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耍寶一號的迴歸
《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 伊達康 · 2.7萬 字
1
約會後的翌日,星期天。晴空萬里、日正當中的大中午。
畢竟今天是個假日,孝巳主動邀約『搞笑研究社』的成員們,四個人來到了巨大的墓園。
一切的契機是翠於今天一大早打來的電話。內容是昨日商場的事件發生後,柘榴追上了那兩人組,逼問出美濃部的下落並與他本人成功接觸的消息。
她們給對方一天的時間考慮,今晚則會前去聽他的答覆……知道這件事的孝巳強烈拜託翠務必讓自己同行。
若美濃部老實地解放身上的怨靈,他想當場將小田切送回靈界。他想要親身完成這項使命——而翠接受了他一心一意的請求。
等到解決美濃部,琉璃也就安全了,之後只剩等待靈瘧恢復而已……當這出乎意料的事件終於有所進展時,他忽然很想到小田切的靈前造訪。
「上次來這裏是去年夏天的時候呢。」
一行人穿越墓園大門的同時,翠感慨地說着。
沒錯,他們搭着電車來到的地方正是山根由香子所在的墓園;過去放暑假前,和翠兩人來過的地方。
「我在那之後還有來過一次喔。小田切的墓也在這裏呢。」
墳墓的所在地是從幾個月前偶然遇見的棒球隊朋友那裏打聽到的。由於在同一座墓園,於是他約翠一起來順道祭拜由香子。
「由香子是誰呀?你們大家的朋友嗎?」
琉璃傾着頭對剛從入口管理處買完花回來的孝巳問道。
她(當然孝巳也是)只認識已成爲幽靈的山根由香子。小田切畢竟是她國中時的同班同學,但打從見面就已經是魂魄的由香子的記憶此時也一起被塵封了吧。
「嗯,算是這樣沒錯。你也一起合掌祭拜一下吧。」
琉璃並沒有多加追究,乾脆地點頭。她的右手自從四人會合起就與柘榴的左手緊緊交扣,片刻不曾離開過。
「琉璃大人,千萬不要離開我身邊喔。」
「好~」
「現在天氣冷,衣領要拉好喔。有乖乖穿內褲嗎?」
「當、當然囉!」
如果美濃部是藉由名片得知翠的電話號碼,那他到底是從哪裏拿到的?那張名片原本是在誰的手裏?
「你還是一樣頂着一張漂亮的臉,盡說些惡毒的話啊。」
翠美麗的臉龐略顯扭曲,盯着孝巳,似乎是在徵求意見。
此言一出,孝巳與柘榴同時爲之反應,全身立刻緊繃了起來。
諷刺的是,美濃部指定的地點正是柘榴的哥哥·三冢昂大的殺人現場。原以爲不會有再前往那裏的機會了……
不管靈魂在何處,生者內心的告白一定都能成功轉達——化爲言靈傳到死者的心中。
一行人隨着翠,走在未鋪瀝青的碎石路上。
「啊?」
「不過那小子這兩個月幾乎都是自己主動聯絡我。問我這個月有沒有要去掃墓呢。」
當他略低着頭慌張經過孝巳等人身邊時,武本一副不耐煩地大聲對他念道。
「知道了,我去。」
「似乎比以前還像個人了。今後也請不要忘了對由香子的這份哀悼之情。」
「翠大人的善意看來是白費了呢。我也刻意展現出彼此實力差距了……」
既然美濃部已經指名孝巳與琉璃兩人,他也沒有選擇的餘地。爲了奈緒的安全着想,只能挺身上陣了。
孝巳繼小田切之後,第二個密切相關的麻花辮少女靈體。他至今還偶爾會想起這名困於兩名男子的愛恨情仇之間,最後自我了斷的可憐少女。
「……哦?這不是紺野嗎?」
「對、對、對不起!」
「喂,瀨戶川,你差不多也該改改那畏畏縮縮的態度了吧。都這種時期了,我纔不會想因爲揍你這種貨色,在畢業前夕落得停課處分啊。」
……過了十幾分鍾後,一夥人跟着指示牌來回走了一陣後,終於在林立的墓碑中找到了「小田切家之墓」的字樣。
「剛剛那兩位是武本學長和瀨戶川同學吧。事件的來龍去脈我略有耳聞。」
回想起當初的事件,他們兩個能像這樣並肩同行根本稱得上是奇蹟了。利用由香子的靈體復仇卻以失敗收場的瀨戶川自從事件以後,對孝巳可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啊。
「……也就是不顧我們的忠告吧?」
「瀨、瀨戶川他主動?」
「辦公街外的廢棄銀行……就是那裏嗎?」
翠對其他人知會一聲後,旋即接起電話。
「這種東西說到底也只是自我滿足罷了。先走啦。」
瀨戶川誇張地縮着身子,表情異常地僵硬。
「我最近也一起帶這傢伙過來,容不得他拒絕吶。」
「嗯,我來帶路吧。」
——是武本京也和瀨戶川圭太。
事態好不容易有所進展,結果一口氣急轉直下。孝巳早已將奈緒從事件關係人中移除,實在太大意了。
高挑的短髮男子帶着蘑菇頭的矮小男性漸漸接近四人。等到距離越縮越近,剩下不到幾公尺時,對方停了下來凝視着他們。
……儘管有些強硬,但武本的心意孝巳能夠理解。
翠確實有張上面記載聯絡方式的名片。她將名片遞給小田切奈緒時,孝巳也在場。
翠的視線接着移往琉璃身上。
他的變化着實令人喜悅,但付出的代價未免太過龐大了。孝巳到頭來也不可能理解由香子當初有多麼苦惱,但就算如此……她還是不應該自我了斷。
翠證實了孝巳的不安,繼續說下去。
「嗯。」
「鴫原也在啊,還真是有趣的組合。該不會你們兩個也知道吧?」
穿過陵墓密集的區域,來到仍留有些許綠意的一帶,此時走在前頭的翠突然停下腳步。一看,前方有兩個人影正往他們靠近。
呆站在原地的孝巳身後傳出柘榴的嘆息聲。
下一個目的地是由香子的長眠之處。
小田切現在並不在眼前的墓中。之前來訪時他應該也不在吧。但是孝巳跑這一趟並不是無意義的行動。
「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青鶴高中三年級的武本,和與孝巳同班的一年級生瀨戶川……他們正是山根由香子事件中的「當事人」。這兩個人跨越生死的界線,束縛着她,同時也被她束縛。
瀨戶川儘可能地想要逃離這令他如坐鍼氈的場合,連忙留下這一句話後就趕緊離去。
(我最近莫名其妙地開始當漫才裏吐槽的角色喔。還練習怎麼把券變成劍,這比棒球還要累人吶。啊,還有……跟你借的DVD,可以當作你留給我的遺物放在我這裏嗎?)
「什麼……」
提着水桶的武本聳聳肩說道。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翠終於開口了。
「知道了,我會轉達的。」
她身爲靈導師的可怕之處,孝巳可是已牢牢謹記在心。親身體驗過『斬首小町』的本事的美濃部肯定也大受震撼。
在小田切事件時是「當事人」的孝巳,正是藉由由香子的事件成爲了一介「旁觀者」。仔細回想起來,自己開始認真考慮靈導的起因大概就是這次的事件吧。
下一秒,他臉色蒼白。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浮現腦海。
孝巳一問,翠則是一副他正中問題核心的表情,面色凝重地雙手盤在胸前。
武本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死者的意念是由生者所決定的。
「是美濃部。」
武本是不意外,但竟然連瀨戶川都出現在這裏,還真是讓人驚訝。
「……!」
「每個月的忌日……」
翠回了這麼一句話後就結束通話。她緊接着說出的人名——正如孝巳所預料。
替奈緒除靈的不是別人,正是美濃部。而那傢伙恐怕在公園時就從孝巳那狼狽的模樣得知……他與小田切和人有所關聯。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翠以前曾經以護衛的身分待在武本身邊一段時間,孝巳也知道她對武本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不過瀨戶川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每個月都被武本叫出來,對他來講可以說是生不如死吧。沒想到濫用由香子魂魄的報應會以這種形式持續回報在他身上……當孝巳正陷入思考時,武本說了句令人意外的話。
武本望着那迅速縮小的背影,不悅地咂舌。
「今天晚上十點,在辦公街外的廢棄銀行。記得叫紺野帶上有動琉璃,反正你們是一夥的吧……他這麼說。」
「小田切奈緒——似乎在他的手裏。」
由香子所愛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瀨戶川而已。因此他能來到自己的墳前,對由香子來說應該是再開心不過了。
瀨戶川宛如哀鳴般謝罪,動如脫兔地跑離現場。
「那個人好可怕喔……」
果真如此。從翠的模樣也不難猜出對方的回覆。
現在只要提這些就足夠了,剩下的就等改日造訪時再細談吧——可是當他真正站在墓前時,思緒卻接二連三地湧了上來。
柘榴殷勤地照料琉璃,臉上看不出半點倦意。
「武本學長和……瀨戶川……?」
「嗯,我接個電話。」
等到武本的背影消失後,一直躲在柘榴身後的琉璃探出頭。
她們輪流吐露感想後,柘榴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起。在墓園顯得十分突兀的動漫歌鈴聲劃破嚴肅的氣氛。
「——啊!」
「看來也只能用力量讓他屈服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得解決吶。」
他最後淺淺地打聲招呼後就踏着悠閒的步伐離開了。
「你還記得我有印名片這件事嗎?」
如果武本以前就能如現在一樣地爲由香子着想……儘管後悔沒有意義,翠說不定依然抱着這份遺憾吧。
這麼說來,武本每個月都會來由香子的墳前掃墓。儘管現在這個時節要找到繡球花有點勉強,不過他還是毫不缺席地定期祭拜的樣子。
他們旋即開始以長杓盛水清洗墓碑,並稍做打掃。等到一切就緒後,四個人一同在墓前雙手合掌。寒風穿透狹窄的通路,剛換上的供花隨之搖曳。
「問題?話說回來,爲什麼美濃部會有你的電話號碼……」
「鴫原,你記得在哪嗎?」
「武本學長,你好像變了呢。」
意料之外的組合令孝巳一臉疑惑,武本笑了起來。現在的他與以前金髮掛滿耳飾時相比截然不同,讓人備感壓迫的威勢也消失無蹤。
……言行舉止雖然和以前沒有多大的差別,但武本確實有點不太一樣。讓他有所轉變的無庸置疑就是由香子的逝世吧。
(可是瀨戶川怎麼會和他一起啊……)
孝巳倒是不知道。
「今天是由香子每月的忌日啦。」
等到終於說完所有想說的話後,他放下雙手,對在旁邊等着的三人道謝,踏出腳步。
她只在開頭說了聲「喂?」,之後便緘默不語,表情愈漸凝重,眼神也閃過不安的神色。
「嘖,那懦弱小子還是一樣讓人火大。」
「啊~這個啊?」
「嗯,也有可能是怕我吧……但我希望是他自己心境有所轉變。」
「……琉璃,你呢?」
「沒能預料到這步是我的失策。」
「這點理所當然的事可不能套用在琉璃大人身上呢。」
「啊,小翠,電話響了唷。」
(小田切,你再忍耐一下。我一定會把你順利送回另一個世界。)
「況且比起我,這小子才更應該過來纔對。由香子也會比較高興吧。」
武本像是看透孝巳的心思似的,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乾瘦少年。
武本苦笑着,但心情並沒有因此受到動搖。
「我、我要去。畢竟都是因爲我嘛。」
琉璃緊抱着柘榴的手臂連連點頭。她一副快要落淚的模樣,硬是對孝巳擠出笑容。
「一起加油吧,紺野同學。」
……她的聲音和以前的琉璃有些相似。雖然一看就知道只是故作堅強,但聽見她這聲呼喊,心中莫名地鼓舞。
「鍋子和湯勺就不必了,你就讓我保護就好了。」
2
走下電車的孝巳與琉璃,現在正並肩走在通往廢棄銀行的坡道上。
時間正值晚上九點半。這一帶平時已算人煙稀少,到了這個時候更顯寂靜。車站前依然人聲鼎沸,不過離熱鬧地帶有些距離的地方就會呈現這種狀態。
……翠和柘榴並不在身邊,當然也不可能讓她們同行。目前的計劃是她們兩人各自潛入銀行,等待出手的機會。
(美濃部主動把我們叫出來反倒讓人在意啊……)
他絕對是暗中有什麼計劃吧。
孝巳在意的是那傢伙到底會不會照約定帶着奈緒一起過來。奈緒對他來說可是張王牌,他不可能輕易地放手纔是。
我們這邊傻傻地帶琉璃過去真的好嗎……儘管擔心,可對方手上掌握了人質,他們也只能被動地遵循對方指示。孝巳的工作就是儘量與對方交涉,製造空檔讓翠和柘榴突襲。
(要是有動的靈瘧現在馬上就恢復的話……)
他遺憾地往身邊的少女看了一眼,沒想到竟正巧與她四目相交。
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抬頭盯着孝巳。但琉璃立刻又低下了頭,默默地低聲說道。
「對不起,紺野同學。都是因爲我,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啦,被你這麼一道歉,反而讓我渾身不對勁啊。」
這不是琉璃的錯,當然也不能怪在翠身上。是孝巳自己一心顧着琉璃,纔會太過大意使得奈緒受到牽連。最該第一個想到奈緒有可能被盯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前往廢棄銀行赴約算是孝巳應盡的義務,不過琉璃就不一樣了,如此危險的任務她應該要拒絕才對。已經把「膽量」和「靈的記憶」一起忘得一乾二淨的琉璃一定怕得要命吧。
……在黑暗中不斷前進的兩人,終於看到自動販賣機發出的奪目光線。
但奈緒卻低頭呆站着,沒有任何反應。明明身上沒有受到任何牽制,她卻沒有逃離的打算,只是虛無地盯着地面。
它們的靈格較高,也因此擁有些許自我意識及性格。兩隻鳥獸平時雖沒有現身,但一直都在翠的身邊,想必它們也掌握了目前的情況吧。
「紺野,就別說些廢話了。你是來贖回人質的吧?我就依你所願把人質還給你吧。」
必須專注在任務上纔行。得照事前安排地潛入後,等待突襲的機會。還有——
看見對方表現出堅決抗戰到底的意思,孝巳不禁緊咬牙關。
「明明在講我自己,但我卻好難想像喔……」
孝巳有時會想,如果他當初沒有遇見琉璃,將小田切的除靈委託給其他靈能力者的話,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可以……叫你孝巳同學嗎?」
「那邊狀況如何?」
並立於左右兩側的建築全都一片漆黑,感覺不到半個人,附近也沒有任何行人經過。竟然在地點這麼差的地方設立分行,這家銀行到底在想什麼……翠從之前就一直有這個疑問了。
美濃部口裏吐着煙,揚起嘴角獰笑。
……兩隻獸靈的靈氣感覺比平常更加濃厚,似乎情緒有些亢奮。
美濃部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可說是比孝巳還要無知。無論是翠、柘榴或是月長——於孝巳所知的範圍內,隸屬組織下的盡是些超出常人的靈導師,一名靈感力並不出色的人,就算意志力再怎麼堅強也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你、你說什麼?」
「那我是不是不要恢復原狀比較好哇?」
「藉由這次我終於清楚知道,不耍寶的有動就不是有動了。現在的你雖然也很好,但我更喜歡平常的你呢。所以……希望你趕快好起來。」
(今晚一定要讓這一切落幕。)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錶。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孝巳他們差不多快要到廢棄銀行了吧。
「那怎麼會買可樂不買茶呢?你還真奇怪呢。」
「該不會是——體重的關係吧?」
「預防萬一吧。」
話說到一半,廢棄銀行已進入視野,她無可奈何地放棄追問。
『銀行周圍沒發現其他人影。現在正等着紺野大人和琉璃大人過來。』
「我怎麼可能被瞧不起還能摸摸鼻子當作沒這回事呢。我一直以來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把囉嗦的傢伙收拾得一乾二淨。」
牙穿迅如雷電地使役看不見的四肢,一口氣往前衝。站在翠肩頭的褐色老鷹則是一副事不關己地撇頭看向遠方。
它們當然沒有說半個字,可是翠瞭然於心。禽踊與牙穿相當中意琉璃與孝巳;尤其是琉璃,她可是它們還身爲父母的守護靈時就玩在一起的玩伴。
「纔不是在裝傻,我可是天生的吐槽角啊。」
「咦,這、這是新的裝傻段子嗎?」
以前翠的父親·鴫原之臣曾經說過孝巳是「讓琉璃走在正途的重要關鍵」,但事實上他們算是互相扶持吧。
互補缺失、互相扶持,這正是搭檔的意義。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與你爲敵的鴫原家可不是好惹的,他們可是領導全日本靈導師的巨大組織的首領啊。」
所以他認爲,替自己找出除了棒球外的生存意義的琉璃,對他來說也是「讓孝巳走在正途的重要關鍵」。
「都說了你最奇怪啦。」
他連忙翻越櫃檯,和琉璃一同急奔過去。在這同時,孝巳也沒忘記凝聚精煉體內的靈力。
「這份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吶。當然,在交還人質之後,你也必須讓我跟有動琉璃說話纔行。這算是我這方表現出的誠意吧。」
(明明連我都不給坐……)
「美濃部,不要再當與靈師了。」
「美濃部……!」
「怎麼了?」
大概到現在仍掛念着棒球遲遲無法了斷,鬱鬱寡歡地度日吧。說不定早就落得退學的下場,或是自暴自棄,結果真的成爲大家口中的『人肉魚雷』。過程如何並不重要,重點是琉璃邀請孝巳加入『搞笑研究社』——給了他「吐槽角」與「搞笑搭檔」這個容身之處。
美濃部對孝巳的一番忠告嗤之以鼻,點起了香菸。
「我的人生可以說是因爲你而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呢。多虧了你,我每天都焦頭爛額。」
「不分對象也不管場合,一副只要耍寶就贏了似的瘋狂裝傻……可是給旁人添了不少麻煩。」
兩人一邊互相推諉怪人的名號,一邊在入夜的道路上走着。
既然如此,現在就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因爲紺野孝巳是有動琉璃的搭檔啊。——此時,孝巳感覺到琉璃的指尖碰觸着自己的手指。
在此同時,孝巳兩人後方約一百公尺處,翠正一個人默默地走着。
「平時的你真的是個奇葩啊。」
充滿威脅的銳利眼神怒意滿盈地盯着自己。
她言簡意賅地結束通話後,稍微加快腳步。
(從明天開始得要減肥了吶。)
「嗯,只是想喝點東西潤潤喉而已。」
「這可不行。」孝巳不加思索地對不安的琉璃搖搖頭。
他爲了安全起見,於距離約六、七公尺處停下腳步對奈緒大喊。
他往目標看去,疑似是手電筒發出的亮光閃了一下。孝巳聚精會神地盯着不放,看見兩個人影佇立在柔和的月光之中。
「你纔是。」
翠讓兩隻獸靈在門口待命,自己悄悄地緊靠着建築物的壁面。
「哇~摺得很漂亮耶……不過爲什麼要給我紙鶴啊?」
踏入銀行的孝巳兩人,第一步便是仔細偵查一樓的偌大空間。
感覺莫名地有點害羞,不過孝巳還是爽快地點頭答應。這叫法一定只有現在纔有機會聽到吧,趁現在深深烙印在心裏好了。
銀行已經近在眼前,孝巳他們應該已經在裏面了。
「哼,那又怎麼樣。我也是得討生活吶,還有我個人的堅持呢。」
翠做好心理準備後輕吸口氣,吹了聲口哨。
『喂?』
當翠正巧經過自動販賣機時,她從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啊?」
孝巳惡狠狠地瞪向美濃部,嚴厲地大聲放話。第一步驟是交涉,要製造能讓翠與柘榴突襲的空檔。
「孝巳同學纔是。」
已經調查過美濃部沒有其他同夥了。身爲鴫原家的當家,絕對要逮到他不可。況且對方還想對琉璃不利,自己要替她的雙親親手製裁他。
太沒道理了,爲什麼身爲主人的自己會被拒絕?琉璃可以但我就不行,怎麼會有這種道理……
月光從破窗照入,銀行內部看來與以前相差不遠。入口附近散亂放着沙發與筆記本,相較之下,被櫃檯隔開的內部空間已撤去大部分的設備,如體育館般地空蕩。他讓琉璃待在自己身後,屏氣凝神地慢慢前進。
聽着踏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孝巳抬頭看向夜晚的天空。他望着遠方橫越夜空的飛機光點,不禁有感而發地說道。
「你不喝完嗎?」
他自然而然地輕輕回握那隻小手。溫暖的觸感傳來,這就表示琉璃那側的觸感是冰冷的吧。
「牙穿你給我等等,很重嗎?很重對吧?」
禽踊就算了,至少牙穿讓我騎在它背上也無所謂吧。但每次只要翠一跨上去,牙穿就開始扭動身子想要擺脫。
翠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固執地思考着,她低聲呢喃出最後得出唯一可能的結論。
「奈緒!你沒事吧!」
「——等你很久了呢,紺野。」
琉璃從那時就常騎在它們身上玩耍。讓禽踊抓着她在空中滑翔,跨在牙穿背上在後山奔馳,甚至還讓它們陪自己做相撲的特訓。
身着長大衣的刺蝟頭男子,和毛衣搭上牛仔裙的輕裝少女……那兩人正是美濃部春喜及小田切奈緒。
下一秒,一隻巨大的鳥出現在她的肩上。如獅子般大小的野獸也跟着現身腳邊,無聲無息地跟在她旁邊。兩者皆是翠的守護靈,老鷹禽踊及野狼牙穿。
「什麼東西?暖暖包嗎?」
「纔沒有你奇怪例。」
此時,櫃檯後方深處的暗角傳出聲響。
「我是爲了吐槽你纔會在這裏的,這是我的工作。在你失控前控制場面,擔任緩衝的角色……這是我現在的舞臺呢。」
(美濃部本身算不上是什麼威脅,重點在於怎麼順利救出小田切奈緒。)
「那、那個……紺野同學。」
能讓討伐傳說中的獸靈·朽繩的這兩隻鳥獸做出這種事的,尋遍鴫原家悠久的歷史也只有她一個人……原本應算是宿敵的有動家的女兒而已吧。
孝巳從口袋中拿出摺好的紙鶴遞給微傾着頭的琉璃。這是他在離開靈園先行解散回家時摺的東西。
「對了,有動,這個給你一個。」
「嗯,好啊。」
「咦?」
「牙穿,快回答我。把你的想法老實跟我說啊。我可不記得把你教成這種孩子了……」
話筒只響一聲,對方馬上就接了起來。是先行一步的柘榴。
「預防萬一……?這麼一說,你另一邊的口袋也鼓鼓的呢,爲什麼要摺那麼多隻呀?是小翠和小榴的份嗎?」
「瞭解,我再過幾分鐘就到了。」
對方的發言實在太過突然、出乎意料,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老實地交還人質……
當他在思索該如何說服對方時,美濃部率先開口了。
他們在該處暫時停下腳步。孝巳買了瓶小瓶裝可樂,喝了一口後放進外套的口袋裏。此時,琉璃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着眼。
牙穿搖晃着的尾巴戛然而止。翠緊咬不放地小聲追問突然加快速度狂奔的黑狼。
他從後方輕拍琉璃的肩膀,兩人再度並肩而行。
「……孝巳同學果然很奇怪呢。」
「這個口袋裏的是落葉啦。我在來這裏之前的路上撿的。」
「在擔心琉璃和紺野同學嗎?」
「…………」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盤算什麼,但能夠讓奈緒平安回來可是求之不得。
只要能夠奪回奈緒,翠和柘榴也沒有必要繼續躲藏下去……如此判斷的孝巳以眼神短暫地與琉璃交流後,緩慢邁出步伐。
隨着奈緒靠近,美濃部也跟着前進。等到雙方距離剩下約四公尺左右時,美濃部輕輕地往奈緒的背後推了一下。「好了,過去吧。」
儘管腳步踉蹌,奈緒依然踏着不穩的步伐前行。她不顧留在原處的美濃部,搖搖晃晃地接近。
(好,這個距離應該沒問題。)
孝巳一邊留意美濃部的一舉一動,一邊往前踏了一步,欲將奈緒納入自己的保護之下。
「奈緒,你沒受傷吧——」
正當他對眼前的奈緒搭話的瞬間,才發現她手中似乎拿着什麼東西。
受到月光照射而發出銀白色光芒的物體——是小刀。
在他因此倒抽一口氣的同時,奈緒整個人撲了上來。
她轉眼間就突破孝巳打算採取守勢的雙臂,將刀刃深深沒入他的胸膛。
3
琉璃還沒來得及大聲驚叫,翠已經搶先破窗而入。
令人扼腕的姍姍來遲。當孝巳與奈緒、美濃部各自的位置已足以確立狀況時,翠就已經立刻採取行動了……但依然來得太晚。
奈緒出乎意料的舉動、早已瞄準時機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琉璃的美濃部。情勢瞬間逆轉,但現在的翠沒有心力考慮這些。
「紺野同學!」
視線的前方,孝巳的膝蓋不支跪地。他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深色的液體在地面緩緩擴散開來。
翠陷入些許恐慌,在她趕上前之前,從另一頭一樣急奔而來的柘榴搶先一步扶起孝巳。
孝巳扭曲的表情,與垂直挺立於胸膛上的小刀映入慢了半秒的翠眼中。
「紺野……同學……」
孝巳把寶特瓶的蓋子搭在頭上,蓋子接着開始漸漸膨脹,最後變成了一頂棒球帽。
翠馬上蹲在孝巳身邊,確認他的狀況。可她就算想要做些什麼,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
她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
孝巳對拍手回答的琉璃點了點頭。帽子馬上又變回了原本的瓶蓋,從他的頭上滾落。
此時,琉璃抬起頭。
「擋下來了……?」
嚇得倒地的美濃部被某種不可視的東西給推了一把似的往旁邊一飛。一塊約腳踏車大的瓦礫落在他上一秒所待的位置,撞擊地面後裂成兩半。
奈緒的意識相當混亂,因爲理應成佛的哥哥又回到身邊而產生錯亂了吧。在恐慌與絕望交織之下造成的精神恍惚……是極有可能被怨靈作祟影響的危險狀態。
脫離敵人控制的琉璃轉眼間就來到他們旁邊,看着躺在翠臂彎裏的孝巳。本來以爲她會趴在孝巳身上大哭一場,沒想到她手腳俐落地捲起自己大衣的袖子。
面對戳着自己額頭的少年,琉璃則是板着一張臉。
在有些距離的不遠處,也傳來了柘榴的呢喃聲。
奈緒與琉璃都落在敵方手中,甚至連孝巳都陷入瀕死狀態——目前的情況險惡至極。
不知何時纔會停歇的爆裂聲接二連三地響着,產生的衝擊波使得四周的混凝土隨之龜裂。無數的裂痕恣意蹂躪着牆壁及地面,最終導致了美濃部上方的天花板崩落。
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把孝巳看成戰力的一員呢?爲什麼會不多加考量,就把與敵方直接交涉這種危險的工作指派給他呢?孝巳的話一定沒問題……爲什麼自己只看以往爲數不多的成果,就對他有着過大的期待呢?
「甜甜又刺刺的,是可樂吶。」
扶着孝巳的柘榴將他交給翠。
她睜大雙眼,盯着自己沾滿血的掌心。下一秒,她居然——往自己的手舔了一下。
把刀子拔起來好嗎?不行,有傷到內臟的可能,說不定還會增加出血量,再說這種傷口擅自處理本來就是非常危險的事。既然如此,該怎麼辦……!
「紺野同學……爲什麼……」
「琉璃……?」
美濃部對奈緒的一番告白滿意地點點頭。
「我沒有受傷啦。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來了。」
「果然應該立刻讓他招贅進鴫原家纔對呢……」
她丟下一句告誡,便細心地確認孝巳的傷口。那語氣一聽就知道,是平時的有動琉璃。
美濃部如此一說,翠才終於想到還有「叫救護車」這個選項。對,救護車。得趕快……趕快把孝巳送到醫院——
「喂,雙馬尾,就從你先開始。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了,跳個脫衣舞來看看。這樣我就至少讓你們叫輛救護車。不趕快把紺野送到醫院的話,小田切奈緒可就成了殺人犯囉?哈哈哈哈!」
「你纔是吧。爲什麼被捅了還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給我老實上路去吧。」
眼淚模糊了視野,她如何都無法冷靜下來。明明在這種情況下,身爲統帥的自己最該振作起來纔是!
「……竟然……」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還站得起來?」
——言換髮動的速度好快,以前看他使用時明明還需要好幾分鐘。
現在沒有時間對他的勝利宣言做出反應了。
「可、可樂?」
「呼,還以爲真的要死了呢。」
「你有多少能耐我已經很清楚了。不過你別認爲有辦法一次救出兩個人喔?要是你敢靠近,一定有一個人質會送命呢。不信的話就走過來試試?」
就只是個自動販賣機或便利商店都有販售的普通寶特瓶而已。不知道他是何時弄來的。寶特瓶的側面被開了一個口,瓶內已經空空如也。是因爲被刀子刺中的關係吧。
她低語的聲音冷若冰霜,一片深紅色染上雙眸。四周的空氣寧靜,她的髮絲卻紛紛浮起飄蕩着。
(又失敗了啊……太過倚賴紺野同學,結果造成無法挽救的失敗……)
「你們是什麼靈導師的吧?可別小看人喔?就算你們比較強,重點還是在手段呢。要是我連這種作戰都不會,怎麼能在這行混飯喫。」
「美濃部先生說這樣他沒辦法成佛……只要紺野學長還在……哥哥他就不能安心上路……所以我決定了,請紺野學長爲了哥哥犧牲吧。美濃部先生也說……這樣就好了……」
「紺野學長邀哥哥加入的對吧?你問他要不要加入空手道社對不對?所以哥哥纔會死掉……」
震耳欲聾的連鎖騷音突然此起彼落地響起,整間銀行因而上下搖晃着。地面劇烈地震動,如同槍聲的《空礫》也震顫着空氣。
「翠大人,紺野大人就拜託您了。」
「怎麼回事!?」美濃部慌亂地喊着。儘管發生突發事態,但他並沒有笨到因此大意放開琉璃。
宛如以這句話爲暗號般,奈緒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一頭短髮的高中生,身材勻稱,不遜於孝巳。這靈體的真面目一目瞭然。
「努力修行終於得到回報了呢。不過目前也只能維持五秒左右而已。」
「都多虧了這個。」
「唉呀,你可別輕舉妄動喔雙馬尾。」
美濃部的訕笑在混凝土的空間內迴盪。他兩手分別抓住琉璃與奈緒,和孝巳等人已拉開相當的距離。
「雖然很擔心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幸好當初還是買了呢。」
「當然是沒辦法啊,所以我把它變成了龜殼。」
說明至此已經十分足夠了。他用的是【言換之儀】。
這聲低語自琉璃的脣間流露出的下一秒。
「倒是有動你終於恢復了啊,別讓人擔心嘛。」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無論是柘榴、琉璃,甚至是美濃部應該也與自己一樣一頭霧水。
琉璃一臉蒼白地僵在原地,奈緒則是表情扭曲,似乎十分疼痛地壓着自己的手。
這怎麼可能,那把刀子怎麼看都紮實地插在他的胸口。難道他塞了什麼字典之類的在衣服下嗎?
儘管衆人有如目睹殭屍一樣地看着他,孝巳本人卻一派輕鬆地對河童少女笑了笑。
「是蓋子(cap)和帽子(cap)。」
「明明就是個吐槽角,不要一臉沒事的裝傻啊。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擋得下刀子。」
琉璃在美濃部有所動作的同時也動了起來。她對崩壞的天花板完全不屑一顧,一股腦地往孝巳等人衝去。
逃過一劫的美濃部倒在地上,轉身回首。
可樂(cola)與龜殼(koura)——當孝巳察覺到奈緒手中的刀子那瞬間,不,說不定在更早以前就已經在偷偷地進行言換之儀了。那之後奈緒之所以會一副很疼似的捂着手,就是因爲捅在龜殼上的反作用力吧。
美濃部刻意拉開兩名人質之間的距離實屬巧妙。若攻擊美濃部,小田切就會趁隙殺害自己的妹妹。若因爲如此而優先搶救奈緒,美濃部便會對琉璃下手吧。兩名人質任何一方有什麼萬一,都等同於我方的失敗。
「——紺野同學。」
「糟了!人質——」
在衆人啞然的一片目光中,孝巳一個用力地起身。琉璃也旋即站了起來,繞到神祕復活的搭檔跟前。
「啊?」他這一句話讓全場同時傻住了。
「哥哥他……爲了紺野學長才加入空手道社……」
「哈哈哈!幹得好啊小田切奈緒!」
站起身的淚痣少女臉上看不見半分慌亂,但她纖瘦身軀所散發出的殺氣前所未有地強烈,隨時都快要爆發一般。
這個名叫紺野孝巳的少年,未來會成爲比翠想像中還要優秀的靈導師也說不定。自己對他的期待應該不是錯看。這麼一說,那位難以捉摸的祖父也難得地笑着說過,「那個孩子是個可造之材」。
「…………」
翠的腦中依然一陣混亂,呆坐在地上。她茫然地望着孝巳的胸口,小刀仍舊插在上頭。
「難道……你……」
「別一復活馬上就話中帶刺啦。」
……此時,翠臂彎中的孝巳微微動了起來。
他所拿出的東西是細長的塑膠容器——裝果汁的寶特瓶。
琉璃顧不得困惑的翠,開始東摸西碰地對孝巳進行觸診。可是在一番診察過後,她卻忽然大聲驚呼:「這什麼東西啊。」
「烏龜的背殼可是硬得足以當盾牌用喔。果然爲了預防萬一還是得先備着呢。」
「奈緒,爲什麼……」
孝巳嘆着氣將小刀收到口袋,接着把手伸進大衣的胸前。
「就是這麼回事,礙事者一號已經順利排除了吶。」
靈瘧已經恢復了嗎?連對「搞笑」都毫無反應的沉眠,竟然因「孝巳的危機」而一瞬間覺醒了嗎?
「美濃部春喜——你別以爲可以全身而退。」
應處於危急狀態的他睜開眼,緩緩地撐起上身。那副盤腿嘆了口大氣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重度傷患。
柘榴的殺意看起來有些動搖。
奈緒像人偶一樣地佇立在語帶威脅的美濃部旁邊約三公尺處。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拘束,但仔細一瞧,她哥哥的怨靈正在身後憤恨地瞪着她。
當『斬首小町』正要踏出腳步時,美濃部旋即出聲制止。他放開奈緒,雙手緊緊地抓住琉璃一個人,無所畏懼地笑了起來。
既是奈緒的哥哥,也是孝巳的朋友·小田切和人——美濃部該不會把小田切的怨靈又送回奈緒身上了吧。讓哥哥再次對妹妹作祟嗎?
翠用盡全力才擠出這句疑問。孝巳邊拔出刀子邊回答。
已離他有些距離的奈緒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依然呆站在原地。另一方面,原以爲來不及逃跑而被壓在瓦礫下的琉璃……卻不在原處。
「上次在轉換手槍的時候有點抓到訣竅了,但現在還算在摸索中啦。」
「翠,不可以動到喔。」
「果然該把他拐到家裏生米煮成熟飯呢。」
這成長的速度實在讓人震驚。他到去年夏天爲止,都還只是個沒有任何靈能力的普通人而已。
刀刃的部分有一半以上沒入胸膛。以此爲中心,染在大衣上的色塊以放射狀不停往外擴大——一看就知道是致命傷。
諷刺的是,在這個狀況下代表全員提出疑問的卻是美濃部。但她們並無法多說什麼,他說得沒錯,現在的孝巳應該動彈不得纔是。
奈緒聽見翠乾啞的聲音,默默地抬起頭。她眼神渙散,彷彿在說夢話似的喃喃自語。
看見孝巳遇刺後大聲驚呼,像失了魂般全身無力的手帕交用力地睜開眼……凝視着孝巳。
美濃部已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他手裏的琉璃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緘默不語,兩手無力地垂着,閉上雙眼,宛如睡着似的乖乖就範。
翠不由得地像鸚鵡學舌一樣地重複琉璃說過的話。柘榴也轉頭望着他們,臉上充滿了疑惑。
4
說明完自己平安無事的原因後,琉璃在孝巳面前拍拍雙頰,打起精神。「接下來,」她轉頭看往美濃部,開始放膽地觀察現況。
她的身影已不見半點畏懼。河童少女往奈緒與小田切看了一眼後,一派輕鬆地向美濃部問道。
「你是哪位呀?」
「唔……」
「還真是有趣的髮型呢。造型要花多少時間啊?不會有空氣阻力嗎?」
美濃部的表情透露出他的疑惑與不知所措。
這也難怪,剛剛還像只吉娃娃般發抖的少女,現在態度卻莫名大轉變,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這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可愛的有動了吧……)
雖然擔心了半天,不過這樣就等同勝負已定了。
琉璃已經不是我方的弱點,甚至該說是優勢了吧。加上美濃部在閃避瓦礫時好像扭傷了腳,到現在都還坐着不動。將兩個人質分開反倒失策,他現在與奈緒間也有段距離。
不論是能夠扭轉戰局的力量還是策略,他都已經蕩然無存了吧。
「話說回來,小田切同學竟然還沒有成佛,着實讓人嚇了一跳呢。也就是除了紺野同學以外,還有其他留有依戀的人吧?」
琉璃這一席話令小田切像被震攝般地稍稍從妹妹的身後退後了些,但他並不是完全離去,依然以憤怒的眼神盯着她的後腦勺。只要奈緒的精神狀態還沒穩定,莽撞地靠近可說是相當危險的決策。
(竟然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讓小田切的怨靈再回到奈緒身上……孝巳在看見她的狀況有異時就開始懷疑美濃部了。也多虧這點,讓他趕得及在最後關頭使出言換之儀。
「雖然小小田也讓人十分在意,不過……」
琉璃的眼眸無視小田切兄妹,繼續瞅着美濃部不放。不對,仔細一瞧她看的並不是美濃部,而是凝視着他身後的一片黑暗。
「就我目前看來,你身上附了三個怨靈呢。老人和小孩,還有消防員的靈體吧?」
美濃部依然壓着腳踝,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庫存的怨靈應該加上小田切纔有三隻纔對。這個行事謹慎的男人爲了補缺口,又找了一隻來替補嗎?
「怨靈這種東西就是凝聚了強烈『負意念』的存在,所以足以與其對抗的就是『正意念』——也就是笑呢。」
「儘管如此還是不太對勁。只是四隻怨靈暴走,這靈氣也太過強烈了。這感覺簡直就像……」
「靈瘧?我都幾歲了,怎麼可能會得那種病。那是小孩子纔會得的。」
「也就是趁琉璃大人制御力減弱時,尋找容易附身的宿主嗎?而美濃部對我們又抱持異常強烈的負意念……可能都是我的錯吧。」
一羣人進入高度警戒狀態,只有河童少女一臉悠哉地往前踏了一步。
(好,就先封鎖它的行動吧!)
「我是不知道你的搭檔是怎樣的人啦,但雙方要好好做出差別,給觀衆辨識度纔行喔。在舞臺上,光憑外表就能分辨角色其實很重要呢。在這點上嘛,你的髮型還滿有個性,那搭檔就應該在別的地方展現特色纔行。」
「就我所知,他的同夥裏沒有胖子啊。」
琉璃對孝巳笑了笑,一如往常地抽下頭上的河童髮夾。
他口吐白沫,不停地劇烈痙攣。那像發狂般持續不斷的喊聲宛如和聲似的重合在一起。
「那是牙穿吧!鴫原家代代毛都很少啦!看祖父大人的頭就知道了——」
「啊?」
……《喝破》起了作用。既然如此,孝巳也能以支援的身分派上用場了。
「我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我會改進!讓我們再好好談談嘛!不能隨便說分手就分手呀!」
這時候換成柘榴開口說話了。
「駕馭怨靈?不是駕馭胖子嗎?」
在傻眼的孝巳前方,琉璃苦惱地雙手抱胸。
對方沒有回應。不過琉璃依然故我地繼續說。
「俗話不是說常笑福滿門嗎?這是真的唷。簡單來說就是用正氣制壓陰氣。專精幽鬼的我們有動家,就把『一日百笑』當作家訓呢。」
琉璃眯起眼,重複念道。「與靈師?」
「騙人。你一定不知道,我的胯下可是終於稀疏地長出了大人的印記……」
「你給我乖乖待在這裏,靈瘧纔剛痊癒呢。」
「就表面看來,光是頭就有十顆。小幽鬼六隻加上四個怨靈吧?那就叫它十小黑吧。」
「六黑兒!快回來啊!我哪裏做得不好了吶!」
一瞬間就來到六黑——應該說是十黑麪前的她,原以爲要展開攻擊,沒想到她卻用力地對形狀怪異的骷髏伸出雙手揮着。
那骷髏就出現在一夥人眼前。眼窩閃着不祥的紅黑色,兇狠地往他們盯來。
但還有另一個讓人疑惑之處。現身於七、八公尺遠之處的巨大骸骨的容貌,與孝巳所知的六黑相距甚遠。
「看來是讓小田切大人回到身上,使身體超出極限了。」
「一定是因爲我的制御力還沒恢復,六黑兒就花心地搭上美濃部了呢。」
「麻煩了吶,這可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呢。」
「你們幾個!好了啦!」
「這命名的品味……」
他已經動也不動地兩眼一翻,失去意識。
像是印證孝巳的恐懼般,柘榴忿忿地說道。
「他不是想要學漫才,而是想要知道駕馭多數怨靈的方法纔要拜你爲師。」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們複合吧!不要再做出這種事了!玩弄女性可是會不得好死喔!」
琉璃指着倒地的奈緒和美濃部,接着開始做伸展動作。那兩個人的確相當危險,待在那邊不知什麼時候會被牽連進戰場。
「好吧,美濃部,我就特別借你小遊三的落語DVD吧。我現在就回去拿,你在這裏等一下。」
怨靈師奇妙的教學講座在空蕩的室內迴盪。
「駕馭怨靈嗎……很簡單呀,只要耍寶就好了。」
無數的頭蓋骨盯着位於下方的少女。巨型身軀不同於以往,而如蠟般緩緩湍流着,可能是暴走的關係吧,合體進行得不是很順利的樣子。
「…………」
「你叫做美濃部吧。你是負責裝傻還是吐槽呢?」
「琉、琉、琉璃大人!我三冢柘榴絕對沒有那麼濃密……」
地面上的美濃部完全傻住了。往旁邊一看,翠和柘榴也喫了一驚。
「翠也一樣。連尾巴都毛茸茸的是怎麼回事。」
那正是琉璃的開關,她發動靈能力時的信號。這填滿室內、惡意滿盈的靈壓應該足以呼喚幽鬼現身吧。
「遵命。」
兩個纖瘦的身影從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孝巳身邊穿越,美麗的兩位靈導師無聲無息地並排站在琉璃的兩側。
「那就快點動作吧。爆笑靈導姊妹,登場。」
「他是美濃部春喜,是名與靈師。」"
「對了,就胖子好了。你就找個胖子當搭檔吧。愛喫糖炒栗子所以每次都把你的刺蝟頭看成栗子……你覺得如何呢。」
「不管附身幾個怨靈,只要有超越負唸的正面能量就能夠抑制。他們既然無法對宿主出手,就也只能互相妨礙而已了。靈障的互相制衡就只是這麼簡單的道理而已呢。」
「好了,擦乾眼淚站起來吧!」
「哼,濃密的柘榴纔不會懂這份感動呢。」
孝巳花了好幾秒才理解琉璃的話中之意。
就在孝巳忍不住吐槽時,前方的頭蓋骨突然轉了過來。
六黑劈腿——也就是六隻幽鬼離開琉璃,附身在美濃部身上了嗎?他莫名痛苦的原因就是爲此嗎?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終於忍無可忍的孝巳大聲怒吼,沒想到就在這個瞬間——
孝巳等人的視線一同移往前方。美濃部看似疼痛得翻滾,意識模糊。
(那個笨蛋,竟然到了最後都還在逞強……!)
「美濃部……?」
討論得出結果後,琉璃率先領軍突進。
「懂了嗎?所以美濃部想要拜師的話,學搞笑是沒錯的唷。不能害怕冷場,每個人的笑點都不盡相同,一定會有人認同自己的耍寶風格!無論是多微小的笑容,累積起來都能成爲偌大的正面能量!要鼓起勇氣呀美濃部!」
孝巳不由得地吐槽莫名慷慨激昂起來的河童少女……明明才大病初癒,就如此神采飛揚啊。
「琉璃大人,請自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照理說琉璃的身體應該會噴出瘴氣的洪流,噴出的瘴氣又會化成奇形的巨大骨骸纔對。可是已經拿下發夾的琉璃身上卻沒有任何變化,她自己也歪着頭,「咦?」就在衆人不解時,美濃部突然停止了哭喊。不對,準確來說是隻有美濃部的聲音停了下來。
「琉璃,你現在這樣等同於裸裝上陣。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似乎想要當你的徒弟呢。」
終於回神並起身的長髮靈導師回答了這個疑問。
翠讓她的獸靈們採取攻擊姿態,另一方面的柘榴也已經舉起了靈刀。
……那是過去曾經見過好幾次,原本應該出現在琉璃背後的六隻幽鬼的集合體。黑色的骨幹、伸出許多手臂,甚至還長出角的詭異骷髏。
但是——不知爲何,無論過了多久都不見六黑的身影。
可是哀怨的和聲並沒有停止。
排成一橫列的少女們依序發表自己的意見。
第一點,它的頭比起以前還多上許多。除了正面的頭以外,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後面也密密麻麻地凸出許多頭蓋骨。手也是,從雙肩到腋下大概有百隻以上的手臂蠢動着,想數也數不清。胸前裸露的肋骨也伸往四面八方,已經完全喪失骨架原本支撐的用途。
與靈師是由琉璃所確立之「靈障相剋」才延伸出的行業。她似乎也清楚這點,出乎意料地對此抱有責任感。
「罹患靈瘧的琉璃變成了極其天真無邪的孩子,但靈感力卻依舊強大,所以對幽鬼來說似乎不是個舒適的地方呢。」
在痛苦的和鳴中,翠一臉驚訝地盯着美濃部。不知不覺間,兩隻熟識的獸靈已在她的肩上及腳邊待命。
「我是很想啦,但這是我的寵物捅的簍子……我先當誘餌吸引它的注意,翠和柘榴可以先幫忙救出那兩個人嗎?」
「他的目標是你。爲了這個才以小田切奈緒作人質,把我們叫出來。」
「紺野同學,你退後。」
「等一下,」眼前這名少女明顯有所誤會,孝巳忍不住插嘴。
果然如此。陷入絕境,連逃亡都無力的他放手一搏,將小田切召回自己身上了嗎?但是,美濃部能駕馭的怨靈數……恐怕最多就是三個吧。
那個原來有這麼深的意義。
「什麼嘛,四隻怨靈纔不是六黑兒的對手呢。小田切同學就交給紺野同學吧……剩下的就由我來處理,沒問題吧?」
「他纔沒有哭咧。」
「…………」
美濃部說不出半個字,只是無力地看着琉璃。無論如何,他確實已經成功問到朝思暮想的「駕馭怨靈的方法」了。不過竟然就是一句「耍寶就好」,對他來說實在難以信服吧。
琉璃恍然大悟地和頭上的河童髮夾一同頷首。她挺起小小的胸膛,開始對美濃部滔滔不絕地說着。
「爲什麼六黑會……」
美濃部淒厲的慘叫震盪着空氣。
此時,翠立刻揪住一股腦地要跑回家的琉璃的衣領。
不遠處的奈緒不知何時已經撲倒在地面,身後已不見哥哥的怨靈。不見了?該不會——
這不需要凝聚靈力,只要不停吐槽就行了,算是相當輕鬆呢。幸運的是我方最不缺的就是裝傻的角色。
「你這樣講它就會回來嗎!?」
「這三個在天花板掉下來時救了你呢。你該不會就是知道這點,才刻意讓多數怨靈附身吧?」
聲音的源頭就在美濃部的身後。是在一片黑暗中有如山脈般聳立的——巨大異形。
「目標是我?」
「你可是大病一場喔。」
「翠,快放開我。我馬上就回來了。」
「這裏就由我來解決。既然他說他是與靈師,這殘局就得由我來收拾呢。」
「它早就已經死了吧!」
每當孝巳高聲一呼,十黑都微微地有所反應。伸向地面的數只骨骸手臂完全追不上不停躍動的琉璃。
翠和柘榴趁此良機竄入,各自扶起奈緒及美濃部。雖然十黑閒置的手臂也往她們襲擊而來,卻被兩隻獸靈擋下,應聲碎裂。
成功確保救助對象安危的兩人立刻準備逃脫。爲了誘導孝巳的《喝破》,她們兩人奔跑的同時,也對巨大骨骸盡說些不合時宜的話語。
「六黑大人,如果對琉璃大人有所不滿的話,和我在一起如何呢?雖然我依然是含苞待放之身,但對那方面相當有自信……」
「都這時候了還在開黃腔啊!好了,你趕快回來!」
「不然我怎麼樣?如你所見,我可是G罩杯喔。」
「是又怎樣啦!那個死人骨頭憑什麼這麼搶手啊!」
聲嘶力竭地接連吼出的《喝破》成功奏效,翠與柘榴皆平安無事地逃到安全地帶。
「好。」琉璃見狀,再度抬頭看着十黑。
「拯救行動成功,剩下的就是圍毆十小黑一頓——」
她意氣風發地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
察覺到異狀的孝巳等人也盯向十黑。那瞬間,大家終於知道爲何琉璃會突然說不出話了。
發出紅黑色光芒的無數雙眼,及眼窩下腐朽不堪的齒列。
那些半開的口腔中——一同露出耀眼的白光。
戰慄竄上了背脊,全身冷汗直冒。那該不會是……
「糟了!是黑冗波!」
就在琉璃的叫聲迴盪於銀行內的同時。
十具骷髏一起射出十道光芒。
5
幸好十黑所發出的波動炮與以前的威力完全不能相比。頭部散成十顆,靈氣可能也跟着分散了吧。
右手握着的日本刀突然抽離。
琉璃說畢又打了個呵欠。體力差不多到極限的她,使盡最後的力氣呼喊雙馬尾少女。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嘛!紺野同學,好好駕馭住琉璃啊!」
真是把人嚇得退避三舍的搭檔之情吶,而且她也真是個令人傻眼的傢伙呢。「苦惱的話就先睡吧」……沒想到她竟然會自己親身實踐這個荒謬的建議。
「喂,有動!快回來!你都變成那副德行了還想要搶鋒頭啊!」
再說,爲什麼她要衝過來救孝巳呢?爲什麼不顧自己的安危,做出如此無謀的舉動……不對,原因自己早就知道了。而現在的孝巳也深刻的體會到這點。
「你這笨蛋在說什麼啊!」
兩人出乎意料地異口同聲。
「既然如此我總有辦法。不需要爭取時間,那個骸骨——就由我來解決。」
「別、別說傻話了!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日本刀一點一點地逼近怒罵自己的長髮少女,接着用刀尖揚起翠的裙襬,不停地往上掀。
「你只要事情一牽扯到紺野同學,就沒辦法冷靜下來呢。我瞭解他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但身爲御三家統帥的你應該要知道纔對。小田切同學的靈導,也是對紺野同學自己的靈導啊。」
隨着孝巳慌張地大喊,無差別攻擊的日本刀繞了一圈回到他的身邊。戰意十足的靈刀雖然迴歸,接下來卻用刀背不停地敲着孝巳的頭。
刀聽見翠的喝斥後停下動作。但它只是換了個攻擊對象而已。
「紺野……同學……」
「大概是大病初癒的關係吧……老實說我從剛剛開始就異常地想睡吶……」
「我們也沒有打算要打倒它呀!只是在支援到來前多爭取一點時間而已!月長大概只要三十分鐘就能到了!」
「紺野大人,這實在太魯莽了!」
翠和柘榴正倒在略有距離的遠處。雖然她們渾身狼狽不堪,但似乎極盡全力地成功在十字炮火的狂瀾下守護住奈緒與美濃部,還有她們自己。
「不是小昂吶,武器——不就在這裏嗎?」
「要不然我們就在這邊解散嗎?」
這也當然,畢竟她的靈魂已經不在肉體內了。在她陷入沉睡後,柘榴抽出其魂魄做成武器,而這把武器現在就在孝巳的手中。就算失去意識——她也依然陪在孝巳的身邊。
其實孝巳並不如他嘴上說的如此有信心,但他不想再丟下夥伴自己一人逃走了。何況構成十黑的靈體中,有一個是小田切的靈體。要是把這份工作交給其他人,孝巳肯定會遺憾終生,他沒有臉抱着這份遺憾站在小田切的墓前。
這該不會就是意志的暴走吧?琉璃也想要參戰的過剩慾望加上強烈的靈感力,而讓她搶先孝巳行動嗎?
(不過這也很像有動的風格啦。)
「是!」
在琉璃撲上來的瞬間,孝巳可是都看在眼裏——兩隻獸靈受到波動炮攻擊而消散的一幕。
「你們現在這樣能拿它怎麼辦。」
「紺野同學,我似乎就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這種狀況下竟然還睡得着,你的膽子到底是多大啊!」
兩旁發出疑惑的驚呼,但孝巳自己也想知道解答。
「那根本就平安無事嘛!」
失去王牌的不只是翠,柘榴也一樣。她以靈刀·昂大橫掃其中一道波動炮,手中的武器也隨之遭到破壞。
十首的骷髏隨着鳴往他們移動而來。它散發出悽慘的哀鳴與怒吼,無數蠢動的枯骨手臂,緩慢地拉近距離。
「琉璃大人!請您冷靜!敵人正近在眼前!」
「你可以用你的【甲靈之儀】做出武器給紺野同學嗎?」
日本刀離開孝巳的手,緩緩地浮在空中。等到琉璃色的靈體終於停下來時——它迅速地迴轉着,並一口氣往十黑飛去。
他苦笑回應的下一秒,周圍的瘴氣震盪。
「是搭檔啊。」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剛剛那波攻擊……讓我的絲襪都脫線了。」
碎裂四散的骨頭碎片在空中如蒸氣般地消散,承受不了這番攻勢的骷髏停止前行。
搭檔是一心同體的。雖是兩個人,但卻是同一個命運共同體。
(這不是真的吧……好不容易纔治好靈瘧……爲什麼……)
「讓我來吧。」
儘管孝巳大聲怒吼,心底卻是鬆了一口氣。仔細一瞧她的臉色也不錯,還能悠哉地打呵欠。雖然還想再多念她幾句,但既然她平安無事就算了吧。
孝巳一做出宣言,翠和柘榴同時爲之震驚。
琉璃在他的雙臂中閉着雙眼沉眠。身上並沒什麼明顯外傷,可能是撲上來翻滾時撞到頭了吧。
「紺野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了,既然紺野同學這麼說,就交給他吧。」
「紺野同學,真的沒有問題嗎?」
牆上開了好幾個大洞,鋼筋盡露。二樓也崩塌了一部分,夜空毫無阻礙地映入眼簾。附近則是被積成小山的混凝土塊掩埋,塵土如濃霧般地飛揚。
此時,琉璃微微張開雙眼,有氣無力地開口。孝巳慌忙蹲下,讓她平躺在斑駁不堪的地面。
還來不及發號施令。
「放輕鬆,不要聽信網路上未經證實的偏門技巧,也不要一直搶攻同一個部位,最重要的是心靈上的契合……」
她們兩人現在都沒辦法與十黑抗衡。但是,這裏還有一個——還有一名完好無缺的男子。
「我已經清楚瞭解你現在是值得信賴的戰友,但絕對不要勉強喔。你的身後還有我和柘榴在。」
「可是你最近的吐槽有點單調呢……都沒辦法把我的裝傻發揮得淋漓盡致。」
「嗯,我知道啦。」
但是,這就是有動琉璃——紺野孝巳所認定的搭檔。
翠依然十分不安地再次和孝巳確認。方纔被小刀襲擊一事似乎讓她過於擔心了。
日本刀繼續轉個不停,一直線地往巨大骸骨逼近。刀刃儼然成了殺人圓鋸,在碰到十黑的同時開始大開殺戒。
「翠,死者的靈魂得由有所留戀的當事人親自超渡吶。」
琉璃點點頭。一雙杏眼意有所指地盯着孝巳。
就算柘榴把話講得這麼白,孝巳依然沒有退下的打算。
「等、等一下,紺野同學!?」
「啊?」
散爲靈氣粉塵的生邪魔,要再化成實體可是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過去柘榴自己曾經說過。
「那個異形並不是紺野大人能夠對付的對象,請您快點撤退吧。」
此時少女奸笑了一下,琉璃色的雙眸閃着惡作劇的神情。
看見孝巳用力地點點頭,柘榴一邊重新調整手上的皮手套,一邊對孝巳微笑。似乎已經切換至任務模式的她,看起來比統帥還要專業許多。
「有動……」
……現在此處已非封閉的室內,一半以上都暴露在野外。
「話說回來,我每次都把你捲進麻煩呢。六黑兒就算了,要是連你都對我感到厭煩……那我該怎麼辦呢。」
他的手中現在握着一把日本刀。刀身發出漂亮的琉璃色光芒,絢爛得幾乎讓人不禁看出神。刀刃長度正好與球棒差不多。有些窄小但氣勢不凡的彎刃,銳利得似乎連鋼鐵都能一刀兩斷。熟悉的河童髮夾像吊飾般地掛在刀鍔上,這個河童究竟基於什麼原理保存下來完全是一陣迷霧。
「可是哥哥已經因爲剛剛的攻擊……」
在一陣討論後,收拾十黑的工作最後由三人一同執行。
「好,上——」
「紺野大人終於也要正式以靈導師的身分出道了呢。」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你還真是貫徹始終啊。」
「可、可是!」
「紺野同學……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嗎?」
孝巳也從頭上崩落的瓦礫下逃過一劫,完好無傷地呆站着。
「靈導師啊……」
「有動!振作一點啊!」
「琉璃!竟然連你都這麼說……」
「早在我們相遇那天起我就已經很厭煩了啊。你知道爲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待在這裏?那是因爲,我們——」
「敢問何事,琉璃大人。」
「嗯,你就盡情地裝傻吧。我會毫不遺漏地一一吐槽回去的。」
雖然翠和柘榴也是重要的夥伴和搭檔,但這傢伙還是比較不同啊。
孝巳與琉璃生長的環境截然不同,對死者、靈體的觀念也南轅北轍。老實說,孝巳有時真的對她那我行我素的舉止感到相當火大。
巨大的骨骸依然對着前方遙遠的某處不停哀鳴,但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的時候了。孝巳放棄一切思考,呆呆地直盯着琉璃的臉龐。
奈緒和美濃部依舊失去意識地倒在孝巳等人的身後,如貓般蜷曲着身子躺在他們旁邊的琉璃也像屍體般地動也不動。
「十黑已經不能發射波動炮了。那隻要用過一次,就需要一段冷卻時間才能再發射。沒錯吧,有動?」
在他們對話的同時,翠和柘榴也靠了過來。她們絲毫不敢大意地邊注視着十黑,一邊各自讓奈緒與美濃部橫躺在地面。
大概是察覺到孝巳堅決不退的決心了吧,臂彎中的琉璃輕輕地嘆了口氣。
「呀!住、住手啊琉璃!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等等……住手……要露出來了啦!會被看到啦!」
「好痛~~!喂!是我啊!」
但這也不過只是相較之下的結果而已,全方位發射的兇惡炮擊已足以將銀行破壞殆盡了。
翠和柘榴負責擾亂敵方,再由孝巳以手中的王牌送上最後一擊……她們雖然對這工作分配都面有難色,但孝巳也不願意拱手讓出。
這都多虧抱在臂彎中的少女。琉璃像子彈般地鑽過四方亂射的波動炮,彷彿在搶分似的擒抱住孝巳,才讓他免除被炮火直擊的命運。
挺身保護主人的禽踊與牙穿已經不在她的身邊了。身爲靈體的它們不會死亡,是過大的損傷使得它們無法維持原樣吧。
「紺野同學,你帶着這兩個人和琉璃一起撤退吧。剩下的就交給我和柘榴。」
「柘榴。」
此時長刀一副嫌柘榴囉嗦似的用刀柄戳着她富有彈性的飽滿胸脯。她一反以往地發出了一稱哀鳴「呀啊~」。
「琉璃大人,啊……拜託您,嗯……快住手,呃嗯。琉璃大人!不快住手我可是會生氣……啊……就是那裏。」
「不要再耍寶了啦!拜託你快點認真戰鬥啊!」
孝巳使盡渾身全力地吐槽後,一把抓住極其非禮之能事的日本刀。他用臂力制伏住依然震顫不服的刀身,往地面一蹬。
「我先上了!」
孝巳留下全身無力潰坐在地的『鵺御前』和『斬首小町』,往十黑突襲而去。
6
受到琉璃毫無章法的攻擊,十黑的樣子看起來比剛剛正常了許多。
頭和手臂遭到破壞,數量只剩原本的不到一半。身上各處都有缺口,烏黑的瘴氣從中流出。
殘存的枯骨手臂接二連三地往毫不猶豫地貼近的孝巳揮下。他左右躍動地閃躲對方如暴風雨般的亂擊。五感與體能皆因靈力提升而變得比平常還要敏銳。
(行得通!)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他如此確信。儘管奇形的怪物當前,他卻沒有半分懼色。孝巳眼明手快地將一隻手伸進口袋,抓了一把口袋裏的東西抽出來。那是在家裏附近撿的落葉。
「喫我這招!」
他將意念注入品種各異的樹葉上,丟向來襲的手臂。
下一秒,頭上發生了無數的爆破。
十黑的手臂接連被彈起,受到衝擊的肋骨鎧甲凹了進去。出乎意料受到重擊的骷髏們發出低音的咆哮……威力比想像中還要強焊。
翠和柘榴姍姍來遲地跑到暫且觀察情況並慢步後退的孝巳身邊。她們一臉錯愕地看着孝巳,瞠目結舌。
「紺野同學,這該不會是……」
「嗯,是言換之儀。是『葉子(happa)』和『爆破(happa)』的互換。」
當初爲了避免萬一才準備的,沒有對美濃部用上真是太好了。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麼危險的招數。
「那也順便試試這個吧。」
「喔~我的佛祖哇,都這樣了還是沒有嗎?不過你放心,我們『搞笑研究社』的三女神早已預料到這點,特別準備了你的份唷。」
「這不是某常青節目(笑點)的主題曲嗎!」
——要保重喔,奈緒——
「說怎麼會的你纔是怎麼回事吧!」
「那就從我先開始吧,給你。」
……不知不覺間,手中已經握着一顆灼熱沸騰的球體。
「不是吧,從這個組合看來,我應該負責美濃部纔對吧。」
當孝巳再回首,小田切已經消失無蹤。他抬頭一看,空中浮着像砂金一樣閃爍着的光之微粒。
孝巳在心裏吶喊。日本刀似乎也在回應他的呼喚,不僅光芒變得更加奪目,刀身也突然展開。擴散成扇狀的刀已失去刀的原樣——儼然成了一把摺扇。
「月長,你在鴫原家嗎?馬上開車出來。還有,因爲銀行幾乎崩壞了,麻煩你先知會警察和市長一聲。」
被孝巳直截了當地吐槽後,柘榴一臉鬱悶地抓住美濃部的後領,看來她是打算就這樣拖着他走。
「只有你才這麼想!」
——我不想看見哥哥變成怨靈……
他的視線前方正是躺在地上的奈緒。她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是聽見哥哥的聲音了嗎?
帶着強大靈力的漩渦貫穿眼前被逼到絕路的巨大骨骸。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啊。首先是關於我頭上這些腫包。」
奇形的怪物離去後,原處只剩下若有似無的四個人影……是那些附在美濃部身上的怨靈。
「這樣啊。嗯,辛苦你了。」
隨着一聲龍鳴獅吼(吐槽),孝巳抓着自己的搭檔,用力一揮。
……之後沒過多久,一行人打算先往大路上移動,於是翠抱起了奈緒。
實在是準備周全,她事先就讓月長在家裏待命的樣子。那個人還是一樣被呼來喚去啊……孝巳在心中偷偷同情着。
咚咚嚨咚嚨咚嚨,咚咚。
「等一下,你要抱的是我喔。」
「……怎麼會?」
當他望着語氣越來越不耐的翠時,腳邊的琉璃突然在睡夢中發出了聲響:「嗯~……」
所以和好吧,讓兩人的關係回到以往吧。
小田切的怨念就是奈緒心中的後悔,她不斷怪罪自己的證明。沒有兄弟姊妹的孝巳不太能體會,但如果他們兩人立場互換……小田切是否也會因爲懊悔將妹妹的靈魂留在世間呢?
由於琉璃已經對自己伸出雙手,孝巳無奈之下也只好抱起她。罹患靈瘧時的嬌羞之情已蕩然無存。
啪!一聲清脆的打擊聲響起,勝負已定。
「…………」
「壽司應該熱量不高,喫了也不會胖吧……」
「金、金屬球棒……?」
手裏不停地重複這段節奏,這是琉璃靈魂的悸動嗎?不對——
琉璃無視揉着頭頂的孝巳,逕自拿出手機看着熒幕。過了一會兒,她深深嘆了口大氣後,癟着嘴搔搔她一頭輕柔的短髮。
「我們的琉璃大人果然還是耍寶的樣子最好呢。」
「小田切——久等了啊。」
「……嗯。」
「紺野同學,小田切同學就拜託你了。剩下的靈交給我們來靈導。」
剎那間,吊在刀鍔處的髮夾發出了琉璃色的光芒。是《喝破(kappa)》和合同(kappa)相呼應了。
——哥哥……對不起……
這什麼情形啊……在他如此心想的瞬間,握着把手的雙手傳來一股震動。
(要上囉,你可要加油啊有動!)
——我才該說對不起呢,奈緒——
孝巳的一擊讓十黑猶如蒸發似的消失無蹤。
全身被光芒包圍的小田切,似乎在盯着遠方的某處。
她們兵分兩路奔跑着,從兩邊繞到骨骸的後方。馬上又會合的兩人,一同對粗如鐵柱的背脊一踢。
「小心我開扁喔!就跟你說沒有了!什麼東西都沒拿到!不行嗎!?」
孝巳急忙往她的臉看去,琉璃色的雙瞳正開心地回望着自己。
他對翠表達謝意後,走向曾經的隊友身邊。
「好厲害……言靈使的能力大放異彩了呢。」
「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情人節。好啦,說說看你收到了多少巧克力吧。」
「我再問一次,快說說看你收到多少巧克力。」
「我不是說零個嗎!我沒收到半個巧克力啦!」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那毫無疑問地是小田切的聲音。
「當然不行吧!」
「月長竟然難得地在擔心琉璃呢。我騙他靈瘧好像只要喫頓高級壽司就會痊癒的樣子,他馬上就說明天帶我們去喫呢。」
「不禁令人起了冷汗啊。竟然已經達到這種地步……」
「美濃部就交給柘榴,你負責的是我,沒問題吧柘榴?」
「啊~這個性騷擾男讓我有點惱怒呢……可以只帶他的生邪魔走就好嗎?」
「咦!真的?」
「唔……」
孝巳把靈刀交還給柘榴,讓她將琉璃的靈魂送回肉身。旁邊的翠正拿着手機與外界聯絡。原本以爲她打給119,結果對方似乎是月長。
百感交集地揮了揮手。
「喔,我知道了。那這幾天有收到什麼東西都算進來吧。不管是面紙或傳單,還是感冒病毒也可以。」
——我最喜歡溫柔的哥哥了……
——奈緒——
他朝着慢慢在空中消失的靈氣碎片——
「真的嗎?那我就繼續裝作還沒痊癒好了。」
「……零個。」
「是!」兩人同時回應。爲什麼連翠也這麼畢恭畢敬地回答啊。
轉眼間「鶴(tsuru)」就變成了「藤蔓(tsuru)」,像要竄入空中般地緊緊束縛住黝黑的骨架。儘管有些藤蔓被攻擊撕裂,但還是成功封鎖了大部分的手臂。
不論哪一個都十分透明,幾乎只能隱約看見上半身而已。就這樣置之不理說不定也會自行離開人世,但若真的如此,他們也太可憐了。
「這樣不只是被退學吧!還會被警察逮捕啊!」
在他們一陣閒聊當中,講完電話的翠也走了過來。
「明天是壽司派對呢。對年底時沒參加到的我來說真是幸運。」
魂魄順利回到肉體的她揉揉眼睛坐了起來,帶點迷茫地看着四周,最後抬頭望着孝巳。
「那就拜託你啦,紺野同學。啊——孝巳同學纔對呢。」
「事情很大條喔。你可是變得相當難相處呢,對吧三冢。」
「那麼孝巳同學,有個問題要問你。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嗯,小田切也順利成佛了喔。」
「義理巧克力也算在內唷。快,收到多少——」
7
他催促着爲此震懾的兩人,有話等到打倒十黑之後再說也不遲。
「孝、孝巳?」
咚咚嚨咚嚨咚嚨,咚咚。
「……結束了嗎?」
由於生者的任性妄爲而被留在人間,甚至被用來作奸犯科的亡者們……他們理應受到尊重,並有尊嚴地踏上人生的最後路程。真要說起來,能由將他們挽留於人世的人來執行是最好的,但現在沒有這種閒功夫了。
孝巳對柘榴尋求意見,她也苦笑着聳聳肩:「是的。」
奈緒的聲音從剛剛開始就已經在他的腦中迴響着。這些都是孝巳親自從她本人那裏問來,對哥哥真正的想法。
雖然中間發生了很多事,但終於可以完成和奈緒的約定了。終於可以將他妹妹真正的想法傳達出去。
孝巳無法得知他的神情,現在的小田切光是要辨識他的形體就得費上一番功夫了。
支柱被破壞的十黑應聲往前一倒。
孝巳見狀便往美濃部接近,卻立刻被琉璃喝止。
等到翠和柘榴順利讓剩下的靈體成佛後,一夥人先往琉璃等人的身旁移動。
「目標是我們班上的江田島同學,他收到了三個巧克力唷。」
「聽到了嗎?十五分鐘內過來喔……你在說誰真會使喚人啊?銀行纔不是我們弄塌的,是發生了一些突發狀況……月長!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賓士刮花喔!」
「別擔心,我調查過江田島同學已經有女朋友了。收下其他女生送的巧克力對他們兩個的未來絕對沒有什麼好結果。既然如此,搶走巧克力就是爲了避免他們愛情生變的必要手段……難道只有我這麼覺得嗎?」
「偷襲他把巧克力搶過來吧。」
他這次從口袋拿出了許多紙鶴,全數丟到巨大骨骸的腳下。
孝巳心情複雜地雙手盤在胸前,看着興奮地你一言我一語的美少女們。月長又得大破財了啊,這個人真的是有夠倒楣。說不定他纔是『搞笑研究社』的會計呢。
「就是現在!我用刀給他最後一擊!麻煩你們兩個支援了!」
他將球體往小田切一拋,《言靈球》像是被吸入他胸膛般地溶解了。
這都是隨處可見、微不足道的兄妹口角吧。可是奈緒卻因這成爲兩人間最後的對話,而一直懊悔不已。這份遺憾,讓她將哥哥的靈魂束縛在人間。
「果然已經二月了啊……我從一月下旬開始到今天爲止都沒有任何記憶。雖然很難相信,不過看來我真的得了靈瘧呢。」
「好啦,不說這個了。其實我真的有準備巧克力來喔,給你。」
「咦?這巧克力看起來還滿像樣的……」
「不用懷疑,這正是本命巧克力呢。」
「咦——」
「裏面還有小卡片唷,上面寫着『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嘿嘿,總覺得有點害羞呢。」
「有動,你……」
「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弄到手喔。江田島同學邊嘔着血還不願放棄掙扎呢。」
「江、江田島——!」
「下一個是我,你可得心存感激吶,我準備的是手工巧克力呢。」
「……鴫原,這個瓶子是什麼東西。」
「這還用說,當然是巧克力呀。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沒辦法凝固,只好把它裝到瓶子裏面了。」
「顏色怎麼有點黃黃的……」
「應該是咖哩吧。」
「你到底加了什麼!」
「你不知道嗎?咖哩常加巧克力來提味。」
「別倒過來用啊!」
「其他還加了很多提味的東西呢。鯛魚的眼珠、蘋果核,還有鵪鶉蛋殼……」
「你是魔女嗎……」
「我還加了江田島同學吐的血喔。」
「你是惡魔吧!」
「咦?」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能撿回一條小命都多虧他那高出凡人一等的靈感力。
儘管身邊的人似乎都已經如此認爲了,但要說孝巳自己是否已經有所覺悟……老實說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畢竟這也不是抱着半吊子的決心就可以做的工作,像現在一樣的鬆散修行是沒辦法勝任的吧。
孝巳忽視正進行討論的她們,思緒放空地想起了奈緒。
「江、江田島——!」
……順帶一提,孝巳也從報紙上看到稻垣昌造因違法施放高利貸而被逮捕的消息。
沒想到翠也很努力地在吐槽,對她有點刮目相看了。
「又不是聚餐!」
「你怎麼有臉說啊!」
「啊,可是……我的牀可能容納不下四個人呢。」
「纔沒在等咧!結果真的就是黃腔嘛!」
「你是想講POCKY吧!」
如此詭異的邀約才提到一半,翠立刻一股腦地起身大喊:「不、不可以!」
廢棄銀行的騷動過後四天,『搞笑研究社』的孝巳等人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回到平凡的生活。
「您也差不多該對我敞開心房了吧。晚餐後我會用我們三冢家祕傳的奧義,帶領紺野大人到前所未有的祕境樂園。」
相較於氣呼呼地吊起眼梢的翠,琉璃則是手搭在下巴上思考着。
「不要繼續招募參賽者!」
「讓您久等了,最後是比想像中還黑上許多的巧克力香蕉。」
大概是過度使用還沒上手的言換之儀,又發出了《言靈球》,使得體力消耗過度吧。昨天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學校上課,但要是知道今天是情人節,自己絕對不會出席今天的社團活動吶。
「誰快來治治這些傢伙……」
「琉璃大人要不要也一起呢?」
「果然是在表演大喜利啊!」
「那麼翠大人要不要也一起呢?前往祕境之地。」
「你說的話聽起來全部都像黃腔啊……」
翠呆住幾秒後,雙頰開始漸漸泛紅。她張着口欲言又止,用力抱緊自己雄偉的胸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讓我們一起成爲女人吧。」
「——對了,紺野大人。」
「那是……什麼意思?」
「跟什麼比你倒是講清楚啊!」
(我來當靈導師啊……)
「不行喔,還得請您陪我們劃下完美句點纔行。來,首先是以市面上賣的爲範本的勃起。」
「請您務必拿來比對一下。」
「時間可以的話我就去。」
「那麼紺野大人,可以請您送我春季新款的裙子嗎?」
等他痊癒出院,還沒輪到組織制裁,就會先因在鬧區酒吧對店員拳打腳踢的傷害罪被警察羈押吧。店內的監視攝影機錄下了全部的經過,成了決定性的證據。幫兇的兩名手下也已經在他們的老家被逮捕了。他們一夥似乎還有很多其他罪狀的樣子。
「柘、柘、柘榴!自由奔放也該有個限度吧!第一次竟然就是團體戰,我可是會被祖父大人斷絕關係呀!」
「你看,隨着攪拌顏色也會一直變喔。」
「怎麼會是排除我啊!」
「別把黃腔融入得那麼自然啊!」
旁邊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孝巳立刻回過神。往旁邊一看,相隔一張椅子的河童髮夾少女正眯眼盯着自己。
(倒是這些傢伙還是一如往常地精神奕奕啊……)
美濃部春喜現在仍住院中。他被六黑及怨靈侵蝕了精神與體力變得極度衰弱,
當他正思索時,前方的柘榴忽然對他嫣然一笑。
「啊,喫的時候請小心。畢竟這根巧克力香蕉硬得連全力揮在江田島同學後腦勺上也不會斷——」
「喔,收好了吧?那我們就期待白色情人節囉。」
……沒錯。在決定是否以靈導師爲目標前進之前,孝巳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美濃部那傢伙應該已經得到教訓了吧。)
琉璃率直地給聽起來像在找理由的孝巳一句「你就老實接受道歉就好啦,反正也是真的被刺了嘛。」令人傻眼的建議。
「你是不是在想……趁這個機會把女國中生納入自己手中呀?」
「也是呢。你就去讓月長玩弄好了,真要說的話倒是希望你玩弄他吶。」
「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覺得就不要拿給別人啊!」
「紺野大人,請您諒解。同樣身爲裝傻的角色,爲了要與其他兩位大人有所區別,我只能往這個方向發展了……」
這倒是無所謂。如果自己缺席能減少月長的支出,反倒值得高興。孝巳也與月長約好,雖然不能算是交換條件,但下週再請他陪自己修行。
狀況已完全恢復的她,今天也像擊出滿壘全壘打的選手一樣意氣風發。孝巳還聽說了一部分不知道琉璃已經霸氣復活的男生向琉璃要巧克力,結果全都喫了一記『Swit』的趣聞。
「結果小月主辦的壽司派對你最後還是不能出席呢。真是倒楣的男人啊。」
由於昨天全身才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他便抱着順道慰問的念頭去了奈緒家一趟。她不需要住院,又聽聞她精神狀態也已經穩定,所以孝巳決定要好好告訴她小田切已經成佛一事。
「社團內禁止不純潔的異性交往!我身爲副社長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別說笑了,只是在想她不要那麼內疚就好了而已。」
「跟、跟偷跑纔沒關係呢!我們還只是高中生,往來得有分寸纔行!」
翠瞪大雙眼愣在原地。她看起來在考慮,但結果似乎還是不知道其真意,皺起眉問柘榴。
她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自己正被總書記玩弄在掌心之中。
「這根本不是巧克力嘛!」
「嗯,偷跑確實不能原諒呢……」
「接下來是磨菇形狀的那個(注8),我試着做得比市售的更擬真喔。」
「我來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吧,是不是奈緒?」
「不要講得一副很委屈的樣子!你高興就好啦!」
這就是紺野孝巳現在該做的工作。
「那當然。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卻沒收到任何回報,你覺得江田島同學會怎麼想。」
「打一開始就想要回禮嘛!」
注8 指明治制果生產的蘑菇形狀巧克力「蘑菇之山」。
「不知道是否會合您胃口呢。」
「啊?」
社團室內的三名女性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舉行「巧克力大喜利」的反省會。這好久不見的光景原本讓人會心一笑,但只過了一分鐘就開始膩了。
「那我要春季發售的筆記型電腦。」
奈緒對廢棄銀行裏的那幕似乎留有朦朧記憶,不停地對孝巳道歉。不過其實這並不是她的錯,她只是被孝巳牽連卷進這次的事件而已。
面對瘋狂耍寶的三人,他不停吐槽。
「這樣啊,那不好意思啦,只好男性止步了。」
「所以才變成了這麼噁心的東西呢。」
「今天晚上要不要到我家喫晚餐呢?」
「那麼,就由不才三冢柘榴擔任大喜利的壓軸吧。」
那天晚上,將奈緒與美濃部送到醫院後返家的孝巳發了高燒,整整睡了兩天兩夜。
「還有我,我要春季最新的現金。加上慶祝我大病初癒,記得包大包一點喔。」
至少靈瘧版本可以每三天出現一次就好了……在孝巳期盼眼神的焦點處,河童少女正咿咿呀呀地搖着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