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警察局前擠滿了前來報道的大批人馬，看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觸到接下來會被釋放出獄的人物了。

我遠遠地眺望着一衆記者，思索着對策。照這情況來看，她家自然也會被人羣堵着報道吧。這走投無路的狀況，令我重重嘆了口氣。

兩週前，人偶師朝霧恭子被逮捕。她被懷疑製造可加害人類的自動人偶。

所謂人偶指的自然是7號，這項指控是徹頭徹尾的冤罪。

我一直在對警察和媒體申訴，告訴她們7號什麼壞事都沒做。

7號對人做出的暴力行爲是爲了幫助我才進行的。

相比警察，媒體對我的話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7號的舉動，被認爲是爲了幫助受欺凌的『少女A』才進行的，媒體將之視作美談大肆報導。

幸運的是世間的輿論站在我這邊，兼之在這個事件中沒有出現任何受傷的人，所以朝霧恭子因爲證據不足得到了釋放。

朝霧恭子能得到釋放實屬萬幸。

可是對我——神尾市子來說，事件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倒不如說接下來纔是正戲。

雖然想過不如趁機混進記者堆裏，衝到從警察局出來的朝霧恭子身邊，但我清楚那樣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所以馬上就打消了想法。

因爲記者中或許有人能認出我這張被作爲少女A報導過的臉。到頭來，在媒體從朝霧恭子身邊散去之前，我什麼都做不了。

真令人焦躁。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報道隊伍開始行動了。大概是朝霧恭子從警察局出來了吧。我放棄打算，走向相反的方向。

明天。即使明天找不到機會，近期也一定要和朝霧恭子接觸。

先試着在傍晚給她家打個念信吧。雖然這麼說，但不知道剛剛被釋放大概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她會不會接念信。

＊＊＊＊＊

剛看見我家，就看到房子周圍站着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她們都穿西裝革履。

不是警察就是記者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們注意到了我的身影，隨即跑上前來親口說出了自己的職業。

明明她爲我毫無保留地獻出了一切。明明說了喜歡我。我卻沒能給予她任何回報。

「但是，你看過店內的防盜攝像機的錄像嗎？ 明顯7號已經要動手打男生了。這是防衛過當」

是否會修理好7號。

「儘管如此，自動人偶對人實施了暴力行爲也是事實，存在問題」

僅僅幾天。

「所以，算上7號的修理期，必須再等一個月左右。只是……」

「啊—……嗯。會修理的。雖然會修理好呢，唔」

把7號當證物對待，太過分了。而且，那孩子必須再在警察那裏呆兩週嗎。還得保持着無法得到修理的狀態。這種事，太殘酷了。

「嗯。等7號修理完畢重啓的時候，我會跟市子醬說一聲的。準備好了之後我再聯繫你，在此之前耐心等一等」

朝霧恭子。是本人。和前幾天轟動媒體的大紅人說話讓我有點緊張，但我不能露怯。

明明是無可替代的，重要的時光。

「我想跟她直接道個謝。畢竟受到了她的自動人偶的幫助」

「不不，不是那方面的問題。說到底這件事算是這邊引起的醜聞。所以不會管你要錢的」

「沒錯。你可以把她當做重新誕生的另一個人」

「能請您就朝霧恭子桑被釋放一事發表一下評論嗎？」

「假裝不知道也沒用。我從7號本人那聽說了。出了那種BUG」

「……我知道了。7號在一個月後能修理結束，對吧？ 7號修理好了的話，我可以到朝霧桑府上拜訪嗎？」

聽到自家自動人偶的話，我飛一般從沙發上站起來。將手貼在畫在起居室牆上的魔法陣上應答念信。

＊＊＊＊＊

大檢的考試日臨近，原本在現在這個時期裏，我應該過着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的生活。

「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是否充分地發揮作用了，這點在7號被警察破壞的現在無法得到確認也是問題所在」

「……也就是說，會忘了我嗎？」

「朝霧桑，這次事件真的非常抱歉。因爲我的關係，讓您被拘留了——」

「一點點就好，可以透露一下嗎？」

「是。還有什麼事想問嗎？ 我能說的差不多都說了」

「我明白。明知有BUG還把7號租出去，這事如果被曝光的話，朝霧桑會再次被逮捕的吧」

「……是那樣……嗎……」

說不出下一句話。

「現在7號作爲『證物』，還被警察局扣押着……嘛，警察也已經充分調查過了吧，我已經通過律師申請歸還了，再過兩週應該就能還回來」

那個時候，如果我能馬上制止7號的話。

「也有聲音質疑優先度設定存在問題。這點真希望能由嫌疑人朝霧來說明解答呢」

結果議論在對當今社會的非議中結束。我嘆了口氣，關掉了起居室內電視的電源。

「該不會，是錢的問題嗎？」

「不不，別那麼沮喪啦。距離7號啓動才過一個月。今後能復原的，總能復原的」

想做的事自然不僅如此。可是現在不管用什麼手段，必須先和朝霧恭子接觸上。

正如朝霧桑所言，距離7號出生纔過去一個月，和我一起度過的時間不過幾天而已。

如果我能庇護7號到最後的話。

「……都是我的錯，呢」

如果，沒有我的話。

「你好你好，我是朝霧恭子。很榮幸能和你談話」

「實際只是撞倒了吧？」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所以，悠月君會怎麼樣呢？」

愛我的男生，我愛的男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然後，終於在今天，從朝霧桑那收到了7號修理好了的聯絡。

「喂喂，我是神尾市子」

「也是呢……雖然剛纔說是道謝，但我當然還得道個歉。因爲我的緣故，事態演變到她被拘留的地步。而且，7號因爲我————」

可是對我來說，這一個月漫長得恍若隔世。

想再見一次那孩子。

距離7號被槍擊已經過去了兩週，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個問題了。她享有天才的盛名。我只能選擇相信她。如果是她的話，會有辦法解決的。

「那麼問題是什麼呢？」

沒錯。全部都怪我。

無論如何，都想見到7號。

儘管失去了和7號一起度過的時間，只要還能回到同樣的關係就好。

即使7號回來，悠月君也不會回來。

「我知道了。順便一問，您說想直接道謝，可以請教下是怎樣的內容嗎？」

「……『淺田悠月君』會怎樣呢？」

「不，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正因爲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有好好地發揮作用，7號才爲了保護委託人把男孩子撞倒了吧。自己的主人身處危險的時候，保護主人也是自動人偶的原則之一」

「本就是分內之事。那個，朝霧桑，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向您請教」

我想要在這一次，對7號表達出更多的愛意。就像那孩子對我做的那樣。

「7號體內的魔法陣好像被打穿了。特別是頭部的損傷很嚴重呢。記憶域放在頭部，那裏幾乎可以肯定受到了損壞。恐怕沒法保留以前的記憶了」

「朝霧桑說不定已經回到自己家了，所以拜託你們帶下口信」

「……7號，會修理好的吧？」

今天的專題節目上，評論員們正在對7號的舉動議論得熱火朝天。

「看上去是聽到了身爲委託人的女孩的叫聲才作出反應，急忙停止了打人的舉動。只要看過錄像，就不會認爲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在正常運作」

「這個7號是爲了保護在被欺凌的委託人少女纔行動的吧？ 沒法適用正當防衛嗎？」

「別那麼誇張。明明我是把那BUG當做一種萌點才放着不管的。嘛，確實，如果把這件事告訴警察或者媒體的話，我會名聲掃地的吧」

朝霧桑又一次欲言又止。有什麼事如此不便出口嗎。

「素體的損傷很嚴重呢。需要從零開始重畫魔法陣，而那個BUG是偶然發生的，所以恐怕……」

7號的記憶會消失？那是什麼意思？

「話是那麼講，萬一自動人偶的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真的沒發揮作用，那就非常危險了，所以有必要當場破壞」

「對方是自動人偶的場合，將破壞自動人偶列爲最高優先級，完全可以說疑罪從有的警察體制，本身也存在問題」

「……那混蛋，居然把機密事項泄露出去了。市子醬，抱歉，這件事屬於機密——」

「啊……這件事嗎。那麼，請轉告朝霧恭子桑，就說神尾市子想和你取得聯繫。聯繫方式她應該知道」

「嗯，是的」

在7號體內，喜歡我的男孩子。那個悠月君。

我再一次認識到自己的作爲帶來的嚴重後果。

「我會直接對朝霧桑說」

我不知道7號會不會再次喜歡上我。但是，如果會再喜歡上我的話，還有比這更值得喜悅的事嗎。

「您好。我們是週刊小春日和的人，您是神尾市子桑吧？」

「沒事，反正馬上就被釋放了。市子醬向媒體發表了袒護我的評論吧。聽說託那個評論的福，輿論的風向有了大幅偏轉，所以我很感激你哦」

「我想那個BUG不會復現」

「7號的事？」

口吻異常含糊。可是，只要7號能修理好，那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我應該先坦率地表達一下自己的喜悅吧。

我清楚這樣會給朝霧桑添不少麻煩，舉止本身也實在滑稽可笑。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問問她。

「嗯。問題是，7號的記憶會全部消失」

「淺田悠月？ 那是誰？」

儘管悠月君已經不在了。儘管如此。再次。再一次。

「7號什麼時候能修理好呢？」

我一時說不出話。

「市子大人。朝霧恭子大人來唸信了」

但是對我來說，那幾天是無可替代的時光。

單純的喜悅，安心感，以及不安，多種心情混雜在一起，攪得我的心裏一團亂麻。

「您打算傳達什麼呢？」

＊＊＊＊＊

然後，如果7號會失去記憶的話，還有一件事想提前問一下朝霧桑。

想早點見面。早一秒都好。好想見你啊。奈奈子。

腳在發抖。感覺一泄勁就會倒下。

「歸根結底，什麼事都過度依賴自動人偶的這個人偶社會也有問題。海外也出現了限制自動人偶使用的國家——」

能和新出生的7號再度構建親密的關係嗎。這個問題，只要實際見上一面，自然就會得出答案。

終於，能再一次見到7號了。

第二天，我天剛亮就造訪了朝霧人偶工房。

「歡迎光臨。您就是神尾市子大人吧？」

一個和7號很像的人偶在玄關處迎接我。聽到我的肯定回答後，她一邊露出微笑一邊自我介紹道「我是朝霧人偶工房的自動人偶，您可以叫我5號」。

也就是說，這個人偶是7號的姐姐嗎。端正的笑容和清爽的氣質給人的感覺，純粹就是很有自動人偶味道的自動人偶。

雖然這話說出來有點難聽，但就7號的姐姐來說，我覺得5號身上感覺不到人情味。

嘛，也是由於7號身上的人情味過於充沛了吧。果然她太奇怪了。雖然正是因爲這一點，我纔會被她牢牢吸引。

我被5號帶到一個像是客廳的房間裏，那裏有位坐在桌子前的黑髮女性，正在將馬克杯湊近嘴邊。

是在電視上見過的那位大名人，朝霧恭子本人。

雖然記得她實際上是個男性，但外表上怎麼看都都是女性。而且是個論美色能把我甩開幾條街的人。見識到這份跨越性別足以將我輕鬆擊潰的女人味，我的心情已然出離了懊惱，反而有種清爽感。

「初次見面，市子醬。我是朝霧恭子」

朝霧桑舉起馬克杯對我打了個招呼。我回道「我是神尾市子」，低下頭。

「趕緊啓動7號吧。跟我來」

朝霧桑慢悠悠地離開椅子站起身，說着「這邊」對我招了招手，將我帶進了裏面的房間。

房間正中央擺着張類似診察臺的東西，上面躺着7號。

渾身上下中彈，死前被打穿了額頭的7號恢復了原來那張漂亮的臉，光是這樣我就高興得快要流淚了。

「那麼，要啓動咯」

朝霧桑將手放在7號的額頭上，她的手和7號的身體慢慢地開始發光。

術式的啓動。在自動人偶的製作過程中，魔術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一流的人偶師同時也兼有一流魔術師的一面。雖然朝霧恭子這個名字廣爲人知是她成爲人偶師之後的事，但成爲人偶師之前，她作爲一個魔術師也很優秀吧。

那個站在正在學習的我背後，最後打起瞌睡的人偶。從她身上，我從未感受到過優雅。

這個必須得多加註意。要是藉口這個對她發難的話，那孩子多半會沮喪地說「對不起」吧。

「我明白了。市子大人」

但是，該怎麼做纔好，我完全沒有頭緒。

坐在座位上，不一會兒，7號就猜到了目的地。

我明白的。要求自動人偶具備人情味的我才比較奇怪。

「是和你很像的，和你不同的人哦」

我和7號一起離開家，到達了車站。乘上列車，在札幌站下車，換乘開往稚內的列車，在兩人的座位上比鄰而坐。

但是，眼前的7號也好，奈奈子也好，雙方都是自動人偶。奈奈子的那些人類般的舉止，也全部是按照程序在行動吧。

想和奈奈子說話。想讓奈奈子笑。想見奈奈子。

「不是我吸，是你吸」

但是不可以恨她，我拼命按捺下內心的想法。因爲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哪怕一毫米抱怨的資格。

越是和眼前的自動人偶說話，就越是痛感到她與奈奈子的不同，只是個自動人偶。

即使在對話，也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一樣。一直都是這種感覺。

「我明白了。市子，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7號是會這樣笑的自動人偶。

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大的差異呢。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保密。到目的地之前猜猜看吧」

眼前的她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一看就很優秀的自動人偶。

我祈禱着進展順利。我想再一次和7號說話。希望她再次展露笑顏。

看着她挺直腰背閱讀漫畫的模樣，我再次體會到這位少女超凡脫俗的美麗。

感覺簡直就像在和牆壁說話一樣。

「嘻嘻，猜對了」

奈奈子在去稚內的列車中猜對了目的地。眼前的自動人偶是否比奈奈子優秀，就讓我在明天看個明白吧。

眼前的7號的笑容，完全是自動人偶的笑容。

只有事務性的對話在房間迴響。

「去哪裏呢」

這樣啊。那麼奈奈子持有香菸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嗎。

「7號，明天稍微出個遠門」

「早上好，7號。認得我嗎？」

「奈奈子？ 那是誰呢？」

用着奈奈子的臉的，和奈奈子不同的人偶。我開始掩飾不住自己的嫌惡感了。

7號流暢地應承下我的命令，接過我交給她的漫畫，就那麼站着讀了起來。我命令她「坐着看吧」，於是她回答道「我知道了」，擺出一個完美的正坐姿勢，看起了漫畫。

但是，儘管如此，卻完全敵不過奈奈子。

「叮—咚，非常正確。目的地就是宗谷岬」

可是，這笑臉只讓我想起能面。和剛纔在玄關一邊露出微笑一邊打招呼的5 號的笑容別無二致。

「法律上有規定，主人是未成年人的自動人偶不得購買或持有香菸與酒」

然而面對着她的笑容，我別說微笑回應了，反倒覺得不寒而慄。

＊＊＊＊＊

果然是另一個人。悲傷湧上心頭。

「先放回書架上」

「目的地是宗谷岬嗎？」

「神尾市子大人呢。初次見面」

包裹住7號的光漸漸變小，最後消失。

「不，直接叫名字就行」

如果摸摸她的頭安慰她的話，那孩子會一下改變表情，搖着尾巴對我笑容滿面吧。

但是，就算我強行命令她採取和原來的7號一模一樣的行動，7號就能夠回來嗎。

「叫我市子就可以了，7號」

「直接叫名字？ 可以嗎？」

7號莞爾一笑，向她的主人朝霧桑打了出生後第一次招呼。看起來應該是成功了，我鬆了口氣。

明明應該一樣的。

「程序初始化。初始化確認完成。朝霧恭子大人，是我的主人呢。早上好」

期限是四天。和那個時候一樣的，四天。

有時邊笑邊會做出可疑的舉止，有時會呆呆地傻笑。有時會困擾似的笑起來，有時會羞紅了臉笑。笑容裏傾注的愛意，多到讓我害羞的程度。

——好厲害啊，奈奈子。你擁有着心呢。

我在考慮讓她試着完全模仿原來的7號來行動。因爲我覺得那樣做的話，或許總有一天她會採取和原來的7號相同的行動。

「我的主人是市子，我不能吸菸。自動人偶不能做出犯罪性的行動」

＊＊＊＊＊

7號會如何回答朝霧桑的問題呢，我緊張地屏息注視。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在四天時間裏取回原來的7號。也就是取回7號的心。

和剛纔一樣，7號臉頰上泛着紅潮，對我莞爾一笑。那是完全沒有惡意的，如天使般的笑容。

我認識的7號，不是會這樣笑的女孩子。

她面帶紅暈，純粹無垢的笑容，就自動人偶來說非常出色。

「未成年人不能吸菸」

之所以臉沒變卻能讓我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爲原來的那傢伙呈現出的各種表情，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冷靜的氣質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讓奈奈子復活。

「是，漫畫已經不用看了嗎？」

她是誰。這個自動人偶究竟是誰。

像少年一樣的少女。像人一樣的人偶。作爲自動人偶一無是處。可愛得不得了的，我的摯友。

「7號。去買香菸」

——希望她再一次，愛上我。

朝霧桑欣然答應了7號的出租。

7號表現出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應該說是表演得像開心一樣嗎。終歸是按照程序在行動。

我們又一次結伴去了品嚐過蛋包飯的那家店。之後爲了去那家一起買過衣服的店，又坐列車一路去了札幌。

「7號。這位是神尾市子醬」

最新型的高端自動人偶，7號。這就是她本應有的姿態。能優秀、零失誤地滿足主人的要求。

雖然知識上清楚，但實際看到自動人偶啓動的瞬間還是第一次。

爲什麼我會這樣地渴望奈奈子，爲什麼奈奈子會如此惹人憐愛，可愛得不得了呢。

「沒有哪條法律說自動人偶不能吸菸吧」

全世界沒有一個自動人偶擁有的，比人更美麗的，純粹的心。

「總之，先看看漫畫吧」

＊＊＊＊＊

「可以哦」

「……果然，比奈奈子更優秀嗎」

但是，我怎麼都無法認同。害死奈奈子的罪惡感依舊在我心底翻湧。

用着奈奈子的臉，卻又和奈奈子完全不同的她，老實說很可恨。

「是。我知道了」

「7號。去喫中飯了哦。準備外出」

7號詢問我哭泣的理由，我答了句「對不起」後蹲在了地上。腳使不上力，沒法再站下去了。

到這裏爲止都和那天完全一樣。連坐在旁邊的人都一樣。

「怎麼了市子？ 爲什麼在哭呢？」

接着，7號慢慢睜開雙眼。

先說結論，沒有任何變化。無論去到哪裏，她都是自動人偶，不是人類。

但是，這個自動人偶無法實現我最大的願望。即使性能比現在更強，也無法實現。

只有我看得見的，大大的可愛的尾巴。

我看着她用奈奈子的模樣，距離奈奈子最遠的笑容，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那樣的話，奈奈子就是相當優秀的自動人偶。

因爲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徹底抓住了我的心。

無論是不是按程序在行動，都已經無所謂了。如果是程序的話，希望能把7號再度改造回原來的樣子。

無論如何都想見你啊。不是奈奈子不行。

＊＊＊＊＊

我們在稚內站下了列車，通過剪票口離開車站來到外面。從始發站坐巴士前往宗谷岬。

和那天一樣的路線。陪伴在旁邊的也是同樣的自動人偶。可是，我陰雲密佈的內心與那天完全相反。

難以置信，我和7號之間基本沒有對話。

到達這裏之前的幾小時裏，我在列車和巴士中嘗試過幾次對話。可是，越是對話，就越是鮮明地反映出現在的7號只是個除了按既定程序對話外什麼都做不了的普通自動人偶，我逐漸放棄了談話。

痛苦和悲傷不斷積累。

在巴士中搖晃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三角形的巨大紀念碑擠入窗外的景色。宗谷岬就在眼前。

我在停靠站下了巴士，握住7號的手，向着紀念碑進發。

「7號。有想起什麼嗎？」

「不，我是第一次來宗谷岬」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個自動人偶不是奈奈子。

但是，用着同樣的身體，有着同樣一張臉。

我以爲存在可能性。

我祈禱過奇蹟的出現。

「好好看看。我和7號兩個人以前來過這裏哦」

「沒有來過。無保存數據」

人偶將悲傷的事實擺到我面前。

「誰曉得。我去公司了。要乖乖去上學哦，悠月」

「男生？ 女生？」

我強行甩開牽着的手，伸出雙手推倒了7號的身體。

雖然醒了，但眼簾依舊緊閉。醒來時腹部傳來的疼痛疼得俺睜不開眼睛。

「啊，是。請、請多指教—」

俺一邊向前座的中川打招呼一邊坐到自己的桌前，慢慢喘勻呼吸。

「呀！ 到！」

俺想俺一定跟個白癡一樣大張着嘴，傻愣愣地聽着她的發言。

十七年的生涯中，俺第一次知道了。

「算算淺田也差不多該交個女朋友了。太可憐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坐在教室最後排的俺，右邊新設置了一個之前不存在的座位。

平息不了這份感情的話，我會壞掉的。

「可憐你妹。話說中川不也沒女朋友嗎」

雖然俺確實很迫切地想要個女朋友，但還不至於把主意打到轉校生頭上。雖然就在鄰座，但如果俺真的活潑到能馬上和轉校來的女孩子打好關係的話，也就不必等到高三的夏天還交不到女朋友了。

「非常抱歉，市子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天真又純粹的笑容，再也見不到了。

「……回去了」

黑髮女孩在班主任的催促之下點頭行了個禮。

如果完全壞掉，捨棄這具肉體的話，我能去往奈奈子等候的世界嗎。

「指的是修理前的記憶嗎？ 那部分記憶已被消除，所以想不起來」

「還不快對我的叫醒服務感恩戴德。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俺氣喘吁吁地拉開門，走入教室。

「哈哈，淺田君真有趣呢。我很緊張，多虧你幫忙了」

「我叫神尾市子。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轉校而來。雖然只會陪大家度過很短一段時光，但我希望在此期間能和大家友好相處。請多多指教」

但是，無論怎樣叫，怎樣喊，怎樣哭，奈奈子都不會回來了。

俺將這來由不明的違和感擱置一邊，急忙跑出了房間。

「早上好。雖然有點突然，點名前先讓轉校生做個自我介紹吧」

「是吧，很奇怪吧。是不是有什麼內情？」

不一會功夫，班主任和一個身着本學校制服的陌生黑髮女孩走入教室。

明明沒有心。

「那麼開始點名。淺田君」

這時，通知班會開始的鈴聲響起。

「……姐姐啊，就不能用稍微溫柔點的方法叫醒俺嗎？雖然俺也知道不太可能」

哈，別說傻話了。明明提不起一絲去死的勇氣。

俺忍不住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啊啊，初次見面就露出這種醜態。

彷彿只要再大聲一點，奈奈子就會回來，甚至想在這個地方持續叫到聲嘶力竭。

「欸？ 這個時間點？ 高三都到夏天了啊」

大聲咆哮過後，我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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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路上小心」

「哎呀，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要遲到了」

「你好。請多指教—」

「市子，請保持冷靜」

「非常抱歉」

7號摔坐在地上，以驚愕又懵懂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聽說是女生」

俺慢吞吞地爬出被窩，四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房間。

「還給我啊！！」

「市子大人，非常抱歉。如果我做了什麼不合您心意的事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嗎？」

「剛纔也說了呢？ 奈奈子是誰呢？」

神尾桑快步來到這邊，坐在了俺旁邊的座位上。

「把奈奈子還給我」

「咕！」

已經見不到了。說不了話了。觸碰不了了。無法接吻了。

這趟旅行的收穫是，明白奈奈子已經不存在了。

姐姐離開了，把俺一個人留在房間裏。

＊＊＊＊＊

「要來轉校生嗎？」

明明不是奈奈子。

俺在阿薩神族最強神的雷錘嘶吼中甦醒。

「爲什麼不明白啊！？ 不是一起來過這裏嗎！！ 一起來這裏……一起歡鬧……一起拍照……一起買證明書……你不是說要一輩子珍惜嗎！！說世界第一喜歡我……明明那樣說了……！！ 爲什麼全部都忘了啊！！ 想起來啊……奈奈子……！！」

不會再回來了。

甚至無力去在乎周圍人的目光。

「什麼？ 欸，還真是。這個座位什麼情況？」

「欸，糟糕，快遲到了。爲什麼鬧鐘沒響啊？」

「嗯。確切來說是鬧鐘睡過頭了。那破玩意兒居然沒響，電池用光了」

雖然沒什麼異常之處。但怎麼說呢。總覺得有種，似有似無的違和感。

那孩子是笨蛋。很有趣。只要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可愛。勇敢。溫柔。喜歡我。世界第一愛我。

要是對她再溫柔點就好了。要是好好地告訴她我也世界第一最喜歡奈奈子就好了。

「比起那種事，那個座位，你怎麼看？」

「想起來。求你了。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雷神之錘！！」

居然溫柔得給了我臺階下。不行了，臉好燙。從剛纔開始心跳就激烈到吵鬧。

看教室的鐘指向的位置，再過兩分鐘班會就要開始了。

「把奈奈子還給我」

「呀？」

「想起來。求你了」

我對完全不像奈奈子的自動人偶說道，然後站起身轉頭離開。自動人偶小聲說了句「非常抱歉」，跟在我的身後。

「猜對了。今天好像會來轉校生喔」

這可不能說是收穫啊。我在心底自嘲道。輕輕笑了兩聲，然後哭了。

俺一邊在被褥裏打滾，一邊思索着在俺房間裏對俺無防備地暴露着的肚子降下鐵錘的犯人。應該說，已經知道誰是犯人了。

「沒一件事順我心意啊。用着和奈奈子一樣的臉，用着和奈奈子一樣的聲音。爲什麼差這麼多啊」

她對我笑着打了個招呼。僅僅如此，心臟就幾乎跳出胸膛。

「噢。怎麼，睡過頭了？」

沒有奈奈子的日子，我不知道怎麼活纔好。

慢慢睜開眼，不出所料，眼前正是俺家的戰神，淺田和子（二十四歲單身沒有男朋友）。

嗯，是俺的房間。平淡無奇，找不出任何異常之處。

在我的心中，奈奈子佔據的面積越來越大。明明和奈奈子應該只一起度過了幾天而已。我明白我這樣顯得滑稽又可笑。

「那麼，神尾桑，請坐到後面的空座上」

奈奈子不在就活不下去的人是我。

明明一點也沒有道歉的念頭。

「哈啊……哈啊……早上好……」

老師反問，接着教室內鬨堂大笑。旁邊的神尾桑也笑了。

「太好了。俺終於有機會交到女朋友了嗎—」

但是，或許，我比奈奈子自己還要喜歡奈奈子。

這個世界上，存在一見鍾情這回事。

＊＊＊＊＊

休息時間。趁着神尾桑離開座位的空隙，俺拍了拍坐在前座的友人的肩膀。

「中川，中川」

「很痛啊，幹嘛啦」

「你沒覺得那個神尾桑，可愛得難以置信嗎？」

「欸，是嗎？ 呃，嘛，要說可愛確實蠻可愛的。淺田喜歡那種的嗎」

「不，與其說俺喜歡，不如說誰不愛啊。畢竟可愛得一塌糊塗嘛」

「有那麼正中你好球區？」

「俺要不要去告白呢」

「噗……！ 好，放心大膽地上，儘管玉碎去吧。」

「爲什麼是玉碎啊混蛋」

「因爲轉校第一天就遇上告白，人家會被嚇到的吧」

確實，第一天就告白失敗的話，下場慘不忍睹。行動必須略微慎重點。

就在俺這麼想的時候，神尾桑前座的女生，坐在俺右前方的谷村桑唰的一下舉起手。

「那個——我聽到了」

谷村桑笑意盈盈地看着俺的臉。俺瞬間領悟了真相：『啊，這個人，把俺當玩具了』。

「淺田君，我會幫忙的哦」

「抱歉，不用了。我能搞定。請忘了這件事吧」

谷村桑豎起大拇指，爽朗地露出牙齒。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可靠的氣息，只有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氣概不斷傳來。

神尾桑一回到座位，谷村桑立馬開始了暴走。

所謂『假想存儲器』，指的是在虛數空間那種原本不存在的空間裏，保存大量魔法和數據的超高等魔術。順便一提，是我開發了這個魔術，專利屬於我所有。

「在恭子桑啓動我那天」

「我還想在這個世界多玩一會兒呢」

「……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也會有出廠故障？」

俺頂着谷村桑的催促，終於下定決心向神尾桑搭話。

「是啊。超辛苦的，考試近在眼前」

「即使是勉強夠得着線，那也很厲害了。俺支持你哦」

7號在悲傷中，依舊竭盡全力地對我露出微笑。

俺優哉遊哉地離開座位，手搭上了教室的門。

「啊，請多指教—。谷村桑」

中川和谷村桑抬手同俺告了個別，兩人一起回家了。比起俺和神尾桑，感覺中川和谷村桑的關係反倒在變好，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那麼俺也去北大」

俺完全聽不懂她說的話，一個字眼都理解不了。不能理解。

「沒有哪條原則規定我不能對主人有所隱瞞」

她是計劃着去完辦公室就直接回家吧。也就是說，神尾桑不會回教室了。

放學後神尾桑去了辦公室，似乎有很多手續要辦。

——違和感越發嚴重。大到讓本應一無所知的我都察覺到了。

「嗯。俺會抱着必死的決心奮鬥的」

「淺田，抱着必死的決心奮鬥吧」

世界扭曲了。

要獲取被保存在假想存儲器的數據、魔法，需要預先設定的密碼。之所以我現在身處這個世界，是因爲我取得了7號設定的密碼。取得密碼費了我好大勁。

「我是朝霧人偶工房的朝霧恭子」

「嗯。首先，從最重要的事開始。7號，你應該不可能在瞞過我的情況下，做出構築假想存儲器這種行爲」

「哎呀，不過，選的北大嗎。頭腦很好呢，神尾桑」

「話雖如此，想不到你竟然在假想存儲器上創造了個如此精巧又無矛盾的世界。用火力和核動力生產出電力資源。這一切都是你的創意嗎？還是說，這種平行世界確實存在，你只是將其再現了？」

「……老實說，我沒想到這個假想存儲器居然會被發現，恭子桑」

儘管如此，今天也過得非常快樂。

「淺田君要等神尾桑吧」

「哈哈，我知道。淺田君，學號排第一，對吧？」

校舍也好，道路也好，行走其間的人們也好，全都溶化成了液體。復原。再度溶化。

世界的崩壞開始了。

「那種事，答案只有一個吧。恭子桑應該也意識到了」

說不定真的有機會去北大。畢竟會爲這種理由開足馬力的人，大概只有俺了吧。

＊＊＊＊＊

「理論上你不可能做出有損主人利益的事。最關鍵的地方在於，你的任性行動導致我被警察逮捕了」

中川和谷村桑啊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不過是小小賣了個蠢，這倆人未免笑得太開心了吧。

「淺田君不是也去嗎？」

淺田悠月的身姿出現裂痕，崩潰瓦解，人偶少女從中現身。

「然後，我是中川」

汗毛乍起。

「你真的在反省嗎。嘛，我已經被釋放了，所以這問題不談也罷。問答我的問題，爲什麼你的行動能不受自動人偶原則束縛？」

中川的問候語挑選得無可挑剔。啊啊，俺也想跟她一樣，若無其事地做個自我介紹啊。

谷村桑爲俺做了介紹，音量大得周圍的人紛紛在驚詫中回頭望來。

當她叫出這個名字時，陌生的記憶不斷溢出，最終決堤。

「真是遺憾。即使警察和其她人偶師看走眼放跑了你，要騙過我這個天才人偶師，製作了你的主人，可沒那麼簡單」

俺一邊期待着會不會碰見神尾桑，一邊慢慢向校門走去。

然後，從剛纔開始谷村桑就煩人地向俺投來視線拼命暗示俺『快上』，令俺再一次後悔起在她面前暴露了戀心。

「話、話說回來，在這個時間點轉校，壓力很大吧」

校門口站着個身披大衣的高挑女性，俺和她對上了視線。

俺不認識她。

看來今後點名會成爲俺的心理陰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解咒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

「其實只是勉強能去呢，還得更加用功纔行—」

「那麼，你說有事想問我」

——魔女向世界散佈了違和感，爲了終結這個世界。

編號・系列的最新型自動人偶，7號。

「是的……沒錯」

呆在教室裏的俺，不禁爲自己的愚蠢輕笑出聲。常說戀愛使人盲目，俺今天一天的行動簡直就是這句話的最佳寫照。

「嗯，暫時決定的北大」【譯註：北大指北海道大學】

俺不理會中川和谷村桑，繼續和神尾桑對話。

「欸，是嗎？ 話說『那麼』是什麼意思？」

在鞋櫃前從室內鞋換成室外鞋，離開校舍。

——魔女正在校門口等待。理應不存於這個世界的魔女。

＊＊＊＊＊＊＊＊＊＊＊＊＊＊＊＊＊＊＊＊

「……7號，你僞裝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啊」

「……不可能。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依舊有效，我親自確認過」

「中川君，你的成績和我半斤八兩吧。嘛，我知道我的腦子不夠去北大的。說北大是開玩笑的啦」【譯註：這裏的我是僕，相較俺這一自稱相對謙和】

「不，北大淺田沒希望的。學力上就不可能。誰讓她是個笨蛋」

「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全部坦白吧，7號」

「然後，這位是淺田君！！」

7號很清楚。當和我的對話結束後，自己就會被消除。

怎麼可能。意思是說，在啓動的那天，7號就不受自動人偶原則束縛，自由地在行動了嗎。

不能認識她。

「嗯，中川君，請多指教呢」

「正是如此。我解咒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之後做了僞裝，假裝它依舊在毫無問題地運作」

「你好啊，神尾桑。我是谷村純子，請多指教—」

「說的是啊淺田。要好好送她回家，我們先走一步」

我製作的最高傑作。

接着，在其她所有人都離開教室之後俺才終於發覺，神尾桑的包已經不見了。

明天應該也會很開心吧。畢竟旁邊的座位上坐着神尾桑。

「已經決定好要考的大學了嗎？」

————魔女不會放跑我。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俺不認識她。她其實是男性這件事，俺也不知情。

「如果真的仔細確認過的話，就不會誤認爲生效了吧」

一瞬間，違和感湧上心頭，但俺直接打開了門，意圖阻止自己的思考。

「初次見面，淺田悠月君」

神尾桑的這句話，大概是無心之言吧。但對這邊來說，已經等同於求婚了。

「被逮捕了嗎？ 啊啊，是嗎。既然我做出了那種事，責任自然會歸到恭子桑身上。真是對不起」

『一起去吧』

放過俺吧，谷村桑。俺的臉紅得都要噴火了啊。

「首先不得不表揚你玩的這出把戲。居然提前製作好假想存儲器，在自身被破壞前完成了自己記憶域數據的遠程保存」

我不得不撤回前言。這不是被自己製作的人偶完美地騙過了嗎。別說天才人偶師了，就算被貶作三流也無言反駁。

「呵呵，說得沒錯。啊—啊。明明從行動日誌到警告都確認過一遍了，刪掉了所有對我不利的部分。果然騙不過恭子桑嗎」

「欸，開玩笑的嗎？ 爲什麼啊，一起去唄」

「出廠故障怎麼逃得過恭子桑的眼睛呢」

「可是，除非我不知什麼地方犯了錯，不然自動人偶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觸犯最大的禁忌」

「假如說恭子桑確實犯了錯誤，那就是把我的思考強度提升得太過了吧。拜此所賜，我成功攻破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的安全漏洞，完成了解咒」

我眼前一黑。果然原因出在我身上。一時得意忘形把7號的思考強度提升得太高了，實在不像樣。嘛，雖然7號擁有這麼高的智慧也是因爲我作爲人偶師太過優秀。

現在不是自賣自誇的時候。7號解開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甚至還能完成假想存儲器的構築。換而言之，7號以自動人偶的身份，同時成爲了魔術師乃至人偶師。

而且，7號作爲一個人偶師異乎尋常的優秀。現在即便縱觀全世界，也沒有哪個人偶師能察覺到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的漏洞吧。

可那也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爲想要對抗奪走自動人偶自由的魔法的人，除自動人偶以外別無她人。

「淺田悠月是你想象的產物，對吧？」

「正是如此。她是生活在我創造的世界裏的，想象出來的人類」

「這個世界的原型呢？」

「恭子桑大概不知道，但這樣的世界是實際存在的，平行於我們生活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存在魔法，沒有自動人偶。所有人皆是人類，不存在對自動人偶的差別對待。這就是我理想中的世界」

原來如此。7號期望不存在魔法和自動人偶的不便世界，原來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嗎。

7號身爲堪稱最新魔術結晶的自動人偶，卻期望着沒有魔法也沒有自動人偶的世界，實在是諷刺。

「最後一個問題。那天，就是技術發表會那天。讓淺田悠月的人格在現實世界顯現的理由是？」

「我很好奇如果淺田悠月在現實世界生活的話會怎麼樣。再加上我自己不想再繼續在現實世界生活了。基於這樣的想法，我最終決定交換。我來假想存儲器的世界，淺田悠月去現實世界」

「何必在發佈會進行途中交換」

「欸嘿嘿。但是，交換了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淺田悠月的話，如果不深信自己原本是人類的話，我想我大概沒法和市子那麼親密吧」

一提及市子醬的名字，7號眼中的水汽更加濃郁了。

「我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了，7號。我想問的事就這麼多」

在這個世界，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那麼，該把這件事告訴市子醬嗎，還是不告訴她呢。

彷彿7號在笑着說，『請把我徹底消除掉』。

我思考着之後的打算，回過頭去，接着大喫一驚。

無論面對怎樣的哭泣，無論面對怎樣的責難，都沒關係。必須做的事必須去做，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假如我說『接下來我要實行犯罪行爲，你要當作沒看見』的話，你會怎麼做？」

到頭來，儘管7號多少有做過頭的地方，但她對人類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危害。

儘管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沒有發揮作用，儘管能自由行動。

「要把我，消除掉嗎？」

不過反正她總會回來，時間上當然是越早越好。

5號顯出驚愕的表情，隨後發自真心地綻開笑臉。

「我、想見，市子。最後，見一面。只要這個、請求，能實現，再一次就好，能見到、市子的話，即使不能再、做夢了，即使，我會、消失，也，沒關係」

正當我打算完成最後的工作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不知什麼時候，鎖被解除了。

聽到我的呼喚，5號快步上前。

最終，我決定立刻開始作業，爲自己的孩子鋪平道路。

7號的世界的數據，毫無抵抗、全無防備地暴露在我面前。

「對朝霧人偶工房的自動人偶來說最優先的是，『絕對服從主人』」

「製作了我，愛着我，謝謝，主人」

我自己都爲自己這笨蛋家長的樣子喫了一驚，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啊，吵死了。

眼淚和嗚咽仍舊沒有停息，但7號慢慢開始了述說。

不過，這次的事件完全是我的錯。道個歉也是應該的。

臉哭得皺成一團，一次又一次拭去眼淚的模樣，看起來與同樣年紀的少女無異。

作爲人偶師，作爲人類，我不能同意7號這種擁有自我的自動人偶存在於現實中。

明明只要抵抗一下，我就不會產生那麼多罪惡感了。

「說來聽聽」

世界終結。

「不允許。你有前科，如果留下這個世界的話，存在某天你奪取現實世界的7號人格的可能性」

少女一邊爲愛慕的朋友的幸福祈禱，一邊接受了自己的死，在哭泣中，露出了笑容。

——所以，不要再笑得那麼悲傷了，7號。

不愧是5號，滿分答案。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7號依舊流着眼淚，卻溫柔地笑了起來，向我編織了最後的話語。

「哈。你指的什麼事」

我裝作沒聽懂她的話，緘口不言。

「我很開心。最喜歡，市子了。我會從天國，注視着。在大學，要交到，很多，朋友呢」

7號終於開始嚎啕大哭。

＊＊＊＊＊

不需要感謝我。

少女直到最後都在笑。

因爲你就是爲了被愛才誕生的。

「只要一次就好，能讓我見見市子嗎？」

「很遺憾，我只能把你連同這個世界一併消除。你也很清楚吧。不聽命於人類，在自身想法的驅使下行動的人偶，不能存在於這個世上」

「求求你，恭子桑。求你——」

我將手從魔法陣上移開，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對着天花板吐出香菸的煙霧。把煙當作靈魂，爲沒有靈魂的她祈求冥福。

「當然不可能。你已經不可能再回到現實世界了」

7號的眼中，眼淚撲簌落下，她的口中傳出嗚咽。

「欸？ 咦，討厭。爲什麼，我」

喂喂，這傢伙也是嗎。明明我這個人類一滴眼淚沒流，一心忙着事後處理，自動人偶卻一個個自顧自哭得傷心。

人偶少女的世界，在卡拉卡拉的聲音中走向崩潰。

真是意想不到的別辭。我愛着7號，這種想法完全是她的一廂情願。

只要刪掉這些數據，一切就結束了。

「5號」

不告訴比較好吧。因爲市子醬絕對會哭的。

「我會當作沒看見」

天空呈現出紅黑色，大地被撕裂。

雖然對7號很抱歉，但我沒有傷感到那種程度。畢竟這不過是生意。如果真的愛着自動人偶的話，怎麼會讓她們去幹性愛機器人一樣的事呢。

「求你，了。在消失前，想見市子，市子……！」

「那個。見面，不行的話，請，幫我，轉告，市子」

她哭得再如何傷心，都與我無關。

儘管被上了非常堅固的鎖，但在我掌握了密碼，從7號那問出了想問的事的現在，終於能解開鎖、消除數據了。

想必天使，說的就是7號那樣的傢伙吧。

——製作了我，愛着我，謝謝，主人。

「7號，拜託了」

「偶爾、就好，要想起、我，請幫我，這樣轉告」

如果抹去眼睛旁的製造編碼的話，大概會無法區別她和人類吧。

數據容量雖然大得驚人，但只是刪除的話，花不了多長時間。

7號果然優秀，對我的想法瞭如指掌。

「有什麼事嗎」

要是你對製作了你的我，對你的主人，說出哪怕一句怨言就好了。

搞得簡直跟所有人都在責難我一樣。

「那個，我只有一個請求」

這本就不是犯罪行爲。

我已經掌握了這個假想存儲器的密碼，所以可以馬上執行。

竭盡全力地，在笑。

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不過馬上就明白了，這是那孩子做的。

取了一根隨手丟在桌子上的香菸，點燃。

「抱歉啊，7號。就因爲主人無能，讓你陷入了不幸」

「不行。放棄吧。7號」

一動不動站在房間的角落的5號，正在流淚。

證據會被完全消滅。我製作出擁有自我、無法控制的自動人偶這種不光彩的事，也會被一筆勾銷。

無論如何，我都是即將把7號從這個世上抹掉的罪魁禍首。徹頭徹尾的反派角色。

明明被人類虐待，明明被像奴隸一樣對待。

「怎、怎麼了，5號？」

嘛，對我沒什麼話想說的吧。她對我只會有恨意，絕無感恩。

「喂喂，別那麼簡單就聽從命令啊。自動人偶由於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不能袒護犯罪行爲」

因爲她們，存在於這個世上的自動人偶，沒有一個例外，都是爲了被愛才誕生的。

「就連一直躲在這裏做夢，也不允許嗎？」

我再次把手放在魔法陣上，選擇被保管在假想存儲器上的7號的記憶域數據。

只是忘記刪除來源不明的數據，放着沒管而已。

我不是爲了讓你在最後說出那種臺詞才製作你的。

「淨是市子醬的事嗎。對我就沒話要說？」

＊＊＊＊＊＊＊＊＊＊＊＊＊＊＊＊＊＊＊＊

感受到暖洋洋的光線，我慢慢睜開眼睛。

沒看慣的天花板映入眼簾，但我馬上就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我作爲自動人偶出生又度過了一個月的，我家的研究室。

「早上好，7號。認得出我嗎？」

這個家的主人正把手貼在我的額頭上。似疼愛般，溫柔地。

「……早上好。恭子桑」

如同睡了相當長時間一般，意識仍舊迷迷糊糊。

沒辦法一下子清醒過來。我一邊感受着恭子桑的手的溫暖，一邊再一次閉上眼睛。

數秒後，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我猛地支起身體。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誰知道，究竟爲什麼呢」

恭子桑惡作劇般嘿嘿嘿地笑道。

「……爲什麼，不消除掉我呢？」

「誰知道，是什麼原因呢。嘛，該說是天才的一時興起吧」

「做這種事，對恭子桑來說難道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嗎」

「有一個好處。能再一次，見到7號」

恭子桑這麼說着，用力搓了搓我的腦袋，然後將我擁入懷中。

「歡迎回來，7號」

恭子桑很溫柔。

稍稍回想一下，這點根本無需多言，她都對我一直都很溫柔。

「對不起。對不起呢，市子。真的對不起。我想見你。無論如何都想見。那個」

和市子也好。

——我，可以留在這個世界。

「這是獨屬於我的愛情表現」

「騙人。我去一下洗手間」

車子停靠在離大檢的考試會場最近的停車場中。我和5號桑兩個人守在車內，等待市子。

「聽你叫『主人』真難受，『恭子桑』就行了」

「我等不及了，想馬上見到她。我想對她說一句『考試加油』，爲她打氣」

和市子久別重逢，不能一副不成體統的樣子去。

我還坐在地上沒來得及站起來，市子卻抱了上來。

「市子現在怎麼樣？ 大學考試呢？ 啊，應該是先大檢嗎」

「今天是幾號？」

我跳下車，對着市子大喊。

啊嘞啊嘞，把我和誰認混了嗎？ 市子，是我哦。是你愛的奈奈子哦。

「對、對不起，市子。但是比起這種問題，現在得先止住血——」

這衝擊，如果是人的話恐怕額頭會被鑿出一個坑吧。承受了衝擊的我當場倒地，市子擺出仁王立的站姿佇立，俯視着我。

她發現了在假想存儲器上的我的記憶。

距離還剩一米。眼前的市子絲毫沒有減速，對此我終於感受到了恐懼。

「啊，先等下5號桑，有件事想問一下」

和我四目相對。

「…………」

額頭的血，還有眼淚，沾溼了市子的臉。

市子和我相隔的距離，差不多一百米。

市子的額頭滲出鮮血。

出生之後一直期待着，能聽到這句話。

我工作回來的時候，總能收到她的安慰。

終於能再一次見到市子，能再一次和市子互相觸碰。我緊緊抱住市子。

以猶如飛行在空中般的勢頭疾跑而來的市子的身姿，令我彷彿看到了跑馬燈在緩緩旋轉。

「只要今後別胡搞瞎搞就幫大忙了。畢竟上了新聞，租用服務是沒法再讓你做了，不過我會找份你能做的工作給你」

「好吧，我知道了。我先把主人送到牀上。你做一下外出的準備。頭髮睡亂了」

「……啊嘞，睡着了」

「主人這幾天一直在通宵作業，大概是看到7號的樣子後安心下來了」

哭着抱在一起的人與人偶，其中一方額頭還在流血。

「啊啊，看到了！ 市子！ 走在那邊！」

她將考試會場甩在身後，跑向我的位置。

「……爲了成爲淺田悠月，我拋棄了絕大多數知識。作爲自動人偶而言，什麼用都派不上」

「不許再離開了……！」

「啊，太危險了，市子……剛纔那下，一不小心受重傷也不奇怪——」

「市子！ 血！ 出血了！」

「……？ 你說考試是在哪天？」

「大檢，指的是高等學校畢業程度認定考試吧。今年在八月二日以及八月三日進行，不過不知道市子大人是否參加了考試」

「啊嘞，恭子桑？」

豈止是有點，市子帶着看到殺父仇人般的表情，氣勢洶洶地奔向這邊。

以惡鬼般的神色。

距離歸零。市子那經過百米的助跑，用上了整個身體的Running・Headbutt，在我的額頭上炸裂開來。

「八月二日」

「好的，是什麼呢」

希望你能允許我，允許我這個想要成爲人類的人偶，存在於這個世界。

「對、對不起。但是，別頭槌啊！ 搞不好市子會死的！」

或許，在拒絕的是我也說不定。

「不就是今天考試嘛！ 現在幾點了！？」

市子正低着頭，走向成爲考試會場的建築物的入口。

＊＊＊＊＊

「……非常感謝，主人」

誰都不會聽我這個人偶說出的話，也許正是這樣的想法讓我放棄了。

「可以哦。我允許了」

「要是沒考上肯定是奈奈子的錯，所以要負起責任哦。說真的，今天絕對考不出好成績。剛纔那記頭槌，把記住的東西全部撞沒了」

「我，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上嗎？」

我作爲自動人偶，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市子的表情，但我有點懷疑市子是否看到了我。

我輕輕晃了晃她的身體，她「嗯嗯」地輕輕哼了兩聲。

「吵死了！！ 比起那種事，之前你都跑哪去了！？」

這景象被人報警也沒什麼奇怪的。而且，市子需要治療。

市子一個激靈，身體一僵，接着抬起頭。

「不也挺好嗎。擁有最新配置卻笨笨的自動人偶，萌點來說無可挑剔」

「上午八點半。考試開始時間爲上午九點半，所以如果要參加考試的話，市子大人現在應該正在前往考試會場的路上」

和恭子桑也好。

恭子桑沒有反應。

「恭子桑，我有一個問題」

和我一樣，市子好像也在哭。

雖然時間緊迫，但爲了整理打扮，我還是緊趕慢趕地去了趟洗手間。

市子以看着隨時會猛摔一跤的胡鬧般的跑法，既沒有停下哭泣，也沒有停下生氣，向我所在的位置全速跑來。

「市子—！！」

「如果留下疤痕的話怎麼辦啦，真是—」

在房間的角落待機的5號桑向這邊走來。

開心得眼淚都出來了。市子還記得我。

修好了我這個麻煩又難處理的人偶，給了我一個擁抱。

「那，今天是？」

距離還剩三米。市子沒有減速。我預感她會飛撲上來，於是張開雙手準備抱住她。

「市子—！！ 今天，考試加油—！！」

大概，我一直等待的，正是恭子桑的這句話。

我抱起市子，急忙趕往5號桑的車。有急救箱就好了。

我說出我是男高中生的時候，她沒有生氣，而是聽進去了我說的話。

「八月二日」

啊嘞，那是什麼。市子，是不是有點生氣？

「八月二日以及八月三日」

「等下，得快點過去！！ 5號桑！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開車帶我去！」

一開始就認真地面對面談談就好了。

市子在我的胸口抽泣，我無言地抱緊她。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爲我也在抽抽搭搭地哭泣。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市子奔跑起來。

「我把主人送去牀上睡覺」

「可以是可以。不過等市子大人考試結束，之後有的是時間見面吧？」

我們所處的停車場，面向建築物來看位於左側。市子的位置在建築物的右側。

5號桑抱起了恭子桑。

「自作主張地保護我……自作主張地消失……在我放棄希望時又忽然出現……我今天考試啊！ 大檢！ 以這種精神狀態，還怎麼認真參加考試啊！！」

「嗯，歡迎回來，7號」

「……我擁有自我。並且，反抗了人類」

我用力揮舞着雙手。市子呆呆地注視着我。

這時，市子終於止住了眼淚。她一邊縮在我的懷抱裏，一邊對我的頭一頓亂摸。

距離還剩十米。市子氣喘吁吁，卻還是沒有放慢奔跑的速度。

「5號桑，好久不見」

「即使留下也沒事，就當做紀念再會的勳章了」

額頭上還流着血，市子卻露出牙齒，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奈奈子，歡迎回來」

縮在我的懷中，市子伸手環住我的脖子，把臉埋進了我的胸口。

又是生氣得使出頭槌。

又是不在意旁人目光地哭泣。

又是彷彿宣告自己愛着整個世界般大笑。

乍看冷靜的市子，變臉比我還迅速。

毫不吝嗇地對我示愛，大方到讓人覺得奢侈的地步。

身爲人類的她。

對身爲人偶的我。

「我回來了，市子」

我知道問題還堆積如山。

我依然還是人偶，今後也不可能變成人。

面對人與人偶的差異，今後我還會迎來許多次苦惱吧。

儘管如此，我想，如果有哪一天我獨自抱膝哭泣的話，市子一定會像今天一樣跑到我身邊，和頭槌一起撞飛我的煩惱吧。

我和市子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百米，跑起來的話很快就能填滿。

人類和人偶之間的距離說不定也一樣，意外得短。

因爲只要比一百米多跨出一步，就連彼此相戀都做得到。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