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雖然已經到了最後一天，但市子說沒什麼特別的計劃，所以我提議跟往常一樣度過。

議案立刻表決通過，兩個人閒聊了會兒之後，和往常一樣一起出去喫了中飯。

「最後的晚餐了，想喫什麼？」

「既不是最後也沒到晚上吧。還是大白天哦」

「嘛，都最後一天了，7號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帶你去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的店呢。可以交給市子嗎？」

「沒辦法。那就稍微出下遠門吧」

「昨天不是出過遠門了嗎？」

「那種怎麼能算。再者說，其實我也不太想去平常去的店」

「爲什麼？」

「今天學校休息哦—。要是遇見同班同學就頭大了—」

啊啊，是那樣嗎。對不去學校的市子來說，確實不太願意見到班上的同學吧。

不能自由地在出生成長的町裏走動，我覺得市子過得也相當不自由。

「沒必要難爲自己跑去外面喫吧？ 可以去超市買來食材，然後在家裏做飯這樣」

「啊，那樣倒也不錯。不過我完全不會做飯。平常都是讓家裏的自動人偶做的」

「說的04桑吧。不過我也很擅長做飯哦」

「嘿，不愧是國內頂級的人氣品牌製造的最新款自動人偶大人」

「當然咯。誒？ 等一下。我們工房是國內頂級的人氣品牌嗎？」

「這都不知道嘛。提起朝霧人偶工房，雖然只是家個人店，但評價都說品質比知名大公司還高，品牌人氣不低。因爲只經營出租業務所以銷售額很低，但假如朝霧人偶工房大量生產並販賣編號系列的話，國內自動人偶製造品牌的勢力版圖會迎來一輪巨大的洗牌吧」

「聽着好像很厲害。恭子桑真厲害啊」

「下次再聯繫，Bye-Bye」

「到晚上九點啊。明天要工作嗎？」

原以爲太田桑是個性格淳樸老實的乖孩子，沒想到那麼強硬。

市子用各種各樣的名字稱呼我。而我則把這多種多樣的稱呼單方面解讀爲對我的愛意。雖說裏面不少稱呼完全就是惡意的集合體。

「早上學過一會兒，反正今天一天不學習也死不了」

「你好。我是市子的寵物7號。請多指教呢—」

「爲了避免言語冒犯到太田醬，所以容我含糊帶過這個問題。我對她完全沒心動的感覺」

「沒事。市子學習的話，我就在你身後乖乖待著」

「市子希望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不，單純是出於興趣。說到底，如果要買的話，即使是過時款的機種也非常貴吧」

「原來你有價值的嗎。我還以爲只是個睡相很差的人偶」

＊＊＊＊＊

「不知道，但我想多半是要的……」

「不，有什麼了不起的，都淪落到去考大檢的地步了」

「……莫非，這是等我哪天變成舊型了就買下我的意思！？」

長長的黑髮微微帶卷，身着藏青色的襯衫加長裙這樣的搭配，特點是戴了副銀框眼鏡。

「比起考慮那種沒價值的傢伙們，多爲有價值的我考慮下啦」

「啊，嗯。可以哦」

「我會提前跟恭子桑說好給你個超低折扣價的！！ 一百日元那種！！」

這什麼自我介紹啊，我暗自腹誹着。但畢竟飼主都叫我寵物了，我也只好配合一下。

「很可愛吧？ 我的寵物」

「……沒那種事。可能的話，繼續來上學吧」

我的外號新加了『第七作』。

「欸？ 這樣好嗎？ 學習呢？」

「……那個自動人偶是？」

市子對太田桑笑道，眉宇間透出困擾的神色。太田桑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市子在爲難，忽然取出了手機。

「啊啊，說起來她自己也提到過，說什麼『我是天才人偶師朝霧恭子』」

「舊型，是指1號或者2號嗎？唔，不太清楚。不如說，我對恭子桑製作的其她自動人偶基本一無所知。關係僅限於偶爾在家裏擦肩而過」

「夏天和秋天各一次。可能的話想在夏天考上，沒合格的話到時有得頭疼了。還有中心測試要考」

「市子真了不起啊」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神尾桑，告訴我手機號碼吧」

「吶，雖然朝霧人偶工房應該只有出租服務，但舊型的自動人偶也一直在工作嗎？」

「接受的應該是八十六小時的委託，所以到今天的二十一點結束……吧」

「話說又跑題了。那麼，最高傑作大人的料理能否讓我滿意呢。去吧，第七作」

看到市子尷尬作答的模樣，我猜出這位戴眼鏡的女孩子是市子的同班同學。

前往超市途中，身後有人衝我們打了個招呼。

「可是我聽說第七作是最高傑作呢—」

「爲什麼是『當然』啦？ 外地的當然也在考慮啊」

「你該不會看上太田醬了吧？」

「好—過—分—！！ 市子光會給我畫大餅，最後還對我始亂終棄！！」

「只要市子能接受我我就別無奢求了。還有，說我是破爛果然太過分了吧？」

「嗯。好久不見，太田醬。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吵死了，噪音人偶。本來就是，爲什麼我決定考哪所大學還得考慮到你啊？」

「這個人偶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怕啊。但是今天接下來的時間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神尾桑！！」

糟糕。爲了不撞上同班同學，選擇了不去外面喫飯而是去超市買食材，卻沒想到天不遂人願。

「真不容易。那樣的話，提前回去也沒關係哦。今天就放鬆放鬆，治癒一下疲憊好了」

「嘛。我個人覺得第七作最討喜哦。雖然大概只有我能受得了吧」

之後沒有再遇到市子的熟人，在超市買完東西回到家裏，我露了一手5號桑親傳的料理。

「那種地方，我已經一秒都不想呆了」

我答應下來，開始洗濯餐具。離別的時間點時時刻刻在迫近，所以我加快速度收拾乾淨。然後跟市子一起前往她房間。

但其實我記得的食譜少得可憐，剛纔招待市子的漢堡肉恰在其中。第一天5號桑教的中華料理的食譜什麼的早就被丟到忘卻的彼方了。

「不，很遺憾，看不出你們的交情有多深」

「好—過—分—！！ 果然市子討厭我對吧—！！」

「……嘛，您說的對……」

「那麼跟蹤狂人偶。收拾餐具就拜託你了」

「……神尾桑，不打算再來學校了嗎？」

「你哪裏含糊了啊？ 畢竟奈奈子出了名地容易心動。對我也是一轉眼就迷戀上了」

「那樣的話，我覺得你還是提前回去比較好」

「唔，是嗎。夏天大檢，冬天大學入學考嗎。學習地獄呢」【譯註：上面的中心測試也就是大學入試中心測試，是日本考大學的第一關（2020年1月實施最後一次考試，2021年1月起轉移到新的大學入學共通考試），這次考試成績出來後纔可以參加所報考大學自主命題的第二次考試。雖然也有隻看中心測試成績的大學，但大部分大學是綜合兩個成績決定錄取與否。因爲市子高中沒畢業，所以理論上來說想考某些大學需要參加三次考試】

「玩點什麼呢？」

「7號今天能呆到什麼時候呢？」

「我現在正要去買東西」

「哎，會那樣積極主動地關心人的人很珍貴哦。真好啊市子」

我和市子同時回過頭去，只見那裏站着個年輕的女孩子。

「一百日元好貴哦。買不起呢」

「不要啦。沒有比市子身邊更治癒的地方了。我要呆到最後一刻」

「你在說什麼傻話。雖然想也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

「大概不會再去了。再過一陣子就退學。教室裏還留着座位吧？ 抱歉呢，礙了你們的眼」

「你對我的印象很失禮呢市子桑。容易心動這個詞用得大錯特錯。真是讓我大跌眼鏡」

「想和我在一起就自己主動來見我，波奇」【譯註：波奇是日本對於寵物犬的通用名，類似旺財阿黃小白】

交換完號碼後，太田桑毫不拖泥水地告別離開。

可是不知道手機號，所以應該不是關係要好的朋友。

「看起來關係很好嗎」

「猜對了。雖然在同一個班級，但是沒怎麼說過話。爲什麼突然那麼積極地上來搭話呢。明明若無其事地無視就好」

「買東西回來。神尾桑呢？」

「……神尾桑，好久不見」

「知道了知道了。不說這個了，趕緊去超市吧。別磨磨蹭蹭的，免得又被班上的人看到」

「但是留在本地的話，有可能會和我的高中同學們去同一所大學」

「能不能買下型號過時租不出去的自動人偶？」

「嘛，那位天才卻在第七作時造了個破爛，所以到底是厲害還是不厲害呢」

「死當然是不會死的吧……說起來大檢是什麼時候？」

「嗯，已經學到煩了。但是嘛，畢竟是我出於任性決定不讀高中的，所以這點事必須嚴格完成」

「好可愛的自動人偶呢」

「已經連人偶的待遇都得不到了……真的被當寵物對待了……」

「嘛，我也不覺得她是個壞孩子。雖然她讀不懂氣氛這點剛剛完美呈現」

「不是挺關心市子的嗎？ 蠻有好孩子氣質的」

這些稱呼中我最喜歡的當屬『奈奈子』。理由是能和『市子』湊對。雖然市子叫我奈奈子多半是在把我當小孩子對待的時候，要麼就是在兇我的時候。

「那可不行，我會見不到市子的」

7號，奈奈子，奈奈子醬，人偶大人，最高傑作大人，跟蹤狂人偶，詛咒人偶，還有破爛。

「北海道不也有很多大學嘛，沒必要特意出去讀吧」

「嘛，總之多謝款待」

「對吧？ 笨笨的這點尤其可愛」

「這不是有人和你關係不錯嘛，市子桑」

「是很厲害。朝霧桑原本好像是個魔術師，卻在成爲人偶師之後一舉成名。如今被譽爲天才人偶師哦」

市子很正常地和她在交流。想來欺凌市子的人裏肯定沒她，該不會她們原本就關係很好吧。

「嗯……你好」

「對了，大學要考哪裏呢？ 當然是本地的吧？」

「你白癡嗎。怎麼可能隨心所欲」

市子不知爲何流露出不甘懊惱的神色，稱讚道『一般好喫』。總覺得她好像一心想找機會損我。儘管如此還是能讓她道出好喫兩字，看來必須得感謝師傅5號桑。

「我只要呆在旁邊就心滿意足了」

「嗯，好。Bye-Bye」

這句話完全多餘吧。嘛，能緩和氣氛就好。但太田桑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嚴肅了。她將視線從我移向市子。

市子啊哈哈地捧腹大笑。

我所愛的人還是老樣子過分，但如果市子買下我，讓我能一直和市子一起生活下去的話，那該有多幸福呢。

雖然那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

但如果市子總有一天會來迎接我的話，感覺自己以後也有了努力的動力。

＊＊＊＊＊

到了晚上，市子的爸爸出差回到家，我和市子一起迎接她進門。

市子爸爸的歸來，意味着這次的租用服務結束。

迎接完她的爸爸，我和市子回到房間，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租用結束了。

「7號，該準備回去了。還有十分鐘就結束了哦」

晚上八點五十分，再過十分鐘就到租用結束時間的九點。

我就像租用結束等同於此世終結一般愣愣地靠在市子房間的牆上。

「……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能出發……」

「差不多該打起精神了。又不是再也見不到面」

「我休息的日子，可以去見你嗎？」

「可以哦。只要不打擾到我學習」

「工作結束還空餘一點時間的話，也可以去見你嗎？」

「可以哦。只要事先聯絡好」

「我可以認爲我們永遠是朋友嗎？」

「好的好的。我也認爲我們是朋友」

「和我結婚吧」

「這個讓我考慮下」

「對對。今天回去記得聯絡。用你的復古業務手機」

「也是呢。啊—嚇了我一跳。神尾桑的女兒是高中生吧？ 要是7號搞出什麼事來就麻煩大了」

「我的手機號。因爲是超稀有的東西，所以要慎重對待哦」

「……謝謝。市子，保重呢」

「要是我還是男人，肯定已經勃起了」

「我要變成世界上最乖的好孩子」

或許是我回答時一本正經的態度顯得過於可疑，恭子桑露出詫異的表情盯着我。

騙人。怎麼了市子。太過突然的襲擊，令我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溼了？」

將手機貼在耳邊。立刻就聽見了我最愛的人的聲音。

還能見到市子。

兩個人說笑着離開房間，下了樓梯。玄關處，市子的爸爸和自動人偶04桑也在。

「說這樣的話，小心我一個勁打念信哦」

「……沒有出手啦。當然。沒有」

我回到了暌違四天之久的自己房間，從提包裏取出寫着市子念信號碼的紙，在手機上輸入號碼。

市子在等着我。

「不，那怎麼可能啊！ 都是女的！ 何況是人類和自動人偶！」

「電話是啥啦？」

「我回來了—！！」

這份男子氣概是什麼情況。豈有此理。作爲男人，淺田悠月找不出任何取勝的要素。完敗了啊，市子。我這輩子，已經只能作爲少女活下去了。

在今天聽到的話中是最令人開心的。

「好了好了，奈奈子。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最後有什麼想做的嗎？」

「合約之類的念信的費用上——」

「嗯。乖乖做個好孩子的話，我會再親你的哦」

「那就好。沒有用力過猛對人家女兒出手吧？」

「但是，7號有時要工作的吧。由你打吧。因爲我總是很空」

「這什麼問法啊。這年頭大叔都不會說這種話的哦」

「合約？ 不明白你說的什麼，不過念信不花錢哦。話說，這種東西都要花錢？」

「今、今天回去之後可以打電話嗎！？」

「也可以由我打念信嗎？」

「時間快到了，7號」

「……總覺得很抱歉」

「不，我在想自動人偶也會那樣嗎」

「啊，神尾大人的女兒市子說，到家的話要給她打念信—」

現在回想起來，對市子做出的很多行徑，都是些足以將酌情量刑餘地掃蕩一空的重量級雲爆彈。所有行爲都是出局，反倒令人神清氣爽。暴露的話立馬會被初始化吧。

「恭子桑，不好意思，業務手機繼續借我一會兒—」

「總不能說謊吧。雖然下場就是租用費比一般人偶還便宜」

「哎，是奈奈子醬。隔了一小時沒見呢，好久不見。已經到家了嗎？」

再被追問下去後果非常嚴重，所以我決定強行改變話題，溜回自己的房間。最重要的是，我想盡快和市子聯絡。

「市子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沒有裝那種念信或者網絡連接之類的功能嗎？」

市子依然神色嚴肅。正當我爲此疑惑不解的時候，市子的臉慢慢湊了上來。

「誒，可以嗎？」

市子拿着一片看起來像從筆記上裁下來的三角形的紙，在我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啪的一下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慌忙把寫着號碼的紙拿在手裏仔細打量。

「不過朝霧人偶工房的最新型自動人偶要用手機才能打念信，真是可悲」

「我送你到下面」

「多謝了，7號。市子好像相當中意你」

暌違已久的自己家。嘛，雖然不是我的家，但都是最能讓我安心下來的地方這點沒區別。

「絕對會再來的！」

久違地，一個人獨自在外行走。

「當然咯。隨時隨地盡情打個痛快吧」

＊＊＊＊＊

「要是拒接的話我就衝進市子家奪走你的嘴脣」

「好可怕。哈哈，開玩笑啦。空的時候隨時聯絡啊」

「活力十足啊。有那麼開心嗎，這次的租用」

只要有那個約定。

「市子—……我好喜歡你—……！！」

「這手機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扔掉，原本就是閒置的」

「喂—喂！ 我是—奈奈子！」

「……豈止一顆……我好像已經變成白癡了……」

沒有必要哭泣。

「嗚嗚—……不想回去……」

我以驚人的氣勢鞠躬低頭。對不起爸爸。直到剛纔我都在跟您的女兒做有點H的事。

摟抱了。一起睡覺了。單戀上了。告白了。親吻了。央求了親吻。更是執拗地強行求婚。

「正午開始。委託書放在7號房間的桌子上了。你提前看一下」

絕對要再來見我，這句話比其她任何話都令我開心。

我只要有那個約定就好。

「沒關係。煩了的話我會拒接的」

「要再來哦」

「嗯，是的。保存下吧。這隻手機已經變成我的私有物了」

「嗯。託您的福平安到家了」

我揮手離開，關上了玄關的門。

「沒事吧7號？ 好像腦子裏少了顆螺絲一樣」

我只能承受着市子的嘴脣。既似無限般漫長又似一瞬般短暫的時間過後，市子鬆開了我的嘴脣。

——可是，那之後，我再也沒去過那個家裏找市子玩。

我面帶微笑，恭子桑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隨即同樣回以笑容。大概，是驚訝於我表現出的前所未有的活力，以及對此的欣慰。我這樣希望着。

「按理說裝了，但是沒法用。嘛，事先告訴過委託人7號用不了那方面的機能」

「誒，什麼？」

誒，不花錢嗎。就是說隨便打嗎。真好啊念信。明明在我原來在的世界打個電話要花錢用網絡也花錢，做什麼都要錢。

「啊，是這樣嗎」

「你纔是大叔吧。以及，時間到了」

「現在7號打來的號碼是業務手機的號碼？」

「喂喂？」

一邊拭去撲簌流下的眼淚，一邊一步一步向前。

我對着坐在椅子上的市子的肚子一把抱了上去。市子揉了揉我的頭，突然陷入沉默。我抬頭望去，只見市子一臉嚴肅地俯視着這邊。

「啊，好的。啊，還有，明天的工作是什麼時候開始呢？」

「啊啊，在這個世界不一樣來着……念信！ 可以打念信吧！？」

「非常感謝。晚安，恭子桑」

「是，太棒了。和委託人的女兒好好親密了一番」

「騙人。啊啊……我知道了。謝謝。那麼，我回去了」

背後傳來最愛的人的聲音，我強忍住眼淚，轉過頭去露出笑容。

我哇的一聲猛地撲倒在地板上哭了起來。裝出一副因爲不能結婚而悲傷的模樣，實際上真的哭了。因爲即將被迫分別這件事，讓我悲傷得心都快碎了。

「不，哪裏。一直是市子大人在幫助我——」

「……得到了手機號碼，我已經滿足了。謝謝你，市子」

「嘛，就像之前說過的，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還在正常運作，所以總不至於加害顧客，慢慢找原因就是了。不好意思耽擱了你一會兒。神尾家的那個小姑娘，是叫市子醬來着？快給她打念信吧」

「不會吧，7號」

我打開通往客廳的門，只見正在吸菸的家主驚愕地看向我。

「嘛，沒事。這手機乾脆給你好了」

罪惡感沉甸甸的。我始終保持着低頭謝罪的姿勢，打開了玄關的門。

「Bye-Bye，7號。絕對要再來見我哦」

兩個人像平常一樣一齊笑起來，聊個不停。

雖然想和市子說的話永遠也說不完，但是恭子桑「差不多該睡覺了哦—7號」的輕輕呵斥，成爲了通話結束的信號。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不好，到底還是給別人添了麻煩。對恭子桑和市子都是。

我對市子留下一句「再聯絡吧」，接着切斷了念信。

下次什麼時候聯絡呢？ 好想明天早上立馬聯絡。雖然爲了不被拒接真的想留意控制在適度的頻率，但看來以後，一有空就會三番五次打念信過去的樣子。

可是，還是比不上與市子實際見上一面。

我一邊謀劃着下次什麼時候去市子家，一邊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寫有下次委託書資料的紙。

＊＊＊＊＊

第二天早上，我立刻陷入了糾結。

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我跟手機畫面上映着的市子的手機號僵持了整整三分鐘。快要到出去工作的時間了，我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我知道太過糾纏不休的話會給市子添麻煩。但是，因爲接下來要重拾間隔幾天的以男性爲對象的工作，我的心情很是壓抑，所以實在忍不住聯絡市子的衝動。

總之想聽市子的聲音。果然早晨頭一件事就該是聽聽戀人的聲音吧。雖然不是戀人。

忍不下去了，最後我按下了通話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喂」

「喂喂市子？奈奈子在此—」

「奈奈子一大早就活力十足呢。今天待會兒有工作吧？」

「嗯，工作中不能和市子聊天，所以想先聽聽市子的聲音」

「是嗎。不能和奈奈子說話我也好傷心哦—」

「真的那麼想嗎？ 感覺語氣好棒讀」

「嘛，有那麼點吧」

「還是老樣子，好冷淡……」

「話是那麼說，但如果真的和太田醬聊過之後，萬一我和太田醬關係變好了，好到7號失去利用價值的話，會很有趣呢」

「一如既往地喜歡身體接觸呢—奈奈子醬」

「哦？ 誰？」

「OK—收到指令—。那麼，今晚六點見」

「欸，挺好的嘛」

切斷念信，我當即一個魚躍蹦到牀上，咕嚕咕嚕地來回打滾。

「欸嘿嘿—市子—」

「八點」

「但是，那種時間外出，會很危險吧？」

市子伸出手，手掌撫上我的臉頰。

居然有這種規定。那我和市子豈不是連自由地見面都做不到嗎。

選擇聯絡真是明智無比。今天又能和市子見面什麼的，簡直跟做夢一樣。

「都說了在這裏別這樣。而且注意着點，菜來了哦」

真想對全世界大聲宣告自己有了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雖然不是戀人。

「7號真的好可愛呢」

「但、但是，這次是我擅自要求去見市子的」

我坐在市子的對面，摸上市子放在桌子上的手。總之忍不住想撒嬌，想得不得了。

「我跟太田醬，絕對聊不到一塊去的—。真是，煩死人了—」

傍晚。工作結束後我馬不停蹄地趕赴車站，一個人乘列車來到了市子住的町。

「我的高中校門口」

「六點左右去市子家，可以嗎？」

「嗯。謝謝。抱歉呢，一大早就唸信過來。打擾到你學習了吧？」

儘管如此，我依舊無法放心。太田桑是人類，而我終歸是自動人偶。即便是市子，想必內心深處也是想要人類朋友的。

「我要牛排套餐」

「嗯。有什麼事就打念信。再見」

這個對話算什麼啦，戀人才會那麼對話吧。

我探出身子，卻被市子的手刀敲在了腦門上。雖然不痛，但我還是不由驚呼了一聲。

「可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不好拒絕。雖然我說她特別煩人，但是太田醬她的聲音蠻沉重的。或許她是被欺凌了也說不定，所以纔想來和之前被欺凌過的我商量一下，這是我的推測」

「男孩子氣十足呢」

「不是挺好的。這下就能交到朋友了吧？ 除我以外的」

「等等」

「千萬不要出現和市子的關係比我還親密的人，一生都不要」

明明好不容易能再會，希望不要出現別人的名字。這種話說不出口。

「唔，也許是那樣。但是女孩子孤身一人大晚上出門果然還是很危險。對了，我今天的工作，會在傍晚五點前結束呢」

啪的一聲，我的腦殼遭到了店內菜單的迎頭痛擊。市子這既能攔下我的暴走又能催促我點單的一石二鳥之舉，令我對她的恐怖才能心生敬意。

「在公共場合別這樣」

「奈奈子又點了很可愛風的菜呢」

「不，嘛，嗯。我也那麼想」

我也這麼想。

「我要奶汁烙菜套餐」

「話說，要是叫7號時順便叫上太田醬一起來這個地方就好了呢」

「和太田桑約在今晚幾點碰頭？」

「你不是說你原來是男人嘛。悠月君已經完全被你捨棄了嗎」

「昨天去超市前遇到的太田醬打來的。她說『希望今天晚上見一面』。我又沒什麼話好聊的」

我叫住邊上的店員桑，點了奶汁烙菜套餐和牛排套餐。

「不，去一起喫過蛋包飯的餐館，還記得嗎？ 六點在那裏集合。在見太田醬前一起喫個飯吧」

在外面碰面一起喫飯也很棒。太棒了。雖然我作爲不會餓的自動人偶遇到這種情況平常都會謝絕的，但今天就和市子一起喫好了。

到達約定的店時距離六點還有一小會兒。我透過店的窗戶望去，發覺市子已經到了，正坐在座位上。

「嗯？ 爲什麼？」

我欸嘿嘿地露出笑容，恭子桑卻回以驚訝的表情。

「啊嗚」

＊＊＊＊＊

「……我」

我弱弱地舉起手。

「抱歉，等很久了嗎？」

「你邀請的嗎。我知道了。回來別太晚」

「不去比較好吧？ 反正是個煩人的女人」

「好啦好啦。市子呢？」

「真是，如果7號是人類就好了」

「誰知道。時間和地點都是太田醬指定的。說不定是太田醬的家在學校附近。嘛，我想着從小到大總得好好看一次自己的高中，就答應了」

「與其說不太合適……一般去見委託人的話需要付服務費。因爲你是租用服務型的自動人偶」

「所以說不要詛咒我啊。嘛，不太可能比7號還親密的，所以放心吧」

離開房間後進入客廳，恭子桑正在裏面休息。

「嗯。可以的話，想現在馬上親親」

「我不是，我沒有。不對，是那樣沒錯」

「……嘛，也好。說得是呢。那麼，7號跟着一起來好了」

得到了恭子桑的許可後我口氣。幸好她是位在各種層面上寬容又隨意的主人。

「久等了。點奶汁烙菜的客人是？」

「哦—，路上小心」

想要親吻，把臉靠近市子。

如果我是人類的話，就能獨佔市子，盡情地愛市子了。

「和市子約好要見上一面」

「欸？ 在學校碰頭？ 怎麼回事？」

「真夠晚的。碰頭地點呢？」

我看了眼時間，發覺已經到出發時間了。於是我又對恭子桑道了一聲「我出門了」，慌忙跑出了家。

「要說真心話當然是只有兩個人比較好！ 可是，我不能獨佔市子。我只是自動人偶。不是人類。無法成爲市子的戀人……」

「……嗯」

「沒啦，沒關係。話說，今天早上除了7號還有別人來唸信了，真是稀奇」

「要你管」

「怎樣啦，吞吞吐吐的？」

「不出意外的話，之後都是空閒時間呢—」

「市子……」

突如其來的觸碰嚇了我一跳，但我完全沒有抵抗，任由市子觸摸。

「……該不會，在不是委託的情況下和市子會面，不太合適嗎？」

「你纔是最過分的那個吧。這個人偶大人居然在辱罵人類耶，我報警了」

我的想法被市子輕而易舉地看穿了。

「別那麼說，給她個見面的機會吧。嫌棄人家煩人，人家可太可憐了」

「到底是哪邊」

「沒有，我也剛到」

「……難道7號你打算跟來？」

「還有，今天會晚歸一段時間」

「嘛嘛，好好賺錢吧」

想到這裏，我看了眼房間的鐘，發覺再過幾分鐘就到出發的時間了。於是我提上平時用的旅行箱離開房間。

所以我必須聲援市子，讓她交到除我以外的朋友。我希望自己能成爲爲市子幸福祈禱的人偶。然後，那樣就可以當個好孩子，獲得市子的親吻。嗯，果然我是個自我中心的人偶啊。

「只有兩個人比較好？」

「是是，幹嘛—？」

我進到店內，小跑着來到市子身邊。

「很女性化對吧？」

「恭子桑，我出門了」

「帶上我市子就儘管放心吧，我會誓死守護你的」

明明覺得剛纔那場面絕對能親上了。只能痛恨自己的經驗不足。拜此所賜，現在感覺超級羞恥。

不如說，回頭想想市子會拒絕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一個人類在大庭廣衆之下和自動人偶親吻，即使我不在乎，市子也會覺得害羞的吧。

總感覺，與其說我在逐漸變回男生，不如說矯枉過正以至於變得跟個猴子一樣。總之好想摸摸市子，還想親她，想得不得了。

現在的我需要的是自制力。行動時決不能聽憑慾望行事，讓市子爲難。

＊＊＊＊＊

和太田桑約定的時間是八點。我們在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時離開了店。

太陽自然已經完全落山了，周圍一片漆黑。

「好冷」

市子將雙手捧到自己的嘴邊呵了口氣，接着搓了搓雙手。

雖說是五月中旬，但這個季節的北海道，特別是夜晚，氣候依舊涼颼颼的。雖說我作爲自動人偶感覺不到寒冷就是了。

好想上去抱住看起來很冷的市子。但是剛剛纔勸過自己要有自制力，所以我控制住了自己。

「7號，這邊」

市子拉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雖然帶得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但我還是緊趕慢趕地跟了上去。

原以爲市子打算加快速度去約定的地點，但市子帶着我走入了不遠處一片漆黑的公園中。

「等、等下，市子。你要去哪裏啊？」

我被市子帶着，來到一個即使在漆黑的公園中也尤爲陰暗的角落。

市子環顧四周，像是在警惕有無尾隨者，緊接着輕咳一聲清了下嗓子。

「可以哦，7號」

「……什麼？」

「什麼個頭啊笨蛋。你想親親對吧。來吧」

名爲自制力的村莊被炸上了天。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村民逃過一劫。

突然想起來，到剛纔爲止我一直在和委託人上牀，不能和市子接吻。

「所以啊，神尾。學校不去了？」

自制力的村子消失不見，被徹底埋葬在了歷史中。市子的話的破壞力就是如此驚人，大腦在顫抖。

「抱歉抱歉。比最新型腦袋還好，真對不起哦」

「這就是市子的高中嗎」

還有，市子應該對自己的身體再多加防範纔行。應該警惕我抱上來以後對她又是把腦袋鑽進她懷裏埋胸又是找機會摸她屁股的小動作。

「總之先坐先坐！ 來聊聊吧，有好多好多話題要講呢」

「不好。和太田醬碰頭的時間到了。來，該走了7號」

雖然看不見市子的表情，但恐怕和我一樣通紅吧。

「等下—。這人偶剛纔的舉動，該不會是神尾桑指使的吧？」

市子跟着太田桑，我跟在最後一位進入了咖啡館內。

「去去，快分開啦笨蛋。太田醬來了」

然而我的拳頭眼看着就要把男人打飛了，我慌忙收回拳頭。

「哈哈哈哈！ 你很勇啊—神尾桑！ 好酷哦—！」

我形式化地作了一番辯解。這樣說的話就沒問題了吧。實際又沒有折斷胳膊。只是說了兩句髒話，把她的手甩開了而已。

咖啡館內，一張桌子前圍坐着五個年輕的男女，沒有其她顧客。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什麼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劇烈的罪惡感湧了上來，我僵在那裏。

「……你騙了我嗎，太田醬？」

「市子，我喜歡你」

「那是對比奈奈子來說」

倖存的村民們流淌出血淚，高呼着殺了我吧。不行了。果然還是想親嘴。接下來說『果然還是想親』的話，會不會有點厚顏無恥呢。

＊＊＊＊＊

「7號，我喜歡你」

「市子，回去吧」

我一把抱住笑着道歉的市子。最新型的高端自動人偶把所有思考都集中在瞭如何有事沒事就抱住市子上，所以市子的腦袋比我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別計較啦神尾！ 話說，你那頭髮什麼情況！？ 哇喔，太扯了吧，紅色的耶！！」

市子的叫聲令我猛然清醒過來。

我們來到和太田桑碰頭的地點，市子的高中門口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我對被迫坐到座位上的市子說道。應該再早點開口的。應該當機立斷回去的。

我將手搭在市子的雙肩上，一點一點地挪近臉龐。

爲了給這個碰了市子的男人的臉上來上一拳。

在我將拒絕的話說出口前，市子吻住了我。

別因爲是自動人偶就小瞧我啊，我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太田桑還沒來，我和市子兩個人仰着脖子望向學校。

「……和你沒關係吧」

「那可不行啊。將來怎麼辦？ 高中輟學哪個地方願意僱你啊，將來可是一片黑暗哦」

「好過分哦神尾桑。我們是擔心神尾桑才特地來的哦」

「那又怎麼樣？ 話說只是稍微甩開手而已，大驚小怪個屁。信不信把你胳膊折了喂」

多麼自以爲是啊，這些傢伙。我懶得再奉陪下去了，快點和市子一起回去吧。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可是出於好意，關心你才說的」

坐在市子旁邊的男人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可以肯定，下次去市子家的話，我一定會推倒市子吧。

肯定沒錯。這些傢伙就是市子班上欺凌她的同學。

市子的臉顯出少許嫣紅。無論何時市子都像個男人一樣冷靜異常，她現在的模樣，我之前從未見過。但是，我的臉恐怕比市子還紅吧。鼻血都快流出來了。

「神尾的自動人偶吧。人類之間聊天你隨便插什麼嘴」

「這個人對最新型的高端自動人偶說出了多麼狂妄的話啊」

性騷擾當場迎來了現世報。市子使勁敲了敲我的頭，害我差點猛摔一跤。

市子以冷冰冰的聲音質問太田桑。

我和市子詫異地對視一眼，跟在太田桑身後。

「這裏？」

「7號！！」

坐在座位上的女人發出呀的一聲驚叫。被我撞倒的男人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坐在地上以難以置信的表情仰頭望向我。

……剛纔，我想做什麼？

太田桑聲音中的寒意，不輸市子半分。

「噢，神尾—！ 好久不見—」

雖然我知道市子不在乎這個。儘管如此，我還是做不到。

我險些忍不住動手的衝動，只想痛扁一頓這羣自以爲是居高臨下謾罵市子的傢伙。

憤怒的矛頭從我移向了市子。

市子拉着我的手，走得飛快。

太田桑拉開咖啡館的門，清脆的門鈴聲響起。

分不清是短是長的時間過後，我被市子緊緊抱住。

太田桑按時到來後，首先對市子道了個謝。

「……嗯。不去了」

「喂神尾！ 這個自動人偶違反法律了吧！」

「誒，是這樣嗎。明明腦子那麼靈光」

坐在座位上的五人組一齊向市子打招呼，嚇了我一跳。

儘管勉強收住了拳頭，可無法抑制住上半身前傾的趨勢，手最終碰到了男人的肩膀，把男人撞翻在地。

「先跟我來」

看到這一幕，我衝向市子身邊。

「喂，你在聽嗎神尾！？」

我們走了幾分鐘，一路上基本沒怎麼說話，最後到了家小咖啡館。

「囉嗦」

市子伸出一隻手捂住臉，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另一隻手卻牽住我的手。她邁開步子。

市子臉色蒼白。

「不不，稍微開個玩笑。並沒有說真的要打斷你的胳膊哦」

從心底湧現的不快感，令我馬上甩開了那隻手。

「我想親。好啦快點」

「哈啊？ 你誰啊？」

「好痛。喂！ 這個自動人偶想傷人啊！」

「是的。我不想再見到這地方了。今天就當見上最後一面」

一個男人揪住市子的衣襟，把她強行拽到面前。

「這可不像話啊，神尾—」

「嗯」

「抱歉。果然還是算——」

「喂！ 這個自動人偶什麼情況！？ 這怎麼可能啊！？」

「那個，市子。我今天有工作。雖然姑且洗過澡了。那個」

啊啊，說的話到底還是太惡劣了嗎。雖然在這羣傢伙糾纏市子時就想過把她們統統揍上一頓，但一旦搬出法律，這個自動人偶的身體就毫無還手之力了。

聽完她們之間的對話我這才反應過來，市子是被太田醬騙來這個地方的。

「市子腦袋很聰明吧？」

太田桑邁開步子，看樣子想去其她地方談。

「雖、雖然很想親。不用在意我的哦市子。不要勉強自己」

「那個，多謝你能如約前來，神尾桑」

從剛纔開始市子就一直在破壞我。好想現在馬上去拜訪市子的爸爸，告訴她『請把女兒交給我』。

雖然因爲身高比不過所以瞪這男人得仰起頭，但我完全不覺得會輸。這邊再怎麼被打都不會痛，願意的話甚至能像折斷火柴棒一樣折斷人的胳膊。

男人離開座位拽住市子的手，轉眼之間市子被迫坐到了五人組的座位中，簡直如同被包圍了一樣。

「沒有騙你哦。大家都想見見神尾桑」

「我說神尾啊，爲人處世圓滑一點比較好哦」

「所以太田醬，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不，並沒有。中上程度」

如果沒被市子制止的話，我會做出什麼？

話說，我不是裝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無論如何都無法加害人類嗎？

所有人都看着我僵住了，身體一動不動。

幸運的是，被我撞倒的男人好像沒受傷。我試圖息事寧人，於是開口道。

「那個，很抱歉把你撞倒了。沒受傷吧？ 我們要回去了」

大家呆呆地看着我。連市子都張大了嘴巴看着我。

我強硬地拽住市子的手，離開了咖啡館。

到了外面後，我們像是背後追着什麼東西一樣奔跑起來。

直到看不到咖啡館，市子才停下腳步。

「哈啊哈啊。等下，7號。先停一下」

握着我的手，市子慢慢地調整呼吸。

「喂……7號。你在想什麼呢？」

「……剛纔那樣，很不妙嗎？」

「很不妙啊！ 做了那種事的話，7號，你會被逮捕被破壞掉的啊！ 真是的，在想什麼呢！？」

市子大聲叱責着我，眼睛中閃爍起淚光。我再一次後悔起剛纔的不智之舉。

爲什麼，做出了那種事呢。

「……對不起。都怪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如果我能馬上說『回去』的話……」

「不不！ 市子什麼都沒做錯！ 怎麼想錯的都是我吧。多管閒事了，真對不起」

「不，不是你的問題。仔細想想，7號只是爲了保護我才撞倒那傢伙的。也沒有讓對方受傷。沒問題啦。沒關係的」

越是反覆強調着沒關係，越是讓人覺得問題很大。

許許多多的警笛聲不斷變大。

「……打不通。說起來恭子桑平時就是經常丟着手機不管的那種人……」

無可抑制的恐怖感升起。明明乖乖聽話就好了。明明是自己主動推開了市子。

槍聲和市子悲痛的喊叫聲在周圍迴響，轉眼之間，我渾身上下被開出了無數窟窿。

市子卻挺身而出，在保護我。

「……說得是呢。必須得聯繫恭子桑」

好厲害。簡直無敵。不愧是朝霧人偶工房的最新型自動人偶。

於是我把手搭在市子的肩上，用力。

闖下大禍的自責感，越發膨脹起來。

明明抖得這麼厲害，明明走錯一步的話自己說不定也會被槍擊。明明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

「市子，離開我。沒事的」

但是，不能讓她們開槍。因爲市子就在旁邊。

市子伸出手捧住我的臉頰，微笑着想讓我安下心來。接着市子拉過我的手，跑了起來。

被雜訊徹底掩埋。什麼都看不見。

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給恭子桑的手機打念信。

身爲人類的市子在保護身爲人偶的我，真的讓我很開心。

「7號！ 快！」

下一刻，幾聲槍響響徹夜空。

砰的一聲巨響，與此同時頭上傳來衝擊。似乎這就是最後一擊了。視野熄滅，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

保護身爲自動人偶的我。

市子緊緊握着我的手，跑了起來。

市子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

我伸出雙手。

市子————

市子，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市子——

陸續下車的警官們紛紛舉起手槍，對我們叫道「不許動」。

「……該不會，那些傢伙叫了警察……？」

我愛市子。

市子像是要保護我一樣緊抱着我，可是她的肩膀在發抖。

幾名警官制住市子的場景映入了混有雜訊的視野。看來市子平安無事。我鬆了口氣。

不知什麼時候起，相比我自己的性命，我變得更在乎市子的命了。

「住手！！ 不要開槍！！ 不要殺她！！」

——永別了。

害怕得想要哭喊，我拼命調動完全動不了的嘴，呼叫市子的名字。

但是，逐漸逐漸的，我開始看不清市子的臉龐了。沙塵暴造訪了視野。

警官中混雜着人和自動人偶，人類異常地殺氣騰騰，自動人偶反而冷靜到冷酷地架着槍。

身爲人類的市子。

「不行……！ 如果我離開的話，她們會對7號開槍的……！！」

儘管如此，卻一點也不痛。

恐怕，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市子很可愛。身高比我稍矮，身材纖細，是個讓人不禁想要擁入懷中的很小女生的女孩子，愛挖苦人又毒舌，比誰都溫柔。

我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抵抗的意思。

我直覺到只要我稍作抵抗，她們就會毫不留情地開槍。

因爲覺得，也許自己就要死了。

「沒關係的哦。儘管我是自動人偶，只要老老實實聽話，對面也會聽我說話的吧」

警笛聲不止一個，而且還在不斷變大，明顯是衝着這邊來的。

這時，遠方響起了警車的警笛聲，越靠越近。

「不要……！ 絕對不要從我身邊離開……！」

「嗯，好。抱歉呢，市子。都怪我……」

我在走向消失。消失。

「總之，必須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對了。先聯繫朝霧人偶工房比較好。就說稍微發生了點糾紛，怎麼辦好」

猛地推開了市子。

「7號————！！」

然後終於，數輛警車伴隨着大到快要燒壞腦子的警笛聲兇猛地趕到我們周圍。

因爲想觸碰市子。

好像有什麼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器官，被子彈打飛了。

然後，我沒有絲毫猶豫。

「不，所以說沒關係了。我才應該向7號道歉哦。把你捲進這種無聊的糾紛裏，抱歉」

可是，視野中開始逐漸混入了雜訊。看來我也沒那麼無敵呢。

「沒辦法。那就先去我家，在那裏聯繫朝霧桑，直到打通爲止吧」

身體的感覺消失，意識一點一點地遠去。

大概沒能發出聲音吧。

共計五輛警車將我們團團包圍後停了下來，從警車中下來了好幾個警官。

你在哪裏呢，市子。我想看你的臉。想聽你的聲音。想觸碰你。

把對方撞倒，傷害到了對方，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如果沒有市子制止的話，那個男人已經捱揍了。

「……市子。遠離我。她們瞄準的應該是我」

顧及到市子的體力，我們跑一陣走一陣，來到了市子家附近。

視野中不斷混入嘈雜的訊號。一點也不痛。雜訊不斷暈染擴散。

比起我，更希望市子活下去。

明明面臨着不知何時會被槍擊的狀況。明明市子應該也和我一樣感受到了恐懼。

市子大概沒料到會被我用力推開。她以一個漂亮得令我也不由驚訝的姿勢，整個身子摔倒在了地上。

是騙人的。就算老老實實聽話，市子遠離的瞬間，她們一樣會對我扣動扳機。

「請、請等一下！！ 不要開槍！！ 這邊的女孩子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