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臨之時

「……」

鏡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老人都起得很早。年輕的時候想睡多久都無所謂，但隨着年紀增長，似乎連睡覺都需要花費體力，總覺得愈來愈早起。

起牀更衣後，照鏡子成了例行公事。

我檢查自己的髮色，年輕時那頭黑髮，大部分都化爲代表女神的白色。雪白無瑕，染上了女神的顏色。

這幾年照鏡子的時候，我總是希望能早日得到那沒有一絲黝黑、屬於女神的純淨白色。那同時也代表──與女神的誓約之時即將來臨。

和往常一樣，侍女拿來水盆和毛巾給我洗臉，然後低着頭靜候。隨從巴特則守在一旁，不讓我逃離禮服的試縫流程。

王都曾多次寄送晚宴邀請函，而我每次都嫌麻煩而拒絕。這次，布拉德哈特公爵終於強制下令。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爾是夏特的外甥，也是這個國家的前任君王，現在被稱作布拉德哈特公爵。

這場受王令號召的晚宴是爲了慶祝「討伐魔王五十週年」。我只好出席了。

先透過鏡子觀察身後的兩人，視線又回到自己臉上。

緊繃的脣角、佈滿皺紋的面容。看似不好相處的七十二歲老頭。說是這麼說，我覺得自己算老了還很耐看的類型。

長至上背的頭髮在脖子附近綁成一束。

我發現鬢角旁有一縷黑髮，大概是最後了吧？我可以把它拔掉嗎？和女神約定的時刻還沒到嗎？我已經等得夠久了，也好好地活到現在。

只有夏特一人沒走完討伐魔王的旅程。活着也不是無憂無慮，但普天同慶的和平日子、安穩的幸福生活、承歡膝下的兒孫──這些原本都是那個男人應得的。我對只有自己能享受這些而心生愧疚。我知道夏特會替我開心，但這是個人感受上的問題。

還要繼續等待嗎？這個世界的和平穩定還不夠嗎？我的身體和名號還要被束縛在這裏多久？我還無法實現出外旅行的願望嗎？

內心被這幾年深深烙印在腦中的問題填滿。準備伸手時，那一縷黑髮自行脫落。

霎時間，整個房間染上白色。

「大老爺……！」

「呀！」

刺眼的白光讓我連房間的輪廓，以及應該在身邊的巴特或侍女都看不清楚。

──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裏，魔物的素材開始爲人類所用，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牠們完全滅絕，困擾的反而是人類吧？我一邊想着不相干的話題，一邊看着陷入沉默的國王。

「老夫要去旅行了。」

「看就知道了吧？老夫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出席公開場合，只會造成混亂。」

喂！巴特！瞎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你也想像得太具體了吧！

「……」

艾迪爾的外貌大多遺傳自我，有一頭黑髮和琉璃藍的眼眸。不同的是，他平時總是一板一眼，沉着冷靜。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們明明長得像，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並排站在深紅色厚重窗簾前的是夏杜爾•布拉德哈特•舒雷爾，以及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爾。他們都是勇者夏特的血親。

女神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不曾開口，聲音卻直接傳到聽者腦中，在這個純淨潔白的空間裏迴盪。

站在國王的立場，比起放我一個人去旅行，他更想挽留我。不過，我的力量大概也隨外表年齡一起恢復到全盛時期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宣言，艾迪爾愣住了。

「那麼，朕無法阻止。無論那是多艱辛的道路都必須放行。」

「好的，老爺。小的立刻去準備。」

兒子和巴特沒有再多問，或許也是因爲女神牽扯其中吧？

國王這麼說。

想不到平時彬彬有禮的兒子會做出這種事……和我不同，他是個品行端正的好兒子。

「一把年紀了還……不，現在的確變年輕了。女神說的『踏上旅程』莫非是要您出去旅行的啓示嗎？」

缺少正式服裝便無法參加晚宴。再說，原本就是他們強迫我這種已經退休的老人出席。

我和巴特是老交情了。被迫當上邊境伯爵……受封爵位後，大我兩歲的他就一直從旁協助。巴特現在是我的專屬隨從，長年來也身兼管家一職。

「唔喔……？」

「嗯。」

前陣子才丈量尺寸的衣料，怎麼想都不合身。

巴特也一臉困惑。

「我會準備影像通訊的魔法球，請您親自向布拉德哈特公爵──不，請您親自向陛下說明吧。巴特，麻煩了。」

艾迪爾朝我微微一笑，吩咐巴特去辦事。後者鞠躬後走出房間。

看見兒子闖入房間，我倒是有點驚訝。

「這頭髮還真是白得誇張。」

兒子維持推開房門的姿勢，整個人僵住。繼承家業的是這位艾迪爾。

我擺手說道。

我不禁側身避開，有些害怕。

兩人沒有特別驚訝，打從一開始就安靜地聽我陳述。收到通訊前的聯絡時，他們或許已經大致聽說了。

「什麼？」

「大老爺！」

兒子難得陷入混亂，有些激動地問：「女神真的降臨了嗎？到底發生什麼事？」卻被我打斷。

巴特從艾迪爾身後探出頭。

我纔不想變成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玩具！

「……小的去請艾迪爾大人過來。」

巴特捂住自己的嘴，朝斜前方低頭。

此時，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剛關上的房門被猛然打開。

「……蘇伊倫閣下。」

其中一個水晶從女神身邊飄離，消失在我的胸口附近。同時，女神的身影跟着消失，白光也逐漸散去。

「勇者團隊裏，布拉德哈特公爵從以前就很喜歡父親大人呢。這次舉辦晚宴也只是想看看父親大人盛裝打扮的模樣。真希望換個一兩套衣服就可以滿足他。」

他故作冷靜，離開時卻忘了關門，似乎非常動搖。哎呀，女神突然現身，主子又突然返老還童，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前國王布拉德哈特公爵是夏特的外甥。我們打倒魔王歸來時，他還是不到十歲的孩子。思及這些往事，再看向眼前這個冒出白髮、臉上長皺紋、留鬍子的人，還真是感慨萬千。

「……」

我比較晚婚，但也育有兩子一女。次子艾迪爾口中那「嫌麻煩而逃跑」的長子放棄領地的經營權，選擇成爲服侍國王的騎士。

討伐魔王已是半世紀前的事，國王會如此擔心也無可厚非。我畢竟上了年紀，戰力頂多能媲美騎士團長──我長子在競技比賽中的實力。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不敵對方，必須靠經驗和技巧才能勉強取勝。這是年輕的王者親眼所見的事實，也是他對我的印象。

「就缺席吧，老夫這個模樣也不可能參加。」

自從半世紀前打倒魔王，女神向人們降下旨意或指引道路的案例逐漸增加。來自女神的啓示有些淺顯易懂，也有當事人在實際體會前都無法理解的指示。

──如果流着王家血脈的勇者夏特能平安歸來，事情又會不一樣吧？無法依照個人意志或心情來行動，我的處境真尷尬啊。被賜予邊境伯爵的官位後，我還因爲和貴族打交道而氣到快發瘋。

「就是說啊，大老爺……究竟發生什麼事？那位女神怎麼會現身……？」

理智上似乎在冷靜分析，內心深處卻興奮地大喊：『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了！』熬過漫長的五十年，這樣的激動情緒實在很難用言語概括。

站在王家的立場，他們大概不希望曾參與「討伐魔王行動」的人脫離自己的掌控。但像我這種年過七十的老人差不多該卸下職責了。

「那討伐魔王的紀念晚宴又該怎麼辦！」

而那樣的艾迪爾正用宏亮的聲音質問。

「父親大人！」

「總之，老夫要去旅行了！不會參加晚宴！」

白光散去後，我居然返老還童了。髮色維持，原本爬滿皺紋的臉頰卻變得光滑，呈現健康的紅暈。鏡子裏那雙有些兇惡的琉璃藍色瞳孔正注視着自己。

艾迪爾重重地點頭附和。住口，不要跟着同意啦！

我瞥了侍女一眼，後者遵從指令並慌張地關門。她臉上也帶着明顯的驚愕，看上去有些可憐。

因此，像這樣跟他們對談只是出於義務。唉，當然還是有其他麻煩事。

「很少看你這麼慌張呢。」

侍女一時語塞。

巴特忍不住大叫。

『再次踏上旅程吧。去完成吾當年無法實現的願望。』

再加上我已經恢復成討伐魔王時的模樣。如果繼續待在王都周邊，可能會將王族的聲望分走一半，這不是好事。凱旋歸來後，我就深刻地體悟到這點。

我變回當年隨勇者一起討伐魔王時的年紀。外觀的差異頂多只有髮色吧？體型也恢復了。胸口和肩膀到手臂一帶的衣服有點緊，腰圍也是。褲子則不夠長，感覺腳踝附近有涼風吹過。

隊伍中負責治療的馬裏烏斯待在神殿以遠離世俗，魔女伊蓮努也早早就歸隱山林。提到退休的邊境伯爵，只有我最靠近王國中心。

哎呀，我也是將領地交給巴特管理，所以能理解長子的心情。

◇◆◇

我朝鏡中的自己開口。整顆頭不帶一點黑色。人們總說黑色是魔王的顏色，白色則代表了女神。我只是改變髮色──不，就算身體回春，內心也沒有任何變化。我依然是我。

「這是女神的旨意嗎？」

只因爲我掉了一根黑髮，女神便降臨此地。白光使女神所在的空間和我的房間相融，看不出邊界──同時迎來浮在半空中的女神。

蘇伊倫•索特•阿斯特是討伐魔王的勇者團隊中的劍士。

「怎、怎樣啦……」

魔王被消滅後，魔物大軍已經很久不曾主動襲擊城鎮，但仍有許多魔物潛藏在人們尚未踏足的土地或城鎮深處。遑論魔王逝去時，原本應該被回收的魔力頓失去處，因而凝聚成新的魔物。以獨旅來說，這個世界實在太危險。

艾迪爾，比起我這個父親，你更擔心那個嗎……

『吾掌管着穩定、平衡、理性和秩序。如今卻要違背常理來實現舊有的誓言。』

面前的景象恢復，我和鏡子裏的自己四目相對。

那個瞬間，女神大理石雕像般純白、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浮現了淺淺的微笑。

巴特走出房間。

話雖如此，王族與生具來的淺金髮色原本就不顯眼，摻雜幾根白髮也看不出來。

「今天不用試縫了吧？」

我和布拉德哈特公爵有些交情，女兒則嫁給夏杜爾國王爲妃。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在我看來，他們比其他上級貴族更具親和力。

「可以幫老夫關上門嗎？」

算了，我早已退休，大概也只能代表家族出席社交活動。

氣度非凡的國王發話了。

白皙的肌膚，飄逸的純白頭髮。霧氣般虛幻的白色裙襬長過腳踝，覆蓋全身。周圍飄着許多散發白光的透明水晶。

「在您啓程前，我作爲布拉德哈特公爵有話要說。」

來人是我的兒子。

兩個人同時斜眼看我。

「好、好的……！」

「好、好年輕……！」

「禮節什麼的先放一邊！父親大人怎麼返老還童了！」

雖說是由布拉德哈特公爵提議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週年紀念晚宴，公佈和邀請函都是以夏杜爾國王的名義發送。這也是艾迪爾叫我親自說服陛下的原因吧？

「布拉德哈特公爵反而會很開心吧？邊說『討伐魔王的畫像居然在眼前重現了！』，邊要求您擺出持劍姿勢和各種動作──不，小的什麼也沒說。」

我正透過影像通訊的魔法球與浮在空中、呈半透明狀態的夏杜爾國王跟布拉德哈特公爵說明情況。對面應該也能看到我浮在半空的身影。

麻煩的傢伙一臉嚴肅地開口。

「什麼事？」

即使有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出聲詢問。

「──出發前請務必讓我看看您討伐魔王時的裝備！」

「說什麼傻話！」

我不禁對突然提高音量的前國王大喊。

就算大致上有猜到他想幹嘛，真的說出口豈不是威嚴掃地？

「我想看！超級想看！用我的權限命令……」

「父親大人……！」

「別鬧了！」

一個年近六十的男人開始鬧脾氣，還被身爲一國之君的兒子勸諫。這個畫面讓我忍不住大聲怒吼。

布拉德哈特公爵去年讓位給夏杜爾國王。這個國家有個傳統──國王必須在六十歲前將王冠傳承給下一代。

「哎呀，布拉德哈特公爵真是老樣子呢。」

「爲了前國王的威嚴，不要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週年紀念晚宴或許是好事。」

艾迪爾和巴特站在我身後。雖然看不見表情，但他們大概在回憶過往吧？

「「我最喜歡劍聖蘇伊倫了！」」

不準在後面模仿！

「我想看！我想看啦！全盛時期的劍聖！」

「父親大人啊啊啊啊！總管家！快把魔法球收走！等等，請您不要亂動！」

「哎呀，親愛的又開始鬧脾氣了嗎？」

「父親大人真的返老還童了……」

我現在人在訓練場，穿着過去凱旋遊行時的服裝。比起和魔王征戰時的裝備，這套衣服基於美觀被設計得很漂亮。老實說，那些裝飾綁手綁腳的，根本是行動上的阻礙。保險起見，頭髮還特別用染劑弄成黑色。

印象中，往右走到底就會抵達鐵爾馬這座城市。看來我的目標定下了。

「聽人說話啦！老夫只想悠閒地四處旅行，看看這個迎來和平的世界！」

原本沸沸揚揚的訓練場瞬間鴉雀無聲，只餘長劍落地的聲音。

◇◆◇

王宮的訓練場內，國王剛把手放下──

再往前突刺。

當初討伐魔王的裝備是和國家借的，現已全數歸還。持有的防具大多因爲戰鬥而變得破爛不堪，無法使用。當然也有部分物品已經傳給兒子。所幸手邊還有自己的劍。

國王的宣示結束。等我和兒子面對面站好的空檔，周圍的騎士開始交頭接耳。

眼神不自覺地飄遠。

兒子就猛地衝刺。我則閃避迎面而來的劍。

「……真慢啊。」

是剛去王都送貨，準備離開嗎？雖然沒有鐵製車輪和篷子，但這輛載貨馬車還算氣派。外觀老舊卻保養得很好，車架也沒有鬆脫的跡象，平時應該是用來搬運比麥子還重的東西。

實際上，討伐魔王的旅途非常艱辛，但一到王國管轄的村落或城鎮，即便正遭受魔物侵擾，我們也能從當地居民那邊分到一些食物，或是領取使者留下的物資。

「就是說嘛。即使是號稱『劍之勇者』的蘇伊倫大人也無法戰勝團長。」

「阿莉娜公主的身體能力極佳，但能閃開也是因爲身材嬌小。退一百步來說，就算那個男人跟阿莉娜公主一樣敏捷，憑那高大的軀幹還是很難躲過團長的劍。」

「如果能像阿莉娜公主那樣閃避應該還行？」

愈靠近王都的城市──有軍隊駐紮的地方較少遭受魔物侵擾。士兵會先聚集到這類資源豐富的城市，再分別前往災情嚴重的區域。

──布拉德哈特公爵的事先放一邊，我主要是想讓成爲王妃的女兒和孫女看見自己強大的一面。特別是女兒，聽到我要出去旅行，她似乎擔心到胸口發疼。

「好快！」

◇◆◇

成爲邊境伯爵後，我才理解盛大的慶典是爲了安撫人心，還有各種檯面下的溝通。除了勇者團隊，王國也必須派遣騎士團。這些都需要花費時間和心力準備。

我身強體壯，腳或腰部也沒有特別的毛病，但這次的旅行還真是讓兒孫操心了。

在我的認知裏，兒子的衝刺應該不止這個速度，現在看來也不是這樣。年老的我大概沒發現自己的動態視力已經大不如前。

「原來如此，女神交代的任務無法向其他人透露嗎？不過，我相信父親大人肯定能達成目標！」

「太誇張了吧？一定是騎士團長比較強。」

忙碌的王妃──女兒莉莉白出言關心。

貌似冒險者的男子抱着一柄劍，倚着木箱而坐，不滿地直直看向這邊。大概是在猜測我的身分吧。我能理解這種心情。

「他不可能欺騙國王陛下，而且團長都承認那是他父親了。」

幾天後，我人還在城堡。想滿足布拉德哈特公爵的願望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想起過去的旅程同樣是以城堡爲起點，這樣也不壞吧。

明明輸了，兒子卻雙眼發光地對我說。

至於那些會稱兄道弟的友人，大多因爲年紀而窩在自家領地。儘管如此，我仍拜會了幾個留在王都的朋友。

「不是，遇到魔物當然會消滅牠，但這回不是身負重任的旅程。即使是和過去相同的路線，老夫也想來場隨興的輕鬆旅行。」

「父親大人，您這次出遠門也是爲了討伐魔物嗎？我聽艾迪爾哥哥說女神降臨了。」

「開始！」

包含身爲騎士團長的兒子，我有自信把在場的人全數殲滅。如果我這麼說，他們又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畢竟是半世紀前的事，人們的記憶也逐漸淡化。再說也沒幾個人近距離看過我們和魔王征戰的畫面，大多是從戲劇或是故事裏的描述來進行推測。

纔怪，我纔不會去做那種麻煩事。

我用簡單明瞭的方式格檔，遲了一拍才聽見歡呼。不，這樣沒問題嗎？你們的騎士團長輸了喔？不是該高興的時候吧？我開始爲兒子擔心了……

「我之前聽說邊境伯爵阿斯特返老還童了，就是那個男人嗎？跟團長比起來也太瘦弱了吧？」

站在被麥田包圍的道路中央，我抬頭環顧四周。

就以壓倒性勝利來讓他們感受彼此的實力差距吧？

將兒子手上的劍彈開。

途中停留的城鎮並沒有足夠的旅館能容納所有人，我只有取水和物資時纔會進城。騎士團中最高階級的貴族可以住旅館。因爲團隊中有身爲王族的夏特，他們一併邀請我們入住，夏特卻拒絕了。

算了，至少御前比武時久違地穿上當年討伐魔王的裝備。能收到這件魔法披風，在他們面前露一手也值了。就當是這樣吧。國王還因爲父親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種種行爲而拚命向我道歉。

「甘拜下風！父親大人此行必定一帆風順。就算您是爲了討伐魔物而踏上旅程，我也不會驚訝！」

身爲兒子居然不認真聽父親說話！這個國家的騎士團沒問題嗎？

四個人一起行動的記憶，是從遠離王都的一個小村落開始。先以那裏爲目標吧。現在我來到一個三叉路口，不管走右邊還是中間這條，距離都差不多。

「哦哦哦！他擋住團長那精湛的劍法了！」

本來打算沿着當初討伐魔王時的路線前進，我卻對從王都出發後的一個月幾乎沒印象。因爲旅程的一開始，我們就和被派遣的騎士團一同前往遭受魔物侵襲的城市。移動主要靠馬車，晚上則睡帳篷。

嗯，要是太快分出勝負，布拉德哈特公爵肯定不滿意吧？多半會吵說什麼速度太快沒看清楚。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演示太久。兒子這時再次向前衝。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歲月，久到讓人們誤會是誇張的戲劇效果。

「好，老夫儘量。」

「麻煩了。」

其中一人從頭到腳裹着長袍。他是車伕認識的人嗎？還是和我一樣花錢搭便車？似乎和車伕不怎麼熟。另一個人從外觀看來，應該是被僱來保護馬車的冒險者。

國王先前霸氣地發表宣言，但其實很擔心我會立刻敗給騎士團長吧？

我原本想拿根棍子，看它倒向哪邊就去哪裏，卻被路過的載貨馬車車伕搭話。

陛下甩動披風宣佈。語氣有點誇張。

孫女阿莉娜站在女兒身旁，擔心地看着我。

「……唔！」

這麼做多半是要提醒守護王國的騎士們。強調劍之勇者是屬於這個國家的人，同時也是國王的後盾。

「什麼？情勢居然逆轉了！」

「像團長那種訓練有素的精湛劍法，真的有人能擋下嗎？」

先不管最終目的，我這次只想悠閒地邁開步伐。看看當初討伐魔王時那些因征戰而快速經過的地方現在怎麼樣了。

聽見我的回答，車伕停下載貨馬車。

就算是爲了維護王族尊嚴也希望布拉德哈特公爵忍耐一下……

「爺爺又要去打仗嗎？」

「就算外表回春，您畢竟上了年紀，請不要太勉強！遇到魔物請通知我們，請多多依賴我率領的騎士團。」

我付了三枚銅幣後坐上車。車上載着幾個看似從王都進貨的木頭箱子，還有兩名客人。

「不是聽說勇者之劍連山都可以劈成兩半？」

◇◆◇

「欸，他的肩寬還不到團長的一半吧？」

和我居住的城鎮相比，當時的王都周邊還算安定。印象中，我那時看不慣歡送勇者的慶典和衆人臉上的悠哉神情，也經常和身爲王族的夏特起口角。

畫面外傳來布拉德哈特公爵的妻子──愛爾蒂夫人悠哉的聲音，影像「噗滋」一聲切斷。面前清楚地呈現我讓給兒子使用的辦公室牆壁。

飛天型的魔物會出現在意外的地方，我也數次和騎士團共同擊退魔物。旅行之初，比起行經路線，我留下了更多和騎士團並肩作戰的回憶。

昨天晚上才說過吧。

「喲，小兄弟！去鐵爾馬只要三枚銅幣喔，如何？」

原來如此。在兒女眼中，我的身體能力似乎比自己所想差得多了。因爲沒意識到自己與年輕時的差異，讓他們擔心了。

「明明被稱作賢能的君主呢……」

被任命爲騎士團長的長子阿迪爾就算工作繁忙還是調整行程來見我。可是他一見面就不斷重複這句話。差不多該接受現實了吧？

還能空出時間去見住在王都的兒女及孫子。

時間來到與兒孫們見面後的隔天。

在王宮度過了幾天頭疼的日子，但啓程前能見到兒孫們，我其實很高興。

這是身爲騎士團長的自信嗎？

「那麼，第一站是哪裏呢？」

這場御前比武沒有開放貴族進場，圍觀的主要是騎士團的人。他們聚集於此並立下沉默之誓，保證不會外傳任何所見之物。國王夫婦、布拉德哈特公爵夫婦、王子和公主都前來觀戰。兒子站在我面前。身爲騎士團長，他無疑是國內最強的存在。

我姑且接下一劍。

──討伐魔王之旅也是從王宮出發呢。

到底給愛爾蒂夫人添了多少麻煩啊？──過去時有耳聞，大致上猜得到，所以才讓人頭痛。

因爲那場演示，布拉德哈特公爵和國王深受感動，送了我一件魔法披風當餞別禮。那似乎可以抵禦一些遠程武器或魔法。但我只是要出門散心，能稍微遮風避雨就很滿足了。

「那就是前任阿斯特公嗎……」

「老夫只想輕鬆旅行喔。」

「邊境伯爵蘇伊倫•索特•阿斯特！吾國的劍之勇者啊！汝雖然無法參與討伐魔王的五十週年紀念晚宴，但朕在此命汝於非正式比武競賽中展現劍技。」

就算王妃是自己的女兒，我在公開場合也必須表示敬意。但現在只有我、長子、女兒跟孫女四人。女兒的語氣也沒那麼正式。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謠言，「劈開一座山」的確言過其實。我過去曾把一座塔一分爲二，倒不曾將山劈成兩半。

我踏出王宮大門，走過城牆外寬廣的城鎮來到郊外。果然沒人認出我是勇者團隊裏的劍士。說來有些羞恥，鎮上到處都是自己的肖像畫或雕像。不過作爲邊境伯爵的我後來都是以上了年紀的姿態於王都現身。要將現在的我和勇者團隊聯想在一起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將其反彈。

雖然有些後顧之憂，我還是平安上路了。原本不打算聲張「返老還童」一事，想偷偷出發，結果弄得如此聲勢浩大。

心裏八成在想：『不要隨便讓持劍的陌生人上車！要是他在人煙稀少的地方變成強盜怎麼辦！』

這讓我想起一些往事。夏特實在太善良了，連看上去很可疑的傢伙也問對方要不要結伴去下一座城鎮，結果幾次引發令人頭痛的問題。

大多時候都平安無事，但我們也遇過獨自犯案的行李小偷或是想引我們入局的山賊同夥，有次是魔王的手下──真懷念啊。

我下意識地開始同情護衛，然後乘上載貨馬車。

「辛苦了，請多指教。」

打完招呼便坐到護衛對面，也就是斗篷旅人隔壁。

「他也是『神諭』提到的人啦！我不會再讓其他人上車了。」

「什麼嘛！不早說。話說，王都要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週年紀念慶典耶。怎麼不多留一下……」

聽到駕駛座的男子悠哉回應，護衛緊繃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最近什麼大小事都可以用「神諭」概括。人們雖然會懷疑是否真的出現「神諭」，卻不會對「神諭」本身的內容提出質疑。

「神諭」是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降下的引導和啓示。「遵照指示」對自身或世界都是最好的選擇──這種認知已經根深蒂固。

「最近『神諭』似乎降臨在各種人身上呢。有助於提升業績。」

一旁的旅人這麼說，隨即掀開蓋到眼睛下方的兜帽。

這個熟悉的聲音──

「你、你是……！」

「呵呵，不曉得你想做什麼，但偷偷溜走不太好喔。」

馬裏烏斯•克拉布•泰爾巴。

這個爬上神殿頂端的男人坐在不合身分的載貨馬車上對我笑，背景是青綠色的麥田。

「你這傢伙！神殿呢？」

「我已經老了，退休了呀。」

「說什麼大概啊？大概什麼！」

「以前只是路過，想不到鐵爾馬還挺繁榮的。」

我倒是真的不擔心他的體力。因爲馬裏烏斯除了回覆魔法也很擅長身體強化魔法。依據過去的旅行經驗，在他魔力見底前，體力基本上不會耗盡。這傢伙除非死到臨頭，不然都很有精神。

一邊輕輕攪拌罐中的麪糊，一邊將其倒入淺底的石鍋。

「真厲害啊。」

馬裏烏斯一臉平靜地吐槽。

「哎呀？那是諾爾鬆餅嗎？」

「……」

照理說，結束討伐魔王的旅程，馬裏烏斯就會繼承公爵家，但身爲王族的夏特沒有平安歸來。被捲入無謂的權力鬥爭前，馬裏烏斯早早遠離塵世，將餘生奉獻給神殿。爵位後來由弟弟繼承。

「雖說習慣就好了，但我同意你的看法。」

「老夫不擔心你的體力，但這趟旅行需要在野外紮營喔。像你這種在神殿被細心伺候的男人受得了嗎？」

攤販爺爺的語氣不怎麼親切，馬裏烏斯則簡短回應。

「沒事個頭啦啊啊啊啊！」

「不要！那會讓平靜的旅途變得亂七八糟！」

「老夫又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踩到底線！」

「去路邊攤買點喫的，順便問問吧？」

「要不要乾脆把伊蓮努也找來？」

神官的衣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卻毫無機能性。我完全無法理解馬裏烏斯或其他神官穿着那東西要怎麼生活。

「不用。」

「誰叫神官的衣服那麼笨重。」

馬裏烏斯的表情分毫未改。

「你該不會在設計他們？」

「加糖嗎？」

作爲邊境伯爵，我在王都有自己的行館，所以沒有在鐵爾馬留宿的經驗。

不少人寧可將領地託管也要待在狹窄奢華的王都。我還是邊境伯爵的時候，只有碰到社交場合纔不得不來王都，大多時候都窩在領地。我更喜歡遠離歌劇、音樂會或晚宴的平淡生活。

馬裏烏斯平靜地笑了。

「請不要擅自認定我的壽命能超越種族限制。」

不管是什麼料理，師傅那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都讓人心情愉悅。

順帶一提，世上只有一個魔女。想繼承伊蓮努的魔力就必須成爲下一代魔女。

不久後，等鬆餅起鍋，老爺爺先將其對摺，再用刀切成三角形。取出一半──總共三塊給馬裏烏斯。剩下的則放到攤位上雜糧口味的鬆餅旁邊。

普通的鬆餅是帶有蓬鬆口感的甜食，但諾爾鬆餅不太一樣。「諾爾」這個單字有傳統或古代的意思。

你那句「真夠麻煩的」才過分吧！

先不管這些，讓馬裏烏斯和伊蓮努湊在一起會非常棘手！主要是因爲他們都性格惡劣！我只有被欺負或戲弄的記憶！這樣會打亂我的悠閒旅行計劃……！

他現在穿着長袍，搭配褲子和短版上衣。說是短版也只比他在神殿裏穿的拖地大衣短一點，膝蓋以下還是有遮住。衣服兩側有做開縫，照理說應該更好行動吧？

記得神殿的第二把交椅是麥庫羅夫特侯爵的小兒子。被這個男人當「餞別禮」留下的課題，肯定是相當心狠手辣的內容吧……

我曾經因爲打獵而睡在山裏，很習慣在野外紮營，但馬裏烏斯的露宿經驗應該只有討伐魔王的那段日子吧？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考慮到之後也需要露宿，第一天還是想在有屋頂的地方過夜。

真希望有先在載貨馬車上問車伕或護衛。但馬裏烏斯露臉後，他們就怕得不得了，完全不敢看這邊，我也不好意思主動搭話。

「騎馬還比較輕鬆吧。」

馬裏烏斯提到的是過去一起旅行的第四名夥伴──伊蓮努•沃爾•坦巴，被稱作「大地魔女」的美女，或者說少女、幼女，偶爾還是男的。年齡和性別不詳，會依心情隨意改變外貌。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類型。

我寧願選雜糧口味。再說，不想收是因爲我知道這很難喫。

「我只看見自己悲慘的未來。那位大人大概等不及三天就會要我透過水鏡展現你的模樣吧。真夠麻煩的。」

他真的很適合這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耶！

老爺爺默默拿起裝滿堅果醬的瓶子放上臺面。看到馬裏烏斯點頭，他便開始製作新的鬆餅。

隨着實戰經驗累積，我和夏特也變強了。「馬裏烏斯是最強戰力」的這件事只停留在旅行最開始的階段。他後來也將法力提升到相當恐怖的境界就是了。

「你是假裝沒看到吧！絕對是想偷溜出去的大人物吧！你幫忙做這種事，之後不會被抓起來嗎？這真的是『神諭』嗎？」

「我住進神殿後都是坐馬車，可是沒這麼晃呢。」

載貨馬車放我們下車便逃也似的飛快離去。馬裏烏斯真是會給周圍施加壓力的麻煩人物。

「嗯？」

馬裏烏斯會用回覆術或是淨化術，也就是所謂的神職魔法。相反的，伊蓮努擅長使用古代流傳下來的占卜或咒術之類的攻擊性魔法。這些被稱作「魔女的魔法」，因爲一般人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魔力，只要不是魔女就無法施展這種大型魔法。

「先去找旅館和喫飯吧？就是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訂到房間。」

「謝謝。」

七十三歲的馬裏烏斯就算上了年紀也維持優雅的氣質，至今仍很受女性歡迎。說起來他還是泰爾巴公爵家的人，身負王家血脈，也有王位繼承權。

我只聽了幾句就覺得頭痛，眼前這個男人卻一臉平靜地微笑說道。

「來，分你一個。」

麪糊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時，老爺爺把堅果醬塗在表面，再撒上堅果顆粒，乾淨俐落地完成料理。

王都爲城牆圍繞。在那裏，上級貴族能擁有獨棟的行館，即便和領地的宅邸相比非常狹窄。由於城牆內的土地有限，其他貴族通常住在雙層公寓。

「這一個多月，我身體不太好，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呢？咳咳。」

「不，那個……」

這傢伙還習得體術和棒術。一開始討伐魔王的時候，馬裏烏斯恐怕是隊伍裏的最強戰力。雖說能打倒魔王的只有獲得女神拉努之劍的夏特，但隊伍裏沒有治療師會很困擾，這個男人便充當了輔助型角色。

「……喂，總覺得在神殿見過那張臉，是我的錯覺嗎？」

我們下車的地點是進入街區後的第一個廣場，中間有座圓形噴水池，馬車等交通工具會從左側繞行。噴水池有時也會充當水井，算是這個國家的典型設施。靠近廣場周圍的建築物底下陳列着幾個攤販，這也是常見的風景之一。

「一年一度的慶典或活動期間，訂不到王都旅館的人都會滯留此地。有些需要去王都辦事而長期停留的旅人也會來這裏。畢竟王都的物價水準偏高。有些時候也會因爲淡旺季而限制停留天數呢。」

騙子。身爲神殿的高等神官，日常起居雖不到奢華，但應該也過着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這麼做真的可行嗎？

「說真的，不會有人追來吧？」

「雖然不是討伐魔王之旅，但我非常在意你的『旅行』喔。在意到無法好好工作了。」

坐載貨馬車讓我腰痠背痛，一邊伸展僵硬的身子一邊自言自語。

我斜眼看向一旁雙手抱胸、神態自若的馬裏烏斯。

在鐵爾馬住宿的多半是沒能在王都取得雙層公寓的貴族，或是較富裕的平民。

「關於此事，麥庫羅夫特侯爵家多少牽扯其中，還可能造成十個以上的家族沒落，所以他們一定會努力解題喔。」

最後一句太不尊敬了吧？但我無法否定！聽起來就像布拉德哈特公爵會做的事。

馬裏烏斯付了兩枚銅幣。順帶一提，雜糧口味只需要一枚銅幣。

馬裏烏斯稍微皺起眉頭，平靜地訴說不滿。

「……」

「那就靠你的王家血脈想想辦法啊。老夫也覺得那位大人的行爲很麻……令人有些困擾。」

「說什麼話呢？神殿可是服侍神明的地方喔。人人都節約勤儉，淨心修行。」

「呵呵，我只是動了點手腳，讓那些事一次浮出檯面。那些可是原本就存在的問題喔。」

「沒事的。大概。」

馬裏烏斯詢問顧攤的老爺爺。

「聽你在放屁！不可能這麼簡單就退休吧！」

「可以做成堅果口味嗎？」

穿那種衣服根本無法跨上馬背。

馬裏烏斯說道。

──後來總算讓馬裏烏斯打消叫上伊蓮努的念頭，但聽他講城裏那些討厭又不愉快的事，害我整路都無法靜下心。

「少用這種認真的表情假咳！咳嗽聲太假了！你這傢伙還能再活五十年吧！」

「你打算丟下我嗎？」

差點忘了，這傢伙就是這種性格……！

「我只是出城門時被叫住，沒有特別注意斗篷底下是誰喔。然後我正在駕車，只能看前面。」

他笑眯眯地遞給我。

「說他麻煩可是大不敬喔。」

旅館一樓大多是酒吧，可以喫到比路邊攤更好的東西，馬裏烏斯卻在角落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沒事，我又沒看是誰。什麼都不知道啦！」

跟着載貨馬車搖晃了半天，我們終於抵達鐵爾馬。這座城鎮離王都最近，但我以前只是騎馬經過，對這裏不太熟。大概是從一段距離外用眼角瞄到城鎮輪廓的程度。

眼前一字排開的鬆餅，在外觀上和現在被稱作鬆餅的食物完全不同。斷面黏糊糊的，中間夾了雜糧。老實說，它雖然能填飽肚子，賣相卻不怎麼樣。

馬裏烏斯的笑容相當可疑，我不禁出言反駁。

「鎮上旅館很多，碰到旺季，當地居民也習慣提供房間給旅人使用，總會有辦法吧？」

「又不是什麼滔天大罪。而且我留了封信和課題，他們大概熬四個晚上就沒力氣來管這裏的事，會直接放棄嘍。」

從小就住進神殿的神官幾乎不會騎馬，但馬裏烏斯是公爵的嫡子，很擅長騎馬。

──車伕和護衛之間的「悄悄話」似乎愈來愈大聲。

馬裏烏斯的語氣慵懶。

──這傢伙在神殿裏的部下肯定很辛苦吧……

我們在一個飄來誘人香氣、滋滋作響的烤肉攤買了幾串肉，順便打聽幾間可能還有空房，品質也不錯的旅館。隨後前往最靠近的一間。

一旁的馬裏烏斯揉着肩膀說道。

從王都延伸到每座大城市的主要幹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設置旅館，但數量不多。大部分貴族出門旅行前會事先訂旅宿以及確保水源。

「其實我不太喜歡諾爾鬆餅。」

馬裏烏斯狀似困擾地說。

「那你幹嘛買啊？」

還特別指定堅果口味……這不是買得很起勁嗎！

「呵呵。」

笑什麼啦！

結果還是被硬塞，我只好勉強放進嘴裏。表面脆脆的倒還好，但裏面說好聽是鬆軟，其實黏呼呼的，不像有煎熟。所以我不喜歡。

話說回來，記得以前也喫過這個。

不是在這裏，而是一座小村莊──跟騎士團道別後，我們四個討伐魔王的夥伴最初前往的村莊。

那是一座受魔物侵擾、貧困潦倒的村莊。即便如此，村民仍拿出僅剩的存糧，做了簡單的食物給我們。討伐魔王的旅途艱辛，村民甚至好心地放了堅果──馬裏烏斯當時直接批評，害我們慌了手腳。

「果然很難喫呢。」

馬裏烏斯笑着說。

「就算難喫也要給老夫喫完。」

「好啦。」

我們不發一語地喫着鬆餅。雖說是令人懷念的味道，還真想配茶啊。這食物絕對稱不上美味，我卻下意識地勾起嘴角。剛纔打聽旅館情報時有喫點東西墊墊肚子，今天的晚餐就以這個收尾吧。

瞥向身旁的馬裏烏斯，他也笑了。似乎想起了從前的日子。

在鐵爾馬留宿一晚，我和馬裏烏斯隔天便走進林間小路，準備前往下一座城鎮。

不是沒想過租借馬匹，但旅行之初還是悠閒度過就好。和其他區域相比，王都周圍的城鎮靠得近。魔王現世時，道路都被荒廢了，後來在布拉德哈特公爵的治理下得到修繕，如今幾乎都恢復原狀。

我只從自家領地往返過王都，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情況。領地中的道路是我自主修繕的。國家當然會補助經費，但其他領地大概也負擔了一部分。因此，每條道路的品質或許有落差。

儘管如此，也比走在荒廢，應該說坑坑窪窪的街道殘骸上，一邊躲避魔物襲擊一邊前進好多了。這裏畢竟是王都周邊，就算曾經荒廢，石板路本身倒沒什麼改變。

「是什麼叫聲呢？」

「是的，爺爺前陣子的比賽太精采了！人家也想多多觀摩爺爺的劍術！」

阿莉娜雙眼發光地看着依歐。

雜草中開出幾朵顯眼的小黃花。

城堡的中庭畢竟會開放給外國使節參觀，理應整理得井井有條。

從阿莉娜這邊得到同樣的答案。

依歐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笑容。

討伐魔王的旅途中，我總是和這男人水火不容，難得現在有同樣的想法。遠處傳來一種不知名的鳥叫聲，是早春剛出生的雛鳥嗎？

沒聽過的動物叫聲。

「爺爺，這個叫聲是什麼呢？」

馬裏烏斯投來冰冷的目光，像在表示「你也沒資格說別人」。

依歐走在一臉奸笑的馬裏烏斯旁邊，聞言便出聲回應。

不會被其他貴族干涉的邊境真的太棒了！

聽說阿莉娜最近還不小心贏了我那當騎士團長的長子。反正很可愛，沒關係啦！

以前聽伊蓮努說過，瞬移魔法缺少標的物就很難成功。爲了成功施法，當事人必須湊齊標的物和血脈相連之人，有時也跟魔力有關。

發出鳴叫的小鳥、枝葉茂密的大樹、路邊的野花野草──這一切對阿莉娜來說都很新奇。她拉着我的袖子東問西問。

「好久不見，很高興見到您！」

馬裏烏斯，少說些有的沒的！

阿莉娜迎面撲來，她白色的裙子膨脹成圓弧形，大概有用魔法調整跳躍的高度。我一把抱住阿莉娜。

從前一起旅行時，馬裏烏斯（這傢伙）和夏特每天晚上都跟我抱怨什麼打倒魔王后一定會被強封爵位，或是一生都被綁在王國裏。明明說了不想聽，他們還一直講。雖然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我後來才理解他們接受的不是一般貴族的教育。

馬裏烏斯開口打招呼，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牠是綠渡鳥。每到這個季節就會飛來這一帶，脖子上有綠色的羽毛。」

「它叫磨鏡草喔！聽說可以用這種草的葉子來磨亮銅鏡。」

「姐姐好博學呀！」

面對馬裏烏斯的問題，依歐垂下眼簾回應。

因爲要跟伊蓮努學習控制魔力，依歐成爲魔法師也是理所當然。沒想到連阿莉娜都跟着走上這條路。

「人家也是來學習的，爺爺。布拉德哈特爺爺要我跟您一起去看看世界。」

晚上或許會聽到野獸的聲音，但白天多半是鳥類。

「也有人給這種草命名啦。」

「我也不確定，但以前聽伊蓮努說過使用銅鏡的古老魔法。」

後來，我和阿莉娜等人一起走在林間小路。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還不時有鳥鳴迴盪四周。

這時，一個長相標緻的少女說話了，她年長阿莉娜三歲。

阿莉娜雙眼發光地這麼說。我的孫女也太可愛了吧？

「如果這句話是從布拉德哈特公爵嘴裏冒出來，恐怕不是『跟爺爺一起去看看世界』，而是『去看爺爺』吧？是我想多了嗎？」

「這些沒有用途的草通稱『雜草』。園丁修剪時可能沒注意到吧？」

「叔叔，好久不見。阿斯特叔叔也是。」

「爺爺，那這個花呢？我在城堡的中庭見過一次。」

這一切都是爲了對抗終將復活的魔王。聽說自古以來就有「勇者來自王家，同行夥伴最少有一人出身公爵家」的傳統。

「公爵家需要接受的義務教育，依歐幾乎都學完了。剩下的部分因爲年齡問題暫時擱置。籌備晚宴這種工作，現在接觸還太早了。」

好像有人呼喊，回頭後嚇了一跳。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孫女朝我跑來。

雜草沒有特定的品種，我一時答不上來。

兩人在我看來都很年幼，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只是差三歲就截然不同嗎？依歐的行爲舉止，比阿莉娜更像個大人。

「……淑女需要學習這種知識嗎？」

馬裏烏斯帶着笑容斷言。

魔女伊蓮努自然不用說。只要是去過一次的地方，她在腦中叫出那幅景象就能瞬間移動。依歐或許也想達到那種境界。

「爺爺，那個聲音是？」

「那是樫鳥吧？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別怕。」

「你的孫女也不遑多讓吧……」

「感覺不是討厭的聲音呢。」

另外，我還聽說如果不是相當熟悉的人就很難一起用瞬移魔法移動。不過，伊蓮努實在太過強大，我也不是很清楚這類魔法的限制。

我懷中的阿莉娜轉頭粲然一笑。

依歐沒有回答，看樣子也不知道。

綠渡鳥一般棲息在林木蓊鬱的森林。雖然會飛來王都周邊，但只有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才能見到牠們的蹤跡。看來阿莉娜不認識這種鳥。

阿莉娜作爲公主備受寵愛，但站在國家的立場，他們更看重這個年紀就能使用瞬移魔法的魔女繼承人──依歐。

共同討伐魔王的我們也被稱作勇者。不過嚴格來說，勇者只有獲得女神拉努之劍的夏特一人。

狡猾的老頭說出名字以外的答案。

阿莉娜依然窩在我懷裏。少女用指尖輕觸她的鼻頭。

「那是一種生命力強大的草，至今仍未發現利用價值呢。」

吸取魔力的過程中，伊蓮努自己的魔力也會傳入依歐體內。這也讓依歐身上存在少許魔女的魔力。

馬裏烏斯口中「討厭的聲音」是魔獸的氣息。

「是的。伊蓮努老師說這是個好機會，就以叔叔們爲標的，一週練習一次瞬移魔法來拉長移動距離。我也可以順便認識這個世界。」

「呵呵，阿莉娜真可愛。」

「對不起，姐姐。」

「爺爺！」

我停下腳步，仔細聆聽。

兩人身上的洋裝款式不同，細部的花紋或配件卻很相似。感情融洽當然很好，但不知爲何，我產生不祥的預感。

嗶呀！

「阿莉娜呢？」

爲了延續勇者血脈，王家會挑選聯姻對象。公爵家也是王家的儲備人選。同時，他們會拉攏擁有強大魔力的人，用以培養將來輔佐勇者的人才。

公爵家的教育涵蓋歷史、地理、戰略到哲學──應當和王家是同個等級。

然而，道路比當時更明亮，空氣也很清新。我這才意識到世界是如此寬廣。

嗶呀！

就算平常會叫它雜草，我還是想在阿莉娜面前扮演一個善良的爺爺。

「那個是……什麼啊？」

「爺爺，那剛纔的聲音是什麼？魔物嗎？」

一旁的馬裏烏斯悠哉漫步。

「阿莉娜，不管有多開心，淑女都不該做出這樣的行爲喔。」

「阿莉娜！」

被樹木圍繞的道路中央，依歐優雅地屈膝請安。

公爵家的教育太可怕了。我不禁小聲詢問旁邊的馬裏烏斯。

「好久不見了。依歐跟阿莉娜公主。」

話說回來，魔女伊蓮努的口頭禪就是「身爲魔女」，莫非順理成章地傳給下一代了？真讓人困擾，學習知識就算了，拜託不要連個性都學起來。

現任公爵的麼女，與馬裏烏斯有血緣關係，也是魔女伊蓮努的弟子。長生不老的伊蓮努門下有衆多弟子，但被選爲繼承人的只有依歐一人。

聽到附近傳來詭異的嘎嘎聲，阿莉娜如此問道。

「這個年紀就學完了？你家的教育不是很嚴格嗎？」

「那個時候，我只想着早日接近魔王，無暇顧及左右──沒想到光線穿透嫩葉灑落的景象這麼漂亮。」

「也許是聖靈之類的？老夫去看看，你們在這裏休息。」

「妳們突然出現在這裏是使用瞬移魔法？」

「老夫覺得不該以人類的價值觀去斷定有沒有用。」

還在母親肚子裏時，依歐體內就蘊藏了驚人的魔力，甚至一度危及母親的性命。記得馬裏烏斯當時找伊蓮努幫忙，還因此引起騷動。之後伊蓮努會定時吸取依歐的魔力，防止她魔力失控，對人體造成負擔。

阿莉娜笑着向她道歉。

目前只有伊蓮努和阿莉娜能阻止依歐的魔力失控。她或許是因此被派來。

絕對是魔女的知識！淑女纔不用學！

只要不踏進野獸的地盤，幾乎不會遭遇襲擊。林中小徑確實說不準，可是這個季節的野獸不缺能夠捕食的小動物，白天不必擔心襲擊。即使是晚上，人類只要點燃營火就不太會引來野獸。

「身爲淑女這是當然的──話雖如此，現在沒什麼人使用銅鏡，那個名字或許也被遺忘了呢。」

聽起來不像我認識的生物，至少不是魔物。若是聖靈，我就必須幫助祂呢。

「爺爺，我也要一起去！」

「妳那身打扮沒辦法走進叢林，下次穿褲子過來。真的要跟至少先施展防禦魔法。」

阿莉娜繼承了我的血脈，劍術上的才能也高人一等。但嬌小的她無法造成致命傷，能否實戰還不好說。即使她會瞄準對手的弱點出擊，面對野獸或魔物跟對人戰又不太一樣。

「難得人家學了輔助劍術的魔法，真可惜。」

阿莉娜一臉失落。

阿莉娜現在走上學習魔法的道路，也是爲了加強專攻劍技的戰鬥方式。我幾乎沒有魔力所以很難想像，是像馬裏烏斯那種強化身體的魔法嗎？

「我必須保留回程的魔力。身爲淑女，如果遇到緊急狀況，我也需要能夠反擊的魔力──抱歉，阿莉娜，我一定會努力增強魔力，下次就能好好地施展防禦魔法。」

依歐握緊阿莉娜的手。

不，去拜託城堡裏的宮廷魔法師不就好了……？

我抱持心中的疑惑，撥開雜草走進森林。無關動機，有幹勁都是好事。我纔不會打擊孩子們的士氣。

「啊，我倒是會用啦。」

後方傳來一句低喃。

馬裏烏斯你給我閉嘴。

進入森林後，我開始尋找聲音來向。

魔王托勒利用魔物在物理上干預人類。相反的，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則透過神諭在精神上影響人世間。而且，魔王偶爾會直接教唆人們做壞事，聖靈則代表女神進行物理上的干預。

聖靈的外型不一，有植物也有動物，甚至是人型。假使聖靈的內心平靜，那片土地就會變得豐腴。因此，人們看見聖靈便會出手相助或細心照料。

「……」

我循著有些難受的「嗶呀嗶呀」聲走去，撥開灌木叢的樹枝──一隻像雪貂的純白色生物被樹枝纏住，半個身體垂落地面。

「……」

「嗶呀！」

舉例來說，在賭場遇到負債累累的人時，他不會拿錢給對方，但如果知道那個人的女兒因爲父母而受苦就會把錢施捨給女兒。

「歡迎回來。」

就算眼前有人受苦，這兩個人也不會出手相救。

這個緊緊貼在我背上的生物是聖靈嗎？我看過這傢伙被纏住的可憐模樣，不想立刻承認。但就算用刪去法也會得出這個答案。

一柄劍順應我的呼喚，於左手現形。

「爺爺，我來幫您。」

「阿斯特叔叔好像能碰到。」

象徵女神拉努的純白色，只有四肢、耳朵和尾巴末梢是藍灰色。手腳很短身體卻很長。臉比雪貂還要圓，臀部也很圓──是因爲太胖嗎？脖子和上胸的部位看似纖細，卻分量十足。啊，或許把身體拉長就會變得寬度一致吧？

阿莉娜喫驚地歪頭問道。

那對現在的我來說毫無價值，但姑且收着──說起來，以前聽說夏特和馬裏烏斯連賺錢的方法都不知道時，我真的非常驚訝。由於狼型魔物到處肆虐，國家無法提供援助的地區可以販賣狼的牙齒賺點小錢。如果狼留下能賣到好價錢的毛皮，那絕對會讓人振奮。

「是聖靈嗎？」

魔梟迎面襲來，我站在原地將牠斬落，反手把另一隻狼斬成兩半。同時殲滅最後兩隻。

眼尖的馬裏烏斯語氣揶揄，我將狼牙丟過去。

這是我唯一能使用的魔法。不過，這並非我自己的魔力，而是附着於劍身的魔法。

「你要不乾脆放棄？」

「少囉嗦，拿不下來也沒辦法啊！拿去，送你的土產。」

「最近坊間連新商品也很流行那種交易方式喔。」

柔和的聲線裏藏着笑意。馬裏烏斯你這傢伙！

「我記得要用現金付款纔不會產生額外費用。」

「爺爺！」

我就這樣揹着聖獸，姑且先破壞魔物的核心──魔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魔力會凝聚成魔物。若這股力量繼續凝聚便會在魔物體內形成一個叫「核心」的黑色小水晶。沒有破壞核心，魔物將持續復活。不過剛誕生的魔物體內沒有這個水晶。

「應該是聖靈吧？蘇伊倫你這模樣還真有意思。」

我正對馬裏烏斯，一隻手繞到身後找尋那小傢伙。這是要怎麼抓下來？

馬裏烏斯聳肩說道。

我扯了下被抓到起皺的披風。唔，力氣倒是很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被卡住的聖靈。

「碰不到的東西應該是聖靈。但阿斯特叔叔能碰到……所以是聖獸嗎？」

「夏特每次都隨便送人，真傷腦筋呢。」

正如依歐所言，可以用「有無實體」來區分聖靈跟聖獸。若有實體，即使型態是鳥也能稱作聖獸。

孫女長成一個會對有難之人伸出援手的溫柔孩子，真令人欣慰。於是我彎下膝蓋，讓阿莉娜的手能勾到。

我拔出長劍，擺好架式抵禦魔物襲擊。

接着，他有些懷念地讓狼牙在掌心翻轉。

馬裏烏斯展現一貫的笑容。

披風都要被扯破了。聖獸似乎用盡全力緊抓不放。

「據說是由獵人發起的。」

馬裏烏斯面帶微笑，向雙手在背後搔來搔去的我提議。

──現在想來，他比較適合當勇者呢。雖然旅行的當下讓人煩躁難耐，但像他這種遇到有難之人無法坐視不管，選擇拯救併爲人民帶來希望的人才配稱作勇者。

「哎呀，真懷念呢。」

「嗶呀！」

看來沒什麼大問題，聖獸本身也夠強壯。

將核心破壞後，有些魔物會消失，有些會殘留特定的部位，或是保持原樣。死狀不一。這是因爲牠們有些是單純的魔力聚合物，有些則由這個世界原本存在的生物和魔王的魔力融合。總之，魔物也有各種形態。

馬裏烏斯和依歐也盯着我的背。

「原本想說你不會花太多時間，看來帶了有趣的東西回來呢？」

眼前是一隻魔梟和三隻惡狼。

話說，阿莉娜好像在聽我們說話，視線卻沒有一齊投來，反而盯着我背後的某個點。她大概對我背上的東西很好奇，但話題已經被帶走，難以插話，所以沒問吧？不管怎麼看，這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背後。

雖然我覺得比起在店裏購物，思考領地或鄰國間的貿易往來，或是提升國家整體的經濟狀況來改善人民福祉纔是公爵該做的事。應該去了解一下人民的生活吧？

重獲自由的聖獸有點慌張地開始舔毛。

馬裏烏斯輕鬆接下，看着手中的狼牙。

一般情況下，店家都是先收到訂單纔開始製作。新商品則會直接送到有信用──注重面子的貴族或有錢的大商人那邊，等月底或年底一次付清。

「快想點辦法！這是神殿的管轄範圍吧！」

大概是有聽懂我的話，聖獸安靜下來。我則開始處理纏住的樹枝。本以爲會不小心弄痛祂，幸好沒勾到皮毛，順利地解開。

很困擾耶。

「遵從聖靈的旨意是我們的職責喔。」

阿莉娜疑惑地歪着頭，用眼睛來回掃射我和背上的生物。

「我只是依照原本的生活習慣買東西罷了。但很快就掌握了每樣東西的價值，以及自己手中握有的資金概況。畢竟是公爵家的人，基本上沒有直接用到錢的機會。小費都是由隨從幫忙支付，買東西也是先賒帳，之後等對方請款。」

動物的表情難以辨別，但祂似乎快哭了。

明明對我背上的聖靈沒有一絲敬意……！

依歐單腳向後收，稍微彎腰簡單行了個禮。

不光是氣息，我還聽見疾速奔馳而踩踏草皮、折損枝葉的聲音。魔物終於現身。

從這層意義來看，夏特或許不適合成爲一國之君。他每次都奮不顧身地拯救受難的人，結果多次耽擱討伐魔王的行程。若能拋棄零星個案，早日討伐魔王，說不定能造福更多人。

話說回來，背上的小傢伙抓得好緊，似乎不打算離開。

一回到小徑，阿莉娜便衝過來。

「喂，乖乖下去！老夫纔不會養禰！」

一劍斬下，魔物噴出特殊的赤黑色鮮血。這點程度不至於在水焰表面留下污痕。

兩隻、三隻、四隻，森林裏傳出魔物的氣息。不是那些從白天就潛伏在幹道附近的魔物，明顯是衝着聖獸而來。這傢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居然連森林深處的魔物都引來了。

「直接……接觸金錢嗎？」

左手將劍收回，我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以他的身分原本就不會獨自出門，生活起居肯定會由兼任護衛的隨從負責。不知人間疾苦也說得通了。

「喂……」

「呃，老夫正在旅行，不打算將與當今的女神拉努有關的事物放在身邊──喂！禰一直叫都引來魔物了！」

我向馬裏烏斯抗議。

從氣息來看的確不是魔物，但要說聖獸嗎……又讓人歪頭懷疑。可是一般的動物也不會像這樣被樹枝纏住，大概是聖獸吧？

正要轉身回到小徑，聖獸卻爬上披風。

魔物似乎打算吞掉聖獸。

馬裏烏斯後來就成了守財奴。

某些魔物體內擁有被稱作「魔石」的寶石。偶爾會有無知的人沒看清楚就把魔物搬到城鎮。牠們復活後將引起騷動。

「喂！別亂抓！」

「哎呀？無法觸碰嗎？」

身體是很長沒錯，但祂是怎麼卡住的？這傢伙應該是某種聖靈吧？因爲是動物姿態，該叫祂聖獸嗎？應該不能裝沒看到吧？

阿莉娜發出疑惑的低喃。

依歐拋出不知道在哪學到的知識。

所謂的獵人是指藉由獵殺魔物來討生活的職業。依據委託內容，賞金有高有低，但這種行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掛彩，所以沒什麼信用。據說爲了防止對方拿了錢就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概念就此誕生。

夏特這個男人不會追究事由，遇見有困難的人就不會放着不管。就算被欺騙也只會生氣一下，然後又笑着問還有沒有人需要幫助。

「呃……老夫幫禰解開，不要亂動喔。」

「好，這樣行了吧？」

祂是因爲掙扎才被卡死嗎？我伸手觸碰聖獸，想幫祂解開。嗯，蓬鬆蓬鬆的……手感未免太好了。

「灰梟和鉤爪狼嗎？畢竟梟的聽力很好嘛。」

結果被輕飄飄地駁回。

「水焰。」

阿莉娜似乎看不下去了，說完便繞到我身後。

這座森林鄰近人類居住的地方。就算是棲息森林深處的魔物也不是什麼狠角色。

我當時在一旁看着這樣的夏特，真的非常不耐煩。

「咦……？」

「嗶呀！」

我試着把背後那抓得很緊的小傢伙扯掉，一邊加入對話。

大概是整張臉埋在披風裏，聖獸發出不甚清晰的可憐叫聲，一路向上爬。

這裏有個比馬裏烏斯和夏特更不食人間煙火的孩子……！

三隻惡狼於奔跑途中順勢發動奇襲，但缺乏戰術合作的情況下，牠們完全不是我的對手。就算同時攻擊，兩隻靠那麼近就像不會動的標靶，很好對付。

「嗶呀！」

剛剛打倒的惡狼和魔梟，各自留下了牙齒和羽毛。

「這傢伙……！」

「你一開始旅行的時候，不也是大手筆嗎？」

也就是說，和二手商品不同，新商品通常能賒帳購買，但會另外加上一筆未收帳款的保證金。用現金交易則可以免除這筆費用。正因爲相對省錢，現金交易開始在坊間盛行。

嗶什麼嗶！別給我附和！

「如果讓祂同行，你或許能擺脫這有趣的姿勢喔？」

馬裏烏斯竊笑着──那張端正的臉沒什麼變化，但他絕對在偷笑。

「混帳……」

我瞪着馬裏烏斯，卻不被當一回事。

叫我帶走這隻嗶嗶叫的生物？這趟旅途還得帶上女神拉努的聖獸？

我們過去在女神拉努的引導下抵達魔王托勒的根據地。若這趟旅行帶上聖獸，不管我想不想，女神的氣息和魔王殘存的力量都會常伴左右吧？

再說，支持我再次踏上旅程的動力是過去的美好回憶，不是爲了女神降下的新試煉或目標。那些東西只會妨礙我。

「爺爺……祂抓得好緊，看起來好可憐喔。」

阿莉娜有些難過地抬頭看我。

「唔……」

我、我可愛的孫女啊！

「阿莉娜……」

依歐抱着阿莉娜的肩膀安撫，同時投來譴責的視線。

「真是壞心眼的老人呀。」

馬裏烏斯抬高下巴，眯起眼睛笑了。

「咕……！」

「嗶呀！」

就說別再嗶嗶叫了！這傢伙……！

「知道了。老夫把禰帶上，一起去旅行可以了吧！」

「聖獸是很偉大的生物喔。」

「珍珠是指大海的寶藏？這傢伙只會嗶嗶叫，取這個名字太偉大了吧？」

馬裏烏斯不需要經常出城，就算出去也是乘坐馬車。

那個體型大概是山鴨之類的吧。如果不再抓一隻什麼，馬裏烏斯等下又要抱怨。

環顧四周後，我對馬裏烏斯說。

「人類真是怠惰的生物，老夫也不例外。」

◇◆◇

「不要叫，會把獵物嚇跑。」

「人類本就是脆弱的生物呀。」

「嗶呀！」

「記得再往前一點有個淺灘。」

我的印記在左手掌心。這是和劍締結契約的印記，可以透過魔力將劍從掌心拔出。我本身則充當劍鞘，平常以體內流動的魔力來供養劍所需要的養分。

再深入森林也沒幾條河流，而且已經獵到山鴨了。

「既然一直『嗶呀嗶呀』叫，乾脆叫祂『嗶呀』吧！」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依靠聖靈的力量，而是在能辦到的範圍盡己所能。不過，要是我的領地連續兩、三年都氣候不佳，我也會將希望寄託在聖靈身上吧。

其他人無法接觸聖獸，而我就算能碰到也會被祂逃掉，無法成功抓下來。祂的身體纖細又絲滑，似乎還能屈能伸，真神奇。

就算兩人在學業上已經超前進度，依然沒什麼自由時間。不過能在綠意盎然的林間小徑上和孫女散步，心靈上也獲得短暫的平靜。

你說這個嗶呀？

兩個老人邊散步邊鬥嘴。

「話說，附近有水源嗎？」

可惜我沒什麼取名天分。

「晚餐要喫什麼？」

嗚嗚，我的孫女好可愛。

我提着山鴨和四條肥美的鱒魚折返。分半隻山鴨和一條鱒魚給馬裏烏斯，剩下的一兩條魚就給嗶呀喫吧。

「因爲是白色的，叫祂『珍珠』怎麼樣？」

背後傳來開心的叫聲。

問題是怎麼把背上的傢伙扒下來呢？我一邊想着如何把聖獸扯下，一邊考慮晚餐菜色。

面對馬裏烏斯的揶揄，我不客氣地回嗆。

正要回去纔想到，聖靈好像是從供品或人們的祈願中獲得力量。

這一帶路面平坦，而且受地勢影響，河川深度淺，幅度寬。一個名爲「佛多」的淺灘截斷幹道，深度不及腳踝，連牛羊都能輕鬆通過。

「既然祂一直黏着你，不如叫『蘇伊倫二世』？」

要是人民辛苦耕種、照料的農作物因連日大雨化爲烏有就糟了。若有聖靈相伴左右，再想辦法讓祂開心，日子會比較輕鬆。

就說別再嗶了！

明明很擅長釣魚，那天卻只有我沒釣到。看到魚羣在水中悠遊，我一氣之下把樹枝當釣竿去勾魚──就是那個時候學會的。

立刻被馬裏烏斯冷淡地否決。

「不知道是公的還是母的。聖獸說不定無性別。」

我的視線越過肩膀，投向緊貼在後的聖獸。雖然從我的角度看不見祂的位置。

「當然不行啊！」

我稍微物色一下，最後選定沒有太靠近河邊及幹道，也不會太遠的大樹底下，作爲今晚紮營的據點。

祂的耳朵、尾巴和四肢前端接近稀有的藍珍珠色──應該吧？因爲祂一直待在我背上，我也只有一開始幫祂脫身時仔細觀察。說到底，我其實對珠寶一竅不通。

「嗶呀！」

聽起來更討厭了！

「嗶呀！」

「留下來的是這傢伙嗎……」

我當然清楚聖靈能使氣候安定、農作豐收，還能抑止禍害發生，讓森林中可供捕食的動物順利繁衍。

「一般來說是需要的。」

算了，回去再問專家吧。

印記可以靠自己獲得，也能傳承給其中一個孩子。我的劍是自己獲得的，夏特的勇者之劍是繼承而來，馬裏烏斯則是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獲得法杖。

「你看，祂好像很喜歡。」

「你先升火，等老夫回來。」

啪唰！

「不用加『大人』吧！」

我細細回味這些瑣事，看都沒看就朝獵物射出一箭。感知生物的氣息已成慣習，跟呼吸一樣。如果是普通的鳥類或野獸，我從來不曾射偏。

那就來捕魚吧！等晚上水溫下降，魚比較會出來覓食。

差不多該準備紮營了。

「話說該取什麼名字呢？」

我從水裏撥出四條魚，踩着浮出水面的岩石跳回岸邊，把在草地上掙扎的魚抓起來。接着，我在河邊處理內臟並清洗乾淨，再用剛纔拔掉葉子的樹枝穿過魚鰓，將四條魚串起來。

「──珍珠嗎？」

馬裏烏斯也開始收集腳邊的樹枝。

至於是何時學會這招……啊，好像是因爲被夏特挑釁。不，挑釁我的是馬裏烏斯和伊蓮努。夏特反而替我說話，打算把釣到的魚分給我。結果我很不服氣。

「這樣你向人介紹的時候要說『這是聖獸嗶呀』喔？我可不敢苟同。」

緊貼在後的聖獸，現在從我脖子下方探出頭，可以說從披風表面鑽到裏面了。祂一邊站穩腳步，一邊緊緊抓住我。

這兩三天大概風很大吧，我們只是收集掉在路上的樹枝就足夠升火，不用特地走去森林裏撿。

這麼說也是。

「既然聖獸也同意了，就取名爲『珍珠大人』吧。」

「嗶呀！」

無論怎麼想，他都是在嘲笑我吧！可惡……

「哎呀，有趣的成分少了點呢。」

「嗶呀！」

「……嗶呀平常都喫什麼？」

「我以爲祂會跑到你肩膀上，看來很喜歡你的背呢？又或者是在躲你的手？」

我撿起石板路上的樹枝。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或許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不會好好欣賞沿途風景。這趟旅程有馬裏烏斯相伴也不賴吧？

「……那要取什麼名字？」

好久沒在野外紮營了，我似乎有點興奮。

啊──真是的，可惡！

看到幾隻魚在水中游動，我鬆了一口氣。時間算得剛剛好，要是牠們躲起來就麻煩了。也不是沒有其他抓魚的方法，可是很麻煩。

「可是離河邊太近，晚上會很冷喔。」

揮舞細長的樹枝，一條魚便被拋到半空──我用樹枝勾住移動中的魚，再猛地拉出水面。

馬裏烏斯平靜地笑了。

阿莉娜倏地展現花朵綻放般的開朗笑容。

照理說，她們也有休假。等我們接近設施完善的城鎮，再問問看能不能調整行程吧。她們才那個年紀就得應付讀書以外的事，例如王室成員集體的公務行程或出巡神殿等等。偶爾出來散散心也不錯。

太陽下山前，阿莉娜和依歐就使用瞬移魔法回到城堡。

「當然不行啊。」

若不被武器認同就無法持有。意即，血脈相承的武器也可能背主。武器的種類小至刀刃，還有大劍、槌子、法杖、鐵球……世上絕大多數的武器都以印記武器爲雛型製作。說是這麼說，大概只是人們沒有去開發更多型態的武器。

「誰知道啊！」

擁有印記的人不算多，但參與討伐魔王行動的人鐵定具備一定的實力，所以我比較有機會遇到。

「嗶呀！」

咚！聽見重物着地的聲音後，我一邊靠近，一邊想着接下來要獵鳥還是捉魚。想捕獲鹿或野豬就必須再往深處走。不，牠們也許會爲了渡過淺灘而來到附近。

「爺爺！」

帶着弓和箭矢會增加行李，但狩獵上非常方便。只要知道製作方式，就算人在森林也可以自行製作箭矢──我曾經遇過持有弓矢印記的人，似乎真的很方便。

「你白癡嗎！」

即使會收集城鎮或地形的資料記在腦中，他似乎沒有能實際運用在旅行或野外求生的相關知識。

「你看，叫『嗶呀』不是很好？」

不曉得馬裏烏斯是在對我的背還是我這個人講話。

「取一箇中性的名字就行吧？」

馬裏烏斯的印記位於左邊鎖骨下方，夏特的在胸口中央。印記大多顯現於手掌、手腕或胸口附近──不過那位擁有弓矢印記的男人，其印記卻在膝蓋。或許只是我身邊剛好沒有那樣的人。

「這傢伙的毛皮的確是珍珠色，明明很柔軟卻充滿光澤，真是不可思議。」

我將短弓的弦綁緊，然後走進森林。

◇◆◇

「結果你還是叫聖獸『嗶呀』嗎？」

回到紮營地就立刻請教馬裏烏斯，後者卻傻眼地看着我。

「珍珠要喫什麼？」

看他如此反應，我纔想起取好的名字，於是重新問道。

「聖獸不進食也沒關係，真要說就是人們的祈禱或受到祈福的供品，我倒是能幫忙祈福。」

面對我的重複發問，馬裏烏斯這次娓娓道來。就算性格惡劣，他好歹也是神官。

和從前相比，他的確圓滑多了，但我還不能完全鬆懈，總是懷疑他別有用心。

「原來如此，先來烤魚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鹽巴，開始準備料理。

「請用。」

「嗯？」

我接下馬裏烏斯遞來的綠葉。

「迷迭香嗎？」

還是溼的，看來有用溪水清洗過。我輕輕揮了幾下瀝乾，接着抹到希望快點烤熟而剖開的山鴨身上，剩下的塞到鱒魚肚裏。

在我打獵的期間，馬裏烏斯升完火便在附近找尋可以喫的東西嗎？

迷迭香是非常珍貴的香草。由於氣味偏重，它多半被用來去除肉腥味，也很適合替無味的淡水魚增添香氣。

旅人發現種子便習慣採收下來沿途播種。因此，道路兩旁經常有這種香草。

「真和平呢。」

馬裏烏斯盯着燒烤中的鱒魚說道。

一旦農作物歉收或是貿易出問題，飢餓的人們就會跑來挖掘幹道附近的植物，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草木繁盛。討伐魔王的旅途中，反而是杳無人煙、被魔物佔領的土地比較豐饒。

我沒有問他想確認什麼。若魔王存於世間，女神的存在絕對不可或缺。那麼，如果魔王不在了呢？──女神還有必要存在嗎？

因爲要負責守夜，馬裏烏斯還醒着。以前是四個人輪流守夜，現在只有兩個人。不過這裏並非危險之地，頂多遇上野豬之類的威脅吧？

「不是那個問題啊！」

「老夫是什麼置物平臺嗎？」

熟睡的嗶呀出聲抗議，是在說牀不要亂動嗎？誰管禰啊！

「即便如此，我基本上過着自己所期望的生活，也走遍了世界各地。不過，我沒有打算顛覆這個世界的認知，所以沒告訴任何人。」

喫飯的時候好歹離開一下吧？

「你這傢伙不是神殿的最高領袖嗎？」

「你就放棄直接躺下如何？」

「不準抓兩腿中間！」

馬裏烏斯笑着說。

「嗶呀！」

他不願意說，我也沒有好奇到一定要知道，所以至今都沒機會再問一次。

「總之，老夫就要靠着樹幹睡覺！」

「明明被女神選爲討伐魔王的成員，你還是那麼不虔誠呢。」

「嗶呀！」

伊蓮努笑着對我說：「不要深究女人的祕密呀。」我連這魔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當然完全猜不到她的願望。

「唔……」

我比較喜歡會付出勞力的馬、狗，或老虎、老鷹這類強大的動物，完全不懂嗶呀這種寵物型動物有哪裏好──手感倒是不錯。

比起鮮嫩多汁的肉，這個男人更喜歡喫稍微烤焦的肉。

「話說，嗶呀這傢伙什麼時候纔要從背上下來？不會打算直接開喫吧？」

這點倒是無法反駁。

露營的時候，我幾乎都抱着劍，倚着樹幹睡覺。馬裏烏斯應該也很清楚，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躺下！

◇◆◇

在這樣的時代，整整五十年──

「話說回來，你許了什麼願望當作獎勵？」

「只是平心而論。」

我用鼻子哼氣，直接向後仰。

「從聲音的強弱可以大致聽出祂是開心還是不安喔。你根本是音癡吧？」

「那我問你，誠心誠意就能聽懂嗶呀在說什麼嗎？」

等我或馬裏烏斯感知到氣息再醒來應付也綽綽有餘。這座森林裏只有這種等級的生物。

「嗶呀！」

「我的願望是『不再得到女神的啓示』喔。」

感覺河邊有動物的氣息。大概是鼬鼠或狸貓想趁機捕食來喝水的小動物或魚類。

「你的願望是讓夏特回到人間吧？女神當時好像回答『要等魔王的封印減弱之時』呢。」

「什麼？」

馬裏烏斯有些無奈地往後挪動身子。

「這傢伙明明怕成這樣，怎麼還一直黏着老夫？」

「嗶呀！」

只有我直接說出願望。比起許願，那更像失去理智的怒吼。然而，女神的答案就如馬裏烏斯所言。

自古以來，我國的神殿都負責選出討伐魔王的成員。這裏同時也是世上所有女神神殿的主要聖地。如今魔王的威脅已經遠離，在這個女神親近世人的時代，連一般老百姓都對女神的啓示或神諭習以爲常。

「老夫爲何要放棄啊！」

馬裏烏斯臉上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

「嗶呀！」

「我在這趟旅行前就卸任了喔。」

「這五十年間……」

這傢伙除了「嗶呀」就不會說其他話嗎？

「你太會翻譯嗶呀的話了吧？」

馬裏烏斯那張事不關己的臉，甚至讓人有些不爽。

「珍珠大人，請您放棄並挪到正面吧。這個男人不會再把您抓下來了。」

我原本以爲馬裏烏斯會許下「讓王家興盛」或其他類似的願望。後來隱約察覺不是那麼一回事。

「喂，老夫要靠上去了！快去別的地方。」

「嚇到了嗎？」

「老夫可不想要食物掉在身上，要是祂不小心踩到也很麻煩。」

「聖獸多半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大概認定你是祂的居所了吧？」

鱒魚和山鴨都很好喫，美中不足的是嗶呀就這樣在我背上待到夜幕低垂。

「珍珠大人，那東西可咬不得，請再往上一點。」

我正打算靠上樹幹，嗶呀卻出聲叫喚。祂在抗議嗎？我能直接靠上去嗎？還是不行？到底是怎樣……

祂所謂的「等魔王封印減弱之時」就是要等到未來的某一天，魔王再度復活的時候。可想而知，這個願望無法在我有生之年實現。那是一個遙遠的將來。久到再也沒有人認識夏特。

「看來在各種意義上，珍珠大人都認爲那裏很安全呢。」

「差不多了吧？」

「是啊，就算是老夫也嚇到了。你這傢伙纔是一點都不虔誠吧？」

雖然沒有潔癖，但我不想讓祂在背上喫東西。

「我只是想確認看看。」

「放心吧。聖靈落單的確會引來魔物襲擊。但據說祂們和人類在一起就能驅逐魔物。」

白日裏美麗蔥鬱的翠綠色森林，現在已經完全暗下。河流那邊傳來青蛙的鳴叫，森林深處偶爾也會冒出夜行性鳥類的聲音。

「喂！不要拿鱒魚指着老夫的背！」

太陽下山後，周圍也開始變暗。我們望着營火，聽着乾柴劈啪作響，偶爾翻轉一下樹枝上的山鴨和鱒魚，再用樹枝戳着柴火來調整火候。烤肉原則上是利用炭火的溫度。如果直接用大火燒烤，中間還沒烤熟外表就會先焦掉。

「神殿讓一個聽不見神諭之人長年擔任領袖呢。」

這傢伙當初故意轉移話題，結果我五十年來都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望。不只是他，我也不曉得伊蓮努的願望。

「是啊。」

語畢，馬裏烏斯確認似的看過來，我只能不情願地點頭。

鱒魚滲出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聲。

在店裏喫飯的時候大概要注重形象，他點餐的同時還會加一句「不要烤太焦」。完全烤焦當然不行──但大概只有一起旅行的夥伴知道，馬裏烏斯喜歡喫焦一點的肉。

「鱒魚能喫了，至於山鴨──老夫記得你喜歡焦一點的吧？」

「我已經祈福完畢了。」

若非如此，我們和夏特的討伐行動將毫無意義。長遠的和平日子得以延續下去，我明明應該高興，卻無法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應該不會踩到吧？就算碰到，只要聖獸沒有那個意思，樹木或岩石都會穿過身體。」

馬裏烏斯聳了聳肩，輕輕笑了。

「嗶呀！」

接着，嗶呀來到我面前。

還以爲馬裏烏斯不肯說，沒想到他回答了。我不禁從靠着的樹幹直起身體。

偶爾能聽見夜行性鳥類的叫聲、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但還真是個寧靜的夜晚。結伴而行的馬裏烏斯並非那種無法忍受沉默的類型，他不是吵鬧的男人。

誰也沒有開口，寧靜的夜晚又暗了幾分。

「嗶呀！」

抵達魔王的根據地後，女神直接問我們有什麼願望。

寧靜的夜晚究竟去了哪裏？

馬裏烏斯說着便拿起一串鱒魚，另一隻手隔空碰觸鱒魚，口中唸唸有詞。

「叫什麼啊！『據說』這個詞也太模糊了吧。老夫可不能安心！」

馬裏烏斯若無其事地說。

聽從馬裏烏斯的勸說，嗶呀怯怯地往上爬。

當時，面對女神這毫無憐憫之心的答覆，我實在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