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我希望，你能允許我的存在。

「大家今天請多指教！ 請容我佔用小小一段時間，介紹一下我們朝霧人偶工房的自動人偶，編號・系列的最新型『7號』！」

在說什麼呢，俺被這段一個字節都沒法理解的話語吵醒了。

雖然醒了，但眼簾依舊緊閉。俺就這麼閉着眼睛，有些恍惚、漫無邊際地想象着在俺的房間裏以驚人的大音量進行謎之演講的犯人。

哎呀。是開着電視就睡着了嗎。還是姐姐又開始愉快的遊戲了嗎。

既然鬧鐘沒有響，那現在就肯定是清晨。無論犯人是電視還是姐姐，都需要在給鄰居添麻煩之前立刻讓其安靜。

或者說，犯人十有八九是姐姐。大清早就在別人的房間裏幹什麼啊，俺的姐姐，淺田和子（二十四歲單身沒有男朋友）。

「7號和朝霧人偶工房至今爲止發佈的自動人偶一樣屬於租用服務型，只需極低花費即可令人偶上門提供服務！」

莫名其妙的爆音演講毫無停歇之意。爲了向持續太過超現實而笑不出來的惡作劇的姐姐發牢騷，俺一鼓作氣睜開了眼睛。

可是，撲入眼簾的既不是姐姐也不是電視，而是陌生大叔的臉。

而且，不是一個。無數人探頭看着俺的臉。

過度的恐懼令俺一時說不出話來，身體瑟瑟發抖。於是，人們噢噢地發出歡呼聲，爲俺獻上拍手喝彩。

這是啥。啥情況這是。

「朝霧人偶工房以『人性』爲主題，努力創造出更接近人的自動人偶。這次的7號正是堪稱其努力結晶的史上最高傑作。通過豐富的表情、複雜的肢體語言表現出來的感情與人類一個級別，甚至可以說在人類之上也不爲過。後面的人也請務必上前一觀」

俺想稱讚完全沒有發出悲鳴的自己。原本被獻上拍手喝彩的應該是這個冷靜的對應纔對吧。

慢慢地環視周圍，確認有沒有認識的臉。可是，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淨是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而且，這個地方明顯不是俺自己的房間。只有六疊左右的自己的房間變化成了讓人覺得能收容一百人以上的大會場。天花板上奢華的枝形吊燈閃耀着，地板上鋪着紅地毯，讓人想到結婚會場或者聚會會場。

奇怪的事舉不勝舉。昨晚應該一如既往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睡覺的俺，爲什麼會身處不同地點呢。這個地方是哪裏呢。是怎樣不吵醒俺把俺帶來這裏的呢。爲什麼俺醒來的瞬間用雙腳自己站着呢。在如此之多的不可思議湧來的狀況下，爲什麼俺這麼冷靜呢。

面對這太過不可理解的狀況，俺的腦中掠過電視的整人節目。

可是，無法想象不會做出太多反應、完全外行的俺會成爲目標。要找目標的話，那位因淘氣的行動終於開始在家族內被評價爲『瘋狂』的，俺的姐姐，淺田和子（二十四歲單身沒有男朋友）才比較妥當吧。

「嗯，什麼？」

「我是天才人偶師朝霧恭子。不不不，我的名字我應該也告訴過你的！？ 真的突然怎麼了，7號？」

聽到從廁所外傳來的恭子桑的聲音，俺決定和鏡子中的美少女分別。

人偶的使命是被人玩賞。也就是說，接下來俺會被賣到某處，去服侍那個主人。搞不好會變成大叔的玩物。

「嘛，正是如此」

朝霧桑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對此俺一瞬間膽怯了，但仔細一想的話這是夢，也不用掩飾，所以俺決定實話實說。

「哦哦，說的話一下子扯淡起來了。電氣・朋克的世界嗎。主要用電氣之類的效率低下的能源什麼的，太不現實了啊」

雖然不知道要回哪裏，不過朝霧桑是個相當漂亮的人，比起跟着那邊的大叔去要好得多，所以俺決定牽着這個美人的手跟去。反正是夢，所以向着愉快的方向就好吧。

「因爲對話能力相比至今爲止的型號進行了提升，所以作爲對話對象也能讓顧客盡情享受。此外，掃除和烹飪之類的家務，住宅的警備，還有性行爲當然也是可以的」

「難道悠月君的世界沒有魔力，之類的？」

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苗條柔軟、白得驚人的美麗手腳。順滑的金色直髮長度披肩。

讓俺在意的是在左眼下的條形碼。這個條形碼在會場上看到的人偶的眼睛旁也有，估計是表示人偶身份的特有標記吧。

俺想了想，這狀況似乎真的有點嚇人。

熱烈的鼓掌聲不知第幾次響起。

這個行動讓俺反應過來，好像在這個夢的世界俺被叫做『7號』。

「你在幹嘛？ 已經結束了，該退場了」

不，儘管一切早已完全超出了俺的理解範圍，但俺發覺狀況衝着不可理解又大大邁出了一步。

「俺是……人偶吧」

「是啊。是我們朝霧人偶工房的最新型自動人偶」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法抱怨的美少女就在這裏。正是本人。

「恭子桑，有件事想拜託你」

她的容貌像藝人一樣端正，非常漂亮。可是，凝視眼前的一點一動也不動的樣子醞釀出些許詭異的氣息。

「……請多指教————哈？」

然後給人以深刻印象的，是在左眼下看起來就像是條形碼的標記。

因爲人們的視線是朝向俺的，所以那個要求大概是對俺提出的。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談話結束了，那個男人離開了，只剩下被叫做朝霧的女性。

「欸，那雖然不至於很原始，但相比這個世界，生活上相當不便吧」

俺逐漸明白過來。那個女孩子是人偶。然後，這個會場似乎是類似於人偶發佈會一樣的東西。所以，也就是說，俺現在變成了人偶。

「俺想照鏡子」

真是個嶄新的夢啊，俺邊想邊頭痛了起來。

「我們是佐藤・自動人偶。請多指教。這次請容我們介紹家政女僕自動人偶，RZ-58的改進型，RZ-58C。RZ-58C相比上一個型號AI提升了思考強度。首先請觀看這邊的宣傳視頻————」

十七歲男生偷偷摸摸潛入女廁，對映在鏡子裏的自己的身姿發出驚歎。雖然這行爲如果用本來的身姿幹肯定會社會性死亡的，但鏡子中的俺渾身上下不管怎麼看都是女孩子。

因爲麥克風姐姐綻放出的滿臉笑容和周圍的人們投來的期待目光暗示了這個夢變成本格心理恐怖片的可能性，所以俺決定照大家期望的那樣打招呼。

「明明不需要喫飯，爲什麼要裝那種機能呢？」

啊啊對了。俺現在是女的，所以第一人稱是『俺』很奇怪吧。可是，也不用特意改變吧。沒必要那麼迎合夢。

俺發言的同時，會場再次被拍手聲籠罩。

「剛纔的是類似人偶發佈會一樣的東西嗎？」

舞臺上唯一一名女孩子打扮得很像在電視上見過的女僕。

雖然不知道錯認成哪裏的外國人了，但是毫不懷疑地用西洋文字叫俺這個東洋人臉，這個麥克風女也相當那什麼。【譯註：7號的名字原文是日語中的外來語】

剛剛只顧周圍，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模樣。

「啊啊，雖然由俺自己來說不太合適，但是個美得驚人的美少女呢。都能藝人出道了」

廣播一結束，一個女孩子和幾名穿西裝的男性就登上了剛纔俺站的平臺。

在俺沐浴在掌聲之中呆呆站立時，高個子的姐姐抓住俺的手，小聲說道。

「看起來完全就是個人類，和人有哪裏不同嗎？」

『性行爲也是可以的』是什麼鬼。不，多半是可以的。雖然因爲俺是童貞所以只能做做猜測，但多半是可以的。不明白特意在衆人面前發表那種事的意義。就新手的羞恥Play來說太過超現實了。

「自己的外形怎麼樣？」

看來謎之籌劃好像結束了。俺被她帶着向角落移動，這時與麥克風相連的廣播聲響徹會場。

正當俺爲新到來的性癖傷腦筋時，幾個男人對站在俺旁邊個子高挑的姐姐搭話道。

「啊啊，抱歉。已經滿足了」

「朝霧桑。這次完成度也很高呢。看起來已經只覺得是個普通人類了哦。動作也很流暢，就像你說的那樣表情很厲害呢。人偶在緊張着傳達過來了哦」

「誒，是那樣嗎？」

「好……好可愛……！！」

如果不是整人的話，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呃，這下不妙了啊。真出BUG了嗎？」

「電池是什麼？ 動力不肯定是魔力嘛」

「非常感謝。這次的超厲害。敬候租用服務的申請哦」

雖然沒打算這麼宅，但在夢中構築瞭如此魔幻顛覆常識的世界，俺懷有的黑暗好像也相當深邃啊。

說着魔力如何如何的人說『不現實』嗎。不過，理解這裏是『魔法的世界』了。

高個子的姐姐名字好像叫『朝霧』。還是說，因爲會社名是朝霧所以被稱作朝霧桑呢。

「……『俺』？」

「那就好。沒枉費我一番苦工」

「其他詳情請確認手邊的小冊子以及本社的主頁。今天非常感謝！！ 今後也請繼續關照朝霧人偶工房！！」

別再來更多衝擊性的事實了。俺想盡快回到現實的世界。

「接下來是株式會社佐藤・自動人偶的發佈，有請。」

姑且現在最想做的事是確認自己的模樣。

圍住周圍的人們中，有人這麼喊道。

說老實話還能從容地看一個來小時鏡子，但不能再讓她等了。於是俺離開廁所，和恭子匯合。

「那麼，繼續呆在這裏好像也會很麻煩，儘早撤吧。今天干得好哦，7號。好了回去吧」

＊＊＊＊＊

「滿足了嗎，悠月君？ 我想差不多該回家了—」

嘛，因爲是夢所以醒來就完全沒問題了。

旁邊拿着麥克風的姐姐一邊那樣說着，一邊拍了拍俺的肩膀。

「……你真的忘了個一乾二淨啊。嘛要說明的話，你作爲人偶雖然乍一看和人一樣，但身體裏面完全不同哦。或者說，你的身體裏面幾乎都是空洞」

向俺搭話就是說俺說話也沒關係。大概。

朝霧桑笑着在俺面前伸出手。

「姐姐你的名字是？」

俺的夢是變成人偶嗎。這一衝擊性的事實質問着俺每天精力充沛地堅持的爲考試而用功的意義。

「不，俺的名字不是那種像數字一樣的名字，俺的名字應該是淺田悠月。到昨天爲止都是高中三年級的十七歲男生」

試着「啊—啊—」地輕輕發聲，結果聽到了非常可愛的聲音，完全無法想象那是自己發出的。

男性們一邊不時地看一眼俺，一邊和朝霧桑（暫）相談甚歡。俺不知道怎麼做纔好，姑且先向男性們拋出哈哈哈的乾笑。恐怕眼神已經死了吧，但總好過單純的諂笑。

毫無心理準備突然性轉換之後被不認識的大叔喫幹抹淨，光想想就是不得了的衝擊性畫面。這個夢在不知不覺間展現出的從心理恐怖變成特殊AV的預兆，令俺難掩驚恐。

那麼想看俺的動作聽俺的聲音，真是個相當狂熱的顧客，俺不由心生敬意。俺可是個平平無奇的男高中生哦。

「我想看她再多動動啊。還有聲音也想聽聽看」

而且豈止是普通的女孩子，是超絕美少女。

等等等等。現在，俺的姿態是女人。該不會性行爲的對象是在這裏的男性們吧？

「就是那樣哦。相比人的話，你的身體裏面超簡單的呢。不過，類似於食道啦腸胃啦之類的東西姑且是有的，能正常飲食和排泄哦。嘛，雖然不會肚子餓」

「……魔力」

「不，那個，啊哈哈。不知道。製造俺的是你嗎？」

最顯眼的是兩胸的膨脹，而健康時和生病時都在一起度過了十七年的應該在俺胯股間的分身的膨脹則完全感覺不到了。

————俺，變成女孩子了。

正確答案是『夢』。這種荒誕無稽的狀況，除此之外無法解釋吧。這種狀況就是在夢中意識到這是夢，被稱爲明晰夢的現象，肯定沒錯。

聲音很奇怪。太尖了。

「哎呀，不過果然7號最棒了呢，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那什麼。顧客的反響和其他自動人偶天差地別。這下租用申請會蜂擁而至吧」

俺戰戰兢兢地詢問朝霧桑，與此同時心想着要習慣這個可愛的自己的聲音好像要花上一段時間。

「當然可以。那麼，7號！ 打招呼！」

「在俺的世界電氣是主要的動力源呢」

「因爲偶爾會有想和人偶一起喫飯的有錢人」

會場再次被拍手聲籠罩，俺則被害怕籠罩了。

「誒，事到如今你還問！？ 我不是一直有說明！ 技術發佈會你都不知道嗎！？」

「好厲害的世界呢。話說，說到底俺作爲人偶是如何活動的呢？ 裝了非常大的電池嗎？」

重新一看，俺穿着的衣服好像是帶褶邊的禮服，手腳的肌膚晶瑩白嫩，並且頭髮長得及肩。

那樣想着試着掐了臉頰，但完全感覺不到痛。

果然這是夢。

＊＊＊＊＊

和朝霧桑一起離開會場，眼前展現的是無法想象是魔法世界的，與以往並無區別的『外面的光景』。

道路上是車在跑，完全沒有飛毯飛來飛去。走在街上的人羣中也怎麼都找不到像魔法使一樣穿法袍的人。金烏在頭頂燦爛地閃耀。雖然看起來和太陽一模一樣，但其實是不同的星球吧？

可是，有種違和感。俺馬上就察覺到了它的真面目。

沒有電線杆。這是因爲就像剛纔恭子桑說明的那樣，這個世界沒有把電氣作爲主要動力使用吧。

可是，雖然沒有電線杆卻有路燈和紅綠燈，這點讓俺很在意。估計那些不是用電氣，而是用魔法點亮的吧。

並且，俺也很在意道路上畫着的許多從未見過的標記。是相當複雜的圓形的圖案。

「恭子桑，畫在道路上的那個圓形標記是什麼？」

「那個魔法陣嗎？ 用來把魔力輸進車裏以防車輛魔力耗盡的，還可以靠那個魔法陣實現自動駕駛哦」

原來如此。不，雖然完全不原來如此，但先說原來如此吧。果然，乍一看好像是靠電力帶動的路燈和紅綠燈，其實全部是靠魔法帶動的吧。

雖然想問問看更詳細的原理，但想到沒什麼意義就沒問。因爲俺注意到即使得到了夢世界的知識，回到現實後也什麼用都沒吧。

「悠月君的世界也有車嗎？」

「是的，外形完全相同。連有四個輪胎這點都一樣。俺的世界的自動車的動力……貌似是汽油吧。雖然最近好像也出現了電力驅動的」

「那麼，來體驗下用魔力帶動的車吧。迎接的人來了，回去咯—」

恭子桑指着一輛車說道。是要坐那輛車回去吧。

車裏坐着一個司機。那個司機是位美得驚人的女性，明明沒有風卻似乎隨風飄動的近乎白色的金色長直髮令人印象深刻。

容貌和髮色都和現在的俺很像，並且左眼下有條形碼，所以這個人恐怕也是人偶。

「迎接辛苦了，5號」

恭子桑一邊坐進副駕駛席，一邊向司機的女性打招呼。

「好漂亮的房子」

俺身體的光逐漸消失，恭子桑摸了摸俺的頭。

「相比加害了這種說法，不如說無法加害哦。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就是那樣的魔法啦」

「我在覈準，好了別動」

「謝謝。雖說你應該前幾天在這個房子裏出生，到今天早上爲止都在這個房子裏生活着呢」

「靈魂什麼的太不科學了。只是AI出了問題，然後突然反映到表面而已吧？」

「初始化的話，悠月君不是會消失嘛。悠月君也不願意那樣吧？」

「覈准是什麼！？」

不如說，因爲是夢所以這種空閒的時間切掉，趕快跳到下一個鏡頭就好了。

一直在車的駕駛席上坐着所以沒發覺，5號桑身高其實比俺高，稍微感到了威壓感。

「她好像沒有這個世界的知識所以各方面都要教。還有，家務之類的，業務上需要的事也是呢。期限是一週。拜託你了—」

雖然那樣想，可結果到抵達恭子桑家爲止場景一次都沒跳，害得俺苦熬了一個多小時特別有現實感的無聊時間。

「BUG嗎？ 怎麼樣的？」

「當然是好評如潮。但是關鍵的7號不太妙，當場出了不得了的BUG啊」

「7號，你一週後要前往顧客大人身邊，進行家務、警備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服務業務。從現在開始我會教育你，你要好好學習」

5號桑呼地嘆了口氣後，目光轉向了可憐的小貓。

「照顧7號」

「那個，PCC是什麼呢？」

對話的內容突然變得搞不懂了。PCC？ 自動人偶原則？

「囉嗦—。總之我先睡一覺，到家之前別叫醒我。畢竟爲了給發佈會做準備一晚上沒睡呢」

「只要不是連PCC都BUG了，就不會出問題吧」

那樣說之後恭子桑輕輕把手放在俺的頭上。

因爲很閒所以俺也想過睡覺，但是讓5號桑駕駛自己睡覺不太好，所以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

「明白了」

與其說是魔法不如說接近機器人的程序啊。就夢中來說是個沒有夢想的魔法啊。

「7號變成十七歲的男高中生了哦」

「比起修好BUG，好像很有趣所以就保持這樣怎麼樣？」

恭子桑的家孤零零地建在一個空曠得像是牧場一樣的地方，是座像露營場地的小屋一樣的二層木結構的獨棟。

不，因爲這個世界是俺的夢，所以應該會整個世界消失纔對嗎。

「發佈會怎麼樣呢？ 7號的評價呢？」

俺對映在後視鏡上的5號桑打了聲招呼並低下頭。

「這是謬論。即使遵守自動人偶原則，做事笨手笨腳被顧客大人要求賠償損失的可能性也非常之高」

把俺的存在當BUG對待嗎。嘛，這樣的美少女被小夥子侵佔了身體什麼的，毫無疑問是能讓行政和司法不計前嫌通力合作一齊問罪級別的案件。

正想詢問恭子桑時，俺的身體開始微微發光。

「不行。因爲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問題」

對恭子桑的指示，5號桑回答「明白了」後發動了車子。

『初始化』和PC的初始化一樣，就是把儲存的數據和安裝的應用全部消去，回到初始狀態吧。

5號桑之前從車裏下來後去打開了房子的鎖，聽到恭子桑的呼喚後小跑來到這邊。

「但是你今後必須要作爲7號完成我家的業務，所以說真的，拜託了」

想趕快從夢中醒來回到現實。那樣的話這個人偶會不會變回原來的7號呢。

「5號—！」

可是那是判斷錯誤，俺現在能理解了，恭子桑看起來高是因爲俺變成女孩子後身高矮了。

「話說，初始化很麻煩，所以還是別了。如果說要在一週內解析BUG並以此爲基礎再重新編排一次術式，重畫魔法陣的話，我鐵定會禿頂的啊。而且，編制7號AI的術式比以前所有自動人偶都高級，所以這點小BUG應該能自動修復纔對」

「租用預定在一週後開始，延期吧？」

「……那個，恭子桑。怎麼了——」

俺怯生生地舉起手試着提問。如果被無視的話俺要哭了。

5號非難的視線刺向俺，不過沒關係。不管她有多漂亮，怎麼能永遠怕夢中的居民呢。

「就是檢查7號體內的魔法陣有沒有錯誤。嗯。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沒有發現異常呢。總之不初始化也無妨」

車停在房子的旁邊，全員從車上下來。

俺是7號，她被叫做5號，就是說是比俺先製作的人偶吧。

「那麼，就要趕快修復BUG了」

打着哈欠無視了5號桑和俺『這傢伙在說什麼』的目光，俺們的主人打開玄關門消失在了房子中。

「欸。嘛，雖然沒打算犯罪。但假如加害人了的話會怎麼樣呢？」

因爲恭子桑身高比這個5號桑還高，所以俺當初以爲恭子桑是非常高的女性。

可是這事俺沒法事不關己。被放棄飼養的小貓就是俺。而且這隻小貓一次都沒有和大貓正經交流過。

「PCC就是自動人偶體內被編入的魔法陣哦。是保證自動人偶遵守不能加害人和不能犯罪這類原則的系統。正式名稱是優先度制御魔法。Priority・Control・Circuit。當然在你的體內也畫着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哦」

來到恭子桑面前的5號桑被她拍了肩膀。

不如說，看起來和人類別無二致。這個人真的是人偶嗎？

在恭子桑連呼奇怪啦失敗啦的過程中，俺的心情漸漸變得如坐鍼氈。明明俺也不是自己願意變成人偶的。

雖然其實一點都不打算幹那種事，但俺還是努力把這想成從夢中醒來前的忍辱負重點頭答應了下來。

「不，不想延期啊。至今爲止沒有延期過。畢竟關乎朝霧人偶工房的顏面—」

想幹的話好像能辦到。雖然不會真幹就是了。

被稱作5號的人偶一邊露出微笑一邊回以問候。

「哇哇！ 俺好像發光了耶！ 恭子桑！」

＊＊＊＊＊

「暫且先把7號初始化怎麼樣？」

然後，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比如此時此地，即使俺想給恭子桑來上一巴掌也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嗎。

「沒有要順路去的地方所以直接回家—」

儘管知道這是夢的世界，俺還是有點害怕。因爲萬一這個世界不是夢而是現實的話，俺會死掉的。

雖然回答得很曖昧，但和剛纔不同，這次總覺得能理解話的主要內容。

駕駛席的5號那兒又蹦出了新的單詞。

「雖然那個高級AI出BUG了」

「連那種事都忘了嗎？」

之後車內再無對話，只聽得到恭子桑睡着時的呼吸聲。

「那個，俺叫淺田悠月。請多指教」

副駕駛席的恭子桑猶如音樂指揮般揮舞着手指說明道。

「從製作1號時開始到現在從沒遇到過這種稀奇古怪的失敗。但是現在7號變奇怪了，果然是我搞出岔子了吧」

會場上在俺下一個被介紹的人偶的表情僵硬得令人毛骨悚然，但5號桑的表情很自然，感覺很接近人類。

「歡迎回來，主人，7號」

「不，就算你那樣說俺也沒有那種記憶來着。果然俺只有作爲淺田悠月的記憶哦」

真是個半吊子的幻想啊。明明變成這樣的話，就算出來一兩個妖精俺也不會喫驚的。

「哈？ 照顧是要怎麼照顧？」

俺的心情就像看到把寵物生的小貓全部丟給大貓照顧的飼主一樣。

儘管如此，這個世界是現實什麼的，不可能的事。

「到今天早上爲止應該沒有任何異常，是突然變奇怪的嗎？」

「嗯。發佈時沒說奇怪的話真是謝天謝地。按7號的說法，好像突然變成了淺田悠月君哦。就像靈魂附體一樣」

俺一邊小聲說「打擾了」，一邊坐進後排座位。

「哈？」

「誒，哈啊，嘛……」

也就是，初始化消去淺田悠月的人格，安裝新的人格。

是人還是人偶的問題先暫擱一邊，因爲她太美了而無法正面目視確認的自己的膽子之小也是個大問題。雖然俺的兩枚重要的玉剛剛和球棒一起被場外本壘打了，但膽量的玉還保留着以前同樣的尺寸。

「那麼，就是說完全不進行Debug就出租7號嗎？」

「……好的。知道了」

又來了啊，不科學。明明有魔法，靈魂卻是不科學的嗎。

那樣做的話當然俺就會消失了。

「5號教7號就是Debug哦。所以就交給你了。我還沒睡夠所以去睡覺了—」

抬起頭後，映在後視鏡上的5號桑的詫異表情映入眼簾。之後5號桑完全無視了俺的發言繼續和恭子桑對話。俺竭盡全力才止住因爲被美人無視的衝擊之大而不禁快要湧出的熱淚。

「很好。那麼首先從準備午飯開始吧。跟我來」

俺跟着5號桑進入家中。

玄關的泥地上隨便地扔着恭子桑脫下的鞋子，但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到雜亂的地方。玄關就像住宿設施一樣。

俺一邊感受着木結構的房子特有的木香，一邊看着5號桑把自己的鞋子和恭子桑的鞋子擺放整齊，俺有樣學樣地模仿她擺好鞋子，步入家中。

沿着走廊前進，5號桑一打開深處的門，眼前出現的是以木爲基調的十幾疊左右的空間。

房間中央有張大桌子和幾把椅子，看來這個房間多半是客廳。

「這個家的掃除全部是5號桑負責的？」

「是的，現在我的業務是照顧主人的日常起居」

「5號桑是比俺先被製作的人偶吧？」

「沒錯。不過，不要說『俺』」

「……好」

果然『俺』好像不行。

這樣就沒辦法了。不知道這個夢什麼時候結束，但在那之前就奉陪這個設定吧。

「那個，5號桑是5號，我是7號，就是說其他還有1號啦2號啦的人偶嗎？」

「沒錯。除我以外的人偶現在都在出租中，所以不在這裏」

欸，雖然俺和5號規格很接近，但也有規格完全不同的人偶嗎。比如，男性人偶之類的。應該有的吧，畢竟主人是女的。

「5號桑沒有出租，一直在照顧恭子桑？」

「並不是。不久前我也被出租了，前往了顧客大人身邊。比起那個7號。你把作爲7號的記憶全忘了，料理的知識也忘了嗎？」

「……是。雖然不是完全沒做過飯，但能端給顧客的級別就……」

「我知道了。那麼，我一邊教你一邊做午飯吧。一週時間足夠教幾個食譜。好好學」

「自動人偶既沒有拒絕權也沒有人權哦」

「反正各方面必須得教，我來當第一次的對象也可以哦。怎麼樣？」

料理長的指導鞭撻極盡熾烈。

「主人。7號死機了。我覺得好好說明下比較好」

「好棒，她說我可愛哦—。聽到了嗎5號？」

恭子桑和俺，這樣的美人和俺來，這麼輕描淡寫就……雖然俺現在是女的，雖然都是女的。怎麼辦。不，多半恭子桑是在爲俺想辦法吧。總會有辦法的哦。但是舉手說「好的俺想做」這種做法，不要臉也該有個度。倫理協會或許會張牙舞爪發怒的。

「再多保持點緊張感。那樣是成不了出色的服務型自動人偶的」

恭子桑和5號桑的談話好像得出了結論，俺呼地鬆了口氣。明明是關於俺的內容，無法發言實在有點悽慘。

「好的！！ 俺想做——」

不明白這個美人話語的含義。

「所以，拿男人當第一次的對象真的喫不消。真的，請饒了俺吧」

「呃，是很可愛……」

「Se……！！」

「等下。請稍微等下，恭子桑。唯獨那個能饒了我嗎」

反正這是夢，幹就是了。有什麼好羞恥的。高唱凱歌吧。踏入未體驗的領域。這樣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那個護身術也由5號桑教嗎。儘管知道是人偶，但這個美人格鬥的身姿定然美麗如畫吧。

「掃除和洗衣服讓5號教的話馬上就會了，問題是警備嗎。嘛，雖然出租中很難碰上剛巧有強盜進入住宅就是了」

俺拉回話題，模仿5號桑端莊地詢問。

如果真的必須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話，俺會就這麼保持着對女性的懵懂無知，在被無數男人插入中結束一生嗎。

「雖然主人非常挑食，不過討厭的食材沒有放進冰箱所以沒問題」

「不要叫顧客大人大叔。已經對預約表示OK了，拒絕的話會很麻煩的哦」

「廢話少說，死心吧。只知道耍小性子的話會被初始化的哦」

「好難啊……順便一提，恭子桑的好惡呢？」

好—棒—哦真他媽有趣啊。快點把俺從夢裏叫醒啊，媽媽也好姐姐也好誰都可以。

恭子桑坐在桌子的一席上，合掌說「我開動了」之後喫了俺的料理。

＊＊＊＊＊

如果是那種特殊性癖的擁有者的話，定能在這個夢中盡享極樂，俺確信了這點，殷切地祈禱着儘快返回現實。

「這可不行，主人。那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至少得學習掌握簡單的護身術」

啊啊，說起來自動人偶不需要喫飯。雖然確實肚子完全不餓，但以後也會一直不會肚子餓嗎。這該說是方便呢，還是寂寞呢。

中華料理的基礎是強火以及迅速。如果事先知道會被以可怕的氣勢和速度飛傳指示的話，俺就不會考慮對中華料理出手了。

「可以，從現有的食材聯想到料理的靈光一閃也是必要的，所以那方面也必須訓練」

「明白」

「……不，這是5號桑鉅細無靡地指導我每一個動作得到的結果」

「……我可以隨意決定菜單嗎？」

「……至少派遣對象請女士優先」

「…………不……不用了」

「啊，你好像不知道所以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是男的呢。你要是不介意，那我就當你的對象哦」

「正因爲原來是男的，所以很清楚男人的敏感點，豈不是更妙嗎？」

「……誒？」

「可以用中華總結呢。好吧。一湯三菜還差一道，補上麻婆豆腐吧」

啊哈哈你個頭啊。看起來簡直跟執行人站在斷頭臺上笑一樣。

晌午過後，小睡片刻的恭子桑起牀了。客廳兼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上了俺做的料理。

「不，但是……」

「不過，雖然7號身材比5號小，但力量高，敏捷高，體力也高哦。那麼好的條件還需要護身術嗎？」

「7號頭腦應該比5號更好呢。雖然現在確實因爲BUG像傻瓜一樣」

「女孩子大部分會要求男性型號呢。喜歡訂同性型號的人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但也說不上多哦。話說，7號第一次的對象已經定好了。和你想象的一樣，是四十五歲單身的王子大人」

「俺就強忍着羞恥說清楚吧，俺可是童貞」

「好……」

「不、不能想想辦法嗎……至少，在俺從夢裏醒來之前——」

「那個，俺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

「嘛，那塊就交給5號了哦。隨便教一下就好」

「不是已經好好說明過了嗎。就是這樣7號。我真的是男的，也長着雞雞哦。要看嗎？」

「但是不行。因爲大叔也是期待着那個才租用7號的」

俺看着恭子桑微笑着煽動5號桑的景象冒出了冷汗。

俺沉默了不到三秒，永恆般久遠的不到三秒。經過漫長的路途，俺終於得到了答案。

對恭子桑提出的意想不到的提案，俺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氣勢全速運轉。

料理長像看垃圾一樣的視線刺激了俺僅有的一點點受虐欲。

看來必須得認真考慮下怎樣從夢中醒來了。然後，就在我開始認真地把雖然是男的但如果是恭子桑的話也行這想法納入考量時，恭子桑喫完了飯，離開了房間。

「這不是很好喫嘛。這個是7號做的吧？ 關於料理的知識其實沒忘吧？」

「俺、俺沒辦法讓男人滿足的吧，畢竟原本是男的」

「啊，俺隨便決定可以嗎？」

「啊，姑且能更換第一次的對象啦。不願意第一次是王子大人的話，我來當你的初體驗對象怎麼樣？」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Sex了呢」

「單身！？ 什麼啊這種就像在飢餓的熊面前全裸跳舞一樣的行爲！！俺絕對會被那個大叔搞死的啊！！」

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能做的。

爲了將一次也沒有想過要成爲那種東西這句話說出口而醞釀的情緒隨着5號桑冰冷的視線立馬煙消雲散。俺彷彿看到了被婆婆折磨的兒媳。

不光自己變成女孩子，恭子桑還變成了男性。

「哎呀好開心呢。我看上去那麼像女的？ 很可愛？」

俺的主人一邊露出晴空萬里般爽朗的笑容，一邊衝俺宣告了死刑。

簡直跟露出狂一樣不知廉恥地將恥辱的一面完全展示給俺的主人看。在向女性作出這種告白的時間點，作爲男人就已經一敗塗地了。

「你覺得我會輸給剛出生的單細胞自動人偶？」

「哦，那確實喫不消呢。不過反正雞雞已經沒了，所以你一輩子童貞這點不會變的哦。啊哈哈」

「你覺得自動人偶的我會有好惡嗎？ 最重要的是我不喫飯。只是嘗味道而已」

可是，看到她沐浴在5號桑冷靜而透徹的視線中滿不在乎的模樣，又感覺她真不愧是主人。

「5號桑。首先從哪裏開始着手好呢？」

「7號。第一人稱回去了」

「那麼首先，看看冰箱中的食材，試着決定菜單」

俺對基本人權的主張被一句耍小性子否決，只換來反抗就殺了你這樣的宣言。真是個愉快的世界啊。請救救俺神大人。

然後，立刻面對的最大的問題是，剛纔滔滔不絕脫口而出的所有料理，俺統統不知道做法。

「————啥？」

「啊啊，對了。原來是男的當王子大人的對象會喫不消吧」

就算這就是夢的世界，唯獨被大叔玩弄這事恕俺無法奉陪。不能在這種言語交鋒中屈服。就算對方是主人也絕對不能輸。

雞蛋卷心菜番茄……哦，有蝦。弄簡單點，就——

「炒飯，中華湯，乾燒蝦仁，再加上沙拉……如何？」

不容分說的斷言語氣粉碎了拒絕權。不能違逆前輩。這就是社會嗎。想不到會在夢中學到現實。

「5號桑呢？」

「沒錯沒錯。不可能的，還請放過我」

「人、人偶沒有拒絕權的嗎！？ 這是侵犯人權！！」

「啊，對不起……」

『我是男的』是什麼意思。男的是俺哦，不，雖然現在是女的。

世界的變化正在進行中。俺跟不上這像雲霄飛車一樣急劇變化的狀況，但又如同被安全杆牢牢固定住一般無法脫離夢境。

好。得到料理長的許可了。俺立刻開始烹調。

帶着陽光燦爛的笑容說着瘋狂的話啊，這個女人。

這地方沒有男人哦。是百合花肆意綻放的美麗庭院哦。

俺打開冰箱探頭看向裏面。雖說是魔法的世界，可冰箱裏的食材淨是見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