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相隔101米的愛戀》 · こまつ れい · 1.2萬 字
市子帶着我來到的地方,是附近的一家餐館。正好是喫中飯的時間點,是想先填飽肚子吧。
店內空空蕩蕩,被帶到四人桌就座後,市子攤開菜單展示給我。
「想喫什麼?」
「不,我不用啦。畢竟是自動人偶。就市子喫吧」
「我一個人不會顯得太空虛了嘛。你也具備飲食功能吧?」
「嘛,確實,不過其實作爲自動人偶出生之後沒怎麼喫過飯,多少有些害怕」
「那不正好,這就來確認下喫飯會不會有事吧。我請客」
「讓女孩子請客也太那什麼了」
「說什麼呢,你不也是女孩子? 話說你是自動人偶。主人請客是當然的吧」
我一邊唔唔地含糊應付着市子,一邊從市子的包裏拿出自己的錢包。我從沒和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兩人相伴進這種店過,所以很想在這時候請客一把。這是原男性的小小自尊。
「我就蛋包飯吧。市子呢?」
「啊,我也點那個吧。把店員叫來咯」
市子叫了聲「不好意—思」喚來店員,點了兩份蛋包飯。店員聽取訂單後轉身離去。
本來應該是我這個自動人偶先行向店員點單的,但是市子和店員的對話無空可鑽,我只能板着張臉默默目送店員離開。
「吶,你有什麼地方想去嗎?」
「這個,雖然想去各種各樣的地方,但是我纔剛出生,所以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呢」
「誒? 一般自動人偶不是會帶着這些知識出生的嗎?」
又自掘墳墓了。不如說,遇見市子之後一直都在一個勁地自掘墳墓。
不懂裝懂的話很容易在某處露出破綻的。這裏還是坦誠相待比較好吧。當然還得套上謊言。
「我出生時沒有得到這些知識呢。因爲要遵從和委託人大人一起學習的規定」
「市子看起來已經十分有大人樣了」
「沒問題,請說」
「不,並沒有塑造成那種角色……」
這裏和我曾在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然而,莫非,這裏的地名和我曾在的世界完全相同嗎?
「完全把我當傻瓜在耍—。再繼續被當小孩對待我也會生氣的,所以賬單就由我來付好了」
「吶,你們自動人偶不是就算能消化掉食物也沒法吸收嘛。那排泄物會怎麼樣呢? 難道喫下去的東西會原封不動地——」
很近又很遠。
「話說話題都歪到天邊去了,7號醬。最初不是在說『想去哪裏?』嗎」
「我絕對不去那種煩人的地方,而且再過一陣子要考大檢了」【譯註:大檢是大學入學資格檢定的略稱,考試合格者能得到和高中畢業生同等的資格(高中畢業生不能參加考試)。該制度於1951年開始實施,2004年末廢止,2005年起改爲高等學校畢業程度認定考試(高認)】
抓起一件勾起我興趣的衣服,貼上自己的身體。就在持續着這個行爲的過程中,我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別說是自暴自棄了,反倒正興致勃勃地選着衣服。
我輕輕捏起放在透明杯子裏的單據。
一邊想着今後儘量別提及關於學校的話題,一邊舀起一勺蛋包飯送入口中。
老實說,我正享受着這個狀況。不如說非常開心。主人雖不在場,我卻理解了他的愛好。
鐘樓和我原來世界的那個鐘樓看起來完全一樣。
「朝霧人偶工房裏的其他自動人偶是怎樣的感覺呢? 7號的姐姐們」
「這方面7號還是個小朋友。莫非這種風格比較受委託人歡迎嗎?」
這時我察覺到氣氛有些緊繃。在我反應過來環視周圍時,正好與正看着我的女性二人組對上了視線。
「奈奈子?那是誰?」
好像太過感傷,顯露在表情上了。爲了不讓市子擔心,我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歡天喜地地描述自己的排泄物,這種性癖得經過審覈吧。
「聽說會被正常消化排泄出來」
原來的世界是幻覺,已經回不去了。我彷彿聽到有人這麼說。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啊? 這裏是日本,你在說的話是日語,OK?」
很快就到了服裝店,我們一起四下看起衣服來。
工作時經常坐列車,但有件事令我一直如鯁在喉,那就是有些站名我十分眼熟。
「那下回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吧」
「那麼,要去哪裏呢,7號桑?」
「呋呋,什麼叫『裝』啊。不過說得也是。我才十七,好想趕快變成大人啊」
我們搭上地鐵,從地下來到地上,轉眼間就到達了鐘樓。
「那就去買衣服好了。既然你是女性型,還是多幾套衣服比較好吧」
「那位店員也是自動人偶嗎。真是個人偶社會呢」
「不,不會吸的啦」
「我的姐姐們,即使對她們打招呼也會被無視……會回打招呼的,只有大我兩代的5號桑」
「不,不是裝的,是真的很好喫。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理讓我感覺好喫的」
容我提前拒絕。我喜歡的是穿迷你裙的女孩子,而不是親身穿上那玩意兒。可現在的我毫無疑問是女生,既然如此,乾脆變成我理想中的女性吧。我半是自暴自棄地這麼想着。
「因爲是『7號』所以是『奈奈子』。你那麼孩子氣,很合適你哦」【譯註:奈奈子也可以寫成七子,市子也可以寫成一子】
話說這個問題,明明我每次去車站時都想着「下次找恭子桑確認吧」,等委託結束回到家卻回回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聊到這裏時,店員端來了兩份蛋包飯。來得正是時候啊,店員桑。
「你真想知道這種知識? 一般人對此討厭還來不及」
這下勝負已分,想到這裏我輕哼一聲,背後卻傳來「真是個奇怪的人偶」的聲音。完全沒掙到好感。陪女高中生果然好難。
「這樣啊。我也有迷你裙,你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唔,真好喫」
不,這可不好說。說到底我連來到這個世界的方法都不清楚,會存在回去的方法嗎。
「既然住在同一個家裏,倒是稍微交流下啊,妹妹」
「爲什麼要弄出那麼麻煩的規定啊? 體驗教育寵物的感覺?」
我想起了她面對桌子踏實地學習的樣子。容貌出衆,頭腦聰明,說話又風趣。雖然有些地方帶着點不良氣息,但是個會成爲班上紅人的孩子。
「啊,挺好的,其實我很喜歡迷你裙」
「就算不去學校,只要好好學習就行吧」
儘管能理解市子說的話,但看着她以『人事費』這種詞作出清晰說明的樣子,難以想象我們倆年齡相仿。看樣子她確實比我聰明。
「不不,頭腦看起來很棒,思維方式之類的也很老成」
「我想看鐘樓」
是提及不能觸及的話題了吧。爲什麼我會這樣,在市子面前淨做些毫無必要的事呢。
「啊啊,嗯。太好了。能實際看到」
「實際上我和她們完全不熟,至多偶爾在家裏擦肩而過這種程度」
「從這邊的角度來說,打招呼被無視比較可怕一點,會覺得是不是欺負新人」
感謝市子自己把說法圓上了。沒道理做出不提前給自動人偶賦予知識這種事。市子太敏銳了。感覺不久後說不定真的會摔進自己挖的墳墓裏,有點可怕。
以及剛纔沒注意到,擺上蛋包飯後離開的店員的眼角有着條形碼。
「啊,好的。我開動了」
「市子不也是剛出生嘛。才十七吧? 小小年紀裝什麼看破紅塵呢」
「該不會,是去札幌?」
在我慌張着該怎麼辦時,市子改變了話題,令我鬆了口氣。
*****
「果然……這裏是日本嗎」
「不,自動人偶在說什麼呢? 我說了我付」
有鐘樓。和原來所在的世界越發相似了。或許存在迴歸原來世界的線索。
我從未這麼精挑細選過女裝。不如說光是看到都覺得不好意思,迄今爲止甚至連直視都沒直視過。
然後,現在正要前往市中心。那樣的話,這趟列車的目的地就是——
「自動人偶怎麼可能會裝欺負新人的機能。順便,互相都喫完了,差不多該走了吧。啊,7號,香菸呢?」
「爲什麼? 你不用在意的」
「是的。那麼,我想去一下市中心。畢竟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我很在意市子不去學校在家學習的事。
市子的表情不知何時蒙上了層陰霾。
「什麼年代了還說這種話。總不能讓人事費高昂的人類去當服務員吧,效益太低了」
想要去市中心的我被市子帶着來到了車站。
「那麼,這次去市子想去的地方如何」
不過,也有和預想不同的地方。和市子一起在車站內前進時,很多眼睛邊上帶有條形碼標記的人同我擦肩而過。
說不定住着不認識的人,儘管如此,能再見到原以爲不會再謀面的家人的可能性,雖然無限低但也不是零。等空下來去一趟好了。
「你知道鐘樓啊。在這一帶生活的話,以後你不想看都得看個夠。嘛,好吧。那就向鐘樓進發—」
「喫下去的東西去哪兒了?」
OK是英語。可是,地名和我曾在的世界一致,也就是說我原來住的地方有可能住着某人。
「那個,市子爲什麼逃學呢?」
「比起那個,快點喫吧。我想聽感想—」
「不是說過了嗎? 我根本不吸菸的」
「……完全不帥」
「嘛,就是那樣吧?」
舉起用食指和中指夾着的票據搖晃着,我走向櫃檯。
「……怎麼了7號? 你很想看鐘樓的吧?」
「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嗎。剛出生的孩子真好呢,充滿了夢想」
「猜對了。嘛,說起這一帶最繁榮的地方,肯定是札幌吧」
「我有個請求,可以說嗎?」
「那算啥啦,無聊。還以爲能看到有點大人範的奈奈子醬」
現在可以放開了隨便選。找儘可能可愛又適合自己的衣服。
「欸,好帥啊」
「那個,能別說這個話題了嗎? 要沒食慾了」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列車到達了札幌站。一下列車,眼前呈現出和預想的札幌站幾乎一樣的光景。
「嘛,確實,在見不到人的地方自動人偶之間即使相互打招呼也沒意義呢。倒不如說挺嚇人的」
「嘛嘛,這裏就交給我」
我原來在的世界很近。
來到人流密集的場所令我更爲深刻地意識到,這裏真的是人偶的世界。
「我有那麼顯老嗎」
「嘛,確實。嗯? 是那樣嗎?」
我原來住的地方在北海道的札幌近郊。對地名有印象,也就是說這裏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
「嘿,這樣啊。其他人偶好像只是裝出一副很好喫的樣子,7號實際上也是演出來的嗎?」
二人組馬上移開視線離開了店鋪。可是,我發覺除她們之外還有相當多的視線聚焦在我身上。
我應該沒做任何奇怪的事,但吸引了那麼多人的矚目,就像在指責我做錯了什麼一樣。難不成是這個美少女體內塞了個男人的事被發覺了。
難以忍耐目光的我趕緊前往不遠處的市子身邊。
「喂,喂,市子桑」
「幹嘛?」
「如果不是我自我意識過剩的話,有時會感覺那些女人在將視線刺向我」
「不,毫無疑問你很引人注目。太好了呢」
「爲、爲什麼? 我有哪裏不對勁嗎?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行動? 外表?」
「自動人偶自己在認真挑揀衣服,這點很奇怪吧。畢竟普通的自動人偶是那種感覺的」
市子挑起下巴輕輕指向某個方向,我看向那邊,看到一個二十來歲的女性和一個男性型自動人偶,男性型自動人偶始終默默地站在女性後面。
原來如此,能理解了。普通的自動人偶會那樣默默地等待主人買東西。買自動人偶自身衣服的時候基本上也是主人在選吧。我一個人在那興致高昂地挑挑揀揀,所以看起來很扎眼嗎。
「是那樣嗎。我理解了」
「嘛,何必在意這個呢? 又不是在做壞事」
「不不,我很在意所以呆在旁邊啦市子。別留我一個人」
「好好。那麼,一起選吧」
那之後讓市子幫忙,買齊了貼身衣服、外套、憧憬的迷你裙、手提包,甚至還買了內衣,這才離開了店。
「你好像很開心呢7號」
「嗯,非常開心,謝謝。好期待回家後穿」
「甚至還試穿了個痛快呢。我也被周圍好奇的目光看得很開心」
「啊啊,對不起……果然還是很奇怪吧……人偶撇開主人甚至還試穿……」
「誒,是嗎? 不能假裝人類嗎。這世道好艱難」
「沒事,不用擔心。我家的自動人偶在準備」
「歡迎回來市子。你向我打招呼了呢。好開心啊」
在這個世界,我能正常交流的存在只有恭子桑、5號桑和市子。在世界上只有三人。其中只有市子不算家人。
「我回來了,7號」
「不,沒什麼。好了,來找點樂子玩吧。時裝秀能開了嗎?」
和之前的所有委託人不同,市子是和裝在自動人偶這個外殼中的『我』說話。
「差不多該喫晚飯了哦」
「誒,已經七點了!? 晚飯的準備還……」
「怎麼了7號,突然一聲不吭?」
乘上回去的列車時太陽已經西斜了。下車之後,我們伴着兩人份的長長影子走在回家路上。市子取出鑰匙打開玄關的門,神尾家的自動人偶立即出現迎接。
這不是『是那樣嗎』一句話就能帶過的情況。我佯裝平靜,腦內卻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適齡男女在同牀共枕共度一夜這種事,除了戀人還能是什麼關係呢。
「我是EZV-04。被市子大人叫做『04』」
那樣啊。嘛,儘管看起來像人,但並不是人類。
「馬上回來」
今天一天被說了多少次『奇怪』呢。
「嗯嗯,我想看我想看」
「好想現在馬上變成大人啊。孩子氣啥的喫屎去吧」
現在想來,最初遇見市子時市子那奇異的冷淡態度也能理解了。那個時候我以爲市子是個冷漠的人,但其實這個世界的人類也許幾乎都和市子一樣,覺得和自動人偶溝通交流毫無意義。
「嗯。路上小心」
「爲、爲什麼那麼說!?」
「啊,不用在意的。煩到我的話會把你踹下牀趕出門的」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不會再有除我之外的第二個人能理解這份情感了。
「可我還是想試試普通的化妝,假睫毛之類的」
市子不是我的家人,跟我萍水相逢。豈止如此,連結市子與我的還是主從關係。僅僅一天就能變成這麼對脾氣的朋友,或許可以稱之爲奇蹟。
過了晚上十一點,我們商量着差不多該睡下了。
人偶沒有生命,所以不會有任何感覺,但對我來說實在太過寂寞了。
「那是因爲你相當奇怪,被無視就會很自然地沮喪起來。乾脆用遮瑕膏抹去眼睛旁邊的條形碼,把你弄成真人一樣吧」
「遮瑕膏是什麼?」
可是,儘管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外表,但沒想到只是穿上迷你裙就會有這麼大改變。
「雖然這麼說,但估計沒準備7號的份,你在房間裏等一會兒」
本來這無疑不是什麼能掛在嘴邊說的東西,但我也不是憋得住話的性格。在我把流線型異物的事告知市子女士後,沒想到她的回答竟然是『讓我看看』。
「真是個任性的人偶大人呢。睡我身邊就行了。應該能勉強塞下兩個人」
*****
「消去製造編碼的自動人偶外出走動是違反法律的呢」
「明明說了讓市子呆在旁邊的,不知不覺就到遠處了……」
「那種東西一生不看也沒關係! 話說我睡在哪裏好啊!?」
市子睡前洗了個澡,洗掉了外出前化的妝。「果然不化妝也很可愛呢」「別看」,在我表達完自己的想法後立馬捱了一腳。有個害羞的小寶貝真令人苦惱。
看啊這雙美腿。換做以前的我,若是有如此優美的腿部曲線湊近眼前,定然會情不自禁地投注目光吧,也或許會無法直視,目光絲毫不敢觸及。
自動人偶是機械。也許和自動人偶對話,感覺上好像在跟電視遊戲的角色對話一樣。這樣一想,甚至讓人覺得對心理健康不太好。
和市子說話真的很開心。
「下次去廁所的時候不要衝,讓我看看」
「不不,我覺得很有趣,這就夠了。回去之後來開時裝秀吧,7號的」
我頓時心潮澎湃。不,不對。白癡嗎我。哪有奪走主人的位置睡覺的自動人偶。
「能看到自動人偶大便的機會一生難遇的好嘛!」
「也是呢,我會注意的。市子也是,化妝這種事等變成大人再說如何?」
然後我剛纔久違地感到了便意,所以去了趟廁所。便意的原因應該是白天喫的蛋包飯吧。
「絕對不要,那已經是Play的領域了」
「歡迎回來,市子大人」
市子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催促道,我對04桑留下一句「失陪了」後跟着走上樓梯,兩個人進入市子的房間關上門。
「不是逃學嘛。但是化妝真好啊。如果能用那個什麼膏消去這道條形碼的話,在外面就能受到正常人類一樣的待遇了」
市子出去了,我被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穿着憧憬的迷你裙、買來的貼身衣物和外套,甚至還裝備上了從市子那兒借來的飾品。
不過,我從沒想到當個女孩子會這麼快樂。還想買更多的衣服和飾品,但隨隨便便地用掉好不容易從恭子桑那得到的錢到底還是不好意思。
「我什麼都沒買。你看着太開心了,遠遠看到感覺自己的衣服買不買都無所謂了」
「你也太忘我了。奈奈子醬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可是她在打招呼。市子完全沒理她,莫非是討厭04桑嗎?」
「不,市子桑。那個稍微有點。果然還是容我謝絕啦」
不如說,雖然租用服務是我的工作,但肯定是恭子桑收錢。
「並沒有討厭,但那傢伙就是個普通的自動人偶,所以被無視了也不會有任何想法。和自動人偶打招呼這種事,我到小學低年級之後就再沒做過了」
愛挖苦人的,會爽朗地大笑的,非常溫柔的女孩子。
「你不知道嗎。是種化妝品。真好啊,素顏就這麼漂亮的人偶,和化妝品無緣呢」
僅僅一天的交往過後就想到這種地步什麼的,也太容易動心了吧。
「沒被學校禁止嗎?」
「……7號呀,其實有那方面的興趣嗎?」
說起來,領到的錢是用來應付緊要關頭所需的,真的能隨隨便便地用在自己身上嗎。
換言之,我在打白工。該不會我這輩子都拿不到薪水了?
我想更加珍惜市子。可能的話,希望這次租用期滿結束之後,我們還能一直當朋友。
「我回來了。那個,您的名字是?」
快樂的時間總是轉眼就過去。
但是,如果我的判斷沒出錯的話,市子好像很中意我的奇怪之處。儘管如此,唯獨真身是男高中生這一真相不能被覺察,我再度下定決心。
「有禁止。但是今天又不上學」
「不,不要叫『大人』,至少用『桑』吧,或者直呼名字也可以……」
爲了強行改變話題,我大聲詢問着自己的牀鋪位置。其實牀鋪在哪裏都行。牀只有一張,用消去法判斷我肯定要睡地板,不過沒關係。
我們時而互爆粗口,時而會心一笑,聊了很久。
假如我還是男人的話,說不定會愛上市子。
在人偶社會,連人類和人偶打招呼都顯得古怪。
「市子桑好帥啊,只是好像欠缺點耐性」
市子看都沒看笑着出迎的自動人偶,徑自走入家中。我沒法對招呼視而不見,對自動人偶回以問候。
「不要只顧和自動人偶說話,真是的」
「嘛,回去之後問問恭子桑吧。會不會有點厚顏無恥……但是,打一輩子白工還是有點……」
*****
「喂7號。你在做什麼呢,快過來」
「市子的時裝秀呢?」
「嘛,奈奈子醬還是個小朋友,所以沒法理解吧。現在的高中生都嗜好化妝和染髮哦」
當然因爲大便已經沖掉了所以沒法讓她看,但我被市子對知識的探求心和重口味折服了。也許這個女人的性癖有必要接受一次檢查。
在市子的軟磨硬泡之下我一件接一件地換着衣服,時間就這樣走到了晚上七點。
「對你來說沒必要。睫毛長得那麼濃密。太貪會遭報應的」
和恭子桑、5號桑不同,她很中意我一直被說成是『BUG』的部分。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漫無目的地在市子的房間裏轉悠,就在我和想拉開抽屜的想法格鬥的時候,市子回到了房間。
「……是那樣嗎」
「我知道了。歡迎回來,7號大人」
儘管如此,市子卻像是對待人類一樣和我接觸。這意味着市子雖然還不至於把我當做人類看待,但也將我認定爲接近人類的存在了吧。
這說不定是我頭一次和一個不是家人的女孩子兩人獨處聊這麼久的天。嘛,雖然經常跟恭子桑和5號桑說話,但倆人一個是男的一個是自動人偶,所以不在討論範圍內。
而我會看着那樣的反應心生愉悅。呋呋。感覺終於連心都變成女性了。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女性會不會有這種想法。
「市子有化妝品啊。一個高中生這麼早熟,頭髮也是紅色的」
安置在馬桶裏分離出來的那部分,直徑三釐米,長十釐米左右,呈流線型,被一層薄薄的像白色粘膜一樣的東西覆蓋着。
不,稱爲奇蹟就對市子太失禮了。市子和我關係能變好,應當歸功於市子的溫柔。
「太好了……。現在要我準備的話就不好辦了。也許會拖到八點」
「那請容許我叫您04桑。我叫7號」
「區別不出人和自動人偶的話會很麻煩的吧。死心吧」
可是,每當遇上那種菩薩般的笑容配上『歡迎回來』這句話,我都忍不住會回應。或者說,我沒有能將之無視過去的自信。以5號桑那種氣質,甚至給人一種她會在被無視掉的瞬間一邊說着『膽子不小呢7號』一邊飛來拳頭的感覺。
「哎,因爲你臉看起來快紅透了嘛。拜託了,不要襲擊我哦」
「哪有自動人偶會襲擊主人的啊」
「也是呢。我相信7號再怎麼奇怪也不會襲擊主人的。晚安」
市子背朝這邊,作勢睡下。光憑我是女型的自動人偶就把背後託付給我,你太大意了,市子。
雖然這麼說,但不能失去市子的信賴,所以我什麼都不打算做。
「那麼,我關電燈了」
「電燈? 那是什麼?」
「口誤。我關燈了」
「嗯。晚安」
「晚安」
我關掉燈,掀開牀上的被子,緩緩鑽到市子的旁邊。
彷彿能聽到我這個自動人偶不應該存在的心跳聲。然而只有我在這心潮湧動,市子大概什麼都沒想。
冷靜。只是在邊上睡覺而已。而且現在的我是女的。是人偶。冷靜。
想想其他事情冷靜下吧。我決定試着回顧一下今天一天。
要說今天發生的事的話,與市子相遇。好多次道歉。甚至還土下座了。去喫中飯。喫蛋包飯。去買衣服。開時裝秀。
回想了一下,淨是快樂的回憶。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樣的日子還是第一次。現在我那理應不存在的心臟仍在撲通撲通跳着,簡直要飛出來了。
放空大腦的努力宣告徒勞。我的回憶已經滿是市子了,頭腦中已經被市子填滿了。
市子好可愛。身高比我稍矮,身材又好,讓人不禁想緊緊抱住的很女孩子氣的女孩子。
染紅頭髮還化妝,讓人懷疑她是個不良,但卻會踏實地學習,腦子轉得很快。
明明愛挖苦人又毒舌,卻溫柔得讓我驚訝。
看來我把市子當抱枕了。
市子從七點半一口氣學習到差不多十點,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鑽到被窩。
啊啊,果然,也許我就是個簡簡單單就會心動的人。已經完全愛上市子了,不是嗎。
以及最關鍵的一點,市子喜歡上我這種事,誠可謂白日做夢。
「不,就這樣就好……」
「不,你睡了個痛快吧。撒的謊也太容易暴露了。要睡覺就別躺地上,去牀上睡啦。會感冒的哦」
「唔誒—好軟—」
說到底,我是自動人偶。無法與人相戀。
大概沒那麼生氣,我想。還好市子寬宏大量,得救了。
*****
「所以說我說過好多次了,我不會肚子餓。太浪費錢了」
「那是什麼打扮啊主人!?」
市子還是老樣子,直覺敏銳。
「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人偶啊。醒來的瞬間真的被襲擊了。而且你以爲我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一小時前哦。一個小時,一動也不能動,在此期間一直被人偶當抱枕用的可憐人類,就是我了」
實際上真的在高興。嘛,市子不知道我對她有多麼迷戀,所以不可能分享到這份喜悅。
至少站在同爲女性的立場上接觸的話,或許能成爲朋友的關係。對我這個人偶來說,光是達到朋友關係就足以帶來無上的喜悅。
「……好像大叔啊,市子」
「可以親嗎?」
市子站起來,摸了摸持續做着土下座的我的頭後離開了房間。
低沉的聲音猶如地底傳來般幽幽響起,宣告了作戰的失敗。
結果我還是換上了昨天買的衣服,去了家和昨天不同的店喫飯。進入店後我們坐到雙人座上,市子向近處的店員點了份意大利麪。
「不行就是不行。那種事只能和喜歡的人做的」
聽見了難以置信的話語。我正懷疑着市子是不是一下子瘋了,卻馬上注意到了不正常的是自己的腦袋。
被戳臉頰的觸感將我喚醒。一睜開眼,眼前便是我愛慕的人的臉。
對睡醒能看見市子笑容的欣喜只維持了一瞬,我當機立斷跳下牀,將頭貼在了地板上。
「……失禮了」
究竟是怎麼陷入這個姿勢的呢。就讓答案成爲永遠的謎吧。總之爲了避免被市子發覺,眼下應該儘快想出打開局面的方法。
可如果換做是我,假如學校正放着假,即使被人督促去用功學習也沒那個自信老老實實去學。市子的勤勉又一次令我心生佩服。
我不能再重蹈覆轍做出更加無禮的事了,像上次一樣轉身面壁,等待市子換完衣服。
不,纔不是『得救了』啊。已經跨過了無禮的等級,我作爲一介人偶已經完蛋了。下次開始睡地板上吧。
「……不行」
雖然不知道應該沒有血液流通的我的臉泛起紅潮的原理,但我知道毫無疑問,現在我的臉已經染得通紅,眼看着要爆炸了。現在的我說不定會像昭和漫畫一樣流出鼻血來。
不是不願意。倒不如說,我願把一生都奉獻到市子的抱枕用人偶這一事業上。問題在於我的理性是否挺得住。
「抱、抱歉。對不起哦?」
上牀,仰面躺在市子的旁邊。兩手下垂,躺着擺出『立正』般的姿勢。擺出一副任君採劼請您隨意的架勢。
同時也讓我在意起了爲什麼市子一直沒去上學這件事,但是感覺市子討厭這個話題。再加上今天早上的失態,以及不方便打擾學習中的市子。因此我站在她的身後,除了看上次那本商店街爆炸漫畫以外無事可做。
「睡相相當差嘛,奈奈子醬」
和高潔且清白的市子不同,我是骯髒的存在。
「不……這個稍微有點……」
*****
表裏不一。或許正因如此,讓我覺得原本是男人卻成了女型自動人偶的表裏不一的自己和市子有點像。
我和市子無法結合的理由多得數不清。我也痛切地理解我配不上市子這一事實。
「不,我不用了」
睡在牀左側的市子被睡在右側的我伸出雙手雙腳牢牢地拘束着,糾纏作一團。
我的真心話自不用說,想做。要知道,喜歡的人對自己發起接吻的邀約。即使是開玩笑的,正常情況下也毫無疑問願意付諸行動。
「哎呀,忘帶換的衣服了」
對市子的愛意不能再加深下去了。必須放棄。反正這份戀情註定無法實現。
可是,因爲左手和左腳被壓在市子的身體下面,硬拉出來的話會肯定會弄醒她。
市子的肌膚的觸感、體溫傳了過來。好柔好軟。好香。
市子又一次離開房間去喫早飯,回來之後開始了學習。昨天也是,一大早就在學習。我稱讚她「很了不起啊」,結果她回答說「沒什麼了不起的,畢竟逃學了。這麼做理所應當」。
「休息?」
可三天之後,我會與這樣的市子分別。今天還是第一天,說這話可能顯得爲時過早,但老實說我很寂寞。不想分開。想一直和市子在一起。要是能那樣,也許我能一直這麼幸福下去。
假如我還是個男人,恐怕會對市子告白吧,對她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但要是我沒變成女人,也不會與市子邂逅。
在此之前,我的身體一直都在被委託人狠狠玩弄。
沒救了我。不光行動,連腦子裏都完蛋了。
「躺在這裏。給我當抱枕」
好。只有這樣了。一口氣抽出來吧。一,二————
「我知道。比起那個,到中午了,去喫飯吧」
市子的手和腳蓋在了我僵硬的身軀之上。
「隨便喫點啦。反正我請客」
「……我沒睡哦」
確實直到昨天之前我一直對迷你裙心懷執念,但在我注意到了對市子戀慕之心的現在,我不敢以太過女孩子氣的打扮示人。
「啥?」
她趴在牀的右半邊,一邊嘭嘭地拍着空開的左側一邊說道。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我想我的主人在說『躺在我旁邊給我當抱枕』。
可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放跑好不容易獲准的能在市子邊上睡覺的權利。早知如此,再多抱上個一小時就好了。感覺好柔軟,好舒服。
醒來時,我盡情地抱着市子。
「喂—起來咯—奈奈子—」
更何況之前被那麼多形形色色的男人狠狠侵犯過,將來大概也會繼續被很多男人侵犯的骯髒的自己,像這樣和純潔又美麗的市子比鄰而眠,本身就足夠難以置信了,不是嗎。
而且,市子不是普通的女高中生。是我愛上的女孩子。第一次知道被喜歡的人觸碰這麼舒服。
「對了,7號。昨天買的衣服穿上不好嘛。憧憬的迷你裙」
「爲什麼啦。明明那麼高興地開了時裝秀。好了,都叫你換上了」
不是高貴。倒不如說正好相反。
因爲我和她都是女的,是人和人偶。
「真的非常抱歉,市子大人」
「親都不讓我親,真是個高貴的人偶大人。那麼休息結束! 接着學習—」
不能碰到背對着我的市子。我這麼想着,稍微空開一點距離,然後睡着了。
孤注一擲一口氣抽出左手和左腳嗎。那樣子市子會醒的吧,不過剛睡醒的人大都傻兮兮的。對睡糊塗的市子堅稱自己不知情的話,應該能矇混過去吧。
「高興得那麼刻意,你真的在高興嗎?」
*****
幸好市子看起來還沒醒,於是我開始慢慢地解除雙手雙腳的拘束。絕不能弄醒她,慎之又慎地。
今天真的很快樂。明天一定也會很快樂吧。有市子在的話,不管做什麼都很快樂。
但是,儘管如此,事到如今就算想表現得像個男子漢來吸引市子也爲時已晚。我們之間不可能成爲戀人,這點我也清楚得很。
「嗯。知道了。哇—」
市子很快回到了房間。只裹着一條浴巾。
「爲什麼啦?」
一邊剋制住盯着再度開始學習的市子看的衝動,一邊下牀,移動到房間的角落。
「不願意? 明明今天早上把我當抱枕了?」
「7號喫什麼?」
被我以近乎雙肩下握頸的姿勢牢牢抱住的這個人,正是我昨天發了誓絕不觸碰的主人本人。【譯註:雙肩下握頸,一種格鬥技,在背後雙手穿過腋下鎖住對手】
「出了好多汗,總之我先去衝個澡。之後我們再慢慢聊吧?」
不能接吻,是因爲我覺得不能弄髒市子。
「嗯。7號,Come on」
好軟的是你纔對,市子。然後,我纔是那個被女高中生八爪魚一樣抱着拼命忍耐不讓自己情不自禁咧嘴偷樂的真正大叔。
「不,我不會感冒的」
我不能容許我那被被委託者放縱慾望插過的嘴,重疊上市子的嘴脣。光是想象就讓人作嘔。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絕不會原諒自己。
「奈奈子醬還是老樣子,愛害羞呢。簡直跟個處男一樣」
怎樣才陷入這種姿勢的呢,我想不出來。
市子只是在開玩笑。只是想讓面紅耳赤的自己變得更加臉紅。
已經醒來的主人猛然支起上半身,俯視着戰戰兢兢的我微微一笑。
「嘛,是嗎。那就來吸菸吧。這家店允許吸菸。欸嘿,菸灰缸」
「都說了不吸了……爲什麼那麼想讓我吸菸呢?」
「7號這樣漂亮的女型自動人偶吸菸的模樣,應該會如畫一般吧。所以,一根也好吸吸看啦。我想看啊」
「真是,我知道了啦。市子沾上香菸臭我可不管」
我從昨天買的自己的手提包裏取出煙和打火機,叼着一根菸點燃。
「很美味?」
「嗯—。還行吧」
「被淨化了?」
「……什麼意思?」
「不是7號說的嘛。吸菸是爲了淨化自己」
「你記得很清楚呢……那句話不用在意。只是隨便說的」
「哼—。話說,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樣,7號跟香菸很般配哦。超帥」
「覺得這種反社會的東西很帥什麼的,市子也是個重度不良啊」
「纔不想被抽着煙的人偶大人說呢」
「不是市子叫我吸的嘛!」
「是那樣沒錯。嘛,我原本就是會無動於衷地逃學的不良少女」
「但是,市子絕對不可以吸菸哦」
「知道啦知道。我不是那種『因爲很帥所以我也要吸—』的小鬼,所以不用擔心」
確實市子很老成,所以不用擔心嗎。不如說我纔是小孩。
一方是在讀高中的少女。一方是在工作的自動人偶。明明即使年齡相同也應該是我比較可靠,卻還是老樣子丟盡顏面。
「呃,嗯。我去。去吧」
市子說着「那麼就定了」,笑了起來。對我這個自動人偶沒有說『跟來』而是問『能陪我嗎?』,讓我很開心。
「祕密」
「搞什麼呢。相當遠的地方嗎?」
對市子的愛慕愈發強烈,之前那對她的愛意的不能再加深了的想法顯得越來越像是徒勞的抵抗。
「比起那個,明天我有個地方想去。早上就去」
「很遠。早上出發得晚上才能回來。能陪我嗎?」
「哦? 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