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說中的獸靈

1

揹着受傷的翠回到屋舍內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一行人前往稍早待過的和室廳內，和在那兒等着的之臣等人說明狀況。仍未清醒的翠則是直接被帶到她的房間，讓她躺在牀上休息。

爲她進行緊急處理的之臣表示，骨折的不僅左前臂，還有左手的小指再加上全身各處瘀傷與許多輕微的割傷……這些傷痕大概都源自禽踊與牙穿。

（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說回家就回家。於是孝巳傳了封「今天住朋友家」的訊息給家裏，和琉璃一起留宿。雖然月長的不悅毫不掩飾地表達在臉上，但自己不能就這樣丟下翠自顧自地回去。

「之臣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現在在大和室廳內，之臣、小百合和月長三個人正在開緊急會議。

孝巳及琉璃一語不發地並坐在與他們間隔一桌的矮桌邊。眼前擺着小百合泡的熱茶，可是這種時候，他怎麼樣也無法滿不在乎地品味茶香。

「到了這個關頭，鴫原家還是要交給她作主嗎？」

室內沉悶的空氣蔓延，月長繼續質問。

「果然讓她當統帥還是太早了。要是這件事傳到反對派的人們耳中，對御前的不滿恐怕難以控制。」

「哎呀，可是……」

「更別說許多家派相當不願伺候像御前這樣的年幼少女，她一不慎失足，靜觀其變的中立派也會全部倒戈吧。」

「…………」

此時，小百合拿起小茶壺往月長的茶杯裏添茶。她爲了幫無力反擊而支支吾吾的丈夫解套，以一貫的語調溫柔地問：「月長，話說回來，你的晦式如何？」

「不必擔心，我並不是會被自己的獸靈反咬一口的生手。」

（……這挖苦的程度已經達到最高點了啊。）

孝巳深感無奈，身邊的琉璃則是從剛剛開始就像地藏王雕像一樣沉默不語。側面看起來依然板着一張臉，不過在後山表露出的殺氣已經消失。

「紺野同學。」

「幹麼？」面對突然低聲叫住自己的琉璃，孝巳也小聲地回應。

之臣極力壓抑情感，冷酷地斷定：「禽踊和牙穿——已經不配做爲守護靈了。」

（在一年的最後竟然發生這種事啊。）

「我瞭解你的心情，這麼做難免會捨不得。可是不能讓對我們有所危害的獸靈留在這世上。」

據她的說法，當時正按照原定計劃搜尋禽踊與牙穿，突然被穿着一身黑衣的人襲擊。敵方現身時早已馴服兩隻獸靈，於是雙方陷入戰鬥——最後翠敗下陣來。

原本穿着的制服已經用衣架掛起，泥土也洗得一乾二淨。毛毯下的脖頸略爲露出睡衣衣領，應該是小百合替她換上的吧。

「等、等一下有動，鴫原的傷還沒……」

「祖父大人因爲相信我的能力纔將鴫原家託付給我，我無法做出屈服敵方要脅放棄當家之位這種事。」

「相反地？」

儘管這動作一點也不稀奇，可孝巳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睡姿。她在毛毯中翻動的模樣格外誘人，灑得凌亂的栗色髮絲更爲她的妖豔錦上添花，讓人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不該窺視的景象。

幾分鐘後，和室廳內有着和晚餐時相同六人的身影。

「那我們就到大廳去吧，把所有事情經過告訴大家。」

站在枕邊看着朋友的琉璃身後，孝巳也微微探頭觀察翠的情況。

在全體一致帶着苦澀表情的緘默之下，穿回制服的翠開始說明事件的來龍去脈。

聽見這句話，翠臉色大變地探出身子。

來到房間，翠依然躺在牀上熟睡。

事到如今，他對自己當初隨意答應琉璃的邀約感到後悔，可是就此回家的話只會更加懊悔吧。雖然翠顧慮到他們而提出「果然你們還是回家比較好吧……」，但怎麼可能丟下她自己回去過年呢。

之後經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討論後，今晚便就此解散。

「……沒事。」

「唉……」

孝巳忍不住介入兩人的對話，沒想到制止他的卻是翠本人。

琉璃立刻搖頭回答「這可不行」。她已經把小百合拿來的剩餘壽司喫得精光，一手拿着茶杯高聲宣言：

月長一陣怒罵後，怒氣衝腦的他再次往孝巳與琉璃瞪去。

那名襲擊者還潛伏在後山裏嗎？從他離去前的話語聽來，不太可能就此罷休，還是做好他會再現身的心理準備纔是。

「……我纔沒有大膽到敢在這種情況下問咧。」

「外人麻煩閉上嘴。」

「父親說『交給你們全權處理』。看來他對匪徒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孝巳盯着天花板，腦子裏盡繞着鳩森月長打轉。由於一一目睹了他對翠毫不留情的態度，現在孝巳對他的懷疑可說是達到頂點。

果然還是應該要告訴翠和之臣吧？或是先直接去找月長本人問個清楚？要是再努力找出確切一點的證據——就在這些事情在孝巳腦海中不斷縈繞時，不知不覺迎來了曙光。

「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我現在有了不能回去的私事。」

晦式開始前，月長所呢喃的「今晚的晦式……能進行得那麼順利嗎？」這背後究竟是什麼意思？這男子該不會早就知道晦式會有突發狀況吧？

「沒錯。」河童少女一邊喝着茶，一邊回答。孝巳也親耳聽見黑影男說出這句話。

（事情變得相當嚴重啊……）

「嗯，脂肪量確定。」

「月長先生，鴫原到底哪裏讓你這麼不滿？」

「不好意思，我們要留下來喔。畢竟我和紺野同學可是唯一的目擊者呢。而且——」

一邊是之臣、月長、孝巳，對面則是小百合、翠與琉璃。到了這種時候，翠的祖父仍然沒有出現。

鴫原兵衛——這就是鴫原家祖父的名字啊。

「翠，你瞭解現在的情況吧？」

雖然他想盡量安分些，避免擅自行動，但琉璃都說出「我們在廳裏的話，有些事情他們也不方便講。出去吧」這種一本正經的話了，他也只好乖乖服從。

「…………」

「身負重傷又失去守護靈，卻還是依然故我？正是御前大人的這種『統帥扮家家酒』成爲這次事件的引爆點，爲什麼您就是不瞭解？再說，您——」

她的睡臉沒有表情、毫無防備。垂着纖長睫毛靜靜發出呼吸聲的她儼然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公主。

河童少女往身邊自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翠一瞄，用力挺起小小的胸膛。

翠用力咬着脣。鳩森月長的嘴巴連負傷的少女也不放過。

正當孝巳不知道要將眼光往哪兒擺時，琉璃忽然伸出手，用力將毛毯翻了起來。胸前與睡衣緊密貼合的乳房瞬間映入眼簾。孝巳一邊教訓着琉璃，不過另一邊卻也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雙峯。

翠頑強地對爸爸直搖頭，並像在替自己的孩子說話似的，正面進行猛烈的反駁。

翠憤慨激昂地表達她的決心，對此持反對意見的又是戴着銀邊眼鏡的靈導師。

「我聽說你算是鴫原的右手，但真是如此嗎？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有半點支持鴫原的意思，相反地……」

「請、請等一下！」

「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叫別人起牀嗎！」

還沒等到月長說完，翠就一口斷定：

「這個……」

她無視從旁阻止的孝巳，伸手逼近豐滿的胸脯，把手指如楓葉般地大開——接着一把抓住翠的乳房，勢不可擋地揉了起來。

「要是它又變大，你要怎麼賠我？」

沒想到不只是翠的晦式以失敗收場，連禽踊和牙穿都被搶走。

幾近無意識下采取的行動。一不小心，孝巳自己比翠和琉璃還要先沉不住氣地爆發。

「我的確是外人沒錯，可是我沒有辦法裝作沒聽見你說的那些話。」

「我肚子餓了，幫我問問阿姨壽司還有沒有剩。」

但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孝巳原本就不是個理性的人，既然如此，他也已經抱着被更加嫌惡的覺悟。

「真是的，竟然如此悠哉……『獸流』本家成了什麼德行了！」

「……非常對不起，都是我的不成熟所招致而來的失敗。」

「它們沒有不對！」

「喂、喂！你在幹麼啊，快住手！」

「……嗯。」

「你們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已經沒你們的事，可以走了。」

才一睡醒就漲紅着臉大發雷霆的翠，啪地一下與孝巳對上了眼。她大叫一聲，慌忙抓起毛毯緊緊抱在胸前；在動作的同時似乎感受到左手的疼痛，宛如西洋娃娃的臉龐揪了一下。

之後不久，孝巳被琉璃催着一同前往翠的房間。

「與其說這個，」琉璃一臉認真地靠近把自己裹在毛毯裏的翠。

「若是在那時禽踊和牙穿還與我同一陣營，那麼它們確實不配當守護靈。但它們只不過是奉行現任主人的命令而已。」

「這麼說來，之臣大人。出了如此大事，兵衛大人怎麼說？」

之臣低聲呢喃，翠靜靜地垂着頭，她的模樣柔弱得不見平時的精悍。

月長屬於反對翠擔任統帥一派。就算不是犯人，也不無與其共謀的可能。

——此時，翠微弱地發出「唔……」一聲，稍稍扭動身子。

「並不是只有戰鬥一途吧。對方的目的已經十分清楚，只要御前您卸下統帥之職就行了。要拿回禽踊與牙穿的話，這個方法更爲實際……」

儘管他的疑惑都快脫口而出，不過孝巳最終還是作罷。

現場再度被沉默所支配，之臣大嘆了一口氣。

沒有確實的證據。要是隻因爲那句話就告發月長，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讓翠的立場更加險惡。更何況聽見月長自言自語的只有孝巳一個人而已。

孝巳被領到客房後，馬上一頭倒在地上的棉被中，但遲遲沒有睡意。明明全身已經精疲力盡，卻只有雙眼異常清醒，炯炯有神。

察覺到異狀的翠發出奇特的叫聲跳了起來。她大爲喫驚地睜着眼左右來回巡視，看見眼前將手心朝上、十指不斷動着的河童少女，才終於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可是相當了得的高手，這我想與他對戰過的御前大人應該最瞭解纔是。而面對這樣的對手，您竟然說要以一隻手戰勝？非常抱歉，在我聽起來實在是貽笑大方。」

「那麼就是組織的人吧。看來對於現任統帥十分不滿……不過看到統帥現在這副模樣，也不難理解。」

「什麼嘛，很有精神嘛。」

「對於推選鴫原翠爲統帥有所疑慮的人……對方是這麼說的吧？」

「…………」

看來她已經完全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無論如何，既然事已至此，就必須考慮將禽踊及牙穿封印，甚至是強制成佛的手段了。」

翠回不出半句話，不甘心地低着頭。對這樣的她嚴加指責的月長看起來莫名地像個虐待狂。

「連你都敗陣的高手啊。」

「嗯……咦……噫～呀啊啊啊啊啊！」

（犯人的真面目該不會是……）

聽到這裏，孝巳不禁用力往桌上一拍。

「什麼？」

「我的晦式只是多了打倒匪徒這一個目標，兩隻獸靈——我一定會拿回來。」

2

用繃帶掛起的左臂看起來相當疼痛。她本來應該是好好在牀上休息的傷患，但現在的她連這點都不被允許。

這件事一直掛在他的心上。

「竟、竟然連紺野同學也帶來了……」

「揍、揍你喔！」

這個時候，月長緩緩抬起頭，以嚴肅的神色盯着前方的琉璃：

「也確認了沒有內衣。」

「我無法信服。」

「雖然您說要打倒對方，但您打算拿那隻左手怎麼辦呢？」

「我沒事。你們先去外面等吧，我馬上換衣服。」

他放棄睡眠，爬出棉被並打開房內的電燈。

房間是大約有十張榻榻米大、和旅館相似的簡樸和室，眼界內所能見的陳設就只有棉被與桌子。孝巳自己也只帶了錢包和手機，使得房間內看起來格外空虛。

一拉開面向庭院的沉重窗戶，就能看見竹林和池塘。目前天空稍嫌昏暗，不過還是能清楚辨認座落在右方的巨大後山。

（我昨天是爬到哪邊啊。）

正當他把頭探出窗外，望着山脈光禿禿的區域一陣時——

走廊上突然傳來砰砰的腳步聲，孝巳因此回頭。

（這麼一大早的是誰啊？）

在他感到奇怪的同時，腳步聲依然持續接近。最後來到孝巳的房門前戛然而止，此時，木門被毫不客氣地用力打開。

「有、有動？」

站在眼前的是彆着河童髮夾、十分熟悉的少女。她已經穿好紅色大衣，一副現在就要出門的樣子。

「什麼嘛，已經起來了啊。」

琉璃看着呆愣地站在原地的孝巳，用相當惋惜的聲音如是說，並將拿在手上的油性簽字筆若無其事地塞進口袋。

看來是想要趁孝巳睡着時在他臉上塗鴉吧。那她過來的時候應該要小聲一點纔是。

「你啊，不要突然闖進男生的房間裏啦。」

「不要說得這麼見外，我們可是搭檔呢。」

琉璃對孝巳的抗議置若罔聞，踏着小碎步走進房間。大清早一點都沒有漫才的心情，就簡短地聽聽她的來意吧。

「一大早有什麼事？現在還不到六點欸。」

「在喫早餐之前想去散個步，所以來找你一起去。」

「散步？」

「嗯，到後山。」

「我自己也沒有親眼看過，所以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據以前的人的說法，可能是日本錦蛇突然變種而成的。」

「哼，還是跟以前一樣掛着一副無聊的眼鏡啊。我爲了賠罪給你的蝴蝶面具呢？」

「只是散步，沒什麼關係吧？」

「竟然是這種怪物的封印被解開了嗎？到底爲什麼……」

總覺得問題應該不在那吧，但孝巳當然沒有插嘴。

「話說回來，月仔你又在這裏做什麼？」

鳩森月長的身影從樹林中出現，身着與山間不搭的高級西裝，那副模樣依然令人喘不過氣。

「那根本就不是眼鏡！明明連鏡片都沒有！」

「畢竟它可是史上前所未見的強悍獸靈，光是要封印它就已經很勉強的樣子呢。所以等到能夠強制讓它成佛的靈導師出現前，就先交由鴫原家管理。」

「毀掉名門·有動家的敗家女，竟然還敢大方地跨進鴫原家的大門啊。臉皮之厚倒是令人佩服。」

「嗯？」

「犯人可能把駕照或身分證掉在那邊呢。」

那是一間木造的四角形祠堂，大小和狗屋差不多。正面的部分開了一個口，屋頂則是掛着相當古老的稻草繩，與平時在路上看到的地藏祠堂十分雷同。

低頭看着她的那身軀比孝巳還要高挑許多，恐怕將近一百九十公分吧。雖然與他正面相對的琉璃看來就像小孩子一樣，不過雙方的態度倒是勢均力敵。

纔剛叫住往前直行的琉璃，她的腳步就往那裏移去。

結果從早上就落得激烈吐槽的處境。這樣下去，自己撐得過一整天嗎？

「是鴫原家管理之下最惡劣的獸靈，不，是鬼才對。」

「嘔！等、等一下啊！」

「沒有必要跟你說明！我只是正準備去調查御前大人遇襲的現場而已！」

「不是，你是HOMO（同性戀）。」

其實大概五分鐘前也看見了一個類似的祠堂。經過時無意地往裏頭瞄了一眼，不過裏面只有堆疊成細長寶特瓶大小的石塔而已。與那個相比，眼前的祠堂看起來更爲雄偉壯觀。

「線索嗎……確實沒錯。」

琉璃嘆着氣點點頭，空中不知何處的伯勞鳥高聲叫着。

她雙手抱胸，眉頭又皺得更深地往下看着石塔的殘骸，然後歪着頭抓抓鼻子，在喉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喂，有動，那個祠堂——」

她不顧傻眼的孝巳，逕自撿起掉在地上的圍巾。那是孝巳睡前隨意一丟的圍巾。

「沒辦法讓它在變成幽鬼前成佛嗎？」

月長冷漠無情地警告，毫不客氣地走了過來。

……走過約十五分鐘的斜坡，可以窺見前方有間被樹蔭遮掩的小祠堂。

他嫌惡地說着，停在琉璃的眼前。

「蛇、蛇？」

現場——也就是說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遇見犯人的那個地點嗎？

……雖然受到誇張的對待，但她的提案本身值得考慮。要去後山的話現在正是最佳的時間點。對方遺留物品的可能性確實並非是零，再說等到月長起牀後大概就很難採取行動了。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琉璃大大地點頭肯定，卻沒有打算放開圍巾。

琉璃宛如抬頭望着電線杆般地盯着月長，變本加厲地繼續說：

「啊、嗯。」

「啊……」

不久來到祠堂後，琉璃將兩手交疊在身後往內一探，追在後面的孝巳也跟着彎腰窺視。

「爸爸他說，總有一天要挑戰讓朽繩成佛。」

「別再一直纏着我了，月仔兒。」

琉璃不容拒絕地把圍巾一層層繞在孝巳的脖子上，接着抓住其中一頭踏出腳步，孝巳的頸動脈因而被急遽收緊。

「放開我啦！我又不是狗！」

即使是同樣的獸徑，繁茂的樹木間生長密度略有不同，仔細一瞧則是渾然天成的山路。看來這座山有它自己的登山訣竅。

「給我好好加上Sapiens（注9）啊！而且你剛剛說後山？」

「嗨，月仔，起得真早呢。」

月長用手指推了推眼鏡的鼻樑處，這似乎是他的習慣動作。

之後雙方默默無言，經過了約一分鐘的沉默。

「是幾百年前喫了將近五十個人的兇暴大蛇·朽繩（Kyuujou）的名字正是從『蛇（Kuawa）』（注11）而來。」

若是被咬後毒發的犧牲者倒是不難理解，但捕食？不喫老鼠或青蛙，而是捕食人類？而且還多達五十人……？

「但是爸爸最後還沒達成就死掉了。」

「被封印在這個祠堂的獸靈比較特別。沒想到朽繩的封印竟然會被解開……」

「既然御前大人都說是客人了，我就不會再對你們的行動有所抱怨。可是——」

孝巳一問，琉璃聳肩回答：「似乎是這樣呢。」

聽起來像法律名詞一樣生疏，是被封印在此的獸靈名稱嗎？

「不過，要是有遺落什麼東西的話就能夠循線追蹤了。只要有你的鼻子就沒問題。」

「不用擔心，大便我會好好撿回來。」

「我想要重新調查一次現場，畢竟昨天晚上沒有時間嘛。」

琉璃在啞口無言的孝巳身邊一語不發地直盯着祠堂看，他正心想就連琉璃都爲之動搖時，她的側臉卻是露出感傷的神色。

「在山裏上就好了。」

「咦……？」

「……我之前說過吧，有動家是幽鬼的專家。」

地面的落葉被拂來的風吹起，呈螺旋狀地飄揚着。

簡直像被賽河原的鬼（注10）踢毀似的，四處散着拳頭大的石頭。從石頭的數量來看，原本應該是比剛剛那座還要大上許多的石塔。

「朽～繩～？」

「纔不可能！」

琉璃以熟練的動作，輕快地穿越林間，走在前頭。她的步伐緩慢，與昨天的猛衝截然不同，因此孝巳足以不被拋下地跟在後方。

那就是有一百個孝巳也無法匹敵的獸靈吧。而實際上朽繩也一直被封印至今，沒有人能夠成功降伏它。

刻意挑釁的他卻只因爲琉璃的一句話就馬上扯開嗓子大吼。這人似乎耐不住激的樣子。

「咦、欸——」

再度踏入的山中比晚上時還要好走許多。

列管的傳說級獸靈被解除封印——這責任不用說也知道一定與身爲當家的翠緊緊扣連。以那名想讓翠失利的黑影男來說，動機十分充足。儘管如此，竟然把這麼危險的靈體……

「不要靠近那間祠堂。你也是有動家的人，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封印纔對。」

——祠堂中的石塔已經崩塌了。

昨晚見到的落難武士身影又被喚回孝巳腦中。龐大的負念所凝聚而成的超越幽靈的存在……是那東西的動物版嗎？

「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吧？」

「不要那樣叫我。」

孝巳與琉璃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同時冋頭。

「紺野同學，事情變得有點棘手吶。」

「封印獸靈的祠堂喔。剛剛路上也有吧？這座後山裏四處都有這種祠堂。倒是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不要把原本就令人不悅的稱呼變得更惹人惱火！」

對話進行之間，琉璃像在牽狗一樣揪着孝巳的圍巾，強迫他跟上。

「就算是這樣……」

注10 賽河原爲生死交界之川——三途川的對岸。傳說比父母先去世的孩子會背上不孝罪名，在賽河原永無止盡地堆石頭，若堆疊成塔就能成佛。但將近完工時賽河原的鬼就會出來破壞，故石塔沒有完工的一天。

「爲什麼！」

「這是什麼祠堂？」

注11蛇因看起來像腐朽的繩索，素有「Kuawa（意爲朽繩）」的別名，漢字一樣寫作「蛇」。

「好了，走吧。快點準備。」

「什麼意思？該不會是這裏的獸靈被解開封印了吧？」

「雖然好不容易成功擊退，但靈魂卻不知道因爲誰而留在這個世上了。成爲獸靈之後又不斷繼續囤積負念，最後變成了鬼。」

空蕩的狹小祠內果然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石塔，但是有個地方與先前的祠堂不同。

「都說了我不是狗吧！」

「知道了，我也去。但是在這之前先讓我去趟廁所。」

浮上腦海的是昨晚披着黑衣的男子。

有動壯馬，是琉璃的父親、鴫原之臣的摯友，也是名手腕高超、享有盛名的靈導師。

孝巳不經意地拉高聲調。既然都有老鷹和狼了，出現蛇的獸靈也沒什麼稀奇。他在意的是『喫人』這件事。

「哎呀呀，這可不妙。」

「連你的爸爸部無法制服的鬼啊……」

「不要把我當狗看！」

琉璃說不定也是這麼想的，那傢伙一定也想要爲翠做點什麼。

琉璃盯着全毀的石塔，眉間一皺。

注9 Homo Sapiens，現代人類的學名。

「鬼？也就是幽鬼嗎？」

既然如此，應該是隻巨大得難以想像的蛇纔是，可是這未免也太超現實了。大到如此誇張的蛇只有在小說裏纔會出現吧。

（這麼說來，剛剛也有經過一個呢。）

「這不是跟我說了嘛，真是傲嬌的大叔。」

「閉嘴！我才二十六歲而已！」

「四捨五入再加上三十，就已經六十歲了唷。」

「三十是哪裏跑出來的！好了，不要再頂嘴了！」

「……月仔，不要再幹預我這名統帥了，請認清我和你的身分立場。」

「你什麼時候成爲統帥了！」

「我一直很想說說看這句話呢。」

「你、你、你這怨靈丫頭，想被我封印起來嗎！」

戴着銀框眼鏡的大人正被河童髮夾的少女耍着玩。儘管他是個讓人無來由討厭的人，不過認真地回應琉璃的玩笑話這點看來，說不定出乎意料地有吐槽的才能。

（……啊，沒空說這種話了。）

現在可不是瞎聊的時候，事態已經更進一步嚴重化了。

應該也要通知月長這件事纔對。但孝巳對他有所質疑，如果月長和叛徒串通，那麼這件事也有可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吧？

就在孝巳猶豫的時候，月長的視線不經意地望向祠堂中。

「！」

下一秒，他飛也似的探頭，眼神掃遍祠堂內部，當場傻住。原本就已經不甚紅潤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實在不像是演出來的。

「朽、朽繩的封印！」

大驚失色的月長身後，傳出琉璃的一聲嘆息。

「月仔，正如你所見，朽繩復活另了。」

「什麼……」

月長顫着肩頭，一臉駭人的回過頭來，在琉璃再度開口前，極大的吼聲響徹整座山間。

旁邊的月長則是同意兵衛的話語連連點頭，那一副十分滿足的表情實在讓人討厭。

3

「不是已經笑出來了嗎？」孝巳在心裏默默吐槽眼泛淚光的小百合。

之臣已經明顯地被氣勢壓制。

「那麼你說是誰？」

「這個情況根本就是在懷疑我們兩個嘛。」

眼前琉璃空前絕後的招呼，兵衛連眉毛也沒動一下，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話題。

之臣等人大概不知道孝巳他們待在翠的房間，當然也不會知道後山對峙的那一幕。既然當時翠已經昏迷，目前他們不是犯人的證據就只有他們自己做出的證供而已。

「沒錯，真相只有一個，彆着蝴蝶領結的偵探小子也在電視上這麼說過。」

「這個情況下你要怎麼搞笑啊！」

「老夫就單刀直入地問，解開封印的是你們這兩個傢伙麼？」

……仔細一看，小百合將臉別過去，雙肩微微顫動着。之臣對拚命忍笑的妻子小聲地告誡：「好了」。在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還真是氣定神閒的人。

那座看起來隨意堆疊而成的石塔，其實是用特別的堆法疊成，十分堅固的樣子。據說耐得住地震，又因爲施以結界，山裏的動物也不會靠近。

琉璃左右晃着一頭短髮。之臣嚴厲地繼續追問額頭上還殘留榻榻米印的她：

「什麼？所以你纔會被說過於溺愛。況且你們竟然在晦式之夜邀請外人，到底在想什麼？不正是你們兩位父母的天真大意才讓翠鬆懈了麼？」

「什麼事？」

來到鴫原家後，迎接了第二個晚上。

前方的小百合也從緊繃狀態鬆懈，逮到機會笑了起來。之臣和月長則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地苦着一張臉側目看着她。

「老夫爲什麼要解開朽繩的封印？」

搞不好朽繩這件事到現在都還沒有告知翠。

「老夫剛剛去朽繩的祠堂確認過了。」

「呼……真是嚇得快死了。」

說畢，兵衛起身打開拉門離去，廳內只留下一陣相當微妙的寂靜。

「不過什麼啦？」

被月長強行帶到屋舍的孝巳與琉璃現在正在距離別屋較近的廳堂中。

「若你是犯人的同夥，一切就說得通了。」

「……還是一樣一點都不討人喜愛啊。」

除了襲擊翠的犯人外，還有傳說中的獸靈·朽繩的復活——成爲重要關係人的孝巳們別說是回家了，現在正處於微軟禁的狀態。自傍晚出去便利商店一趟購買生活用品後（錢是一同前往的月長幫忙付的），就被禁止踏出鴫原家。

據說被封印好幾百年的朽繩無法馬上現形。之臣說距離它完全復活大概還有一星期左右的空檔，就在這期間規劃具體的對策。

「你是辦不到的啦，木乃伊老猴。」

他無奈地教訓氣嘟嘟的琉璃。

「你說老夫？」

這句話讓孝巳稍微安心了點。至少之臣（小百合應該也是）並不認爲孝巳兩人是犯人。

「都被當成犯人了，這可不能開玩笑。得好好說明纔行……」

老人慢慢拉上拉門，以嘶啞的嗓音低聲報出自己的名字。

「……你想說什麼？」

「真是個讓人惱火的老頭，一臉威風的樣子。」

「纔不是呢，大錯特錯。」

兵衛極爲不悅地悶哼，琉璃吐了吐舌說「彼此彼此」。這傢伙只有膽量十分過人，說不定很適合當捕手呢。

「笨蛋快住嘴！」

「喂，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孝巳他們解開了朽繩的封印——月長一定這麼認爲。

兵衛依然盤腿而坐，眯着一隻眼又順起了鬍鬚。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更加複雜了。

也就是說，變成這副模樣怎麼想都是人爲的蓄意破壞。

「你纔沒資格說。」

「匪徒是組織裏的人罷？既然如此就應該深知解放朽繩有多麼危險纔是。」

前方三人的視線投射到不禁激動吐槽的孝巳身上。他深深低頭表示歉意，狼狽地重新坐好。

「從現場殘留的靈氣來看，祠堂被破壞的時間應該是昨晚——恐怕與晦式進行同一時間，畢竟是山中靈氣稍微濃一些也不稀奇的夜晚哪……是吧？『兇姬』？」

「又爲何你會知道？」

「再說，這種時候通常懷疑別人的人最可疑了。爺爺你昨晚不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嗎？壽司時間和晦式的時候，你都窩在房間裏沒有出現過，換言之，犯人就是你，滑頭鬼。」

「這兩個人是翠的朋友，也知道她目前的立場。我不認爲他們會做出讓翠爲難的事情。」

（這個人就是鴫原的爺爺……）

琉璃所陳述的不在場證明當然句句屬實，孝巳自己也全程參與了整個過程……但可惜的是沒有第三者能夠證明。

「只是後山這一小段距離的話，我能夠感知除了自己之外的靈力源。雖然得是爸爸或翠這類熟識的人才行。」

還沒來得及回應，繪在拉門上的山水畫被左右拉開。無聲無息被打開的空間裏——出現了一名穿着和服的威嚴老人。

將他與之臣和小百合相比真是大錯特錯。由於那兩人相當直爽，孝巳一不小心就忘了鴫原家是多麼高格調的名門世家。不管是多不會看臉色的人都能清楚瞭解吧，這位名叫鴫原兵衛的老人——是半點玩笑都開不得的類型。要是用奇異筆在他臉上塗鴉的話，說不定會被揍個半死。

「月仔來的時機太差了呢，不過——」

琉璃和兵衛之間火藥味相當濃厚，真的像狗和猴子一樣處不來啊。

「哪裏會有如此天真可愛的犯人？」

「你們兩個！給我到本家來！」

「不過，那也不一定需要憑藉你的感知，要是你早就知道翠會發生什麼事的話哪。」

「罷了，之後的調查就交給月長。根據情況再決定是否要通知鴇田和其他家派。」

忍不住又吐了槽，孝巳回過神，再度低頭道歉。慘了，吐槽這習慣竟然如此根深柢固。

「沒、沒有……」

突然，琉璃小聲地喊了一句「來了」。

孝巳全心全意壓住煞有其事地單膝跪地，如此霸氣說着的河童少女。「真、真是對不起。」他邊把一頭柔軟短髮按在榻榻米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低頭道歉。壽命感覺一下子減了三年。

等到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後，孝巳一口呼出積在肺中的空氣放鬆了下來。總覺得胃有點隱隱作痛啊。

兵衛無視於被震懾的孝巳，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琉璃。他們像是一百年沒見一樣，氣氛緊張地互瞪着雙方。

……這個狀態已經僵持了近二十分鐘。孝巳被異常緊張的氣氛所震懾，偷偷和坐在隔壁的琉璃咬着耳朵。

「出來了啊，鴫原家的滑頭鬼。我今天一定要降伏你——」

「爲什麼要把問題拋到我這兒？」

孝巳大聲哀號的同時，小百合終於噗哧笑了出來。她慌忙咳了幾聲，低下頭咬着下脣，力道大得嘴脣都快要變色了。雖然她似乎想藉此矇混過去，但已經再明顯不過。

「網路纔沒有那麼萬能！」

——晚餐與翠碰到面時她一語不發，似乎在想着什麼事情，晚飯也沒有喫多少。

「認知的不協調就是搞笑的王道啊。」

「那個時候翠凝聚起來的龐大靈力在一瞬間消失，那就表示她突然失去意識，所以我才覺得大事不妙跑去後山。我甚至還跟對方打起來喔？」

「等回去署裏再好好問你。好了紺野同學，把這隻乾枯的猩猩帶走。」

「是這麼說沒錯——」

「不要丟到我身上啊！」

「哎呀～太有趣了。都快笑出來了呢。」

「——吾是鴫原兵衛。」

「能、能夠感知靈力？」

可是，兵衛的反應卻十分冷淡。

平時總是害他人轉移視線的孝巳完全無法與他四目相交。緊握的手掌溼漉漉的，米粒大小的汗珠順着身體流下。

「爸爸，懷疑小琉璃和孝巳同學稍嫌急躁了些。解開朽繩封印的犯人理應先認爲是襲擊翠的匪徒吧？」

琉璃聽了他若有所指的口氣，鼓起雙頰。

沒有任何傢俱擺設，是一間空曠的榻榻米屋。房間的中央坐着兩個等着受審的嫌疑犯。前方有扇緊閉的拉門，而之臣、小百合和月長靜靜地正坐在拉門斜前方。

「眼前就有最爲可疑的人，爲什麼不懷疑他們？」

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不管是孝巳還是其他人，光是要感知自己的靈力就已經費盡力氣了。

「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去GOOGLE。」

這名老爺爺像木乃伊一樣枯瘦，光着頭且身材嬌小，但散發出的氣場可不是說笑的。他光是登場，孝巳就已經如坐鍼氈，分明是嚴冬卻全身冒汗。

雖然之臣和小百合滿臉歉意，但其實他們不須介意。洗清嫌疑、確認月長的本意、負責盯緊琉璃，還有替翠加油打氣——孝巳待在這兒的理由可說是不勝枚舉。

「人在屋裏卻能感知人在山內的翠的靈力麼……如犬類一般的嗅覺哪。」

琉璃揚起眼尾，氣勢洶洶地反駁。

「我先聲明，我和紺野同學可是有不在場證明呢。我們那個時候在翠的房間內等晦式結束，然後察覺到翠的異樣。」

……往旁邊一瞧，小百合已經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她鼓着大大的雙頰，使命地抓着自己的手背，臉漲紅得宛如大紅色的郵筒。

河童少女盛氣凌人地宣言，用食指指向兵衛。

「……有動家的異端兒啊。」

4

原來如此，孝巳他們是在這個房間等他啊。「要辯解就去和兵衛大人說吧」……月長講了這句話後，就直接把兩人帶到這兒了。

之臣沒有多加理會小百合，調整坐姿後告訴老人：

兵衛在距離孝巳略有距離的正前方坐下，再次將視線定在兩人身上。凹陷的眼窩中投射出的目光如刀刃般銳利，光是被盯着看就快被殺害了。

兵衛撫摸着下巴的鬍鬚，又居高臨下地盯着孝巳兩人。

如此一問之下，她則一副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整個房間又回到如死水般的寂靜，天花板某處彷彿被這陣緊張影響似的，發出房屋偶爾會出現的響聲。

晚餐結束後，因爲翠和琉璃各自窩在房間，孝巳就借了別屋的道場。他特地請之臣畫下到玄關的地圖，背對後山踏入庭院。由於以前就去過好幾次，所以他成功地順利抵達道場。

孝巳跪坐在空曠道場的正中央，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雖說要來鍛鍊，可是他一個人能做的也只有冥想。儘管他拜託琉璃當他的對手，卻被一句「現在有漫才的年終特輯節目」冷漠地拒絕了。

冥想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吧……他念頭一轉，集中意識。

首先是感覺體內流動的靈力，接下來將其網羅、凝聚成一團。這幾乎已經成了孝巳每天的功課，因此到這步爲止他都相當熟練。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有些人光是要到達這個階段就得花上好幾年的樣子。笨拙的孝巳能在短時間內達到這個等級都得歸功於以前偶然發生的靈力暴走，算是因禍得福吧。靈力這種東西，實際體驗過才最能瞭解。

——經過約一個小時的冥想後，他感覺到有人接近道場的氣息。

（一個人嗎？是誰呢？該不會是犯人吧……？）

距離道場還有二十公尺遠。平時大概不會注意到，多虧靈力使他的五感變得敏銳，才能清楚察覺有人靠近。

氣息最終隨着明確的腳步聲停在道場前。接下來，木門緩緩地被打開，四角形的黑暗區塊內站着一個細長的身影。

「……果然在這呢。」

是翠。

她身上不是制服，而是穿着針織衫和長裙的私服。因爲骨折的左手掛在脖子上的關係，上身的針織外套只能披在肩上。

「你到處走動沒關係嗎？」

「沒事，受傷的只有手而已。」

翠一邊苦笑着一邊關上門。流動的晚風被阻絕，室內的空氣再度停滯了下來。

……孝巳他們被兵衛接見的時候，她似乎正在接受來訪的熟識醫生的診察。瘀傷和割傷並不相當嚴重，左臂的骨折斷面也不復雜，很快就可以痊癒。當然，即使如此要全數恢復也是要花上好幾天。

室內的照明只有掛在牆上的幾個緊急照明燈，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這是自晦式前一天在公園以來，首次的兩人單獨對談吧。

「那之後也繼續在修行嗎？」

「嗯。」

「…………」

對於將自己與外人畫足界線的她，被男性觸碰應該很在意吧。孝巳自己當然也不擅長與異性接觸，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替翠打氣，十分努力地鼓勵她……

「紺野同學……」

「總、總之，這是該由我自己解決的問題。如果有人要找你的麻煩，就算再忙都要找出來給他，『別認輸，阿龍！』裏面也這麼寫——」

注12 「當家」與「投手」在日文中同音。

翠用指尖繞着圍巾的一端，擺弄了一會兒。簡直就像是在對男友撒嬌的女朋友一樣，讓人不自覺心跳加速。

「你又用力了喔。」

這時，翠將右手伸了過來。修長的纖纖玉手撫摸着落在孝巳胸前的圍巾。因爲道場氣溫較低，他姑且圍上了纔來。

說到這裏，翠忽然噤聲。然後一臉堅毅的假面具崩解，反應過度地慌忙辯解：

「你的背後就由我們來顧，所以最後就由你好好做出了斷吧。雖然時間上手臂應該來不及復原，不過至少做得到養精蓄銳吧。」

他還在思索該說什麼時，翠搶先了一步。面對黯淡地垂着肩的她，孝巳擠出笑容搖搖頭。

事到如今，孝巳才着實深深地感嘆。

「雙親引退後再交給你不行嗎？在那之前先讓其他獸靈當守護靈，等到那個時候……」

「把我們牽扯進來也沒關係，我說過吧？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沒有必要全部一個人承擔。如果有人願意爲了你行動，那也確確實實是屬於你的力量。」

……看來孝巳和翠之間對於獸靈的看法大相逕庭。

「如果我持有別只守護靈，等到雙親引退後，那兩個孩子就要被隨之封印了……獸靈啊，只要一被封印，就會忘記侍奉過的主人，主人身邊的人當然也不例外。」

「儘可能不要踏出屋外。這裏有結界包圍着，就算是朽繩也沒辦法輕易接近。」

「真是對不起，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着。兩人相當接近地在略顯昏暗的環境中佇立，不知不覺中氣氛變得有些奇怪。孝巳不經意地望向天花板，之前被翠踏破的大洞已經維修得十分完美。

「可是……祖父大人在懷疑你們吧？關於我被襲擊，還有封印被破壞那件事。」

「再封印回去就好了吧。」

（還只是高中生的鴫原卻是一家之主……）

這樣就夠了。孝巳過來鴫原家本來就是爲了替她加油打氣，讓她打起精神就是自己最大的任務。

「紺野同學……」

「那麼過分的事我做不到，這樣就等同那些拋棄寵物的飼主呢。不對，這已經和丟棄親生孩子的父母一樣。」

「也是跟氣氛有關係啦，而且有動說不定會過來。」

「拖住禽踊和牙穿也不行嗎？」

「至少對我和有動來說，你就只是鴫原翠而已喔。」

翠難得地吐槽，不過應該並不是刻意策畫的吧。從她依然抑鬱的臉就能證明。

「可、可是這是鴫原家的、我個人的問題——」

「那叛徒呢？人類的話就進得來吧？」

「……這樣啊。」

朋友。沒錯，雖然剛見面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可是現在無庸置疑，孝巳和翠確實已經是朋友了。

「鴫原，你是什麼人呢？」

「朽繩的事你已經聽說了？」

（方法是不是有點太操之過急了？）

「咦……」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交朋友。」

她將那兩隻看做是活生生的動物，不，應該是如同自己的孩子般吧。孝巳稍微反省了自己欠缺思慮的發言。

他還在打棒球的時期，經常和隊員互相按摩肩膀，順便訓練握力，也因此對肩頸按摩小有自信。

「當家和投手……這個時候還能說笑，真不愧是言靈使呢。」

其實自己有許多話想說，犯人的事、月長的事、還有禽踊和牙穿——但是不管哪個話題對她來說都很難受，所以孝巳才一直無法開口。

「別在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兩隻簡直就像是這個家族的見證人吶。」

這一番發言令孝巳的笑容不禁垮了下來。翠知道這個就表示——

「…………」

耐心按摩總算有所回報，她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

雖然孝巳已經用滿大的力氣按壓，翠的肩膀卻一直沒有鬆開。看來她的固執不只限於興趣方面，連肩膀也相當頑強。是巨乳的關係嗎？

「這個最累人啊.」

翠的表情顯得有點僵硬緊繃。她緊張地挺起身子，以如湖水般清澈的雙眸正面盯着孝巳。

「嗯，我在比賽前也常常會這樣喔。這種時候都投不出什麼好球呢。」

啊，不對。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不能光是這樣就結束。只是加個油就完工的話也太不夠朋友了，更何況自己都知道了她對那兩隻的情感之深。

「要說的話，你這次不是當家而算是投手（注12）呢。但一個人蠻幹是不行的，你的身後還有我和有動喔。」

「不可以！太危險了！要是你有什麼萬一——」

孝巳幹勁十足地詢問，可是翠的回應卻十分冷漠。

「我還真是太不成熟了呢。」

「爲什麼？」

「嗯，醫生回去之後，爸爸就過來我房間了。」

「呀！咦？什麼？」

「…………」

「冥想的話在房間裏做就好了嘛。」

「你果然太逞強了啦，斜方肌超緊繃喔。」

孝巳強制將她想要轉過來的頭面向前方，繼續按摩。

「能稱作朋友的只有琉璃一個人，而且和她到不久前都還相當疏離。即使如此，我還能毫不介意的生活，這都多虧了身邊的禽踊和牙穿。」

「鴫原，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

鴫原家的當家即是整合靈導界的組織的重要支柱，實在不是一個該由十六歲的女孩子所負責的重任。「組織內靈導師的反叛」與「傳說中的獸靈·朽繩復活」……不管是哪一方面翠都難辭其咎。身爲統帥的她有解決這兩起事件的責任。

「真的，雖然它們不算活着，也不是人類呢。」

「尤其越大的場面就越是如此。一個人拚命的結果，就是在休息區被教練灌了一拳吶。『你一個人打棒球？你以爲你是誰啊？』」

站起來的她往後一轉，盯着孝巳看了一陣子。總覺得她的雙頰略顯紅潤。

對話沒有持續多久，又迅速陷入了沉默。

禽踊和牙穿是經過數百年傳承，一直伺候着鴫原家的獸靈。也就是說，它們從來沒有被封印，一代接一代地在鴫原家的靈導師間流轉。

他繞到翠的身後，將雙手放在她的兩肩上。可以感受到翠喫了一驚，但他毫不在意地以拇指稍微用力按壓。

他一邊告誡並以拇指指腹往穴道一壓，翠馬上發出一聲十分魅惑的聲音。孝巳注意到了緊貼雙肩的內衣肩帶，但他極力無視。

這從翠平常的模樣就看得出來，先前之臣也對自己吐露過他的這番擔憂。

「你的好意我就心領了，琉璃就麻煩你照顧。」

仔細想想，自己的推測實在太膚淺了。她可是這個家的當家，如此嚴重的事怎麼可能不告知她呢。

「所以就讓我們幫忙，一起解決吧。」

「咦？我、我是鴫原家的當家，也就是『獸流』三家的統帥……」

「你的晦式還沒結束吧？再來就是打敗叛徒，一定要將那兩隻搶回來。鴫原翠沒有它們在身邊果然不行啊。」

在翠把話說完前，孝巳果決地做出定論。

由於翠稍微起身，孝巳便將雙手從肩上移開。

「最近可能有點太得意忘形了呢。終於和琉璃和好、與柘榴變熟，又交到紺野同學這個朋友。」

假如真的面臨到這種情況，孝巳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冷靜。對方可是加害翠的人，想必琉璃也會怒氣攻心得難以思考吧。

「連我也給那兩隻添了不少麻煩，這麼一說，就像朋友一樣了呢。」

「當時父母都還未退下身來，應該是由其他獸靈來擔任我的守護靈纔對……我當時硬是讓他們讓給我呢。」

「那就把它們搶回來吧。」

看見嘆氣的孝巳，翠小聲的笑了出來。儘管現在的處境十分險惡，但能看見她的笑容還是值得高興。

「……是嗎？」

孝巳知道翠在這陣昏暗中，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對方恐怕是相當高明的靈導師。先不論琉璃，對你來說他可是……」

「…………」

慄發的少女盯着地板，自我解嘲地笑着。

「禽踊是我小學四年級時從母親大人那裏接收。牙穿則是升上國中時，父親交給我的。」

孝巳沒有正面回應認真起來並越說越激昂的翠，只是站了起來。

「有、有這麼僵硬嗎？」

「敵人的目標是我。從他們不打算和琉璃交手就看得出來，他們對外人沒有興趣。」

翠的美麗因悲慟而扭曲，右手緊緊揪住膝蓋周圍的裙襬。

白皙的後頸從長髮間微微露出。孝巳曾經聽說過最好不要隨便亂碰女性的頭髮，所以他專注在自己的手部動作上。

翠垂着眼，小聲地說：「因爲禽踊和牙穿是我們的家人。」

這時，翠突然噘起脣，輕輕咻地吸了口氣。那是她在呼喚禽踊的信號，但鷹形守護靈理所當然地沒有現身。

「我絕對不會讓它們被封印，我不想讓那兩個孩子忘記我。現在的我就是靠着一股執念行動，正如月長所說，我不配當個統帥——」

她接着又吹了聲口哨，不過狼形的守護靈也沒有出現。只有從嘴脣流瀉而出的響音空虛地在道場內迴盪。

「不要踏出屋外……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嗎？還有其他的嗎？」

「紺野同學，萬一又遇到了那名叛賊，千萬不要有跟他一戰的打算。」

「現在的我兩隻就已經是極限了，到那個時候身上的守護靈該怎麼辦？」

「……是因爲光線太暗的關係嗎？」

「嗯？」

「你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迷人呢。」

「得像這樣一片昏暗纔行啊。」

他苦笑着回應，翠接着開始一圈一圈扭着圍巾。似乎是想掩飾害羞，但看起來就像在幫老公綁領帶的新婚妻子。

「謝謝，我很高興喔。」

「啊，嗯。」

「…………」

「紺野同學，那個匪徒——」

翠說到一半，馬上搖了搖頭打消念頭，「還是算了」。兩人再度陷入約十秒的靜默後，她又抬起頭看着孝巳。

沉默再臨。與她四目相交的孝巳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是因爲光線太暗的關係嗎？」

「…………」

「你看起來相當難受呢。」

「因爲脖子被勒住了！」

不知不覺中圍巾已經被扭到極限了。其實剛剛一直想說，卻找不到開口的時機。呼吸不過來也是因爲這個。

「咦，該不會是我的關係吧？」

「沒錯！」

「可是，你不是跟我說好好做出了斷嗎（注13）……」

「我不覺得有搭的必要……」

「你看。」她指向眨着雙眼的孝巳身後。

「朽繩的關係……？」

注16 模仿長州力而走紅的諧星。

注13 勒緊與做出了斷在日文中爲同一字。

「你看過有誰會嗎！」

「怎麼可以在嘗試前就說喪氣話？人類只要鼓足幹勁，什麼都做得到喔。」

「那就即興地一搭一唱吧，你看時機吐槽我說的話就好了。」

5

「沒錯，只要把靈能力者與靈體、靈體與靈體之間的關係當成是S極和M極就好了。」

身邊各式各樣的樹木林立，每棵都生長得十分雄偉。吸進身體的新鮮沁涼空氣彷彿把肺中的髒東西一掃而空。由於這裏是私有地，不僅沒有半個登山者，地上也看不見任何垃圾。心情因此變得開朗，腳步也輕盈了起來。

……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什麼，但自己已經接受翠的請託要負責照顧琉璃了，反正待在房子裏八成也是閒得發慌。儘管孝巳心中有些許擔憂，依然決意與她一同上山。按照慣例，孝巳追在不斷往前走的琉璃後頭，以林間散步的心情走着。

「關於這方面的關係我還不是很瞭解，是像磁鐵那樣的吸引嗎？」

幾個靈體因爲孝巳的吐槽而消失，似乎是發動了《喝破》。

……出現的是一座巨大的圓湖。

琉璃一二三地數着從樹林內窺視兩人的靈體，點了點頭。

扯開喉嚨的吶喊聲在道場牆壁與地板間微微迴盪。

「分裂繁殖不就好了。」

她將一隻腳伸近水池，用腳尖啪噠啪噠地拍打水面，看着往外擴散的小波紋，

第二天，包含今日在內距離今年只剩下三天的午後。

「那還用說？當然是排練漫才呀。」

「你的先後順序不太對……」

「開、開始什麼？」

他嘴裏碎念着往前一看，幽靈（觀衆）又增加了不少。

就在兩人的一陣交談中，蓊鬱的樹林一下子消失殆盡，一大片開闊的空間在眼前敞開。

「不、不是嗎？對不起，因爲按摩太舒服了，聽得不是很清楚。」

「紺野同學，別忘了我們可是『搞笑研究社』的成員。難得一整天都和搭檔在一起卻不練習，這不是本末倒置了？」

「吉他嗎？感覺還滿難的呢。」

說不定是前幾天的犯人。孝巳有所警戒，但對方是個身着短袖襯衫與牛仔褲的輕裝年輕男子。臉色看起來分外虛弱，無力地垂着雙臂偷偷地躲在樹蔭下。

「茉奈佳奈（注14）就會啊。」

「那你就負責彈吉他吧。」

「喂，跑去山上沒問題嗎？」

「哪門子的樂團啊！又不是祖孫！」

「別把櫃檯納入團員！其他還有很多必要的成員吧！」

喫完午餐後正準備回房的孝巳，突如其來地被琉璃叫住。

「那是長州小力（注16）！大概！」

「樂團？怎麼這麼突然。」

（竟然有這種地方。）

那是像把山林割出一個圓似的，盪漾着滿滿深藍色的湖泊。距離對岸大約有五十公尺。平滑得沒有一絲波紋、如鏡子般的水面漂亮地映照着藍天。

「兼任貝斯、鼓和keyboard。」

「你的視力到底有什麼毛病……」

「那個一點都不重要吧！」

果然是那位媽媽所生的女兒啊，孝巳如此心想。

琉璃自顧自下了結論後，興沖沖地站到孝巳旁邊，清了清嗓子。

「紺野同學，過來這裏一下。」

「力量強大的鬼會招引低等靈體聚集，而這附近的浮游靈就被朽繩的靈氣吸引呢。」

「你竟然不會分裂繁殖？」

「不然會場的櫃檯吧。」

「必須趕走聚集在這座山裏的靈體呀。和朽繩戰鬥時如果有不相干的幽靈打擾會很麻煩呢。」

「我沒有義務幫祂們成佛吧。每個靈體一定都有拖住祂們的生者，這是那些人的任務。只是要讓祂們回去的話，《喝破》就夠了。」

「那我負責什麼樂器？」

「別丟出更大的難題！」

剛剛正對他在冬天的山上卻只穿一件短袖襯衫感到奇怪。孝巳急忙加快腳步趕上琉璃，開口詢問哼着家電賣場主題曲的她。

「我們可不是來集訓喔？況且你說排練，具體而言到底要做什麼啊，連個腳本都沒有。」

琉璃是生人至上主義，對亡靈可說非常冷淡。看來她的態度至今也沒有半分變動。驅趕低等靈這種事對她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即使不借助孝巳的力量也是不費吹灰之力纔對。孝巳感到一絲不對勁，覺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麼圈套。

就在孝巳如此心想，並將視線頭往前方的琉璃身上時。

「這座山也有啊。昨天倒是沒有看到……」

他被拉着手臂拖出玄關，穿越寬廣的竹林，路經飄着蓮葉的池塘，通過鐵拱門。最後兩人抵達的地方又是後山。

「哎呀，沒差吧。比起這個，團名比較重要。沒有名字就無法踏出第一步了。」

「剛剛那個，是幽靈吧？」

「纔不是這個意思！」

「紺野同學，和我一起組樂團吧。」

「根據小道消息指出，輕音樂社在普羅大衆裏有着不可撼動的人氣呢，是個搭便車的好機會吧。」

「奧池，只是個雨水累積在窪地形成的大水窪。」

「爲什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要是帶鴫原一起來就好了，說不定可以轉換心情。）

這麼說來，有人以前曾經跟自己說過「有靈感力的人會吸引靈體」。原來不只是靈能力者會招來靈體，連上等的靈也會啊。

「這纔不是決心的問題，想想看負責的比例啊！你打算讓一個人做多少事？」

「長州力（注15）也會啊。」

「沒問題，我有掌握到重點……是在說你被教練揍？」

她點點頭，轉入左邊的道路。跟昨天的路線不同。

「這種閒聊纔不會用什麼A咧。」

原來是爲了把被朽繩引來的靈體驅散，才跑來後山嗎？

「這裏是？」

「啊？」

「事到如今也不用管月仔怎麼想了，而且今天有一個重要的目的。」

「我是天才嗎！？物理上根本不可能吧！」

「唔，這樣啊，突破我的盲點了呢。」

一回頭，數公尺外的雜木林內可以看見零散的人影。其中有剛纔遇到的短袖襯衫男，甚至還有幾天前慢跑時看到的兩個靈體。後山竟然已經有麼多靈體了啊……

「傳言中靈體喜歡接近有水氣的地方，這是真的喔。」

「她們是雙胞胎！」

「嗯……？」

「在這裏排練的話，祂們自然而然就會逃走了。不但可以當作練習，又可以把靈趕走，還能打發時間，真是一石三鳥呢。」

「啊？」

「嗯，沒錯。」

注14 茉奈佳奈（ManaKana）爲日本雙胞胎歌手與演員。

「可是，只是把祂們趕走就可以了？」

「比起按摩（massage）給我多注意訊息（message）啦！」

「聚集了滿多嘛，那就開始吧。」

「那就不要吐槽，讓我練習普通的《喝破》吧。身邊不可能總是有個人負責裝傻啊，過去的經驗讓我感觸很深。」

在山間忽然出現的壯觀水景，美得令來到湖畔邊的孝巳不禁爲之驚歎。它所散發出的莊嚴與神聖，說有妖精住在這也不稀奇。

突然在她的前行路徑上看見一個人影。

注15 知名職業摔角選手。

「那就開始囉？好，A！」

「主唱當然就是我囉，不好意思吶，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畢竟這個企劃就是以此爲出發點呢。」

孝巳的靈能力《喝破》終究只能讓靈體感到畏懼，並不能使祂們成佛。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琉璃一邊把壯麗風景毀於一旦，一邊抓住孝巳的袖口。

「用手打拍子。」

「一定是剛來的吧，因爲朽繩的關係。」

「嗨。」琉璃對男子舉起手，就此與他交錯而過。較晚經過同樣地點的孝巳在行經的當下才終於察覺到男子的真面目。

像小孩子一樣天真地笑着。

——他的身影透出背後的景色，也沒有雙腳。是幽靈。

「不錯喔紺野同學，就照這個樣子繼續吐槽吧。」

「所以才帶我一起來啊……」

「是N極吧。」

「『宗男HAIR』（注17）你覺得怎麼樣？」

「那不是根本沒多少頭髮嗎！」

「你在說哪個宗男？不然『打開無限開關（Skima Swit）』呢？（注18）」

「你是想組搞笑團啊！」

「那『Swi Swi』呢？」

「已經看不出它的原型了！」

「Swit！Swit！」

「不要戳我！你只是想用這招而已吧！」

6

「還想着怎麼吵吵鬧鬧的，結果又是你們啊。」

注17 取自日本藝人渡邊健二的藝名「スネ才ヘアー（suneo Hair）」，意爲小夫頭。

注18 孝巳所指的是日本政治家齡木宗男。「無限開關（sukima switch）」則爲日本雙人樂團組合。

在愚蠢至極的對談開始後約十分鐘。

隨着撥動枝葉的聲音，身着西裝的男子忽然自樹林中現身。對方依然板着一張毫不友善的臉走近，和昨天一樣，又是鳩森月長。

「怎麼了月仔？想聽表演就把小費交出來。」

月長以一句「無聊」回絕了琉璃的要求，接着緩緩別過頭，往不知不覺只剩下一隻的靈體一瞪。

靈體馬上飛也似的消失。竟然用眼神就可以驅趕靈體……不愧是御三家。

「應該聚集在山中的靈體卻不見蹤影，正覺得奇怪……原來如此，這就是《喝破》啊。」

月長把頭轉了回來，如囈語般地自言自語着。

看來孝巳的靈能力似乎已經傳遍了他們那個世界。能力本身並沒有厲害到讓靈導師感興趣纔對，主要還是因爲稀有吧。說不定被當成珍奇異獸了呢。

「話說回來，月仔，剛剛的對談怎麼樣？」

「因爲沒有其他的可能。而且你看起來就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我就和你們說清楚吧。」

月長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盯着孝巳。即使強風吹拂，也撓不亂他的髮型半分。

即使孝巳制止，月長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從漸行漸遠的他身上得到的答覆，只有簡單一句令人備感威嚇的忠告。

「哼，真是無稽之談。」

「事實上，我並不認爲你們是襲擊御前的犯人，也不覺得你們是他的同夥。」

「……真是比想像中還棘手的男人啊，紺野孝巳。」

他像是放棄掙扎般，乾脆地坦白。

「帶到『Swit』的轉折是不是有點太牽強了？不過那是我最愛的地方喔，看錶演的靈體一定也是滿心歡喜地期待着吧。」

孝巳的推論果然沒錯，這個男人是和鴫原翠敵對的人……可是，他緊接着說出的話語，將孝巳的舉發徹底顛覆。

「什、什麼？」

「你是指，我是襲擊御前的叛徒？」

「不過那又如何？叛徒的真面目御前早就知道了，她也知道自己被襲擊的真正原因。」

「等一下！你說鴫原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月長無視琉璃的玩笑話，不帶感情地說。接下來所聽到的話語完全出乎孝巳的預料。

月長猶如戴上鐵面具一樣的臉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是理解了孝巳話語背後的含意。

薄脣的嘴角揚起。不管是見到月長的笑容，還是被他直呼名字，這都是第一次。

「你不這麼覺得的原因，不正是因爲你知道犯人的真面目嗎？你早就知道鴫原會在晦式的時候被襲擊，但卻沒有預料到朽繩的復活，所以纔會懷疑我們兩個吧？」

琉璃正要漾起笑意的臉轉眼就垮了下來。

「也罷，我就回答你們的問題吧。我的確知道叛賊的真面目，也因此知道你們不是襲擊御前的犯人。」

不會挑對象的河童少女十分大膽地詢問銀框眼鏡男的感想。

「回屋子裏去，今天不要踏出屋外半步。如果不照辦——我可難保你的人身安全。」

「你不是對鴫原當統帥相當不滿嗎？既然如此，你不就有動機了？就算不是當面襲擊她的叛徒，也很有可能是叛徒的同夥。」

「爲什麼會是我們吶。」

始料未及的發言，令孝巳與琉璃不禁面面相覷。

「喔～月仔，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呢。就賞你一張坐墊吧。」

「那爲什麼你會認爲我們和犯人沒有關係？」

明明是同一天晚上發生的兩起事件，將它們獨立思考爲兩樁不同的犯行也太奇怪了。

面對孝巳的指控，帶着銀框眼鏡的靈導師面不改色，輕輕地搖頭。

一回神，孝巳已經向前踏了一步，逼問對方。

「對啊對啊！」琉璃從旁揮舞着拳頭附和。

「沒收三張。」

月長不顧錯愕的孝巳，轉身準備離去。

到目前爲止，他一直遲疑着是否該提出這點，不過對方剛剛的發言已經足以推孝巳一把了。

「但是，我認爲解開朽繩封印的就是你們兩個。」

「我不否認我對御前有所不滿，但我鳩森月長不可能對鴫原家拔刀相向。你之前對我說過『完全感受不到我有半點支持御前的意思』，這纔是外人的胡言亂語。」

「如果解開朽繩封印的是我和有動，自然會認爲襲擊鴫原的人也是我們纔對吧。就和那位爺爺一樣。」

「……你有證據證明你不是叛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