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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借搭檔

《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 伊達康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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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本奇蹟似的撿回了一命。

幸好他的下方是一片花圃,稍稍達到氣墊的功用吧。不過他身上仍有多處骨折,必須住院一陣子。這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花圃變成氣墊?這種程度對從屋頂上掉下來的人一點用都沒有吧?」

第二天,放學後的社辦。

孝巳正在將屋頂上發生的始末詳細說給琉璃聽時,她不帶興趣地嗤之以鼻。昨晚打了好幾通電話,她卻都沒有接。鍥而不捨地撥了再撥,最後收到一封寫著「你想讓我得『M Rescue』(注28)症候羣嗎?」的簡訊。問題出在你自己的手機鈴聲吧!孝巳看了之後朝夜空大喊。(注28:解宿醉飲品,由中居正廣演唱的主題曲相當有名。)

「話是這麼說,但事實上他就是得救了,也不能怎樣吧。」

狹窄卻井井有條的室內射進緋紅色的夕陽,中間擺了兩張並在一起的長桌。在那裏的兩人懶洋洋地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對話。

「是翠。雖然沒能阻止他掉下去,但至少成功防止了最壞的情形發生。不過這仍舊是那個害臊鬼的失態。」

「鴫原?」

「她的守護靈。之前跟你說過吧?有人可以將靈體那樣運用。」

的確有這回事。不過萬萬沒想到竟然是老鷹。

「不只是老鷹。附在翠身上的守護靈就我知道的有兩個,老鷹禽踊君和野狼小牙穿。身爲守護靈的它們同心協力,緩和掉落時的衝擊。」

鴫原翠果然不是簡單的角色。儘管有點在意琉璃幫守護靈加的稱謂,但針對這點吐槽也是白費力氣吧。

「還有,這個我想應該也說過了。基本上,身上可以附身的守護靈數量是不能隨心所欲的。有兩個守護靈的翠是例外中的例外……而且要駕馭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同時操縱不同種類的獸靈,可以說是稀世奇才。」

琉璃結束滔滔不絕的說明後,突然回過神來,把嘴噘成ㄟ字型。似乎是對嘮嘮叨叨不停說著翠的事的自己感到氣憤。

「哎呀,那都無所謂啦。總之就是翠搞砸了。要是大家知道這是鴫原家第三十七代當家靈導師闖出來的禍一定傻眼到不行。」

「我也有責任。」

忽略鴫原翠的身分話題,孝巳帶著詭異的表情,無精打采地站起來。

昨晚輾轉難眠,睡意入侵時已經要天亮了。即使在上課時彌補了不足的睡眠時間,但實際上疲累卻一點都沒減少。

「是我挑釁鴫原,所以她纔會分心沒注意到武本。」

「故意的?」

就在孝巳「咦?」一聲回頭的同時,門喀啦喀啦地往旁邊滑開。外頭蟬鳴聲和管樂社合奏融在一起,變成不協調的和絃。

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會願意出手。

心想由香子現在仍愛著自己,想要成爲自己的助力。

「首先你最該做的就是從頭認識瀨戶川這個人。他可不像你想的那樣純樸、膽小又正直。你跟由香子同學都是被他利用的棋子罷了。」

「可是,如果那是親密的人,也會覺得『這個人是爲了保護自己纔出現的』吧?這麼想的話,要讓對方變成守護靈……」

鴫原正是爲了避免這樣,才一直守著武本。

「……」

山根由香子不是怨靈,而是瀨戶川的守護靈?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先不管那種跟胖虎沒兩樣的法律,山根由香子算是受害者吧?」

「現在的三遊亭圓樂(注29:落語名家。「笑點」中的固定班底)是第六代這件事。」

被那拙劣的謊言操弄的男子就在眼前,說起話來真是半點慈悲心都沒有。雖然孝巳也沒有辯解的餘地。

瀨戶川對於山根由香子走向滅亡怎麼會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還持有守護靈、把由香子當成道具,這些事都太奇怪了。

琉璃卻對孝巳的意見眯起雙眼表示:「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將陷入極度自我厭惡的孝巳丟在一邊。琉璃忽然看向教室門,不悅地嘆了口氣後,一臉厭煩地開口:

由香子是被迫變成怨靈的存在,襲擊他們兩人也是他們自己將事情導向這種結果。

針對孝巳更進一步的提問,琉璃在「嗯……」的一聲後碎唸了起來。與其說她瑤不知道如何回答,看起來更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明。終於,她仰頭望向天花板,看著上次才換好的日光燈。

「好吧。事情既然變成這樣,不是說句不知道就可以算了的。」

「都那麼大聲吐槽了,一定會注意到你就在後面。所以瀨戶川同學纔要營造出他受到靈障影響的樣子,也就是說都是他自導自演。」

「……瀨戶、川?」

「守護靈……要有非比尋常的靈力纔有辦法得到吧?」

降臨在武本身上的災難是因爲孝巳的恣意妄爲引發,這是不爭的事實。

就算對再三確認的她感到疑惑,孝巳終究沒有回應半句話。反倒是這種無意識打從心底相信一切的人,有可能存在嗎?

那是一場鬧劇的意思嗎?

翠的語調明顯不懷好意,她雙手抱在胸前,下巴上抬。那副模樣儼然就是時尚雜誌的模特兒。

「這可是標準的殺人未遂。儘管如此,當然沒辦法用法律制裁他。所以要用琉璃法。」

仔細想想,瀨戶川沒有一味地主張自己是受害者實在是相當巧妙的手法。分明只要放著讓他自生自滅就好了,但孝巳卻對他起了莫大的功用。這種誤算對瀨戶川來說簡直求之不得。

「我之前應該說過吧?應該有確實傳達給你吧?」

琉璃最後加上「不過真要說起來,死者被人們怎麼利用都無所謂啦」一句,結束這番長篇大論。

意識因爲大聲叫喊的關係而更清晰了些。

「瀨戶川同學自從知道你看得見由香子同學,而且還是我這個有働琉璃的搭檔後就開始警戒了,所以纔會死命地主張自己被由香子同學盯上……那天就算你不出面阻止,瀨戶川同學也不會被卡車撞啦。那是故意的。」

「是賦予靈體想法嗎?心裏想著他是自己的守護靈?」

突然被告知這個事實的孝巳,腦袋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釐清。

她說孝巳待著事情會變得更復雜,所以叫他回家。叫救護車、向老師們報告、到警察局做筆錄,這些全部都由她一個人完成。

「應該跟普通人差不多吧,瀨戶川同學在這方面大概只是個素人。從他拙劣的謊言就看得出來了。」

「這是真的喔。你啊,被瀨戶川同學操控了。竟然如此完美地隨之起舞,說不定你很有舞蹈天分喔。」

「……」

「將由香子同學留在世上的毫無疑問是瀨戶川同學,他看到現身在自己眼前的由香子同學是怎麼想的呢?如果覺得內疚或懊悔,由香子應該會變成怨靈纔對。可是瀨戶川同學想的卻是『她想幫我報仇』──這已經無關意識,而是打從內心如此認爲。」

「可是瀨戶川……」

窗外的烏鴉就像在嘲笑孝巳一樣「嘎」地叫了一聲,琉璃也接著嘎嘎地模仿。

沒錯。翠昨天一定是相當不得了吧。

「雖然非我所願,但擅自把我的夥伴整成這種地步,我也有點不爽了。」

確實如琉璃所說,靈體沒辦法用法律制裁。應該說,靈體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法,是活著的人們賦予他們思想,由香子只是被當成道具而已。制裁由香子與制裁殺人的手槍和小刀無異。

瀨戶川把由香子交給了武本。而且因爲怕被報復,完全沒有找任何人商量。

「絕對是這樣、無庸置疑、毫不迷惘,連在無意識下都會這樣想嗎?絲毫不會浮現任何『說不定』嗎?」

「該受罰的不是山根由香子,是瀨戶川圭太。」

「你願意幫忙嗎?」

「可以嗎?」

「不用說也知道,瀨戶川同學的目的是對武本同學報仇。所以他纔想確認我們『除靈研究社』的立場。幸好研究社並沒有打算插手這件事。但瀨戶川同學爲了預防萬一,才透漏他悲慘的故事給你聽。」

「好久不見呢,有働琉璃。」

「只是個小咖的瀬戶川爲什麼可以有守護靈?」

可能因爲這裏連冷氣都沒開,室內像三溫暖的關係。她解開領帶、制服襯衫的鈕釦開到第二個。若隱若現的鎖骨,像在彰顯自己般地帶著微妙的情色感。

「……有。」

別說危害了,要是本人希望的話說不定還會帶來好處。然而山根由香子卻想要殺害武本──

「第一次聽說!」

「也就是說,瀨戶川有強大的靈力嗎?」

「再說,紺野同學就算了,我怎麼可能分不出來是怨靈還是守護靈呢?他只是連我的等級都搞不清楚的白帶小咖。」

包圍在不知不覺中減少了數只的蟬鳴聲中,孝巳茫然自失地呆呆望著地上。

鴫原翠的表情與平常一樣冷淡。她用彎到身後的手將門關上,稍稍環視整間教室,眼神就像在看什麼可疑的東西一樣。不一會兒,那雙眼看到坐在右前方深處的琉璃,表情更添一層嚴肅。

「騙人……的吧?」

(對了,所以鴫原……)

儘管有些震驚,但只要幾分鐘後應該就會往這個方向想纔對。父母、兄弟姊妹、情人……這些死者的靈不論怎麼想都不會覺得是爲了對自己作祟纔出現,也不希望如此假設。

孝巳是爲了山根由香子痛揍武本,而非瀨戶川。然而這個行動最後只爲瀨戶川一人帶來勝利。明明是爲了由香子著想,結果反而害了她。

琉璃對孝巳張開的手掌,無意義地比了剪刀的手勢。

「你好像還無法相信,但這十之八九就是事情的真相──瀨戶川同學對武本同學的復仇。當然,復仇並不是爲了由香子同學,是爲了自己。給他一點教訓也是合情合理吧?」

「做公益並非我的本性,不過算了。就給沒規矩的傢伙一點教訓吧。」

他確實說了自己背叛她、做了讓她怨恨的事──他如此對孝巳說。然而這就是他最大的謊言。

琉璃在做出「順帶一提,他繼承名號前叫三遊亭樂太郎。本名是會泰通。」這種完全不重要的補充說明後,將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翹起腳,像在思考著什麼。

「有什麼事就進來吧。」

瞬間被沉默支配的空間內,只回蕩著夏蟬朝氣十足的重唱。

「哼,武本那種衰弱狀態對由香子同學而言也是絕佳的襲擊時機。在這種時候大意就是她的不對。」

「也就是說,那是瀨戶川同學賦予由香子同學的意識。復仇守護靈・山根由香子正式誕生。考量到瀨戶川同學的力量,由香子同學應該不會是多強的守護靈,要正面對付像武本同學這樣體格壯碩的男性十分困難。再加上翠的加護,在這之前都沒什麼機會得手……但他終於成功了,讓由香子同學成功下手了。」

「沒錯,就是這個。你懂了吧?由香子同學沒有化爲怨靈已經很奇怪了,瀨戶川同學還讓她變成守護靈,更是大有問題。」

「那傢伙說的全部都是騙人的啊……」

「就算沒有任何靈感力,還是有辦法可以得到守護靈。」

山根由香子的怨靈之後一定也會盯著武本和瀨戶川。如果武本由鴫原翠保護,那也需要有人來保護瀨戶川。

守護靈如其名,就是保護宿主的存在。既然如此,由香子不可能加害瀨戶川。

面對這一點都不穩重的發言,孝巳伸出手插話。

琉璃用手遮著嘴,壞心地嗯呵呵抿嘴笑著,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翠的眼神。

琉璃似乎看穿了孝巳的自責,用責備的眼神望向他。

「由香子同學纔不是怨靈,是瀨戶川同學的守護靈。」

會有這麼離譜的事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做起來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靈體出現在眼前卻不會抱持任何負面情感的人,實際上是少之又少。不管是誰看到幽靈難免都會驚嚇、害怕、困惑。」

琉璃那時丟下一句話,說瀨戶川的話「沒有聽的價值」。她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瀨戶川的意圖了嗎?

「可以,不過相當困難。」

孝巳聽到這意料之外的發言,不禁「咦?」的一聲把臉探出來。

聽到孝巳沒把握的聲音,琉璃啪地拍了下雪白的膝蓋。

進入教室裏的人是鴫原翠。

一陣呻吟後,他竭盡全力軟弱地問著。

孝巳完全無法吭聲。

她說過她的行動不是爲了武本,也說瀨戶川的事與她無關。還說過「我的目的是不讓由香子同學背上罪孽,把她送回該去的地方。」當初果然應該交給她處理,不該胡亂插手這件事。

「等、等一下。給沒規矩的傢伙教訓是……」

「只要抱持任何一微米的懷疑就不可能把靈變成守護靈,但這卻是沒有靈感力的人要擁有守護靈的唯一方法。怎麼樣,很困難吧?」

孝巳雙手抱頭地癱在椅子上,對琉璃說的「所以纔跟你說,瀨戶川同學跟你的情況不一樣」這句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琉璃一副理所當然地做出宣告,孝巳伸著手愣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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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想是真的。瀨戶川同學只是不想讓人知道由香子同學是自己的守護靈。而且他一開始應該也沒有打算利用你到這個地步吧,只要知道他是個可憐的膽小鬼就夠了。結果你不但把武本打到只剩下IHP,還分散攪局的翠的注意,幫他佈置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會不會其實就是這麼簡單?讓靈體成爲怨靈或守護靈,不就只是想法的正面或負面之差而已嗎?

即使以孝巳的立場而言,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他當然沒有要殺掉武本的意思;只是想把他痛揍一頓,最後讓他向由香子道歉而已。可是……這卻讓孝巳差一點變成殺人的幫兇。

「當然,要比蠢你也不遑多讓。」

話說回來,第一次看到有働琉璃和鴫原翠兩人像這樣正面相對。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誤會,只是我一直都懶得糾正你。」

「那個原因正是我害的。」

「嗨,翠。昨天還真是不得了呢。」

等到武本恢復意識,孝巳和他發生過爭執這件事大概就會曝光。但是翻過高三公尺以上的圍欄把武本丟下去,這對孝巳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次的事件應該會以武本自己不小心意外摔落結案吧。翠是這麼說的。

「真不愧是你的夥伴。給別人添麻煩的程度真可以說是一等一呢。」

翠話中帶刺,同時瞥了孝巳一眼。

「我應該有透過紺野同學轉達,山根由香子這件事請你不要插手纔對。」

「我可是都照你說的做。」

「騙人,你剛剛說的我在外面都聽到了。」

翠美麗的臉龐現在滿是怒意。她粗魯地撥了撥肩上的頭髮,栗色的髮絲像頂級絲綢般躍起,微微飄散著洗髮精的香氣。

「雖然難得,但可惜沒有你出場的機會。山根由香子同學由我來送回去。」

「隨你意。我剛纔說的是『給瀨戶川圭太一點教訓』。我們的目的並不衝突。」

面對怒氣越來越高漲的翠,琉璃始終泰然自若。似乎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連她頭上的河童也傲慢了起來。

「翠,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想以逮捕現行犯的方式當場抓住瀨戶川同學吧?昨天爲止的確看不出瀨戶川同學到底有沒有打算復仇。由香子同學如果沒有被不當利用,靈導師就沒有介入的立場。可是這樣下去,由香子同學就太可憐了……真是令人著急呢。」

「沒錯。就算我強制把由香子同學送回去,她也無法瞑目。要讓她完全不帶任何罪孽地回去,還是得讓瀨戶川同學露出馬腳纔行。由他自己解放由香子同學纔是最好的。」

即使雙方淡然地交談,周圍的空氣卻更顯冰冷。孝巳在腦子裏想著「如果她們就這樣打起來,我該怎麼辦?」這種無聊的問題。

令人不安的沉默經過片刻後。

琉璃緩緩地從制服裙的口袋內拿出原子筆,像是故意做給他們看一樣,不明所以地大口一咬,用嘴叼著一端。接著用兩根手指抽出筆,呼〜地吐了口氣。看起來讓人一頭霧水,但似乎是在假裝抽菸的樣子。

「翠,我承認我們家的鐵拳(注30)的確給你添了麻煩,但追根究柢,也是因爲你慢條斯理地摸東摸西不是嗎?你也知道由香子同學常常出現在走廊上吧?不要盡說些漂亮話,快點把她退貨送回那個世界不就好了。這樣不就結束了嗎?」(注30:原文爲漫畫《鐵拳對鋼拳(ろくでなしBLUES)》。ろくでなし意指派不上用場的人。)

琉璃目中無人地吐著沒人看得見的煙。「真像你的想法呢。」翠不悅地皺著臉說。就算如此,那沒有半點瑕疵的完美面容仍然秀麗。

「完全沒有半點對亡者的敬意,還踐踏亡者與遺族尊嚴,擁有這種令人作嘔想法的你,真的是最低級惡劣的怨靈師呢。」

「加上美少女三個字。」

琉璃對惡言惡語完全充耳不聞,嘴角上提冷笑著。儼然一臉壞蛋的模樣。

『之前沒多久纔跟三年級的武本同學走得很近耶!』

學校的男學生們看見與翠同行的孝巳,莫不露出羨慕的眼神。不過實際上卻並不是如此令人高興的事。

即使言詞化成的刀剜著孝巳的心臟,他仍無懼地用力拍桌。

『以對付暴徒的情境來說算是不錯的練習,但還是希望你可以認真一點呢。』

明天開始就是衆所期待的暑假,班上的大家都相當雀躍。孝巳若無其事地找尋瀨戶川的身影,他似乎已經早早離校。

翠看著地上的斑馬線嘆了一聲,開始娓娓道來:

「少給我自作主張!」

這幾天一到放學,翠都像這樣綁著孝巳直到日落。

「今天要去的地方不一樣」翠看著前方,機械式地回答。從旁吹來的強風將她一頭長髮掀起,讓人可一窺白皙的後頸。

『明明是資優生,卻喜歡那種混混呢。』

「今天要做什麼?瀨戶川已經回去了喔。」

毫不顧忌地翩翩來到孝巳身旁,大剌剌地窺視著沉默不動的孝巳。一撮豔麗的長髮從肩頭順下。

諸如此類的細語聲在走出校舍前都圍繞耳邊,翠本人將雙手放在前方提著書包,腰桿直挺挺地飄然走著。

「我知道。」

孝巳一邊對自顧自地亢奮起來的翠搖著頭,一邊感到有些意外。看起來像是個完全不在乎周遭看法的人,沒想到她似乎十分介意。

「翠你自己也不認爲復仇已經告一段落了吧?所以我說我會協助你,算是帶來麻煩的賠償金。」

「已經不容更動了。根據琉璃法第九十二條,紺野孝巳使役之術。」

還留在教室內的那幾個人的視線令人十分難受。在校內以美少女聞名的名人・鴫原翠,最近每天都來找素行不良的名人・紺野孝巳,大家都無法思考出讓人信服的理由。

再說孝已纔沒有那麼無恥,能把這樣窈窕嬌嫩的美女當成小弟般毆打。而且隨著動作微微彈跳的酥胸實在太吸引目光。這種邪念成爲孝巳決定性的弱點,使他數次騰空、摔向地板,還更進一步地被踩在地上。

眼前是名高䠷的美少女。雖然這副面孔經過這幾天已經看習慣了,但不管怎麼看都仍美得讓人屏息。「美人看三天也會膩」這句話似乎跟「男人重要的不是長相」一樣都是謊言。

……沒想到這裏也有一個胖虎。

「儘管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忙,但就借給你吧。」

「難道瀨戶川同學的復仇真的這樣就結束了嗎?」

當孝巳在心裏咒罵時,有其他人走進教室。

「等、等一下你這傢伙!」

「鴫原,你跟有働是什麼關係啊?」

「不容許任何異議。」

「你們還真能聊得起來啊……」

「協助?」

「別摧毀我的形象!」

那眼神就像看著絛蟲一般。

她似乎已經放棄與琉璃溝通,不發一語地直直盯著孝巳。

「就說我知道嘛。」

「有什麼想說的直說無妨!你一定在想『啊……她果然沒有男朋友』吧?不但一本正經,約會時感覺會帶男朋友去看能劇或歌舞伎,而且只要牽個手好像就會直接把結婚證書準備好……你是這樣想的吧?」

翠把收下的飲料無情地放回長桌上,琉璃唰唰地左右搖晃她的短髮。

面對這連聲招呼都沒有、萬分失禮的見面第一句話,孝巳刻意擺出臭臉回應。

暴君完全不把猶如惡鬼般狠瞪的兩人放在眼裏,像是給他們最後一擊似的作勢呼著原子筆。那副令人恨得牙癱癢的模樣,似乎會在晚上以惡夢的形態不斷出現。

孝巳偶然與翠兩眼相對。

「又要去武本那裏強化驅靈結界嗎?還是要去道場練習武術?」

那之後經過數日,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學期的結業式。

「接著就看你表現了。或許可以和翠相處的不錯呦?破處的心願說不定也不再是夢想囉。」

燈號很快地變成綠色,兩人同時踏出腳步。

孝巳和翠下意識地,同時用假音「哈?」地哼了一聲。

「什麼時候列入法條了!」

「今天要做什麼?」

「借給我什麼?」

3

「我沒有特別給他臉色看喔。可是你不一樣,你是有働琉璃暫時把所有權讓給我的。所以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你的錢包就是我的錢包。」

「只有體力多到不行的樣子,你就隨意利用吧。不過不要弄壞了。」

折騰人的七月烈日當空,兩人走在熱得幾乎快冒出蒸氣的柏油路步道上。孝巳已經流著豆大的汗珠,但翠卻連半滴汗都沒有,一臉若無其事。

孝巳嘆了口氣,速速離開教室。翠快步追上,與孝巳並肩走著。

出學校後走了一會兒,孝巳再度提出同樣的問題。

孝巳無奈地拿起書包從椅子上站起來,冷淡地問著。

「你還打算要攪局嗎?」

翠完全無視琉璃法,徹頭徹尾都只緊扣重點回應。孝巳有點想學習她那種態度。

「讓他請喝咖啡、在道場把他摔出去這種事還真的沒有。畢竟我連跟在他旁邊的理由都沒提。」

孝巳與不甚理解、稍稍傾著頭的翠一樣歪著頭。這傢伙說出如此貼心的發言,反而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歹也用生物來譬喻吧。」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我暑假打算要努力寫搞笑段子,紺野同學要是有時間就出席吧。」

「這是哪門子的理論?爲何我要因爲你的個人意見被借出去啊!」

有働琉璃這名少女不僅是受到校內外畏懼及敬畏的存在,在普通學生間還意外地評價不差。這麼一說,第一次聽到她的傳言時也是親暱地直呼她「琉璃」,小田切還用「琉璃璃」這種令人噴飯的稱呼。

「有、有働琉璃……!」

所以到底是去哪啦!孝巳很想這樣發牢騷,但終究一個字都沒說。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我、我纔不想被你說呢!你自己還不是……」

『鴫原同學在跟紺野同學交往嗎?』

孝巳目不轉睛地看著翠,憤怒得顫抖的她則不知爲何矛頭一轉,目露兇光地瞪向孝巳。

回想起翠如此令人屈辱的感想,孝巳不甘心地噘起下脣。

「你不聽我的忠告擅自插手,還給翠添麻煩,至少也要做點補償吧。要不然你就只是個處男舞者而已喔。」

「呃,是看得出來你們關係好像不好啦……是靈導師間的不合?」

「那個。」

『一定是被鴫原同學搶走了啦!怎麼說她都是全校第一的校花嘛〜』

「一直想說有空的時候可以過去一趟,看來今天是個不錯的時機。」

「對我的人身攻擊就到此爲止吧。難得睽違許久聊這麼多,就先針對今後談些有建設性的話題吧。」

巡視武本住的醫院,在不顯眼的地方貼上符咒。接著被帶去她認識的武術道場當她對練的對手。

雖然對這種藐視他人的命令感到怒火中燒,但欠翠一個人情是無法撼動的事實。要是沒有她,孝巳現在已經是殺害武本的共犯了……爲了表達感謝兼謝罪,孝巳決定要協助翠。並非屈服於琉璃法,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思下定決心,孝巳是這麼想的。不這麼想就無法繼續下去。

這麼說來,最近班上同學看自己的眼神與以前相比好像改善許多。當然孝巳現在仍是令人恐懼的對象,不過大家閃避自己的程度似乎稍稍緩和了些。

「現在儘量避免與瀨戶川同學接觸,只要遠遠地監視就好。」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自從翠登場後幾乎沒有開過口的孝巳,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站起來發出憤怒的叫喊。

「哼嗯〜相當速配的笨蛋情侶嘛。」

「你啊,跟著武本的時候都像這樣嗎?」

真是難得。應該說據孝巳所知,翠情緒如此激動還是第一次。從剛剛的對話聽來,她可能還不知道琉璃有男朋友。

「哎呀,不論有沒有結束,我都會以我個人的方式懲罰他。根據琉璃法第二十八條,由香子濫用罪。」

他對這突如其來的敵意感到畏懼,搖著頭表示沒有任何意見。但似乎沒有獲得對方的理解,翠憤怒得眼角吊得更高了。

她練的是像合氣道一樣、利用敵方動作反制的獨特護身術。連有不少打架經驗的孝巳,在她面前也毫無招架之力。

「……你還滿會記恨的嘛。」

成績單的結果不如想像中絕望,但也稱不上能表揚的程度。孝巳將單子塞進包包,暫時如石像般坐在位子上看著教室內。

「不要偷偷把他打到半死不活喔。」

琉璃說著,將下巴指向孝巳。

……忘了是第幾條,總之孝巳現在因爲『紺野孝巳使役之術』這種無視人權的法條,而像這樣與鴫原翠一起行動。

這次換成翠滿臉通紅,砰地捶了一下桌子。飲料罐隨之一震,短暫地離開桌面。

「……沒記錯的話,爺爺愛用的茶釜也是這種臉呢。」

琉璃的存在稀釋了孝巳兇惡的印象,再加上先前學校還接到養老院打來道謝的電話,紺野孝巳終於脫離凶神惡煞的污名半步了。

這傢伙平常都裝得一本正經,大家所想像讓人臉紅心跳的行爲舉止完全不會出現。她那低聲調說出的詞句大部分都是下手毫不留情的猛毒。要是她說「紺野同學,要不要休息一下?」就是得去咖啡店坐坐請她喝飲料的意思。連那個琉璃至少都會請自己喝罐裝飲料。

「不要突然毒舌全開!」

『不過紺野不是琉璃的男朋友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完全不想感謝她。)

「有什麼關係?偷偷跟你說,翠現在沒有男朋友。她如你所見是個鐵娘子,繼續這樣下去,她的單身資歷大概會跟她的享年一樣吧。現在的她肯定是來者不拒喔。」

(儘管不想承認,但與有働混在一起的確起了效用。)

「到時候不要再說都是我的錯喔。」

不管是翠或是孝巳都無言以對。這種事只有問瀨戶川本人才知道。

「不會呦。除此之外,我還會協助你。根據琉璃法第六十六條,搭檔暴動的損害賠償。」

就在兩人因路口亮起紅色燈號而駐足時,孝巳不經意地提出疑問。

「……怎樣啦!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琉璃忽略皺起眉間的翠,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冰箱走去。接連把飮料丟給孝巳和翠後,自己也拿了一罐回到位子上。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翠邊用手遮著陽光,邊冷淡地回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她似乎不太高興。

「我們家歷代都是這樣,以動物爲守護靈,進而鍛鍊、提升它的靈格再傳給子孫。我的守護靈是從雙親那裏傳下來、有數百年曆史的高等靈。我則是鴫原家正傳第三十七代靈導師。」

「雙親的守護靈……是兩邊都傳給你嗎?」

「照常理來說是不可能的。儘管鴫原家的人天生就有較強的靈感力,但即使如此最多也只能駕馭一個守護靈……一般情況下會將多出來的守護靈封印起來。」

可是,她卻擁有兩個守護靈。沒記錯的話是老鷹和狼吧。

「靈導師是什麼樣的人啊?就像現在的你一樣,主要拯救那些被濫用的靈體嗎?」

走過斑馬線後,可以看見車站就在前方。從步伐的方向看來,兩人好像就是往那裏前進。

「沒有那麼了不起。我們只是指引靈體到他們該去的地方而已。雖然從很久以前就有受到一些團體的經濟援助,不過做的就是這種樸實的事情……也會接受委託,但基本上我們都不會跟事主收費。」

將靈視作生人的延續給予同情、尊重,並指引他們到正確的方向。而且是志願無償的行動。

原來如此,的確是和琉璃水火不容的類型。

「老家裏只有我是靈導師。祖父祖母因爲我特別優秀,現在都退居二線了。」

翠的口吻不卑不亢,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

不多話的她今天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自己的事。可以說是給這幾天來拚命和她交流的孝巳賞賜吧。

不一會兒,正如預料地來到車站。翠說「四站」,果然打算讓他出交通費。孝巳看破一切地到自動售票機買了兩張車票,奉上一張給翠。

搭上剛好到站的區間車後不久,行駛的電車使人隨之搖晃。

車廂內因爲還是上午而空蕩蕩的。兩人挑了在門旁的座位坐下,有些過強的冷氣舒適地掠走身上的熱氣。

「……我和有働琉璃從小學就認識了。」

翠像自言自語般地透漏,她的聲音與寂靜電車的行駛聲參雜在一起。那是針對一開始疑問的回答。

「我們家住很近,那時候常常一起玩。又因爲我們都可以看見那些看不到也無妨的東西,所以那時候兩個人的感情很好。」

沒想到竟然認識這麼久。她還特意加上「那時候」,更突顯出兩人現在的關係。

「她常常來我家住,我也常去她家住。正因爲如此,我們每天一起玩、一起泡澡、一起睡覺。」

「和翠的戀愛冒險怎麼樣了啊?」

這如同惡夢的一句話,從她小小的嘴裏無情地流出。威力是指什麼啊?

「因爲從各方面來說我都算是搞砸了吧。我說這次想要好好地幫她,希望她願意讓我幫忙。」

「……」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去那裏啊?」

「真是的。不要對女孩子這樣大吼啦。被這麼凶地大罵,就算是我也都快哭了。」孝巳無視這句半點可信度都沒有的話,蹣跚地坐回椅子上。想哭的是我吧。

「……哎呀?」

「比起這個,紺野同學,叫你過來是有其他事。你知道青鶴祭吧?」

「等、等等有働。你等一下。」

琉璃將兩肘靠在桌上、雙腳交互上下晃著,用明顯在逗弄孝巳的眼神看著他。

昨天,翠一說「明天就休息一天吧」,孝巳就情不自禁地手握拳,做出運動家常用的勝利手勢。記憶中,這應該是自國中的全國優勝以來的第一個勝利手勢。他在回家路上正打著一整天吹冷氣、睡懶覺的如意算盤時,手機傳來琉璃的訊息。

「不用算也沒關係,這是靈導師該做的事。而且──也有了個對你刮目相看的機會呢。」

「喔,是啊。跟道場的地板。」

『早上十點在社辦等。』

翠與孝巳對看了一眼,旋即搖著頭回應:

就在兩人達成共識時,不知不覺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此時,背後突然傳出聲響。孝巳與翠同時轉身。

孝巳沒有回覆,打算跟她說沒注意到訊息。

額頭上冒出的汗珠感覺好像急速冷卻。特別舞臺?這傢伙該不會……

八月的第一天。琉璃在她平常的位子上微微舉手示意,歡迎許久沒出現在社辦的孝巳。

「你、你、你這混帳……!」

翠在入口附近買了花(幸好是她自己付錢),中間走錯好幾次路,終於到了目標的墓前。

對了!琉璃也說過同樣的話。還說「雖然那些最近都很久沒做了。」也就是說……

「又欠你一次啊……」

盡力不妨礙翠地幫了忙後,兩人一起對著墓合掌膜拜。

「事情的元兇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翠那張如白瓷般的臉蛋稍稍浮現驚訝的神情。「你該不會……」她如此低語著,但那句話被靜謐的空氣所吞噬,沒有完整傳到孝巳耳裏。

既然是公共場合的舞臺,就表示臺下觀衆是養老院沒辦法相比的。依照地點來看,學校裏的人說不定也會來,甚至以前的隊友也有可能出現,實在是最糟的情況。

「你不也有深刻的感受嗎?像她如此讓人氣得牙癢癢的人,不管在現實中還是故事裏我還真沒看過第二個呢。」

這個世界是生者的世界。死者就算消逝,留下來的人們還是會繼續他們的人生。所以比起那些已逝死者,應該優先爲活下來的人著想纔對……在心中浮現的這個想法,和有働琉璃的主張似乎有些雷同。

「山根由香子就長眠在那座墓裏嗎?」

兩人一路上沒有流連地直接返回車站,搭上回程電車。車票又是由孝巳負責。

我什麼都沒看到。今天把手機忘在家裏了。

「該不會你們就是一直過來供花的人?我聽門口的管理員說,有學生常常帶花來看她。」

「所以,要說我們兩個的關係,不僅是小時候的玩伴也是宿敵,互相對立又彼此瞭解。可說是愛得越深越恨之入幹細胞吧。」

「哎呀,好久不見呢。」

那在墓前蹲下合掌的身影,讓人實在有些不忍見。

之後持續一陣對話後,孝巳與翠十分有禮地告別,離開墓園。

琉璃一副對瀨戶川的事不感興趣的樣子,拿墊板對自己扇著風。配合動作而飄蕩的墨色瀏海看起來就像門簾一樣。

在電車內經過數分鐘,孝巳耐不住沉默、不加多想地拋出問題。這次兩人沒有坐座位,而是並肩站在門旁。

孝巳不知道山根由香子是怎樣的人。但是,只要有一個人會爲她的死哀悼,她的逝去就是相當令人悲傷的事。不僅留下來的家屬,那位帶繡球花來祭拜的人,在這之後也會一直揹負這層心靈的傷痛繼續活下去吧。

琉璃似乎也覺得他這樣很可憐,便將墊板朝他啪搭啪搭地拓出微熱的風。老實說,這根本算不上任何補償。

如此說著的同時,翠熟練地換上新的花,撿起落在地上的幾片花瓣。接著從孝巳搬來的水桶上抽出勺子,仔細地用水淋著墓石,把上頭的灰塵沖洗乾淨。已經毫無生命力的繡球花則由孝巳回收。

回頭一看,一位女性站在那裏。以中年婦女來說看起來相當年輕,是位文雅又溫柔穩重的家庭主婦。提著比孝巳帶來的桶子還要再小一號的木桶,手上果然也拿著繡球花。

「你不是說要教訓瀨戶川?那件事現在怎麼樣了啊?」

……那是山根由香子的墓。

「我早就預料到你會抱怨個沒完,所以已經報名了。」

「確實是應該要來拜訪一下。」

「這股怨氣發泄到漫才上吧。我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我也很不甘心啊。」

『早上八點』『七點』『六』『五』『死』

「啊,那個啊。還不到時候啦。我這裏也是有很多事忙得不可開交。」

『你明天好像放假的樣子。中午十一點在社辦等。』

孝巳咬著牙,從口中擠出一句「可惡……」在旁的翠一臉疑惑地盯著他。孝巳慌慌張張地整理自己的表情,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我也沒有。」

「是被搞到笑不出來吧!聽好,就算我會被詛咒殺掉,也絕對不會上場表演!」

孝巳被帶來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墓園,座落在從車站出來,爬約十五分鐘的坡後出現的丘陵地上。抵達時他又再度汗流浹背。

那之後一如往常,先繞去武本的醫院再到同樣那間道場。孝巳被狠狠地扔出去、數度因爲脫水而倒下,終於在日落時獲得解脫。

「明明身邊就有這麼多好朋友……真是傻孩子呢。」

4

「你還真是相當認真地膜拜呢。」

就算是好了,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孝巳這麼問,她則回答「關懷生者的靈魂也是靈導的工作之一」並用那雙寶石般的明眸往上看著孝巳。

否認的說詞也毫不馬虎。由香子的媽媽沒有特別懷疑地接近墓碑。

「都跟你說等一下了!」

眼前的女性對翠的提問點點頭,「你們是她的朋友嗎?」她溫柔地展開笑靨。

她如此糾纏下,孝巳終於放棄掙扎地打下『拜託,十一點好不好。』寄出。孝巳對於自己竟屈服於這種山寨版瑪莉(注31)的精神壓迫而感到丟臉,但他仍像現在這樣現身社辦。(注31:著名都市傳說「瑪莉的電話」中的人偶瑪莉。主角將瑪莉丟棄後不停接到她的來電,每一通電話瑪莉都報上所在地。而電話所說的地點離主角越來越近,最後則是在主角的身後。)

孝巳也附和謊言,鄭重地點了個頭示意。他並不打算說出真相,也沒有說破的必要。

都說明得如此詳盡了,孝巳不可能沒有浮現任何不祥的預感,他還沒有遲鈍到這種地步。

「我在跟她道歉。」

那之後的幾分鐘,吵吵鬧鬧的爭論持續著。唯我獨尊的暴君沒可能屈服,倒是孝巳聲音嘶啞、喘不過氣地癱坐在地上。

這裏似乎是綠地新開拓的一角,是個還只散落著零星幾座墓石、有些冷清的地方。她的墓比其他的還要小,不過每個角落都打掃得相當乾淨。墓碑被陽光照得像鏡子般閃閃發光,墓前橫放著兩朵瀕臨枯萎的繡球花。

「至少親過了吧。」

「可以讓大家見識一下我們的威力不是嗎?」

「喔……嗯?」

琉璃出其不意冒出一句話,孝巳只說「那什麼東西」隨便敷衍回應。

全開的窗戶外一如往常,吵鬧的蟬大聲叫著。而遠遠地,運動社團彼此大聲對話的聲音參雜其中。自己還會有加入他們的一天嗎?

「我已經調查過了,由香子同學的母親會在那個時間去祭拜。我們去是爲了要讓她知道有人會因爲她女兒的去世感到難過。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一起去一定比較好吧。」

結果,五分鐘後又有簡訊傳來。

原本並不打算持續這個動作多久,但張開眼時翠已經放下雙手,不知爲何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這邊看。

「不是。不過,除了我們以外也有很多很喜歡由香子同學的人……我想大概是那些人吧。」

「上次的漫纔不是大成功嗎?而且這次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準備萬全地挑戰喔。那天我們就讓青鶴町被搞笑漩渦給吞噬吧!」

翠配合地擺出開朗的表情。與平常那張板著的臉完全相反,是像普通的可愛女生一樣清新可人的微笑。這傢伙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果然,那種怪胎怎麼可能有男朋友。繼續追溯記憶,那傢伙還說過「認知的不協調就是搞笑的王道」這種話。

由香子的媽媽高興地笑著,不經意地將視線停在孝巳夾在腋下的枯萎繡球花上。

「簡單說就是夏日祭典。每年八月下旬都會在青鶴中央公園舉辦。公園裏面會有很多攤位,晚上還有煙火大會,雖然規模比較小。特別舞臺會有志願報名的樂團演唱、兒童卡拉OK大賽、還有地方委員會的才藝表演。以現在的地方活動來說算是相當活潑,很多人都會來參與,是相當快樂的兩天活動。」

第三封。又早了一小時。內容變得簡短到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當然沒有,畢竟她現在是瀨戶川同學的守護靈。」

時間早了一小時。

「你既然已經和她有所牽扯,應該要來造訪一次比較好吧?」

孝巳自虐性丟下這句話,拒絕任何追問地迅速坐到椅子上。與坐在最裏面的琉璃中間隔一個空位的椅子,現在已經是孝巳的專屬座位。

「不好意思,請問是由香子同學的母親嗎?」

翠不算是展開笑容,但表情確實顯得柔和。只是這樣,她看起來就比平時更添了數倍魅力。

「不只是由香子同學的母親,你的靈魂也是。即使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慰藉,但我認爲也做不到比這個更有用的事了。」

「你還沒學到教訓嗎!」

「……」

「沒怎麼樣啊。」

的確,孝巳跟由香子道歉後,除了心理上的自我滿足以外,心情也感覺輕鬆了些。萬萬沒想到翠竟然在爲了自己著想。

翠立刻上前一步,禮貌地鞠了個躬。

我是拿來湊人數的意思嗎?

『早上九點社辦』

(該不會那個混帳騙子在耍著我玩吧!)

「單位有點不妙啊。」

「那不然要怎麼辦?樂器什麼的我可是不會半樣喔。」

「是的,我們之前和由香子同學感情很好。這次代表朋友過來打擾了。」

這句話怎麼好像似曾耳聞。

「報名參加這件事本事就是錯的吧!」

「……不能取消報名嗎?」

「不可以,也沒有這個必要。好,成功的話就給你三個坐墊吧,這可是收集到十個就可以和我做很多『好事』的夢幻坐墊喔?這樣應該比較有幹勁了吧?」

少女用相當不熟練的動作搔首弄姿,孝巳則以廢人般的眼神望著。反正最後大概收集到九個左右就會被全部沒收,八成就是這種結果吧。

「你啊,是打算以諧星爲目標嗎?」

面對這個沒有特別含意、隨意提出的問題,琉璃把眼睛瞪得圓圓地、頭微微地傾著。

「你不是說過,要把人生都奉獻給搞笑嗎?」

執著到這種地步,已經不能說只是興趣而已了。

但是琉璃心中的困惑如實浮現在臉上,依舊茫然地盯著孝巳。

「諧星?」

「你的志向不是諧星是什麼?」

「你不說偶像也不說演員,跟我說諧星?」

「你給我客氣一點!」

琉璃雙手叉在胸前,搔了搔眉間,調整坐姿後做出宣言。

「我沒有打算要以搞笑維生喔。雖然會去養老院和夏日祭典,但我不會參加漫才大會或是選秀會。對我而言,搞笑不是技能,只是我的人生課題而已。」

「人生課題喔。」

「硬要說應該是治癒生者的靈魂吧。我自己也包含在內。」

她所說的話竟然與鴫原翠說的一樣。

說不定有働琉璃靈導的方式就是『搞笑』。她不以死者爲對象,而是滋養生者的靈魂也不一定……這樣想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呢?

「我說過我不喜歡做慈善或志工,不過那只有在靈體相關方面而已。畢竟除靈可是我的技能呢,要我表演當然要收錢囉。」

「我的靈魂就不用治癒嗎?」

孝巳心情複雜地抱著頭,將視線移向旁邊的窗外。第一次被稱讚卻是因爲這種意義不明的講解,令人喜悅之情大減。

「但是瀨戶川已經有一次幾乎殺了武本,這還不能構成叫他解放山根由香子的理由嗎?」

就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裏,好不容易能喘口氣時,她忽然問了這個問題。

瀨戶川在兩人監視得到的情況下,每天都平靜安穩地享受極爲普通的暑假,盡是些和班上小團體去游泳池、或在餐廳裏聊天之類的活動。今天也是過了中午之後就跑去KTV,已經進去兩個小時了。

「呃……」

現在,翠和孝巳正在KTV的包廂裏。看見瀨戶川等人進來店裏後,兩人也隨後跟上。

最近翠的行動變得相當地多彩多姿,而且不乏許多個人行程,這成爲孝巳的擔憂之一。

翠對激動吐槽的孝巳嫣然一笑,微微傾著頭:「像這樣子嗎?」

「那小子如果不打算報仇,我們要怎麼辦?」

「你把剛剛的都忘掉。我沒有特別有搞笑造詣,只是個素人而已。」

「這種定位應該針對第三者的觀衆纔對。這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如果想被吐槽的話,像這樣的奇襲是行不通的。你必須要讓我有心理準備纔可以。」

「什麼意思?」

「就趁這個機會,從你這邊學習搞笑入門。」

翠臉上帶著奇妙的表情,點了好幾次頭。

「不要把我跟有働琉璃相提並論。建立良好人際關係的手段這種東西,我可是已經領會了呢。」

孝巳像職業病似的扯嗓大喊,琉璃看到後就像松鼠一樣鼓著雙頰。

她不只是做和由香子有關的事,連逛街買東西、看電影、去電玩遊樂場,甚至連到寺廟和神社打招呼都要孝巳一起出動。雖然沒有連玩樂的錢都讓他付,但自己可是從早上就開始折騰一整天,希望她也能替自己想一想。

現在則十分輕易就能知道琉璃正在醞釀裝傻磁場。不過,和琉璃的對話也不是特地要表演給誰看的。

「也有可能呢。比起復仇這種沒有建設性的事,和朋友快樂地過日子一定比較開心吧……在世界的正中央〜迴轉著星野〜♪(注34:源自《超時空要塞F》主題曲「Lion」,歌詞經過諧音或雙關語改編。)」

「我原本就打算來個讓人措手不及的突襲。」

「喂!」

「不是名字好不好的問題!你聽好,再怎麼說我都只是臨時團員而已!」

「這幾天來我一直都在考慮。」

「呃……我想那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意識交流纔行喔。」

與每三分鐘就要離題一次的她說著說著,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要西沉了。

「誰知道啊!」

孝巳將送來的冰咖啡插上吸管,粗魯地回問「爲何」。是連爲什麼今天要幫她提所有新買的衣服和鞋子走來走去也一起問的「爲何」。

所以翠才一直放著由香子不管啊,爲了要當場逮到瀬戶川報仇的證據。那個時候瀨戶川一定躲在屋頂附近,卻因爲要救武本而錯失良機。翠似乎到現在都還爲那次的失敗懊悔。

「要組團的話,團名是必要的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可是一點都沒有疏忽人際關係。」

「──啊?」

「我有好好下過一番苦工,用函授教學的方式。」

「至少要和負責吐槽的人有交流吧。如此一來就可以像『不要突然裝傻!明明就不像個會搞笑的角色!再說怎麼會是函授教學啊!』這樣,連裝傻的主旨都幫忙補充進去,這樣一個橋段就成立了。你聽起來可能覺得很容易預料到,但對旁人而言已經是相當令人措手不及的突襲——」

「我好像有點瞭解了,你也是那樣吧。對別人沒有半點尊重的類型。」

「我和你的團名啊!」

「就像你說的,時機有抓到,裝傻本身沒問題。但要讓對方吐槽的話,至少得讓他看得出來你正在裝傻纔行。」

翠一本正經地宣告,她的表情因爲大口吃著香草冰淇淋而舒暢地盪漾。

「難說喔。」

「你這傢伙也是吧!」

一開始還以爲是聽錯了。孝巳花了將近十秒的時間才領悟到她剛剛是在裝傻。翠在這期間,一直時不時地往上盯著孝巳觀察他的反應。最後一臉難爲情地拿起餐巾擦擦嘴巴,臉上微微泛起紅潤。

據她本人所言,她從以前就一直夢想來喫這家店的特大聖代。反問她「這種東西什麼時候都可以來喫吧?」卻被她說教:「你覺得一個女孩子可以來點特大聖代嗎?難道你去拉麪店會只點小碗白飯嗎?」讓人一頭霧水。

「我纔想問吧!爲什麼興致勃勃地唱起歌來啊!」

「琉璃控跑哪去了!」

「那裏是『搞笑研究社』吧?你應該也是有興趣才加入的吧?」

「不是說了我沒有可以教人的技巧嗎!」

「那叫蘿莉M好了?你是蘿莉控,我是M,把兩個人的性癖合而爲一組成的名字。」

順帶一提,即使今天她也是穿著學校規定的制服。不知道是否是過於認真的個性使然,明明是暑假,她的打扮卻一點也沒變。這就算了。這就算了……

狂暴的孝巳與哈哈大笑的琉璃。

「你〜用什麼刷鍋子~~鬃刷還是鍋刷呢〜♪」

「真是深奧……」

「真是不乾脆的男人。寬鬆世代(注33)就是這樣所以才討厭。」(注33:日本於一九八七年後出生的世代。受到將教學大綱減少三成的寬鬆教育影響,普遍被認爲學習能力與競爭力下降,態度也較不佳。)

一開始遇見琉璃的時候,因爲不知道她是這種類型的人,孝巳也只是滿腦子疑惑,並沒有吐槽。

孝巳無法理解含意,回問「什麼東西?」琉璃控……聽起來像蘿莉控,一點也不好。

「爲什麼我非要跟你正式組團不可啊!」

「正因爲如此,才更有合情合理的必要啊。要是依照主觀意識就可以恣意妄爲,這世界不就無法無天了嗎……被宿命糾纏的〜北極熊正燃燒著〜♪(注35:此處開始源自《超時空要塞F》片尾曲「Northern Cross」,歌詞經過諧音或雙關語改編。)」

「沒辦法啊,主辦單位說在活動當天前要跟他們說嘛。把兩個人的名字拼起來變成琉璃控,代表色也包進去了(注32),可以吧?」(注32:紺野的「紺」日文發音爲Kon,與「琉璃色」同指靛藍色。)

翠邊點頭,邊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下巴。看起來非常認真在聽的樣子。

「我對人與人的關係十分重視,也做了許多功課。」

因爲瀨戶川沒有任何動作,所以可以在不疏忽的前提下稍稍放鬆。但沒事的日子就會被像是早就鎖定好的琉璃叫出來,實際上放假的日子可說是一天也沒有。

面對有點困惑而搔著頭的孝巳,翠也不甘示弱地搔搔臉頰。

走在街上,擦肩而過的男生大部分都會回頭看翠,然後再看著她身邊這一臉兇狠的男子,擺出無法接受的表情。自己對她來說一定也有「擋箭牌」的功用吧,孝巳最近才終於注意到這件事。

據她所言,只要瀨戶川沒有濫用守護靈,這邊似乎就不能用武力解決。守護靈和怨靈不同,基本上並不是會散佈災厄的存在。他們終究只是爲了保護宿主而已……就是這樣。

「現在變成有働琉璃的奴隸,是這樣吧。」

翠莫名佩服地低語著。最後抬起頭對孝巳說出「你真不是泛泛之輩呢。」她的眼神與目前爲止完全不同,帶著充滿尊敬的光芒。

「……你沒資格說吧。」

「說不定瀨戶川那小子已經滿意氣消了?」

「你對搞笑有興趣嗎?」

「你做什麼啦?」

「我一點都不想聽你這讓人措手不及的自爆!」

一點也不高興。應該說,要是連翠都開始往搞笑這條路邁進的話,孝巳就每天都陷入吐槽煉獄裏了。靈能力也會讓人變得愛裝傻嗎?

「到暑假結束他都沒動靜的話,不得已也只能跟他正面交涉了。請你讓由香子同學解脫吧——也只能這樣拜託瀨戶川……一打噴嚏某處的〜樹林裏便有蝶野亂舞〜♪」

「身爲我的搭檔在說什麼啊……話說回來,紺野同學。」

這學生實在是太優秀了。

「沒有變,只是增加而已。不要那麼小家子氣,教我搞笑的技巧吧。」

「我看剛剛的時機還滿適合的,還是我搞錯了?」

「原來如此……意識交流啊。」

孝巳對於白白浪費一天的休假感到沮喪,不過意外地從那之後,翠就常常讓孝巳放假。

翠看見孝巳懷疑的眼神感到有些意外,生氣地噘著嘴,是帶點惡作劇氣息的鬧脾氣。看起來不像是制服每天都一樣乾淨嚴謹的她會做的事。

「又不是法庭審判……」

「不要說這種讓人痛不欲生的事。」

「琉璃控,這個怎麼樣?」

即使外表相互對比,但在對孝巳的不合理對待上,翠可是與琉璃不相上下。難道靈能力是會讓人性格扭曲的東西嗎?

自武本從屋頂上摔落以來,瀨戶川似乎真的沒有任何動作。

5

我這麼熱切地在解說什麼啊?這是什麼課?我是誰?

「你沒吐槽我呢。」

她再度拿起盛滿鮮奶油的湯匙往嘴裏送。幸福地舔著嘴脣的模樣與平常有些落差,看起來不可思議地年幼,讓孝巳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不服氣的話你也幫忙想嘛。我覺得還不錯啊……蘿莉M。」

「喂,你的目的變了喔。」

「纔沒有興趣咧。我當初只是去請教她除靈的事而已,結果──」

「我到目前爲止完全不認爲鴫原是個會裝傻搞笑的人,所以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這樣的話沒辦法吐槽啦。」

「裝傻的話就要吐槽,不是你們那個世界的規則嗎?剛剛那個人家可是還滿有自信的。」

「你能證明這點嗎?目擊者可就只有我和紺野同學兩個人,這樣的證言沒辦法成立……好想留下〜♪好想留下~♪還想要繼續承受〜♪」

進入八月後不久,某個烈日高照的午後。這天孝巳也被叫了出來,以隨從之姿與翠同行購物。

「不會,很有聽的價值呢。真不愧是有働琉璃看上的人。」

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哪個世界,但至少孝巳不是那種世界的居民。雖然搞不懂她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裝傻,總之孝巳先岔開話題,對不服氣的翠說明:

翠邊戳著金魚鉢大的巨大聖代,邊摀嘴咀嚼著。一開始將她的臉完全擋住的水果鮮奶油高山已被漂亮地鏟去三分之一了。

「啊……所以說,你果然是在裝傻嗎?」

說到這裏,孝巳突然回神。

到這裏不過才二十分鐘左右,體力就已經見底。接下來不管被問什麼,都沒有力氣做出對應了。

「團、團名?」

漫長的忍耐到達極限,孝巳終於一把抓起遙控器、按下卡歌鍵,不久後音樂隨之停止。

「那應該改叫僕人嗎?」

琉璃又做出一副言歸正傳的樣子,「啪」地合掌。這傢伙每次都一下子岔開話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已經見怪不怪了。

正搖擺著裙子翩翩起舞的翠,以銳利的眼光瞪來。

瀨戶川他們有好幾個人來,想必不會那麼快離開吧。與其在外頭待機,不如也一起潛入店裏……而結果就如同各位所見。

翠一進來後就異常興奮,等注意到時,她已經開起動漫歌曲的演唱會了。孝巳邊愕然地望著完美重現舞蹈動作熱唱的翠,邊沒心地搭配節奏、搖著被硬塞到手上的鈴鼓。

「你忘記監視瀨戶川這件事了嗎?」

「你才忘記了什麼事吧?這裏可是KTV呢。」

「要說的不是這個吧!」

完蛋了。翠確確實實地慢慢被搞笑侵蝕了。

「沒問題啦。如果他呼叫由香子同學,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別太小看鴫原家的靈導師。」

用那種透過麥克風而充滿迴音的聲音說,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他們之後得知,瀨戶川一行人早就已經結帳離開了。

正想著果然該念念她時,變得老實的翠以像蚊子般微弱的聲音低聲說:「對不起。但是……還可以找你一起來練習嗎?」結果孝巳也不由得放棄這個打算。

關於鴫原翠這個少女,有些事直到現在才瞭解。

雖然常常因爲成熟的臉龐和難以接近的氣場而被誤會,但其實除去身爲靈導師這點,她也只是個極爲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看浪漫愛情片會抽著鼻子哭泣,搭上刺激的遊樂設施也會大聲尖叫。在她毫無掩飾地展現真實的一面時,孝巳也曾想過她該不會對自己有意思,不過重點應該是她沒有什麼朋友吧。單純只是找人陪她,一起去些一個人沒辦法去的地方而已。讓人不禁想吐槽她口中那良好的人際關係跑哪去了。

從KTV出來後,完全失去瀨戶川行蹤的兩人在街上來回尋找,直到傍晚終於放棄搜索。

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在可以往下看見潺潺流水的堤防上。機會難得,孝巳便提議下去河邊走走。

繁盛地長滿雜草的土壤,沿著巨大的河川一直線延伸出去。兩人偶與慢跑或是帶狗散步的人擦身而過,漫步走向河邊。

「有事一直想問你。」

走了不久,翠突然發問。

「紺野同學不生瀨戶川同學的氣嗎?」

「當然會啊。就跟有働說的一樣,那小子可是殺人未遂。本來想痛揍他一頓。」

「瀨戶川,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嘛。在做什麼?」

「瀨戶川!」

自己現在的行動,恐怕會讓之前爲了這件事做的努力全都白費吧。就像那時把武本揍倒在地一樣,又在做些徒勞又自以爲是的事了吧。真是糟糕的丑角呢。

「我不會讓你走的,武本的事我也有責任。不把事情問個水落石出我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我覺得很內疚。她會變成那樣,我也有責任……」

「她從以前就是那樣,對我的忠告充耳不聞。是個任性又我行我素的霸王。」

「你也該瞭解了吧,他對由香子同學一點感覺都沒有。」

「嗯。」

「你想交女朋友?」

只要話題轉到琉璃身上,她都會變得愛發牢騷。說不定興起學搞笑的念頭也是與琉璃的抗爭心在作祟。

孝巳更加咄咄逼人地進一步逼問:

考量到瀨戶川爲了復仇而利用山根由香子,這樣的結果當然也不難預料。但是孝巳內心的某處一直否定這個可能性。

瀨戶川搶在森島前「不、不要!」地發出慘叫抗議。

「什麼意思啊?」

是顆縫線鬆脫散亂、外皮蜷起,已經無法使用的硬球。有人把它丟在這兒的吧,孝巳心想,並在經過時撿起那顆球,無意義地單手把玩著……上次摸到棒球是什麼時候呢?

瀨戶川頻頻注意著身旁的少女。

上次就是這樣,竟然說「瀨戶川?哪裏的河川啊?」依照那傢伙變幻無常的個性來看,給他懲罰有可能只是衝著當下的心情說出來的話而已。

「會一直當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邊。但是,現在我──」

「明明跟你也是同一所國中吧。畢竟你不是有働從小以來的好友嗎?」

「你說過吧?山根由香子恨你,自己盡做些讓她怨恨的事。這也是騙我的嗎?」

叫做森島的女孩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狀況,只是畏懼著孝巳。

「你說有働嗎?那傢伙拚命地在想段子呢。瀨戶川的事早就不知道被拋到哪去了吧。」

瀨戶川被這一聲當頭棒喝嚇得縮起身體。

「關於這個,我沒有生氣的權利。被騙當然是很不爽,可是你和有働已經狠狠地警告過我了。跟我做的事情比起來,瀨戶川對我說的謊根本不算什麼吧。」

孝巳不太瞭解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因爲,瀨戶川還有由香子這個守護靈在身邊。

「都、都說了這個下次再說。今天沒辦法,已經跟這個女生約好了。」

被如此一說,孝巳才終於發現翠就站在自己身後。

前進了一陣後,一顆髒兮兮的破爛棒球從草叢間探出頭來。

「是嗎?」

「可能跟待過球隊有關係吧。也因爲這樣,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總在做些一廂情願的事。」

「有働的老爸?」

「不、不是啦!」

「啊……」

「……」

「紺野同學自己不也是,明明有有働同學這個女朋友了,還跟鴫原同學走在一起嗎!和全校第一美女一起!」

「有夠刺耳。」

這問題實在太愚蠢了,翠回答,且用極其冷漠的眼神瞪著孝巳。

翠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一小段沉默過去,終於,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翠的話語再度停止。不過這與剛剛的中斷不同。

旁邊的女生搞不清楚狀況,呆呆地站著,瀨戶川則是明顯驚慌失措。

把爲了自己而犧牲的情人、纔剛過世兩個月的情人毫不留戀地當成守護靈,這種無情的人怎麼可能存在。這是孝巳以自己的常識爲基準所導出的個人見解。

「我和伯父……她的爸爸約好了。」

他頑固地堅持自己的立場,孝巳的怒火逐漸高漲,咬牙切齒地說:

她的雙眼飄移得相當厲害。臉頰異常地泛紅。

「很厲害嘛。簡直就像被吸在手上一樣。」

「我已經沒有什麼話……」

「山根由香子是你的守護靈吧?」

「森島同學,不好意思喔,今天麻煩你先把瀨戶川借我吧。我不會動粗,不用擔心。」

「把剛剛的都忘掉。都是幻聽啦!我、我纔不是說你是我的菜啦!」

(瀨戶川,我又太過信賴你的人品了嗎?)

實在搞不懂瀨戶川,事情不是這樣的嗎?難道他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完全是個受害者?

就在與瀨戶川之間只剩幾公尺時,孝巳大聲吼了出來。

「她可是有數量優勢呢,再說……」

「和武本起衝突也好,與有働琉璃間的關係也好,你真是個天生的濫好人呢。」

「……可是,我並不討厭喔。像你這樣的濫好人。」

「難說,她不是那種會簡單屈服的角色。」

翠笑著點頭,緊接著卻突然臉色大變,猛力地搖著頭、揮舞雙手。不知爲何忽然動搖了起來。

「還在?那他爲什麼還把別的女生?」

被明白指正的孝巳,心臟加速跳動。

令人不解的動作持續一陣後,翠誇張地咳了一聲,盡全力回覆原本的表情。

瀨戶川圭太和一個女生漫步著。他屢次向她靠近然後被推開,即使如此他仍不畏縮,不停逗弄對方,開心地笑著。

「可是你不是有厲害的守護靈嗎?而且還有兩個。」

「由香子同學還在瀨戶川同學的身上。」

「說到這個,這跟剛剛講到的團體競技沒有關聯──聽說你國中時期是有名的投手?我完全不知道呢。」

你弄髒由香子的手,還擺出那副笑容嗎——

「上一次跟她好好對話……應該是兩年前的事了吧。」

看著怒氣衝衝的孝巳,兩人畏畏縮縮、臉色更加蒼白。尤其是女方,學校首屈一指、兇暴至極的混混突然出現在眼前,讓她一副快要落淚的模樣。

她將雙手放在後方,原本就已經非常傲人的胸前起伏又更爲突出。那到底是什麼罩杯啊……說到罩杯,對只瞭解捕手護檔的孝巳來說,女性胸圍尺寸什麼的可是個完全未知的領域。

「武本從屋頂上摔下來是你讓山根乾的吧?」

「什麼?」

「紺、紺野同學……」

「你可是殺人未遂欸!還在那邊說什麼屁話啊!」

孝巳滿臉不悅地說著,但翠卻搖搖頭說「不是這個。」夕陽照在擺動的髮絲上,看起來跟河面一樣閃閃發光。

不愛她的話爲什麼還要把她留在這裏?爲什麼不讓她直接到另一個世界去?與瀨戶川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翠在身後喊了好幾次、勸阻孝巳,但他的雙腳卻停不下來。

「從車站前的聊天以來就沒說過話了呢。我們繼續上次的內容吧,關於山根由香子的事。」

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遙遠的前方有兩個人影。因爲天色昏暗所以到現在才發現,不過他們似乎已經走在前面很久了。

瀬戶川確實在不正確地利用由香子的靈魂,對此孝巳也十分憤怒。可是那隻因爲他的個性有些乖僻。就算形式有點扭曲,但也是因爲他愛著由香子……所以纔會失控吧?不是這樣嗎?

孝巳不懂爲什麼她如此慌張,只能傾著頭表示疑惑。纔剛開始覺得她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而已,果然還是個怪人。

「對象是那傢伙的話動用武力不就好了?鴫原的話應該做得到吧。」

「紺野同學,拜託你。今天就放過我吧……我好不容易可以和森島同學兩個人獨處。」

瀨戶川的口吻就像今天是他人生的分歧點一樣說個不停。

這反應以平常一直保持嚴肅的她來說十分稀奇,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奇怪了。尤其是看過她在KTV的狂態後的現在,更是不足爲奇。

那聲音聽起來格外感傷,似乎連走路的步調都慢了下來。黃昏景色中的那張側臉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虛幻、寂寞。

「紺、紺野同學,這個話題今天有點……」

(不是因爲不想跟她分開才把她留住嗎?)

她冷不防抓住孝巳的手腕,促使他停下腳步。面對訝異得皺起眉間的孝巳,她朝著前方微微抬下巴示意。

不自覺地快速往那裏走去,眼中映出瀨戶川頻頻伸手摟抱女生肩膀又被撥開的景象。

「我不是那個意思。」

孝巳極力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站在兩人面前。仔細一瞧,發現女方自己也見過,是班上瀨戶川常常巴著不放的小團體裏的人。

「不管是誰,持續好幾年每天碰的話都可以做到啦。」

難道他已經讓由香子成佛了嗎?不出所料,讓武本受重傷就算報了一箭之仇嗎?孝巳對目前的情況也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分析。

「那小子在幹麼啊?」

但也沒辦法。不管是放任由香子一直這樣下去也好、摸不透瀨戶川的想法也好、還是爲這件事煩悶苦惱的自己也好,孝巳已經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這麼說來,那名徹底實踐無法無天四個字的暴民現在在做什麼?」

徹底被女生給迷住的瀬戶川,聽到叫喊才發現孝巳的存在。他與那個女孩子同時回頭,愣了一下,隨即不安了起來。居然在這種時候遇到……他的臉上如此寫著。

「看這個樣子,是正在和女生調情吧。」

翠看著孝巳流暢擺弄著球的手指,不禁發出讚歎。

那是兩個嬌小的身影,其中一個人孝巳與翠都認識。雖然距離約二十公尺左右,但應該不可能看錯。

(你竟然在山根由香子面前把那個女生嗎!)

聽到孝巳如此坦率的想法,翠不禁噗哧笑了起來。

「爲別人的事情竭盡全力,自己卻落得悽慘的下場。」

翠已經放棄制止孝巳的念頭,靜靜地看著事情的發展。

翠忽然沉默不語,霸氣全失地低著頭。她將視線投向河川,終於像在回憶般地開口:

「我看得出來,你因爲他利用由香子同學報仇這件事怒火中燒,但是紺野同學你不也被他設計利用了?你不生氣嗎?」

「我也想要交女朋友啊!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喝茶。你知道我爲了這個提起多大的勇氣、付出多少努力嗎?」

讓由香子附在自己身上、甚至還利用她復仇的情況下?

唉,這小子果然就是這種人。

「所以今天不行!拜託你了紺野同學!既然知道我發生過什麼事,就應該知道我是多可憐的——」

「那、那個,我還是先回去了。」

瀨戶川話還沒說完,森島就像求饒般顫抖著開口。

「畢竟紺野同學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說……而且,我也只是因爲瀨戶川同學說要請我喝咖啡才……只是這樣而已。」

「怎麼會?森島同學!」

瀨戶川匆忙緊追在掉頭就走的森島身後,抱著她的手臂,鬧脾氣地跺腳。

「太過分了!你這個騙子!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放開我!紺野同學都那樣瞪你了,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開什麼玩笑!?」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我不管,放開我啦!」

森島硬是把矮小輕盈的瀨戶川推開,跑了起來。

但……那雙腳跑沒幾步就停住了。

她像是半途被拉住似的,面向前方,卻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後退。雙腳在地面劃下拖痕,不聽使喚地向站起身的瀨戶川身旁移動。

「咦?咦?怎麼回事?」

她的雙臂緊貼著身體,下巴不自然地上抬露出喉頭。森島慌亂地大叫。

孝巳啞口無言地仔細盯著在瀨戶川旁邊直立不動的森島。他已經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山根……」

──山根由香子從背後抱住森島。她用長長的手臂緊緊纏繞森島的上半身,一臉虛無地望著天空。

(竟然這樣就可以知道我在想什麼,這幾天陪她到處跑果然沒有白費。)

「呃,就是球……」

瀨戶川的情緒更加激昂。

「有働你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兒的?」

6

孝巳下定決心,小聲叫著眼前的翠。

「我將拋開枷鎖,洗滌你現在的業障。」

連這種時候都要追求搞笑,她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空氣中飄蕩一股緊張的氣息。傍晚的涼爽氣溫令孝巳感到異常寒冷,他嚥了咽口水。

「你們一定覺得我不會殺她吧?少小看我了!就算我殺了她警察也抓不了我!因爲是由香子做的!」

翠嘆了一聲,打斷孝巳。她的眼中充滿深深的遺憾、嘴巴緊閉成一直線,再度嘆口氣,一臉苦澀地對瀨戶川說:

瀨戶川像是沒聽見似的,仍舊低著頭,嘴脣微微動著。不久,他慢慢抬起頭,臉上因淚水而變得模糊不清。

瀨戶川對著像箭般往自己飛來的剛速球半發狂地喊叫。

簡短回覆後,孝巳用左手壓住右肩。

「山根由香子──前往彼方吧!」

「不是有嗎?球一直線漂亮地掉下來了啊。(注38:吐槽點原文爲「オチ」,與掉落的「落ち」同音)」

「這結果都是身爲靈導師的我不成熟所導致的。堅持要用最理想的辦法將由香子送回去、錯估紺野同學的忍受度、磨磨蹭蹭地浪費時間……我的修行還遠遠不夠。」

一瞬間,球開始下墜。

「……等等再慢慢聽你抱怨,先把森島放開。」

意識交流、突發動作的心理準備……她的敏銳令人再三佩服。

瀨戶川大叫的同時,由香子瘦骨嶙峋的手掐住了森島的脖子。

瀨戶川察覺到眼前的事態,大喫一驚。

翠偷偷在愣住的孝巳耳邊輕聲呢喃。

在他終於發出呻吟、眼眶泛淚地看向這裏時……山根由香子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孝巳留下這名優秀的學生,慢慢地往後退。雖然瀨戶川投以戒備的目光,不過往後退開對他應該不構成刺激吧。

「本來以爲這一幕會更早出現。」

「已經夠了,沒關係。」

他不奢望能像以前那樣正常投球,所以距離取得近了些。在這種天色微暗、讓人看不清的情況下不可能躲得過。如果瀨戶川被硬球直擊,一定會出現破綻。

「瀨戶川同學。」

「連暖身都沒做就投球啊……這下子沒救了。不過以最後一球來說相當漂亮,是個令人佩服的指叉球呢。」

他一邊啜泣,轉瞬間像個小孩一樣大聲叫喊:

她像看出孝巳的心意一樣,微微點頭後再度轉向瀨戶川,說了一句「不要以爲你可以脫身。」吸引他的注意。

啪!的聲音迴響在人煙稀少的河灘,由香子臉上似乎浮現了首次的驚嚇神情。

看到像鯉魚一樣嘴巴不停開合的森島,翠的臉上出現一絲遲疑。她察覺到氣得昏頭的瀨戶川現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琉璃如此拉高聲量說著時,那三人已經近在眼前。

「由、由香子!」

孝巳必須打破這個僵局。

他盡全力將自己所有的想法寄託在眼神中,與轉過頭的她四目相交。

仔細一看,翠正照顧著失去意識的森島。旁邊的瀨戶川仍然跪在地上,失了魂般地恍惚。想必他也知道由香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突然從正後方傳來聲音,孝巳不由得跳了起來。

(如果能把山根調離森島旁邊,鴫原一定有辦法解決。)

「好啦。時機正好,差不多可以做個總結了。」

沒想到瀨戶川竟然會在這裏放出由香子,實在出乎意料。不,氣得腦充血的孝巳根本沒考慮到事情會發展至此。他任由情緒操控的輕率行動,讓事情變得更加惡化。

翠噘起朱脣,輕輕咻地吸了口氣。

「真是的,打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嗎?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啊。」

本來以爲她會詠唱複雜的長篇經文,結果美麗靈導師要說的話就只有這樣而已。瀨戶川抱腳昏了過去,沒辦法目睹這一切。他失去了爲過去的戀人與自己的守護靈送行的機會。

半透明的巨大老鷹隨著這聲口哨顯現在她的肩上。翠的守護靈──禽踊。是隻全身散發出邪門的靈氣,以極快的速度翱翔、撕裂敵人的老鷹。

「爲什麼每個傢伙都要惹我生氣!我絕對不服氣!」

一聲沉悶的聲響,球擊中瀨戶川的脛骨,他「啊!」地滾地大叫。

再一步、兩步、三步……快了。機會只有一次,只准成功不許失敗。與其說是依賴記憶,應該更近於憑藉身體的感覺。抵達大概的地點後──孝巳從口袋拿出剛剛撿起的東西,一顆破破爛爛的棒球。

琉璃沒有理會不服氣地瞪過來的孝巳,突然踏出腳步。孝巳無奈地追上去後,她看著前方三人再度開口:

不要以爲你可以脫身──就跟翠說的一樣。有了瀨戶川的命令,由香子可以做出物理性的干涉,孝巳清楚知道這件事,況且那顆球也不會打中她。

由香子將看不見的手指塞進那張嘴裏,讓她連呼氣都沒辦法。好幾次乾嘔後,她眼眶泛淚、流著口水,露出求救的眼神。

站在孝巳旁的翠盯著瀨戶川,以她平常那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接著說:「放開森島同學。」

對方應該有辦法在老鷹移動的瞬間就掐斷森島的脖子吧。由香子的力量可是足以將武本懸在圍欄外……刺激到瀨戶川真的是太失敗了。

「爲什麼。」

將球猛烈地丟出去。

由香子馬上離開森島站在瀨戶川面前,雙臂無力地下垂,面無表情。即使如此,她仍然如同獻身似的,以自己爲肉盾保護瀨戶川。

原本就派不上用場的右肩,以山根由香子成佛的代價而言可說是十分划算。畢竟到最後都給由香子添了麻煩。

「……你對別人的裝傻有夠嚴苟的。」

(這個狀況都是我造成的。)

「真是一段佳話啊,不過你的吐槽點呢?」

由香子無力的肢體開始抽搐般蠕動。渙散的眼神聚焦,一臉震撼地凝視著翠。

「雖然規模非常小,但這也算是我的引退賽嘛。」

「我只要一聲令下,由香子什麼都會做!不管是什麼都會!這也是當然的,她可是爲了對我贖罪纔回來的呢!」

如今才發現肩膀隱隱作痛。只要一動,疼痛就更加劇烈。雖說過去肩膀也曾受過一次傷,不過這次痛得錐心,與那次完全不同。

「山根背叛你?」

她邊說邊移動到孝巳身邊,透過遮陽的手窺視前方。投手丘到捕手間大約十八公尺。但因爲距離取得短了些,孝巳他們大約站在距離十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爲什麼要妨礙我!跟女生好錯了嗎!」

「……」

「不、不要過來!過來的話我就殺了她!」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我動不了?」

「大概是從你開始找瀨戶川同學麻煩的時候。我今天在圖書館寫段子,回家路上正好看到。真是Nice Pig呢(注37),肩膀已經沒事了嗎?」(注37:琉璃刻意將Pitg(投球)說成Pig(撬鎖)。)

她穿著一襲淺粉色的背心洋裝,肩上背著托特包。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的樣子,全身的裝扮包含腳上可愛的涼鞋都相當適合她。頭頂的鴨舌帽別了平時夾著的河童髮夾。

7

「不準再靠近我了!要是過來的話,我可不知道會叫由香子做出什麼事!好了!你們快點消失吧!」

正如預料,球銳利地轉向,彎了個近乎直角的角度,穿過由香子消失的腳……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球的軌跡後好像帶著淡淡的光芒。

「武本是自作自受吧!他只是受到報應而已!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難道我要爲了由香子孤獨一生嗎?明明就是她背叛我的!」

與瀨戶川等人的距離不到五公尺。這個距離下,禽踊逼近由香子不需半秒,但能不能成功救出森島仍然很難說。

「不是嗎!要是真的喜歡我,怎麼可能去當武本的女人?分明除了我以外根本沒人要跟她交往,還有臉一被其他男人示好就馬上變心……你們不知道我被她傷得多深嗎!」

「我說啊……」

森島因爲身上突如其來的超自然現象感到恐慌,終於哭了出來。

盛氣凌人的瀨戶川大聲放話。由香子似乎對他的話做出反應,指頭更加用力地陷入森島的脖子。

「我又不是闖空門的。」

由香子被嘹亮的聲音吸引,雙眼直盯著眼前的少女。

(這附近嗎?不,還沒到。)

在這之前,翠早已開始動作。以驚人的腳力迅速來到由香子旁,在她眼前用力合掌,與相撲的虛晃奇襲(注36)如出一轍。(注36:原文爲「貓ダマシ」,是相撲的奇襲招數。在敵人眼前拍掌使對方暫時閉眼,製造空隙。)

情況不妙,這樣等於他手上握著人質。

一回頭,站在那裏的正是琉璃。

「然後?吐槽點呢?」

孝巳發現了他的反應,但無所謂。他照著身體曾經的記憶,從膝蓋、腰、胸一路往右肩迴轉──

孝巳朝著他,不加思索地高舉雙臂。

算了,果然像是她的作風。孝巳只能傻傻地苦笑,單手重現自己投出的球軌。

「不是這樣吧!山根會去武本那裏,是因爲你每天都被揍得……」

「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山根,你一定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吧?想讓肚子裏的小孩安靜地長眠吧?)

「相當遺憾,看來必須要強制讓由香子同學成佛了。不過能當場阻止瀨戶川同學如此利用她,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瀨戶川可能是看到孝巳退開而感到安心,更進一步地威嚇。

「以鴫原家第三十七代當家靈導師,鴫原翠之名。」

「紺野同學,不要輕舉妄動。我的不安成真了。我一直都沒有什麼動作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避免刺激瀨戶川同學……果然變成這種結果。」

在孝巳與翠的注視下,瀨戶川低著頭直挺挺地站著。他看向地面,肩膀小幅地顫抖,小聲嘟噥著什麼。

「咦?」

森島痛苦地扭曲身體,掉了一隻鞋子的雙腳晃動掙扎。她的腳尖離開地面,全身懸在約數公分高的空中。

森島沒有發現由香子,身體突然無法動彈讓她驚慌失措。

「原本預估你會更早就暴走的。這種無聊事究竟要拖住我的搭檔多久啊?真是意料之外。得跟翠索取延遲費纔行。」

她對翠怒瞪過來的目光斜眼以對,站在瀨戶川的正前方。他無力地往上看向琉璃,河童少女則是壞心地笑著回應:

「唉呀瀨戶川同學,看起來很痛的樣子呢。被森島同學甩掉、失去由香子同學、沒殺成武本,再加上被小混混用球打了一記……可以說是慘兮兮呢。」

瀨戶川的表情扭曲,不發一語地瞪著琉璃,眼神看起來充滿怨恨。

「對了瀨戶川同學,最後有件事想跟你確認……山根由香子同學肚子裏的小孩,是你的吧?」

孝巳和翠代替瀨戶川發出「咦?」的一聲。

「什、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囉。啊,我只是基於興趣想知道而已。」

「瀨戶川是……小孩的爸爸?」

「從紺野同學那邊聽說『由香子自殺的時候已經懷孕了』這件事之後,心思敏銳的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武本是小孩的爸爸,由香子應該不會尋死吧?不管是墮胎還是怎樣都好,但她的腦中卻沒有這個選項。爲什麼呢?」

孝巳貧乏的想像力完全無法瞭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是小孩的爸爸是瀨戶川,就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先不論有沒有辦法墮胎,由香子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拿掉。因爲那是瀨戶川的小孩,她最愛的人的小孩。」

瀨戶川沉不住氣,以「纔沒有」開頭插話,可是琉璃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就想,她自殺真正的理由,是因爲瀨戶川否認他就是小孩的爸爸。因爲被所愛的人拒絕,又被懷疑自己紅杏出牆吧?」

正所謂絕望是致死的疾病呢(注39)──琉璃最後聳了聳肩。(注39:丹麥思想家、哲學家、神學家克爾凱郭爾(Kierkegaa)的著作《致死的疾病》。書中以「致死的疾病」譬喻絕望。)

「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孩!那一定是武本的不會錯!」

瀨戶川像要壓過琉璃似的情緒爆發。捶著地面反駁的他,臉上浮現的神色是平常完全聯想不到的。

「到了這種地步還有臉回頭啊?和武本大肆親熱,懷孕之後纔想找我收拾嗎!別開玩笑了!纔沒有這麼好的事!」

瀨戶川一點都不重視由香子,這件事孝巳已經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即使如此,他把由香子罵得這麼難聽,還是令人聽不下去。

「那個女的說什麼一起休學搬得遠遠的!還說兩個人一起工作養孩子!這不對吧?是她背叛我欸!所以我跟她說,關我屁事,你要去哪隨便你!」

「你這傢伙……」

「日本兵。」

聽完怨言後沒有特別感傷的琉璃乾脆地點頭,往右一轉踏出腳步。雖然嘗試叫住她,但徒勞無功。琉璃只是一直說沒有繼續待在這的必要了,就飛快地離去。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什……」

孝巳反射性地回頭仔細看著瀨戶川。

讓琉璃佇足的是翠一句話。

琉璃的表情一如往常瀟灑。她臉朝前方,嘆了聲氣的同時將帽子拿下。四散的黑色柔絲輕飄飄地在風中盪漾。

「你……這種事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操弄靈體、把他們當作玩具!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罷手!」

他渾身戰慄地詢問,琉璃卻只是若無其事地低語「給他的懲罰」。

孝巳慌張地追在再度起步的琉璃後面。疑問得儘量簡短解決纔行,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把瀨戶川和森島交給翠一個人照顧。

「不在你這?」

「剛剛附在瀨戶川同學身上了,對我的憎恨也原封不動讓瀨戶川同學接手。翠是因爲注意到這件事才生氣。」

此時,孝巳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受到琉璃的恐怖。她是個能將附在自己身上的怨靈轉嫁給其他人,而且還一點都不加思索的人。

「少了一個對我不會有任何影響。但是對瀨戶川同學而言可是不得了呢。」

「等一下,有働琉璃。」

孝巳聽到琉璃突然迸出的單字,皺著眉發出疑惑的聲音。

他還是一樣坐著不動,看起來沒感覺到半點異狀。

翠放下森島站了起來,眼中似乎要冒火一樣瞪著琉璃的背影。那比目前看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都還要憤怒。

「喂!有働,怎麼回事?鴫原爲什麼這麼生氣?」

「我說過我身上的怨靈裏有個日本軍人吧?他現在已經不在我這了。」

「這是我個人爲了夥伴的復仇。我雖然看起來這樣,但其實……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呢。」

「原來如此,事情我大致瞭解了。」

「我的力量可以跟翠抗衡,所以我丟在他身上的怨靈即使是翠應該也沒辦法輕易驅除。哎呀,暑假一結束我就會幫他把怨靈收回來啦,不過也要他能平安無事度過整個暑假纔行。」

「要是對我的生存之道有意見,隨時歡迎你來踢館。」

「結果她就自殺了!還變成幽靈回到我這裏!她死了之後終於清醒了,知道她有義務向我贖罪!」

孝巳強壓住渾身發寒、不停顫抖的身體,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回望那雙黑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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