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靈師的根源
《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 伊達康 · 2.3萬 字
1
美濃部與稻垣都已經離去的現在,孝巳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着離開公園。
他無意識地移動雙腳,搖搖晃晃地走着。回程的自己與先前完全判若兩人,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反倒成了可疑人物。
(爲什麼小田切會……)
心中的動搖尚未撫平,方纔的光景不斷地在腦中重複播送。當他回過神來,車站已經近在咫尺,一路上的記憶蕩然無存。
(我應該已經把那小子送回另一個世界了纔對啊。)
因孝巳而停留在人世的故友.小田切和人,藉由琉璃的幫助,原有的意念一轉後,理應已經成佛了纔是。怎麼會……
數個月未見的小田切,怨懟之氣比以前還要更上一層。
那份憤怒是孝巳擅自強加上的負面思緒,是他的罪惡感與悔恨纔對。然而,這情感應該已經一掃而空了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田切的靈體怎麼會還留在這裏。
爲什麼還是原本那副怨靈的模樣。
爲什麼會附在那名叫美濃部春喜的與靈師身上。
……在陷入不停自問卻又找不出解答的循環中時,孝巳已經無意識地搭上電車,在下一站的月臺下車了。他穿過剪票口,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出車站。
這站離家最近的車站附近全是超市與店家,北邊的出口還有公車站,是附近居民的生活據點。不過卻沒有什麼娛樂設施,年輕人幾乎都坐電車到距離五站的鬧區。這麼說來,國中時期……都會順路與小田切一起走到車站再各自回家。
「——啊,紺野同學。」
正當他經過超市前的時候。
旁邊的自動門開啓,某人走出來喊了孝巳的名字。他一轉頭,眼前的正是琉璃。
「有動……」
「呵呵~一個多小時不見呢。」
琉璃已經換上了便服,兩手提着裝滿東西的提袋。她一搖一擺地走近,以溫和的笑容抬頭看着孝巳。
「我剛剛去買點東西。今天晚上打算喫咖哩,但材料卻不夠呢。」
吐槽就到此爲止,他儘速將今天發生的事向兩人說明。
「來,給你。」
柘榴如補充說明般地接在食慾旺盛的統帥後繼續表示。
「與靈師·美濃部春喜正好是昨天會議的主題。最近有情報說有人在鴫原家的管轄區域使用靈體進行不正當的買賣。」
「那就這麼決定囉!好啦,來吧來吧!」
「小田切他……」
「……這樣啊。」
琉璃看翠喫得津津有味,高興地收拾碗盤。這時翠又對琉璃要求續碗……該驚訝的是我吧。
「美濃部春喜,十八歲。從千葉縣的縣立高中退學後就一直以打工維生的樣子。之前沒有聽說過有這號靈能力者,他剛開始似乎也只是在當地零星接些除靈的委託而已。」
此時,孝巳發現腳邊有個十分常見、普通大小的藍色塑膠水桶。裏面裝的不是水,而是一長條塑膠軟管蜷曲在桶內。
「啊~那個呀?那是有動家的家訓,爸爸寫的喔。」
當他津津有味地東張西望時,琉璃已經離開房間又拿着放了茶杯的托盤回房了。兩人在房間中央的小張木桌面對面坐下,喝起了紅茶。
之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翠與柘榴總算是抵達了。
孝巳無可奈何地進電梯。等到電梯上升,他不經意地往身邊的少女看了一眼。那張側臉與平時並無不同,看起來隨時都會突然搞笑的樣子。
「謝謝~!」
「小田切的事……你還記得吧?」
「怎麼了?你該不會也要參加睡衣派對吧?」
自己太輕率了,就算跟現在的琉璃講這些也沒用啊。正被靈瘧纏身的她完全聽不進任何與靈相關的話題。
沒想到她們昨天沒來社團活動的原因,就是在談關於美濃部的事,果然那個男的是個問題人物。
孝巳只在心裏默默吐槽,接着再度觀察起房間。
「對不起呢,因爲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
孝巳撿起書包,總之就先跟着她走吧。等到與琉璃並肩而行時,她從口袋掏出了暖暖包塞到孝巳手中。
這樣的有動琉璃……或許也不壞嘛。
正當他在思考時,門上貼的一張紙引起了他的注意。
「咦?」
「小田切他……沒有成佛。」
「這世上有太多人從事與靈相關的工作了,基本上只要收費不過於誇張,我們靈導師並不會插手。在這點上,美濃部的收費十分合理,他若以『除靈』爲業的話並沒有什麼問題。」
「…………」
「怎麼可能會啊……」
她精神奕奕地大喊一聲,便轉身往右方走去。從飄蕩的裙襬中伸出的纖瘦雙腿踏着輕盈的步伐。
「你已經知道這麼多情報了啊。」
受邀來到的琉璃房間是個整齊但相當有趣的房間。
「紺野同學?」
「當然不是。」
「…………」
……這傢伙是笨蛋吧。
開心地不停說着的少女沒有獲得回應,對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當孝巳回神,他手上的書包已經落下,並往前逼近琉璃。
他晃着琉璃纖瘦的肩膀,哀求着解答。
「拜託你嘛,我不會笑你啦。」
「美濃部?不知道耶。」
「喂,小心摔倒喔。」
「嗯,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那種事呢……」
他一臉不爽地回應,但其實在打開玄關大門那刻開始就相當緊張不已了。
那是一棟茶色磚頭砌的高級大樓,入口處以金色的浮雕鑲着「璃璃美寓」。離她的老家不過十分鐘的步行距離。
轉眼間就掃掉半碗咖哩的翠停下手上的湯匙,緩緩地道出美濃部的情報。
「說是百笑其實也只是擬定的目標而已啦……對我來說,十笑的門檻就已經很高了呢。」
「啊、嗯。那我幫你拿東西做爲回禮吧。」
「才、纔不要呢,我會害羞啦。」
河童少女聳着肩膀苦笑。
兩人手提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滿滿零食,備感意外地睜大雙眼。畢竟她們想也想不到連忙逃出社團室的孝巳竟然會出現在這裏,自然會覺得驚訝了。
「——真令人驚訝呢。」
「除靈師?那小子說自己是『與靈師』欽。」
孝巳突然覺得一陣不自在,忍不住再拉回原本的話題。
打通客廳附近的兩個隔間,寬敞度可不遜於翠的房間。電視、牀和書桌就不用說了,除了陽臺以外的三面牆全部都被書架塞滿。架上從漫畫到厚重的專科書籍皆有,種類繁多,也有擺放電影及遊戲盒的區域。
「雖然不能留你過夜,但可以來喫咖哩唷!然後再跟翠和柘榴商量吧,好嗎?」
說起來不太好意思,孝巳喜歡的女生類型算是相當寬。當然是沒有到連小學生都可以接受的地步,但琉璃以外表來看可是輕鬆列入他的好球帶。
「這樣啊。」
「欸,有動,你試着搞個笑來看看嘛。」
「問題就在這裏。」面對孝巳提出的質疑,翠用手滾動了下湯匙說道。
因爲貼在房間內的門上,他遲遲沒有注意到。墨汁在宣紙上用力揮毫所寫下的是『一日百笑』這莫名其妙的標語。
「還順便買了很多零食唷。因爲今天要開睡衣派對!」
孝巳忘我地一連串大喊後,像是忽然醒過來似的,連忙將手從因畏懼而僵直着身體的琉璃身上抽開:「……抱歉。」
「應該算有吧。尤其是小早,一直嚷嚷着『討厭討厭』呢。平常的我真的有這麼怪嗎?」
他心裏也很想告訴大家之後就會復原了,不用太擔心,就好好度過這安穩的幾天吧……希望就是這幾天而已。
「我當然已經調查過了……美濃部來到本地約莫是五個月前,在這裏也以除靈師的身分完成了幾件委託。」
「對、對了有動,你知道一個叫美濃部春喜的人嗎?」
「纔不會呢~」
果不出其然,現在不管問琉璃什麼都沒有用,希望翠跟柘榴快點來。雖然對琉璃有點不好意思,但孝巳急着想要詢求她們的意見。
「紺野同學,要不要來我家玩呀?」
一直以來由於她的個性問題,孝巳對她並沒有抱持特別的想法。先前爲了想段子,兩人曾經一起在社團室過夜,那時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不過現在可不一樣了,老實說,『與普通女孩子無異的琉璃』——可說是正中他的喜好。
「那不就是冷場了嘛!」
琉璃順着孝巳的視線看去,害羞地搔搔頭。
面對這堂堂正正放棄搞笑精神的宣言,孝巳也啞口無言。
「爲什麼?我不是重新賦予那小子意念,讓他成佛了嗎?爲什麼……爲什麼他還在這裏!?」
「紺野大人真是過分,上次明明拒絕我的邀請……我三冢柘榴實在是無顏面對父親。」
2
他跟着琉璃走過感應鎖的大門,穿越氣派的走廊往電梯前進。原本打算走樓梯上去,卻被她打回票。「在八樓耶?太累了啦!」
「與靈師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一擺脫超市的塑膠袋,一身輕的琉璃噠噠地跑了起來。往前走一段後止步等待孝巳追上,隨後又繼續往前跑,就像小狗一樣。
「不用道歉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個水桶要拿來裝果汁和冰塊,這樣不管在房間的哪裏都可以喝到果汁喔。不過因爲肺活量不夠,結果只能放棄了呢。」
暫告一段落後,喫完第三碗咖哩飯的翠用面紙擦着嘴說道。
看着開始踏着小跳步的她,孝巳不禁苦笑。她那天真活潑的身影稍稍緩解了自己鬱悶的心情。
(喔~原來這就是有動真正的房間啊……)
「有動。」
「紺野同學,你又搶先一步了嗎?」
這也難怪,琉璃的大轉變對班上同學來說應該有如晴天霹靂吧。已經得知是暫時現象的孝巳倒是還好,其他人八成陷入了極度恐慌的狀態。
翠不顧疑惑得皺眉的孝巳,拿起第四碗咖哩。
阻止靈體濫用也是她們身爲靈導師的工作之一,那麼與靈師就是她們最該取締的對象吧。
當他咬着下脣垂頭喪氣時,琉璃默默地抬頭看着他,漾起溫暖的微笑,宛如安慰小孩子般地對他說道。
「咦?小田切同學?」
她指的大概不是小田切的怨靈,而是在說小田切過世的事吧。
以前不知道她搬家時曾經造訪過她的老家,與這裏可是天差地遠吶。沒有什麼特殊的玩意兒,色調整體也較爲生硬,不過房間裏散發出的氣氛莫名帶給人「琉璃色」的感覺……認識她約莫半年,終於能夠一賭其風貌了。
「班上的同學沒有嚇到嗎?」
儘管不懂孝巳在說什麼,還是相當擔心他吧。竟然被這傢伙如此顧慮,反倒讓人不知所措。
……不一會兒,兩人依舊維持這樣的節奏走上坡道,一棟佔地格外寬廣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琉璃往孝巳的肩頭拍了下,笑了起來。她的吐槽倒是十分新鮮。
「請進~」
「嗯?」
稻垣昌造、美濃部春喜,還有小田切和人……他儘可能地詳細說明,途中琉璃端了咖哩過來,於是後半段變成邊喫邊解說。
「咦……」
「你的黃色段子有經過爸媽認證啊?」
(話說回來,打擊的時候我也喜歡偏低的球啊。但我也愛巨乳……該不會只是沒節操,什麼都好吧?)
「我還是第一次讓男生來我家呢,不可以做些色色的事喔?」
「是沒錯,但是……」
此時,翠停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靜默中,短暫地響起了一聲電子聲。是琉璃將冷氣溫度調高的聲音。
「總之,我現在慢慢說明給你聽。內容有些艱澀,你可要聽清楚囉。」
她這麼一說讓人不安了起來。孝巳正襟危坐、聚精會神,挺直了背略收下巴,等着翠繼續說下去,宛如在教室內聽課一樣。
「我從頭整理。美濃部春喜這個男人,除了除靈外也在做完全相反的工作,那就是『讓怨靈附身的委託』。」
與除靈相反的與靈。驅除靈體,以及靈體附身的行爲。
「與靈師和咒殺師不同嗎?」
「哎呀,沒想到你竟然知道咒殺師呢。」
孝巳胡亂搪塞眨眨眼感到意外的翠,並往雙馬尾少女那兒看了一眼。
這名詞是從柘榴的哥哥·三冢昂大那裏聽來的。當時在廢棄銀行時……他表示要成爲咒殺師,在臺面下佔有一席之地。
「咒殺師和與靈師很像,但兩者又不太一樣。咒殺師就是殺手,以取人性命爲業的靈能力者。目的是置對方於死地,只是手法從刀槍換成靈能力而已。」
三冢昂大正是用生靈來達到目的。
「另一方面,與靈師則是將怨靈附身在目標身上,讓怨靈纏着對方,目標會不會因此而死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他們只是接受委託,讓對方爲靈所苦……就這麼簡單。」
意圖性地將怨靈附在他人身上,使其暴露於危險之下……那些以此爲生的人真是讓人棘手。靈感力強烈的人所附着的怨靈,其兇惡度也會爲之倍增吧。
「不過——目前爲止,與靈師並不真正算是一個行業。」
「咦?」
「有一部分當然也是我們時時在監視靈體的不當運用……不過真正的癥結點是在這之前。與靈是一份十分麻煩、投報率又不划算的工作。」
一頭長髮的靈導師將手中擺弄的湯匙放下,接着說道。
「若接到與靈的委託纔去一個個找靈體的話太沒效率了,更何況靈體不是想找的時候隨隨便便就找得到吶。」
從車站往東走約十五分鐘,讓人覺得些許懷念的校舍就沿着國道矗立着。他盡力不引人注目地站在校門邊,逐一確認放學的學生們。
所以琉璃纔會選擇利用怨靈,而她所確立的手法廣爲流傳……最終成就了與靈師這個原本並不存在的行業。
「…………」
「有動不是也在儲備靈體嗎?」
雖說是認識,可是兩人幾乎完全不熟。再加上……對方一定也不是很想看到孝巳吧。
臉帶傷疤的可疑男子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中,對嬌小的女國中生深深低下頭。
「我來是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紺野學長是念青鶴高中沒錯吧?」
她就是小田切奈緒,小田切和人的妹妹。
「爲了知道你朋友·小田切同學爲什麼還留在這個世上,希望你可以去見那個人。」……昨天,翠提出了這項要求。
「…………」
雖然只跟她講過三次話左右,但錯不了。
「嗯。」
「嗯……抱歉。」
翠的推測正中紅心。奈緒見過小田切的靈體。
「好啦,紺野同學,對你來說現在才正要進入正題吧。」
「紺野同學,因爲你最一開始遇見的靈能力者就是琉璃,所以纔會想得那麼輕鬆。」
「棒球——沒有繼續打了呢。」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從窗緣傳來的風聲聽起來格外大聲,是因爲這裏是八樓嗎?
「你怎麼會知道……」
儘管理論上如此,實際執行依然需要勇氣。再加上此舉攸關性命,更令人躊躇不前。
琉璃無意加入這陣長談,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喫着咖哩,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孝巳等人的對話。
「而且,守護靈只能單體附身。能夠持有複數守護靈的,在廣大的靈導界內也只有翠大人了。若只能持有一個靈體,結果又回到最根本的效率問題……所以才說這工作相當不划算。」
「確認?什麼事?」
孝巳與她的共通點只有小田切和人而已,對話中不可能避開「哥哥」或是「棒球」。正因爲如此,原本才覺得自己不應該來見她。
當他爲了找話題而心急如焚時,幸好奈緒先開啓了話題。她雖然刻意拉高語調,但笑容卻有些不自在。
孝巳的發言令翠不禁臉一沉,連柘榴的表情也相當複雜。
儘管他的父母或朋友也有同樣的可能,但既然已經確定奈緒見過,就得詳細問問情況纔行。
「平常先準備不就可以了嗎?他就是爲了這個才擔任除靈師的吧?」
(希望還沒走啊……)
「紺野大人,要讓靈體成爲守護靈需要強大的『正意念』。而要再讓他變成怨靈,就得有足以顛覆該意念的強烈『負意念』纔行。因此,將守護靈轉換成怨靈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你看到了啊。」
奈緒面帶緊張地不時觀察前方的翠。這也沒辦法,畢竟威風凜凜的長髮美少女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皇似的霸氣外露。
——孝巳想起以前棒球隊全國大賽決賽,他曾經在比賽來到九局下半兩出局,雙方差距一分時試着盜壘。
「那個人是誰啊。」
「利用多數怨靈使靈障制衡……說到底終究只是紙上談兵。可是,琉璃讓這不再只是空談。她做的事可比紺野同學你想像中的還要厲害許多呢。」
這一句話令他連忙坐正,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就是這個將靈體預備留存的行爲本身非常危險。」
「…………」
少女自言自語般地呢喃後,往孝巳走近。不出一會兒就來到孝巳眼前的她,以銀鈴般的嗓音再次確認。「是紺野學長吧?」
(今年扛四棒的強打八成是佐藤吧。投手是土井……這麼說來,町田不知道有沒有擠進先發?畢竟他打擊時的擊球點總是不到位呢。)
孝巳耐着寒冷過來找人,另一方面,應該一起同行的翠卻在附近的咖啡店待機。雖然這樣分工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但孝巳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那個人的長相只有他知道。
「啊……」
「感覺好可怕喔……」
她的聲調讓琉璃敏感地做出反應,她不安地貼近翠的身邊。
翠伸出手取下琉璃嘴邊的飯粒送入自己的口中,溫柔地摸摸摯友的頭,語帶哀傷地呢喃着。
3
——此時,他的思緒被一名正踏出校門的少女給打斷。
持有多數守護靈——這是連琉璃都辦不到的事。
翠淘氣地笑了笑,輕戳琉璃的鼻尖。她擱下因反作用力而往後一倒的摯友,再度將那宛若西方人偶的美麗臉龐轉向自己。
她大概也察覺到接下來的話題是關於她哥哥了吧,因此孝巳單刀直入地說了。
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琉璃身上。
奈緒轉移話題,詢問孝巳。他下定決心地往前踏了半步。
「嗯……學長怎麼會在這裏?」
(別擔心,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在練習纔對。)
第二天放學後,離開學校的孝巳回到久違的國中母校。
打者是代打的學弟,對方當然打算直接與打者一決勝負,並沒有特別警戒身爲跑者的孝巳。但真要跑還是需要相當的心理準備,要是出局就結束了……若不是教練下令,他大概會怕得根本跑不出去吧。
「是、是不是該去跟老師說一下啊……」
翠像母親般地微笑着,輕輕地搖搖頭。三天前的自己絕對想不到,這兩人竟然會有這一天。
「不用擔心……平常的你纔不可能會這麼說呢。」
與答應一同前行的奈緒來到咖啡廳後,坐在角落四人桌的翠,輕輕對他們揮手示意。
嬌小的身軀搭上一頭中長髮,從胸前的徽章可以得知她現在正是國中三年級。仍略顯稚嫩的臉蛋——讓人不禁與以前曾在此地共同追着球,既是勁敵又是好友的隊友的相貌重疊。
將除靈委託的靈體預備起來,用在與靈的委託上。除靈的委託人自然會把需要的怨靈帶來,根本不用自行去找……實在是相當巧妙的設計。
「讓多數怨靈附身,達到靈障制衡……這理論上確實可行,但從來沒有人真的實踐過,直到琉璃出現爲止。」
奈緒小小地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呆呆地看着孝巳。
「當然還有我。」一旁的柘榴接着點頭。
「就是這樣,你現在有空可以跟我談談嗎?」
棒球隊練習用的場地在校舍的後方。這個時期大概都在跑步,沒什麼碰到球的機會吧。
「嗯?」發現自己被注視的琉璃微傾着頭,嘴邊還沾着飯粒。
「……紺野……學長?」
「…………」
「不要啦,你沒看到他臉上的傷嗎?一定是黑道啦。」
孝巳的重點自然是小田切了。原本應該已經成佛的他,出現在美濃部身邊的原因。
「奈緒,好久不見。」
正如孝巳所擔心的一樣,兩人面對面陷入了沉默。
「啊?」
兩人立刻走上前去。他先讓奈緒坐在翠對面的空位上,當自己準備跟着坐進去時,看到翠使了眼色,於是他便老實地坐到翠的旁邊。
「小翠,我……給大家帶來麻煩了嗎?」
「…………」
這應該也出乎琉璃的預料之外吧,畢竟她打一開始就只是在探尋保身之道而已。但創始者的原意如何並不重要,得知做法之後,要怎麼做就是個人自由了。
「怨靈這麼危險的話,讓他成爲守護靈不就好了嗎?等到要附身在別人身上時再把他變成怨靈,就不需要擔心靈障了吧?」
吹襲而來的風冷得折磨人,光站着就相當難受了,前方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輛又颳起陣陣強風。
這說不定與在她的傷口上灑鹽無異,但還是得確認纔行。孝巳已經做好被她大罵一頓的準備。
「她不僅幫忙我們阻止三冢昂大,還竭力協助靈導朽繩。」
「奈緒,你——有看見過小田切的幽靈嗎?」
「呃,可是……」
「問我……?」
「沒事的,琉璃,你現在就想辦法度過靈瘧期間就好。這件事就讓我來處理吧。」
看見孝巳嚴肅的神情,奈緒也帶着一絲不安。
除了寒氣逼人外,學生們盯着自己的視線,從剛剛開始就讓人很不自在。沒想到竟然會連續兩天都扮演可疑人物。
「要是靈感力沒有高人一等,隨便做出這種嘗試可是非常要命的。需要多少怨靈纔可以達到靈障制衡的效果?該讓他們抱持多大的負意念?靈障的頻率又是如何?制衡的成功率有多少?在進行這些測試的期間,普通的靈能力者早就已經被怨靈咒殺了。」
琉璃以前曾經將十幾只怨靈附在自己身上,藉由彼此間的靈障制衡安穩地過日子。儲備靈體的原理她已經親身實踐了。
不需孝巳開口,對方已經注意到他了。她停下腳步往自己看來。
老實說,心情十分沉重。事到如今還要和那個人見面,總覺得很尷尬。
就算平時再怎麼吵架,一到緊要關頭她們一定會同心協力。孝巳已經十分了解兩人之間緊密的羈絆了。
靈感力強的人對靈體的干涉度也高。優秀的靈能力者根據其賦與靈體的意念,可以自由地讓靈成爲怨靈或是守護靈纔對。如此就沒有問題了吧?
「有動琉璃這位天才即使不當靈導師,還是對靈導界帶來了許多優劣的影響。與靈師的出現——就是所謂的『劣』。」
「在說明前有一件事想要先跟你確認。」
「我明天想讓你見一個人,小田切的事就等到那之後再說明,這樣解釋起來也比較快。」
孝巳皺起眉頭,不自覺地轉回正面。出現在眼前的正是悠哉地喫着咖哩的河童少女。
明明可以裝作沒看到逕自走掉,她卻主動來打招呼……讓人更覺得抱歉了。
「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就當作我在自言自語好了。」
「啊,不用道歉啦,我也知道你的難處……」
意料外的對話順風傳來,結果自己比原本預想的還要引人注目。要是在這時候還遇見棒球隊的學弟就真的太悽慘了。
(但現在可不是扭捏的時候了。拜託快點出現啊……)
就在他苦惱着該如何緩和氣氛時,女服務生正好端上水。
「歡迎光臨,請問準備好點餐了嗎?」
「麻煩給我兩杯奶茶。奶茶可以嗎?奈緒。」
「是、是。」
「兩杯奶茶嗎?好的。」
「啊,另外麻煩幫我收一下這個。」
翠邊說邊指着桌上巨大的聖代杯,八成是在等待孝巳的時候點的吧。
等到女服務生拿着空空如也的杯子離去後,孝巳姑且先跟纖瘦的大食怪靈導師閒聊了起來。
「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你真的很會喫欸。」
「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吧。」
「昨天最後也喫了五碗咖哩喔。」
「那是正餐胃。」
「你們帶來的零食也幾乎都是你喫的……」
「那是真開胃。」
「哪來這麼多胃啊。」
要是平時還會再瞎扯一會兒,但現在情況可不容許。
翠似乎也有共識。她隨即轉向前方,十分有禮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帶過來,我是做這個的。」
她默默地遞上一張紙給奈緒,是她的名片。
中間印着『靈導師·鴫原翠』,名字下面則是地址與電話,連電子郵件也寫在上頭。設計非常典雅高級,但另一方面也略給人過於沉重的感覺。
就是那個傢伙啊——
「我對哥哥說,『爲什麼不打棒球了?繼續打嘛。』」
「紺野同學,謝謝你幫忙靈導奈緒。」
不過他已經知道該問對方什麼了。孝巳緩緩地深呼吸,再度對奈緒低下頭。
「對不起,讓你回想起不開心的回憶了。」
「哎唷……柘榴她不是跟異性感覺比較沒有距離嗎……」
儘管是他自己放高利貸自作自受,但她們還是替他進行了完整的除靈。畢竟自己的《喝破》也只能暫時驅散靈體而已。如此一來,這邊也告一段落了。
想起奈緒稍微恢復精神後強顏歡笑的臉龐,孝巳下定決心地宣言。
桌上奶茶的熱能早已揮散殆盡。
奈緒並不知道,小田切現在還留在這個世上,正在那名叫做美濃部的男人身邊。他大約是在五個月前來到這個鎮上,這麼一來時間也對上了。
看到奈緒痛苦地說着,翠機靈地打斷她。這大概是身爲靈導師的她在爲奈緒着想吧。
孝巳不發一語地守護着奈緒,直到她平靜爲止。
「我還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自己一定要從美濃部手中解放小田切與其他怨靈。
「我話先說在前面,你可不能因爲兩人獨處就跟柘榴有什麼奇怪的發展喔。」
(在我解放他之後……?)
從奈緒口中道出的名號令他動搖。果真如翠所想,美濃部已經跟她有接觸了。不一會兒,奶茶送上桌來。翠等到女服務生離去後才繼續接下去說。
就讓奈緒……覺得哥哥已經成佛就好了。自己一定會讓它成真。孝巳偷偷地在心裏對奈緒保證。
此時,孝巳往前探身,拜託一臉困惑的奈緒。
「…………」
去年夏天,跟孝巳見到的時期相同。
「你知道?」
「奈緒,你不用強迫自己,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提的話……」
「他一開始只是很生氣地瞪着我,但之後越來越嚴重。他會勒住我的脖子,或是在我走路的時候把我推向馬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出幾分鐘,兩人來到車站前的廣場。此時翠突然轉向孝巳。
「那是我應該做的,而且——」
「紺野學長該不會……認識美濃部先生?」
「什麼東西?什麼奇怪的發展啊?」
「你有名片啊?」
「我當時嚇了一大跳,但是那個人……美濃部先生說,『我可以幫你除靈喔。你是我在這個鎮上的第一個客人,就算你便宜一點吧。』」
「我們以前沒有吵過架,因爲就算是我不對,哥哥也都會先低頭……但那天卻一反往常,一定是因爲那對哥哥來說地位完全不同。」
「嗯?怎麼了?」
「你纔不知道柘榴的恐怖之處。」
經過三十秒的沉默,奈緒似乎被孝巳認真的神情打動。她緩緩道出兄長過世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
「他用很恐怖的表情一直瞪着我……我也知道他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小田切果然沒有成佛嗎?離開孝巳身邊後,就跑到奈緒那裏了?
當統帥板着臉挖苦自己的左右手時,奈緒滿臉疑惑地盯著名片。
將奈緒送回家後,兩人走往車站的途中,翠忽然表達謝意。
「真的。畢竟我是他的朋友嘛——你其實心裏也知道吧。」
以前的孝巳也曾被琉璃如此說過。造就這一切的正是孝巳心中的懊惱、後悔及罪惡感。
「嗯,多虧了美濃部先生,哥哥才能成佛。」
自己可能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但正因爲自己曾與他的靈體接觸過,扭轉了他的意念,才更想告訴奈緒。
「其實我也有看到小田切的幽靈。」
「我第一次看到哥哥那麼生氣。然後,第二天——」
「之後我們吵了起來,我不小心就說了氣話。『你爲什麼要像個笨蛋一樣那麼在意紺野學長』……」
「可是,真正的小田切……一定不這麼覺得。」
不過奈緒卻搖搖頭,「沒關係」。她往孝巳看了一眼後接着說下去。
此時,翠又小聲地在孝巳耳邊低語:「大概就是在你解放小田切的靈魂之後吧。」
……確實如此。光說是打扮招搖的刺蝟頭,在街上隨便晃一圈也有好幾個吧。再說那傢伙也不一定一直保持那個髮型。
「雖然他叫我不要管……可是哥哥真的很有棒球天分,所以我忍不住一直追問……」
「紺野同學就先和柘榴會合吧,稻垣先生的除靈應該已經結束了。」
「這樣啊。」
「…………」
「這個狀況持續了半個月左右,走在路上時突然有人跟我說,『你被怨靈纏上了喔』、『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掉唷』。」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哥哥過世後不久——他的靈魂出現在我的牀邊。」
「咦?」
(都是因爲我……都是我說要加入什麼空手道社。)
「結果,那之後不久……哥哥就出現在我的牀邊。」
「我早就知道她是變態靈導師了啦,但她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啊?」
一聽到這句話,奈緒的淚水不禁決堤。
「月長擅自幫我做的。正因如此,設計纔會這麼古板呢。」
「但是爲什麼事到如今才……」
「知道了,我就和三冢一起行動吧。」
翠瞥見孝巳在奈緒面前坐立難安,小聲地湊到他耳邊斥責:「紺野同學,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一追問,翠馬上將眼神別開。她搓弄着落在胸前的髮絲,扭扭捏捏地回應。
「你所看到的小田切只是反映你內心懊悔的鏡子而已。他的靈體會看起來這麼憤怒,是因爲你覺得哥哥在生你的氣的關係。」
孝巳胸口一緊。
「真的嗎……?」
「…………」
奈緒猛然抬起頭,雙眼泛紅,驚訝地望着孝巳。
「哥哥一定還在生氣。一定是在氣我提到紺野學長的事。」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我根本沒有插手的空間,你果然很適合當靈導師呢。」
「我們是同行,我也是藉由他才知道小田切和人的幽靈。」
孝巳知道,柘榴的黃色笑話只會在研究社的成員面前出現。
小田切就去世了。
他曾經見過柘榴在走廊上與同學談笑風生的模樣,看起來非常高雅婉約,讓人不知道該不該稱讚她的演技。但另一方面也表示她在孝巳等人面前相當自在吧。結果翠用力地搖着頭,一口咬定。
「…………」
「我們大吵了一架,就在哥哥過世前一天的晚上。」
「你請他幫忙了對吧。」
在孝巳與奈緒會面的期間,柘榴則是到稻垣昌造身邊,替他將美濃部附身的怨靈驅除。
4
小田切高中加入了空手道社,而原因正是因爲孝巳對他說了一句『高中就加個空手道社之類的好了』。小田切將他隨口說的話當真,跟着加入了空手道社。結果就在練習的時候……
必須從以往的經驗學到教訓纔行,不能再衝動地魯莽行事了。孝巳想了想,老實地點點頭。
「那個……要說關於哥哥的事是……」
現在該做的就是搜尋美濃部的下落。如是認爲的孝巳向翠提議。
奈緒的眼眶盈滿淚水。
「他雖然不像三冢昂大或朽繩那麼有威脅性,但你一個人還是太危險了。爲了預防萬一還是跟柘榴一起行動吧。況且也只有你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奈緒,」
「奈緒,拜託你,可以跟我說到底發生什麼事嗎?」
「奈緒,我突然這樣問你可能會覺得很冒犯,但我還是想請教你關於小田切的幽靈的事。」
「他沒有在生你的氣喔。」
「這樣就好了。我最喜歡溫柔的哥哥了……看見哥哥變成怨靈……我……」
「還來不及和好,哥哥就去世了……我真的很後悔……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奈緒臉沉了下來,椅子晃動發出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孝巳不自覺地咬牙,右肩也隱隱作痛。原應撫平的罪惡感似乎又快要爆發。
奈緒一直懊悔不已。正是這份罪惡感讓小田切變成了怨靈……跟孝巳所做的一樣。
原本溫柔的哥哥成爲怨靈,還打算殺害自己。雖然這事態是奈緒自己造成的,但對她來說一定非常難熬。
目前連孝巳都還沒有掌握事態,自然也還沒對奈緒解釋詳情。
「那我先回家一趟,還有些瑣事要辦呢。」
「要找美濃部的話,分頭進行比較有效率吧?」
孝巳相信,這是自己該盡的義務。
「我也跟你一樣,對他的去世覺得很遺憾又後悔,所以小田切的靈魂纔會遲遲無法成佛。」
翠垂着眼,誠心地向奈緒道歉。她接着若有所求地看向孝巳,孝巳也輕輕點頭示意。
「什麼恐怖之處啊……」
「那是半個月前左右的事了。我和琉璃、柘榴三個人一起泡澡。」
「你們三個人一起泡澡?」
這三個人原來在孝巳不在的時候還有過這樣的活動啊。
雖然覺得有點孤寂,但自己當然不可能參與……孝巳想像着三名美少女裸體交流的畫面,內心湧上一股幸福感。
「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吶。」
「大事?有動又做了什麼好事嗎?」
「沒錯,可是相當了不得的事呢。她竟然在柘榴的胸部上——」
「胸部……」
實在是焦躁難耐,好奇得心癢癢。什麼?她到底對柘榴的胸部做了什麼?
「大吸了一口。」
「!」
超乎想像的衝擊性發言,令孝巳目瞪口呆。
大吸了一口?那對F罩杯嗎?明明大家都是女生欸?
過去在學校屋頂上見到的柘榴走光景象重回腦海。那天之後爲了不讓記憶淡忘,孝巳每天一定會回味一次,儼然已成爲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
「平常應該會嚇一大跳地抵抗對吧?這纔是普通的反應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翠的表情因戰慄而扭曲,像是看見什麼不應存在的東西一樣地用力抱着自己的雙臂。
「可是,柘榴卻一臉淡然!明明不停地被一吸再吸,她卻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還說『琉璃大人,我還沒有母乳,再怎麼吸也不會出來喔』!」
「…………」
正準備收起的手機突然震動,孝巳往畫面一看。
「總、總之我先回家了!說回就回!」
「哦?那是啥啊?」
「放開我……」
他不甘心地咬牙,用力將抽獎券揉在手中。沒有先模擬過就想直接上場,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啊。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斷了。在通話結束前最後傳出的是公車的喇叭聲。
「喂,有動琉璃,你身上有十幾個怨靈吧?我可是很佩服你吶。」
「有動嗎?怎麼了?」
(好,再一下下……)
「原來刀疤小哥你們認識啊。」
「美濃部……」
「這也沒辦法啦,就當作今後對自己的警惕吧。」
「唔!」
「對、對了,右眼的傷後來怎麼樣了?會痛嗎,還是視力變差?」
孝巳想盡辦法抑制住興奮之情後,翠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
加上剛剛奈緒的份,已經要買第三杯的單了。但在這種冷天下等也很痛苦,柘榴應該也想休息一下吧。
「所以,就算你吸柘榴的乳頭也是沒用的喔!哼,知道厲害了吧!」
他立刻跑了起來,穿越與走道相連的連綿小巷,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
刀卻忽然發出微弱的光芒,緩緩變回了原本的紙片。
「最好不要過來喔。」
「鴫原,我之前也說過了,都是因爲我沒考慮後果亂來纔會變成這樣。再說這對平常生活也沒什麼影響,你不用太在意。」
正當他打算追上去而踏出腳步,同一時刻,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他拿起手機,是新郵件。
「有發炎嗎?」
「有……有什麼我能做的,當作賠禮嗎?」
「沒什麼,只是想要跟怨靈師的正宗請教一下怎麼讓更多怨靈附身而已。」
「放開她。」
孝巳放棄言換之儀,正打算一撲而上時,被美濃部嚴厲地制止。
(拜託一定要成功啊……)
欲前往的咖啡店是從孝巳小時候就一直營業至今,始終維持原有風格的輕食店。由於在店內可將公車站一覽無遺,做爲會合場所再適合不過。車站北邊也只有這一間咖啡店,照理說是不會走錯。爲了預防萬一,孝巳還是打上店名傳給柘榴。
「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琉璃極力想要掙脫扣住頸部的手臂,但現在無法使用靈力的她根本無法與美濃部抗衡。
「可是……這道疤會一直留着吧?」
「小哥不錯嘛,滿稀奇的。不過看起來還不太熟練吶。」
他以祈禱的心將意念注入抽獎券,不出許久,手上的觸感發生了變化。
「啊?」
他馬上按下通話鍵。「喂?」但話筒的另一頭卻一陣靜默。
「喔,沒什麼事啦。」
美濃部看見孝巳,不悅地皺起眉頭。他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兩手緊架住琉璃不放。
「我被吸的時候可是一拳就往琉璃身上揍下去了喔!」
時機十分不巧,附近半個人也沒有。琉璃的臉色蒼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望着孝巳。
(可惡!)
「放、放開我啦!」
「啊?」
「唔……啊,紺野同學!」
琉璃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事態緊急。從光是打電話就已經費盡全力、沒辦法好好講完的狀況下判斷,她肯定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而且你真的太沒有節操了!有奶便是娘嗎!?不管是誰都可以!?就是因爲你這麼隨便,纔會落得右眼差點失明——」
(失敗了嗎……!)
「這可不行,我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呢?有動琉璃。」
「別這麼見外了,我們早就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吧。」
現在能夠確定的是……小田切在離開孝巳後,跑去他妹妹的身邊。美濃部爲她除靈,並將小田切的靈魂儲備起來。但到頭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依然不明就理。
美濃部的語調在現場的緊張氣氛下顯得突兀。他的臉上隨之露出了警戒的神情,但並沒有打算主動出擊。這對想要爭取時間的孝巳來說正好。
「……雖然不能吸,但輕輕摸一下的話……」
他一邊瞪着美濃部,一邊將體內的靈力聚集在指尖。
那只是一張過期不能用的紙片。但翠的祖父·鴫原兵衛給的這張抽獎券現在已成了孝巳的修行道具,也是緊急時的備用武器。
「!」
「嗯?」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人不禁愣住了。還以爲是自己盯着胸部看被發現,正感到一陣緊張時,她馬上搖搖頭轉移話題,「沒、沒事啦。」
他匆忙急奔了一會兒,看見前方有一男一女拉拉扯扯地走出小巷子。
當孝巳正想着手中出現一把長大的日本刀時。
他沒有成佛的理由——孝巳還不得而知。
「放棄吧小哥。打從人質被我搶走那一刻,你就已經被逼到死衚衕了呢。就我看來你雖身爲靈能力者,功夫卻還不到家,你可是拿我沒辦法喔。」
他在兩人面前踩住步伐,嘖了一聲。慢了一步……原本打算插入兩人之間的,沒想到美濃部的反應比想像中快上許多。
「我怎麼知道!?不要問我啊!」
糟了,這傢伙開始內化那些色情橋段了。拜託,只有翠一定要保持純潔……拜託她不要走歪啊,要不然她的統帥之位又要岌岌可危了。
「啊,鴫原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啊。」
(那個天然呆怎麼忘記最重要的事……不是要跟我解說小田切的事嗎?)
「不是隻有我而已!母親大人和牙穿也是被害者吶!」
孝巳還沒來得及思考,雙腳就先採取了行動。在他拉近距離時,聽見兩人的聲音。
在孝巳驚呼一聲的同時,翠連忙抬起頭,雙手急速地擺動,速度快得彷彿能看見殘影。
察覺狀況不妙的美濃部在回頭的同時迅速架住琉璃。
「紺野同學,你……喜歡大的嗎?」
美濃部一派輕鬆地回答,對琉璃笑了笑。
寄件者是柘榴,內容寫着『稻垣先生的除靈已經結束,約在車站北邊的咖啡店會合吧。』看來她已經收到會合的指示了。
「……又是你啊。」
「你想對有動怎麼樣。」
「爲什麼一副得意的樣子啊!」
他的手臂隨着威嚇加強力道,把琉璃勒得緊緊地來威脅孝巳。
「我到底爲什麼會被罵啊!」
十分不正經的男子不停地想要抓住一臉不情願的少女。
聽見孝巳這麼說,翠的雙肩震顫了一下,雙手撫着發燙的雙頰並害臊地盯着地面。她順勢見到自己的胸部後,思考了一會兒,小小聲地說道。
「放心啦,沒事。傷口早就已經癒合了啦。」
原想說柘榴怎麼會回信得如此迅速,果不出其然另有其人。畫面上的名稱是有動琉璃,且不是郵件而是來電顯示。
孝巳的靈能力【言換之儀】——可以將東西替換成同音的別種物品,是言靈使的奧義。雖然他的修行還不到家,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沒、沒什麼啦!我開玩笑的!你怎麼套我話啦!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厲害的談判技巧!?」
等了一會兒,才終於聽見琉璃分外慌張的聲音。
「連你也被吸過啊!」
(就在眼前而已嗎……?)
孝巳趕緊喊着那連忙逃離的背影,但對方卻沒有多加停留。她轉眼間就被來往的人潮吞噬,不見身影。
「講前面那句大家就知道了啦!」
「…………」
那對與纖瘦體態不對襯的豐滿雙乳,今天也透過襯衫顯得一覽無遺。琉璃吸過那對乳房啊……老實說真的是羨慕死了。
「牙穿明明就是公的!他可是有小雞雞呀!」
拚命抵抗的琉璃看見了狂奔而來的孝巳。
『紺野同學,救命——』
高挑的她臉頰依然泛着紅潮地用力轉身。一頭長髮隨之飄逸,一瞬間露出了白皙的後頸。
翠自從孝巳眼部受傷後就時常詢問傷口的狀況。明明都是因爲自己擅自行動、自作自受,但她似乎覺得有些內疚。
「我們……有在談判嗎?」
「又是咖啡店啊……」
孝巳旋即放棄追上翠的念頭,轉往車站躲避冷冽的寒風。
「那傢伙究竟在到處吸什麼啊!」
孝巳低聲說道,並從口袋拿出一張紙片,是車站前超市的年終抽獎券。
紙片漸漸伸長,質變成細長的硬質物體。「券」轉換成爲了「劍」。
「不過真沒想到,有動琉璃竟然會是這麼柔弱的小女生……這也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呢。」
女生穿着紅色大衣頂着一頭蓬鬆的短髮,和另一個戴着太陽眼鏡的刺蝟頭——那不是有動琉璃和美濃部春喜嗎?
孝巳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前方的公車站。一輛正入站停靠的公車發出的喇叭聲與話筒裏的如出一轍。
孝巳沒有聽進他一番諷刺般的發言。
——他的注意力全被無聲無息出現在美濃部身後的高挑男子給吸引了。
「好啦,快讓開吧。要不她的脖子可要斷囉?」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後方突然傳出聲響,美濃部此時才終於發現對方。
「哇啊!?」
修長的手臂伸來令他迅速跳開。儘管美濃部閃避得有如野獸般敏捷,不過對方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琉璃。
當美濃部發現對方真正的目的時,男子已經將琉璃往自己一攬,納入保護傘下。
「看來你也是半桶水呢,刺蝟頭。」
這名低頭盯着美濃部、口吐冷峻評語的男子,是孝巳也知道的人物。
身着高級西服,髮型也經過仔細梳理,看起來就像個古板的公務員。如櫥窗人偶般修長的四肢與寬肩,銀邊眼鏡下的眼神十分銳利,依舊不苟言笑。
儘管體態高大,仍能輕易地從美濃部身後突襲的男子,鳰森月長——不僅是鳰森家的當家,還是相當於翠的左右手的靈導師。
「月長先生……」
「紺野,別在鴫原家的管轄地鬧事。」
從他身上見不到一絲再次相會的感動,還以銳利的眼神瞪着自己。原以爲雙方已經有些熟稔了,結果他的態度依然與剛見面時一樣。
「嘖!」
出乎預料的程咬金出現,美濃部瞬間就察覺到事態不妙,乾脆地轉身逃離。雖然不甘心,但他還真是下了相當聰明的判斷。
月長不感興趣地瞥了跑走的美濃部一眼後,轉而看向琉璃。總覺得他看着琉璃的神情比孝巳柔和許多。
「沒事吧。」
「嗯、嗯,沒事。」
「他叫做美濃部春喜,最近在這附近當與靈師。」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他如雪人般地原地凍結。
「這也不能怪她。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實在太低了,平常根本不會納入考量。」
「好久不見了。」
聽完大致上的說明後,月長邊將杯子送到嘴邊,邊諷刺地發表感言。
讓其成爲幽靈流連人世,或是自怨自艾地詛咒自己、借其力量復仇,對往生者都不是好事,死者就應該安詳地長眠。會祝死者安息大概就是源自於此。
小田切和人、山根由香子、有動壯馬。獸靈、幽鬼、生邪魔。
「知道。」
「咦……」
孝巳將自己已知所有關於美濃部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告訴開始認真聆聽的月長。時間即將來到六點。與明亮的店內相比,外頭已經昏暗許多,玻璃窗上幾乎可以清楚地看見店內的倒影。客人所剩無幾,緩緩流瀉的古典樂聽起來十分悅耳。
「不要讓我一提再提,『兇姬』。我最討厭玩笑了,沒時間陪你耍猴戲——」
「恐怕『兇姬』也以爲小田切已經成佛了吧。」
「那我也直截了當地回答你。把小田切的靈魂留在人間的不是隻有你,他的妹妹小田切奈緒也是。」
讓小田切飄蕩人間的不是隻有孝巳?奈緒也做了同樣的事?
因爲習慣而知覺麻痹。「幽靈應該沒那麼稀有才對」……他不禁對自己剛纔的發言感到毛骨悚然。
「紺野,我沒有那麼多閒功夫,長話短說。」
「這個鴨子髮夾……」
孝巳不禁微微起身。
經過一段無言的時間後,月長才混亂地高聲大喊。
麻痹——昨天翠也這麼說。
「爲什麼乖乖就範不做任何反抗啊!怎麼不反擊啊!」
琉璃像在呼救似的看着孝巳。
「啊,月長先生,領帶歪掉了唷。」
「靈瘧的事就先擱在一邊。我首先想講的是關於剛剛那個男人……」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把死者的靈魂留在人間的是生者,這基本的概念你知道吧?」
「是我喔。」
「我再重申一次,生者因留戀而將死去的人滯留在人世非常罕見。雖然每個人的情況不同,但大家基本上都以各種方式接受他人死亡的事實。」
琉璃點點頭,月長見狀也點頭示意。該不會……不對,他絕對沒有發現那是琉璃,大概是因爲整個人的氣質完全不同吧。
「你說與靈師?」
「開玩笑?」
確實,以前的孝巳光是遇見小田切的靈體就已經驚慌失措了。之後漸漸可以看見靈體,捲入許多事件中,又開始進行靈力的特訓……不知不覺,幽靈在自己的生活裏已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你知道七七四十九天的概念嗎?」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你像個女孩子一樣地大呼救命啊!」
「咦?」
「可是……人家是女孩子嘛……」
月長依舊望着窗外,一副嫌麻煩的模樣,不客氣地說。
「嗯……嗯?」
5
月長居然難得地幫琉璃說話,看來他八成也有點失常啊。
「可是有動沒有跟我說……」
接下來則是簡單扼要地說明小田切的事。
「你爲什麼不先說。要是知道他是與靈師,我就不會這麼幹脆地放他走了。」
月長雙手抱胸地聽完,默默地盯着桌子。他沒有做出任何附和,不過似乎非常認真地在聽自己陳述。
「我現在的任務是探出鴇田家的本意,今天會過來也是爲了這件事的定期報告。這件事我無法插手。」
看到眼前的少女畏縮得熱淚盈眶,月長手足無措,轉身準備離去。太陽穴連着眼鏡抽搐了好幾下。
「靈、靈瘧?別開玩笑了!這傢伙都這把年紀了怎麼可能還得這種病啊!我鳰森月長可沒有那麼好騙!」
孝巳把他的靈魂挽留在人世,使他成爲怨靈,一切告一段落之後跑到了妹妹奈緒身邊。然而現在,正附身在美濃部身上……
琉璃打斷月長,踮着腳開始替他整理領帶。
孝巳姑且先替月長點了一杯咖啡,但他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着窗外悶不吭聲。原因不用說,當然是坐在孝巳旁邊津津有味地享用哈蜜瓜汽水與鬆餅的河童少女。
「普通的人不會像你一樣與幽靈頻繁地接觸。你以前也沒有與幽靈接觸的經驗吧?」
面對琉璃可愛的微笑,月長全身開始發抖。他像看見鬼一樣瞠目結舌,莫名其妙地對孝巳發起火來。
孝巳對此發言有所不服,他過往的經驗使他無法贊同。
「等、等一下。」
「怨靈?」
雖然找柘榴商量也是可以,但既然眼前就有一個可以問的對象,能越早知道越好。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
「這、這個……」
若記得沒錯,鴇田是組織中樞的御三家其中一家。鴫原、鳰森、鴇田……以動物靈爲守護靈的他們被稱爲『獸流』三家,以本家·鴫原爲中心統轄全國的靈導家派。
孝巳連忙叫住迅速走遠的月長。
一陣煩人的糾纏過後,好不容易挽留住月長的孝巳依照原本的計劃,三個人一起踏入咖啡廳。
「言歸正傳,光生者使死者流連人間就已經很稀奇了,更別說是被多數的人束縛……這機率可是隻有幾十萬分之一,根本不值得一提。雖說如此,機率卻不是零——就是這樣。」
他偷偷瞄向旁邊,琉璃依然故我地喫着鬆餅。她仔細地咀嚼好一陣後,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好像嘴巴里有東西就沒辦法呼吸似的。
「月長先生,謝謝你。」
琉璃有點鬧脾氣地嘟起嘴,此時月長的表情愈顯驚愕。他拿下眼鏡,在鏡片哈了一口氣擦拭後戴上,再次盯着琉璃。
「本來這纔是所謂的普通。御前、有動琉璃、三冢柘榴……你被這些強大的靈能力者圍繞,處在與靈比鄰的環境下,感覺已經麻痹了。」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
也許是如此沒錯。靜靜長眠的靈魂因爲生者的執念而被束縛在人世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無論有多麼不願接受、不想面對,最後大家都還是認清現實,送死者安心上路。
「其實,我的朋友——」
「紺野!這是怎麼回事!給我簡單扼要的說明!」
「沒錯。既然他現在在美濃部春喜手上,那事實就是如此。」
「咦?我是公主?」琉璃也傻了眼。看來現在的她連自己的別名都忘了。
和月長做主的鳩森家不同,鴇田家似乎對年紀輕輕的翠成爲靈導界的頭頭有所不滿……剛剛翠所說的「瑣事」就是和月長碰面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過來一趟聽孝巳的請求,果然是個耿直的人呢。
銀框眼鏡下的雙眼十分不悅地盯着這一切。
「發生的機率太低是什麼意思?」
「是河童啦。」
「所以就是我跟奈緒都……?」
「總、總之我就先告辭了,有事得去鴫原家一趟。」
月長一邊表示認同,一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好了,嘿嘿~我還滿厲害的吧?」
孝巳正打算出面說明,可是月長卻一副已得出解答的模樣推了推眼鏡。
這稱呼使月長有所反應,終於轉了過來。他嘆口氣,將修長的雙臂交叉在胸前。
「幽靈應該沒那麼稀有才對,我到目前爲止經歷過這麼多相關體驗……」
「鴫原沒有說嗎?是靈瘧。」
「是這樣沒錯……」
聽見對方喊着自己的名字,月長終於起疑皺了皺眉。他仔細觀察了少女一陣後,深感奇怪地歪着頭。
孝巳光是這幾個月內就接觸了各式各樣的靈體,可以說靈體已經漸漸融入了孝巳的日常生活,絕對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別攔我!我沒辦法對付這樣的『兇姬』!我要去鴫原家了!說去就去!」
孝巳激動得探出身子,另一方面,月長則是邊拿起杯子啜飲,邊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他在之前的壽司聚會時就覺得,這個人怎麼不管喫什麼都是一號表情啊。
「不過紺野,不好意思,這件事我管不着。」
「兇、『兇姬』!?」
「聲音也似曾相識……」
「月長先生,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小田切……他沒有成佛嗎?」
「……原來如此,與靈師要拜『兇姬』爲師啊。真是物以類聚。」
「月長先生,等一下啊!」
「……喔,又想要開些無聊的玩笑了啊。」
琉璃被嚴厲的視線瞪着,嚇得全身僵直。
「我先聲明,要是想治好她的靈瘧,找我可是白費功夫。何況這種病本來就沒有確切的療法。」
他將琉璃置之一旁,馬上進入正題。
「這張臉怎麼好像在哪裏見過……」
「實際上幾乎不可能。光是將死者的靈魂留在人間其實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幽靈並不像不停冒出的雨後春筍,發生的機率並不高。」
「紺野,你不要還覺得自己是普通人。」
他的確是有想過這個可能。這是孝巳所能推測的原因中,最爲合理的理由。不過……
「我想問的不是有動或美濃部,是關於怨靈的事。」
發現他是在說自己的琉璃,停下正用刀叉的手,低下頭,卻什麼話也沒說。月長似乎對這情況感到不滿地咂舌。
「七七四十九天?」
「死者的靈魂不是在死亡當下就馬上渡化,他們會在人世飄蕩四十九天之後纔會離去。這現在似乎是佛教專有的觀點,但對靈導師來說,可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規。」
「喔……」
「真是的,竟然要對你說明到這種地步……」
儘管月長語帶埋怨,依然有如老師般地繼續解說。加上他掛着銀邊眼鏡,身着一身西裝,看起來儼然就像個真正的老師。
「在這四十九天內,一直因故被滯留於世的靈魂纔會成爲幽靈。反過來說,能讓死者化身爲幽靈的就只限於這四十九天內。你和小田切奈緒就是在這期間使小田切和人成爲幽靈。」
只有在本人死後的四十九天內,才能將死者的亡魂滯留於人世。
小田切、由香子、禽踊之類的獸靈等等,所有留存於世的靈體都是在這期間內被強留了下來。
「這件事原則上也有先來後到。所以你比小田切的妹妹還要早一步將小田切挽留於世。」
「…………」
「因此,當小田切從你身邊解脫後,他就按照順序來到妹妹身邊……還真是搶手啊。」
剛剛這該不會是玩笑話吧,他明明說自己最討厭開玩笑了。
「然而,現在的小田切和人離開了妹妹,跑到美濃部春喜這名與靈師身邊。美濃部假借除靈,讓小田切離開他妹妹——附身在自己身上。」
「儲備靈體的同時,也需要數量來讓自己免於靈障……沒錯吧。」
孝巳心中再度燃起熊熊怒火。
「可惡,偏偏又是小田切……!」
小田切尚未成佛,依然留在人間,被強迫以怨靈之姿對人作祟。只要他還爲美濃部春喜所囚,就不知道未來將會揹負什麼樣的罪孽。
孝巳直盯着桌子,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我會讓小田切離開人間。」
這是與奈緒的約定,他已經對她起誓了。雖然是孝巳單方面下的約定。
「而且,部長琉璃大人身體微恙的現在,身爲書記的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結果一不小心花了他不少時間吶。加上他還要陪自己練習,之後應該得好好向他道謝纔行。到頭來才一杯咖啡根本不夠,那至少送他個時尚的眼鏡盒之類……
(不過這地方還真是絕妙呢。)
「……看來你是不打算等『兇姬』的靈瘧恢復囉。」
「嘖,根本聽不到別人講話啊……」
他不僅已經牢牢記住她的臉,還得知對方是個比想像中還要軟弱無力的少女。
然而以現在的情況來說,若只是接些與靈的委託,怨靈一下子就會見底了。增加庫存是美濃部目前最十萬火急的課題。
那個叫做紺野的刀疤混混,還有叫月長的西裝男。
他思考着,並抬頭望向頂上的夜空。香菸的白霧朦朧地飄在被小巷的建物侷限成細長型的黑色天空中。
在尚有幾間零星夜店營業中的鬧區內,美濃部春喜在其中一家店內靠着牆壁享用卡魯哇咖啡奶酒。
「不用你多管,生邪魔家……沒事了吧?那我就先失陪了。」
這些小子只有體力活能看,一點都不瞭解何謂生意。當初是基於同鄉情分才帶他們來,看來總有一天得擺脫他們纔行。
有他們兩個在,就沒辦法隨意接近有動琉璃,對自己在這個小鎮上的與靈師事業也是個阻礙。礙事的人必須得除掉纔行。
他自言自語地呢喃,扔下菸蒂邁出腳步。
剛剛那出自於附在美濃部身上的其中一個怨靈,而發現對方的意圖推了他一把的也是另外一個附在身上的怨靈……實在是相當有趣的現象。
「月長大人真是大方呢。」
「我今晚會在鴫原的宅邸待上一晚,晚上八點後應該可以空下來。」
「就按部就班慢慢來吧。」
「是,那就麻煩你了。」
「別大驚小怪,常有的事。」
突然傳來了少女打招呼的聲音。
「喔,三冢,等你很久了呢。」
月長板着臉起身準備離開。
連琉璃也傻眼了。哈蜜瓜汽水和鬆餅都讓人招待的她纔是最大的贏家吧。
「捕捉怨靈,試着再多挑戰一隻看看。」
(可是似乎有很多麻煩的角色啊。)
月長用鼻子哼了一聲,又將手伸向咖啡杯。他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灌入喉嚨,以平板的語氣接着說。
彼此的靈障正巧妙地相剋,但要以與靈師爲業的話,這數量遠遠不足。理想的庫存是現在的一倍、六個靈體纔夠用。
「一開始是我把小田切困在這裏,這是我的責任。」
「你的霸道程度根本就是總書記了吧……」
「月長大人竟然會在路上逗留,真是難得呢。翠大人正在宅邸等您吧?」
他神色自若地回應慌忙湊上來的兩人。
「你們幾個!在這邊做什麼!」
就當他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時。
「你剛剛說什麼?找不到客人?」
往旁邊一看,穿着青鶴高中制服的雙馬尾少女就站在眼前。似乎纔剛到店裏的柘榴,比店員還要恭敬地對整桌的人行禮。
「你啊……」
「無所謂,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我必須跟自己做個了斷。」
聽說除靈師和與靈師也會劃分地盤,但這附近不知爲何沒有半個同道中人,可說是最佳據點。
「應該可以多收一點吧?」
「我們看不到幽靈,所以也不太知道有沒有人被附身……」
深夜,凌晨一點。
「那就找另一種客人啊,與靈的客人。恨別人入骨的人滿地都是吧。」
在他一問之下,兩人搔搔頭。
「目前不管是生活、娛樂支出都得靠父母幫忙。」
「月長大人,我們都只是高中生。」
不中用的手下讓他不禁嘖了一聲。
孝巳趕緊再度低頭道謝,「實在是太感謝了。」
柘榴目送他憤怒地走向櫃檯的背影,淘氣地對孝巳等人眨了眨眼。拋媚眼的動作十分熟練。
突然又極其不自然的坍塌,使酒瓶在美濃部半秒前所站立的位置上如雨般墜下。玻璃瓶響亮的碎裂聲迴盪在整條小巷中。
6
柘榴悠悠地叫住正踏着步伐離去的月長。「請給我一杯熱咖啡。」她對經過店員點餐後,將桌子角落的結帳單交給店員加點。
(哎呀,就算我不想也不行啊。這些小子八成也只能找到些與靈的委託人吧。)
但以美濃部的力量,還沒辦法將所有靈體附身在自己身上。老實說,光是要駕馭現在的三個靈體就已經焦頭爛額了。
「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耍流氓爭地盤吶,是找客人,懂嗎?有沒有看到被靈附身的人?」
帶着淚痣的少女舉止優雅地坐在剛剛月長所坐的位置上。她拿起月長留下的水杯,毫不顧慮地喝了一口。
「——久等了,紺野大人。」
「對、對不起,美濃部大哥。」
「您知道學生平均的零用錢是多少嗎?」
高人一等的迂迴要求,令月長臉色如鬼般粗魯地從柘榴手中搶走結帳單。
這樣子就好辦了,稍微威脅一下就百依百順了吧。
美濃部對這逾矩又少根筋的發言感到不耐煩地吐着煙說道。
「就算你沒有把他留下來,小田切奈緒也會讓他走不得。」
「有意願的話就過來道場一趟。沒多餘時間熱身,但陪你修練還是可以的。」
「沒事吧!」
「啊~我知道了!給我!」
(就麻煩你教教我駕馭大量怨靈的方法啦,有動琉璃。)
「是,非常抱歉……」
「怎麼?生邪魔家,有事就快說。」
「我想你們應該是知道啦,要找能付得出錢的人喔?與靈五萬,除靈兩萬。」
不僅有實力,同樣身爲男性相處起來也較輕鬆,還認真地教導孝巳(雖然也只有一次)。關於與令人敬畏的學長及長輩間的應對技巧,體育科班出身的孝巳可早已訓練萬全。
「但我們把這附近煩人的傢伙都收拾乾淨了。這附近的貨色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與翠所說的方向有些出入,但她的確是個可怕的少女啊。結果不僅替自己解決煩惱,甚至連咖啡錢都讓他付了……看來除了眼鏡盒外,還得多加上眼鏡布纔行。
「之後會提高啦,現在得先打響名號吶。」
再加上這裏還有那位有動琉璃。要是從她那裏打聽出駕馭怨靈的方法,工作起來一定比現在事半功倍。除靈對他來說只能算是副業,等到能增加怨靈附身的數量,他就打算馬上專職於與靈上。
「咦?」
她的長相也不差,讓她做自己的女人也不錯。說不定可以以她做爲象徵,打着『正宗與靈師』的名號呢。
「那又怎麼了?」
當美濃部再度踏出步伐時,夜店後門的門突然用力敞開,是聽到聲響趕來的店員。
「月長大人,請稍等一下。」
「哇~是小榴耶!」
孝巳忍不住碎念,柘榴則是用套着紅色皮手套的手掩嘴笑着:「榮幸之至。」
比起除靈,與靈的委託可是多得誇張。應該說除靈的委託本身就極爲罕見,實際上被怨靈附身的人非常稀少,以買賣來說相當沒有賺頭。
柘榴對趕時間而顯得不耐煩的月長嫣然一笑。
「美、美濃部大哥!」
去年夏天,孝巳藉由琉璃的協助終於對小田切的去世有所放手,但事情卻還沒結束。只要他還沒成佛,這件事就稱不上解決。
——就在這個時候,美濃部忽然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
「您今天的高級西裝與銀框眼鏡也與您十分相襯……」
下一秒,旁邊堆得如牆高的一箱箱啤酒隨之傾倒。
兩人的髮型呈現光頭與一頭長髮的對比,不過相同的是看來絕非善類的眼神與笑容。這些無論做什麼壞事、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傢伙,卻從國中時期以來就只對身爲老大的美濃部一個人百依百順。
孝巳雙手搭着桌子,用力地低下頭。月長果然是刀子口豆腐心。就像翠雖然覺得他很難親近卻仍然視他爲左右手一般,孝巳現在也十分地信賴他。
「她能做的都已經爲我做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該努力的份了。」
長髮男一臉苦惱地回應,「喔……」,聽起來就十分不可靠。明明是個縱火慣犯,還這麼沒有霸氣。
不出許久,兩名手下按時出現,對他進行例行報告。但店內的音樂實在過於吵雜,一行人只好移往夜店的後巷。
「…………」
「琉璃大人也在呀。」柘榴沐浴在琉璃開心的歡呼聲中,微笑地說道。她接着保持高雅的笑容,看向銀框眼鏡男。
「這我知道。」
「小榴的表情好壞……」
「這是對月長大人稱我生邪魔家的回敬呢。」
對紺野孝巳來說,他有責任將小田切的靈魂送離人間。畢竟自己是將他留下的事主,也是他的朋友。
來到鎮上約半年多,已經掌握了幾個靈體出沒的地點。
「唉呀~」
「美濃部大哥要去哪?」
聽見這愚蠢至極的辯解,美濃部誇張地嘆了口大氣,叼起煙。光頭男手腳迅速地拿出ZIPPO打火機幫忙點火。
他在惱怒抱怨的同時,轉向緊跟不放的跟班們。
兩名手下緩緩地逼近出面喝斥的男子。
「啊?少囉嗦啊!」
不需等到美濃部下令,他們馬上就給男子一陣拳打腳踢。
這些小子基本上對外人毫不手下留情,無論對方是女人、小孩還是動物,只要看不順眼就得嘗苦頭。不過這點自己也差不多啦。
正當他打算放任兩人的暴行獨自先行離去——
「你、你們幾個……不要以爲這樣就沒事了……我們可是有監視器……」
店員蜷曲着身子、費盡力氣地呻吟。美濃部一聽,停下腳步。
他掉頭轉身,將兩名手下推開,冷冷地盯着虛張聲勢的男子。
「……你是在威脅我嗎?別小看人啊,大叔。」
他改變心意,指示跟班架住男子,撿起落在地上的啤酒瓶。些許啤酒的香氣微微傳入鼻腔。
「我最受不了別人看不起我。你這傢伙——可是踩到了我的地雷呢。」
美濃部朝着已體無完膚的店員的腦門——
用力地揮下手中的兇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