來了一個麻煩的朋友。

不知代美是否能夠諒解這樣的行爲。甲斐野不禁大感不安。

那是一座已經化爲瓦礫的教會。自己站在瓦礫堆上,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吼叫聲,一邊將代美的內臟塞回她的身體裏。倒塌的方柱將代美的雙腳沿着大腿處斬斷,怎麼找也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據說巴多羅買是在亞美尼亞(Armenia)被剝皮而死的。

荷西?德?裏貝拉(JosedeRibera)的『聖巴多羅買的殉教』。

但是,麻煩的事情並未解決,局勢反而是愈來愈令人擔憂。摩彌京也那危險的視線不斷在甲斐野腦海出現。真不知他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讓自己產生這麼大的危機意識。

甲斐野明白,如果想在這個城市裏面活動,就絕對不能惹火凡採尼。因爲那樣的行爲就跟把頭探進蜂窩裏面一樣愚蠢。

警方在私底下爲了這件案子而動員了多少人力,恐怕知道的人並不多。根據謠傳,就連科學警察研究所搜查支持研究室的人——就是那些犯罪側寫分析的專家,也被投入了這件案子之中。

如果要用一句話加以形容的話,這個房間簡直就像座被遺忘的神殿……或者該說是一間慰靈室吧。

此時甲斐野的腦袋突然出現一陣噪聲,在思緒的縫隙之間似乎浮起了一個畫面。

那些雙親殺子女、子女殺雙親的案件雖然被新聞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其實是絲毫不稀奇的。別說是人類歷史,就算是神話裏,這種例子也俯拾即是。

甲斐野再度奔進浴室,脫掉橡膠手套,慌張失措地抓起工業用肥皂,憂心仲忡地洗起手來。這次的憂心仲仲可是發自內心了。

忽然間,雙手有種奇妙的感覺。

明明手上戴着亞硝酸鹽橡膠手套,這些紅色的東西到底是何時沾上去的呢?

雖然他不是計劃中必須殺死的人,但是如果他接下來繼續從中作梗,恐怕也只好額外多殺這一個人了。甲斐野如此喃喃自語。

「可惡!血……洗不掉……血洗不掉啊!代美,救我……救我啊!」

如果是在正常的光線之下,或許這是一座看起來相當神聖的石棺。但是在藍白色的光芒之下,卻散發出一股可怕的氣息,彷佛是冥界女王的所有物。

一直幫甲斐野說話,而且擔憂着兒玉安危的宇佐美,竟然沒有察覺一件事……

這幅畫所描繪的是十二門徒之一的巴多羅買(Bartholomew)即將要被固定在十字架上的瞬間。在藍天之下,巴多羅買被幾個看起來像行刑者的人圍繞着。周圍聚集了一羣觀刑的民衆,目光中皆流露出了恐懼與好奇心。而巴多羅買本人則仰望着天空,表情恍惚看起來像是脫了魂。或許絕望確實會讓一個人出現這樣的表情吧。

除此之外,房間裏還有另外一樣最近纔出現的裝飾品,但甲斐野甚至不曾正眼看它一眼,只是在腦袋裏煩惱着不知如何才能消除這與日俱增的腐臭味道。

不知不覺,雙手已經被代美的鮮血染成了紅色。

司提反的遺體及抱着遺體的弟子們背後那一片背景,全都被塗成了鮮紅色。

還是算了,沒用的。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已經遭到嚴詞拒絕了。

一股超越了理性思考的焦慮感籠罩着甲斐野的內心。

當這個傳聞流傳開來的時候,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殺人行動也確實不再有任何新的犧牲者出現。恐怕,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已經不在人世了。

每天所發生的殺人事件,一點也無法引起甲斐野的興趣。

在理解到這件事的瞬間,一股絕望感透入甲斐野的心中,彷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脖子一樣。所以,雖然凡採尼沒有答應甲斐野的要求,但甲斐野也只能知難而退了。

這等於是讓凡採尼獲得了藉口,可以無視正當的交涉方式,而以更確實的方法將甲斐野逼上絕路。

簡單來說,凡採尼是在引誘着自己:如果你想拿這件事來威脅我,就試試看吧。如果自己真的禁不起誘惑,以這件事來威脅凡採尼的話,那麼這樣的行爲便已經違反了雙方之間的紳士協定。如此一來,凡採尼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對自己以禮相待。

甲斐野將蝴蝶拿遠,審視展翅的成果,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都必須要收服凡採尼纔行。

欲哭無淚的哀嚎聲,伴隨着從水龍頭噴出來的水花聲,不斷地迴盪着。

此時甲斐野腦中浮現了那個博學少年的臉孔。

那就是每當她提及兒玉的安危時,甲斐野總是在心中對她的悲哀加以嘲笑。

「不可能的……」

接着以放置在手邊的展翅膠帶跨越雙翅貼牢、以固定針固定之後,再將前翅往上拉,調整形狀。這個動作要做兩次,兩邊的翅膀各一次。當然,過程中絕對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讓形狀有些許的誤差。

連甲斐野也沒有預期到,宇佐美會如此對京也大加斥責。

甲斐野偶然回過神來,發現手上的血污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不由得深深鬆了一口氣。

學識豐富的人或許會聯想到「麥克白症候羣」這樣的字眼吧。(譯註:Macbethsyndrome,指過度異常的潔癖症狀。典故源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麥克白』中那個最後得了精神病的麥克白夫人。)

但是就在前幾天,在聊天室裏與凡採尼交手過之後,甲斐野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對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凡採尼對於制裁了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這件事絲毫不加隱瞞,就是最好的證據。理論上來說,這樣的事實應該對凡採尼相當不利,甚至有可能被他人利用來當作威脅恐嚇的道具纔對。

連一丁點的指紋也不能放過。

所謂的肉筆複製畫,顧名思義,就是畫家拿着畫筆與顏料,模仿名家畫作所畫出來的模仿畫。

無特定目標的連續殺人。而且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還將屍體分屍,棄置在各種地方。

過了一會兒,甲斐野在沉重的呼吸聲中,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終於把筆擱下。

接着甲斐野來到中央那座莊嚴的石棺前,跪了下來,撫摸着石棺。

但是,bloodyutopi的事情跟京也的事情,都是當初沒有預期到的狀況。或許,現在的局面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危險得多。

但是不管怎麼洗,從掌心冒出的血紅顏色卻是一點也沒有消失。

「啊啊……她現在到底在哪裏呢?真讓人心焦。」

自己應該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纔對,爲什麼那個人會像土狼一樣在自己的身邊徘徊觀望呢?第二次見面的時候,甚至對自己明顯表達出懷疑之心。彷佛一切的行動,全被他從空中看得一清二楚似的。

布的下面是一幅畫。

看來還是得再一次嘗試跟凡採尼談判纔行,甲斐野心想。臉色不禁凝重起來。

甲斐野走到最近的一個畫架旁。

甲斐野的臉上頓失血色。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高亢的笑聲從半開的雙脣間傾泄而出。

這一定是代美特地給自己的警告吧。看來,計劃得加速執行纔行了。

「啊啊啊啊……」

房間的中央有座以石塊切削而成的厚重石棺。這座特別訂製的石棺上刻滿了精密巧妙的花紋。

言下之意是甲斐野公彥與凡採尼完全沒有交涉的餘地。但反過來說,也暗示着只要不把他扯進來,不管殺幾個人都沒有關係。

「這是『您的殺人事件』,跟我沒有關係。」

他還是個高中生。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網站已經有七年的歷史了,以這樣的開設年數來推算,凡採尼現在絕對不可能是個高中生。

這個紅色應該是在畫作完成後才被塗上的。紅色的顏料被塗上了一層又一層,形成一種淒厲的景象,恐怕足以讓所有看見的人眉頭大皺。仔細一看,顏料中還黏附着大量從畫筆上脫落的豬毛。如果不是以極強大的力量擠壓畫筆,絕對不會變成這副德行。

這副人骨雖然看起來白骨化已久,但卻依然有着相當鮮明的質感,彷佛隨時會動起來似的。

沒錯,只要不把凡採尼扯進來。

甲斐野公彥——在廣大的網絡空間裏,他化身成了一個名叫鼠李的人物。

而且,甲斐野的情況非常嚴重,兩隻手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他所使用的工業用肥皂根本不適合拿來洗手。然而,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陷入這樣的症狀之中。

但是,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甲斐野將固定在展翅板上的蝴蝶雙翅拉開。

甲斐野滿足地點點頭之後,又定向另一個畫架,同樣將布塊扯下。

甲斐野推開石棺的上蓋。一張極盡空虛的臉孔露了出來。那是一顆早已化爲白骨的人頭,所有臉部器官皆已脫落,眼球的位置空無一物。白骨的後面則是大量的藍色玫瑰紙花。

太過度的潔癖會讓手變得非常粗糙,而甲斐野的手也不例外。在一次又一次的洗手過程中,皮膚會逐漸脫皮潰爛。

歐仁?德拉克羅瓦的『抱起聖司提反遺體的弟子們』。

其中唯一讓甲斐野感到震驚的,只有那一連串的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殺人事件。

昨天,在宇佐美的面前被京也當成兇手看待的時候,真虧自己竟然能夠把怒氣壓抑下來。如果宇佐美沒有在旁邊的話,恐怕自己早已失去理智,將那個討人厭的少年大卸八塊了。

甲斐野因太過感動而流下了眼淚。兩道歡喜的淚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似乎永遠不會枯

這幅畫乍看之下也跟真跡一模一樣。甲斐野的油畫功力可以說是高明至極。

這並不是如今正在美術館中展示的真跡,而是甲斐野自己親手畫的肉筆複製畫。

翅膀的形狀大致確定了之後,追加固定針,將翅膀完全固定。接着他調整觸觸角的方向及腹部的位置。小心別弄斷了觸角。

在如此嚴密的搜查網之下還能夠找到繼續殺人犯案的機會,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實在很有本事。但更令人喫驚的是bloodyutopi這個網站上的成員。據說他們搶在警方前頭,已經對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執行了血腥的制裁。

「請妳再等一等,只剩下一個人了。到時候……到時候妳就會在我的眼前站起身來,對着我微笑……對吧?」

過去的甲斐野,真的是一個相當清高的人。胸口緊緊懷抱着信仰兩個字,並且娶了自己最深愛的女性。完全沒有其它的奢望,幸福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但是,幸福的盡頭卻在一瞬間來到。

如今甲斐野的腦袋裏,只記得那片因天災而化成瓦礫堆的教堂殘骸,以及在瓦礫堆上瘋狂尋找着愛人身影的自己。

爲什麼是我……?

在瓦礫中不斷翻找,早已讓雙手冒出無數血泡。甲斐野看着雙手真心裏想着。

爲什麼是我……?

他跌坐在地上,拚命蒐集着內臟的雙手也停了下來,心中只是如此想着。

主爲什麼背叛瞭如此虔誠的我?甲斐野想不出一個答案。

後來,甲斐野不知嘗試了多少次自殺。有時是服毒,有時是上吊,有時是從火車月臺跳下。

在天主教的教義中,雖然爲他人犧牲自我與殉教被當成美德,但自殺卻是重罪。甲斐野向來受到如此告誡,這些戒律深入骨髓,緊緊控制着他的行爲。但是,心中明明清楚這是禁忌,甲斐野卻還是想不出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當時的甲斐野,心中的傷痛是如此之深。

但是他所渴望的甜美死亡果實,卻一再背棄了他。有時是沒死成,有時是被別人所救,甲斐野的運氣之好,只能以不可思議來形容。

而這也讓一直在黑暗深淵裏擁抱着絕望的甲斐野重新獲得了詛咒上天的力量。

——數十年來毫不間斷的信仰,竟然是得到這樣的回報?胡亂引發天災,奪走我最重要的東西,還不讓我死,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神意嗎?我不承認!我絕對不承認,

充塞於全身的憎恨情感讓甲斐野拋棄了自己原本所信仰的教義,投身於那些過去自己向來不屑一顧的異端宗教之中。

佛教的輪迴轉世觀念曾經深深吸引了甲斐野的心。阿茲特克(Aztec)的宗教觀相信被征服的土地原本所信仰的神祇會被阿茲特克的神明併吞並奴役,腦中想象着以前所崇敬的尊貴神子被拉下王座的畫面,讓甲斐野感到無比愉悅。而巫毒教的死者復活觀念,更是讓甲斐野興致盎然。

但是,最後這些全都讓甲斐野有一種搔不到癢處的感覺。

經過無數的折騰與嘗試,甲斐野最後所選擇的宗教,竟然是一個將當初自己所深信不疑的基督教誨加以扭曲之後所形成的宗教思想。

這個宗教思想的重心在於耶穌基督的復活。根據新約聖經的記載,基督在各各他的山坡上遭到處刑,後來卻復活了。此部分成爲最重要的關鍵點之一。(譯註:Golgotha,耶穌基督受難之地。)

安息日結束後,雅各布之母瑪麗亞、瑪麗亞?莎樂美、以及抹大拉的瑪麗亞,這三位瑪麗來到基督的墳前膜拜,此時天使出現,告知三人基督即將復活。

甲斐野心想,就是這個!

甲斐野一邊顫抖着,一邊如此喃喃自語。他實在不明白,爲什麼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道理。

如今還看不到代美的身影,但是甲斐野卻能夠獲得暫時的滿足。因爲……

「我走了,代美。」

因爲,甲斐野能夠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對於甲斐野這種工作態度上的急劇變化,同事們皆感到相當驚訝。但是問他理由,他卻總是笑着說:「我想多花一些時間來陪伴妻子。」

如果能夠再一次看見她的笑容,即使受到再大的天譴也甘願。甲斐野早有覺悟要步上一條血腥的道路了。

快了。只要再獻上一個祭品,天使就會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告知代美即將復活的消息。

在那場天災中失去下落的人着實不少。正巧,代美所有的親戚都因參與結婚典禮而成了瓦礫下的亡魂,因此沒有人跟甲斐野爭奪代美的遺體。

代美那充滿智慧、楚楚動人的笑容即使是在她過世數年後的現在依然有着極大的魅力,可以毫不褪色地在甲斐野的心中被重現。

他一刻也無法等待,趕緊訂製了一個特別的石棺,好用來放置代美的遺體。

忽然間,甲斐野有一個想法。說不定代美根本不是人。有太多的現象只能以這個結論來解釋。甲斐野最討厭觸摸人類,但是代美卻能讓自己安心觸摸,而且代美是自己所認定這世界上唯一不污穢的人類。

或許就是這一瞬間,甲斐野在現實與虛幻的境界在線完全迷失了方向。

但是,如今的甲斐野根本不會在意這些。

「路上小心,公彥。」

心愛的甲斐野代美輕聲細語地說道。

如果她根本不是人,一切都可以說得通了。

相信一定有人爲此感到茫然不解:甲斐野不是單身嗎?

而如今,這個工作已經完成一半以上了。

這麼一來,自己自殺好幾次也沒有死,說不定根本不是神佛在戲弄自己,而是代美的保佑呢。對,一定不會錯的。

甲斐野決定忍氣吞聲地活下去。在這些骯髒到令人想嘔吐的人羣之中,假裝過着平靜的生活,並將自己剩下的人生全部花在讓代美復活這件事情上。

以三個瑪麗亞爲祭品,召喚出天使,讓代美復活。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甲斐野的胸中感到無比幸福。一定沒問題的,她一定可以復活的。

甲斐野依依不捨地離開地下室。

「我今天會比較晚回來……嗯,別擔心。希望妳別感到寂寞,我一定會盡量早點回來的。」

「只要讓她復活就好了!」

原本是個工作狂的他,開始變得準時下班,每一年的年假也一定放完。

這樣的信念,正是甲斐野活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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