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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幻夜》 · 東野圭吾 · 2.5萬 字

「我從不認爲自己的定位已超越美髮師之上。的確,我現在也會上電視,但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技術和品味,從沒想過要利用客人的頭髮來表現自我。最重要的是讓客人滿意,如此而已。老實說,我也不喜歡大師這個字眼,總覺得美髮師和廚師一樣,太出風頭並不是好事。」

青江一邊在意着左斜前方幫他拍照的攝影師,一邊以略快的速度說出這段話。照片得從這個角度拍是事前交代的,他本人雖不這麼想,但據美冬說,這是他最上相的角度。

採訪的女記者邊做筆記邊點頭。這篇採訪預定刊登在兩個月後出刊的女性雜誌上,標題好像是當前人氣美髮大師直擊報導。

青江不擅長說話。如果對象是客人還好,但要他針對某個主題發表談話,他就頭痛了。偏偏美冬交代這類工作一概不得拒絕,電視的工作也一樣。

「現在這個時代,只有已經暢銷的東西才賣得出去,只有人多的地方纔能聚集人潮。反正,一定要成爲頂尖的纔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要不擇手段打響名號。現在可不是少數專門品味的店會流行的時代,那種東西只有在庶民也有能力奢侈的泡沫經濟時代纔行得通。」這是美冬的理論。

然而,她又說不能太出風頭,否則神祕感會變淡。要表現出其實不太想露臉,但情勢所逼不得不然,還指示他在接受訪問時的發言也必須帶有這種含意。

口才不好的青江當然無法將其中微妙的輕重拿捏得當,所以大多是由美冬幫他準備腳本。剛纔他所說的那些內容,只是將她事先給他的內容背誦出來而已。

「謝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們的訪問。」女記者很滿意地說道:「我看過您其他的訪問報導,青江先生真的是立場很堅定的一個人。今天又讓我再次見識到了。」

「哪裏。」青江在心裏偷偷吐了吐舌頭,簡短地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便儘量簡短,而且要曖昧模糊,這也是美冬交代的。

記者和攝影師離開之後,青江在休息室抽菸,這時,一名實習的小男生一臉困惑地進來了。

「老師,那個……,有警方的人來了。」

「警方?」青江皺起眉頭,「有什麼事?」

「呃,這就不太清楚了。」實習小男生臉上寫着倉皇與不解。

青江的腦海裏不禁浮起不愉快的回憶──中野亞實遇襲案,難道又有什麼關於那個事件的事要問嗎?

一回到店的前場,一名與店裏氣氛極不相稱的男人坐在等候區。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吧,頭髮和鬍子都沒用心整理,深色西裝看起來也髒髒的,沒系領帶,襯衫敞開到胸口,只見他半閉着眼,但即使遠遠看去,也曉得他的黑眼珠不停轉動着。其他還有兩名年輕女客在等,可能是覺得不舒服,兩人都拘謹地坐得離那名男子遠遠的。

青江心想,這樣會破壞店的形象。

男子看到青江,起身走了過來,臉上露出令人發毛的笑容。

「你就是青江先生吧。很抱歉,百忙之中前來打擾。」

「有什麼事嗎?」

「有點事情想請教。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十分鐘就好。五分鐘也可以。」

「青江先生你和新海小姐是在什麼機緣下認識的呢?」加藤一副沒聽見青江的低語一般,繼續發問。

加藤不答,往菸灰缸裏按熄變短的香菸。

「還聽說最後竟然是讓你陷入絕境的墜子反過來救了你。玉川署的刑警一直很納悶,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咦……」

「咦?什麼?」

加藤的作法是前去請教金工業者。他出示向玉川署借來的照片,詢問業者要製作相同東西的難易程度。

聽到青江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加藤手指仍夾着煙,搖了搖手說不是。

上述準備工作結束之後,便着手犯案。話雖如此,實際行動的只有共犯。他依照美冬的指示,攻擊「MON AMI」的店員中野亞實。犯案時,當然在身上搽了青江所使用的香水,確定亞實昏倒之後,嫌犯再將骷髏與薔薇的墜子遺留在現場然後離去……

「說的也是。對了,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新海小姐的經歷?」

「你是想打聽新海的事?」

聽他的語氣,像在說東西在的話想借看一下。

「呃,偶爾會開會。請問這是在調查什麼案子嗎?和新海有關?」

「在『華屋』工作之前。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

青江總算明白了,這名刑警真正的目的在於引出這個話題。他不明白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舊事重提,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刑警正在觀察他的反應。青江告訴自己絕不能慌張,即使如此,身體還是無法控制地發燙。

果然不是他。──和青江分開後,加藤一邊走向表參道的紅綠燈一邊思考。那種軟弱的男人,不可能承擔得起新海美冬的共犯這麼喫重的任務。

「玉川署的刑警當中,甚至有人真的懷疑你是不是本來就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墜子。一個故意弄丟,以做爲不在場證明,而另一個就掉在現場。」

「嗯,要問的事很多啊。」加藤拿出Marlboro的紅色煙盒,「你和新海小姐常碰面開會嗎?」

青江與美冬是工作上的搭檔,這是公開的事實,因此他們的利害關係一致。他們不僅在公開的事業上合作,也極有可能在背地裏合力圖謀策劃。

「再之前?」

金屬加工的行家──這個關鍵詞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第一次不用說,是「華屋」的毒氣案,當時毒氣裝置的零件是出自於熟練的技師之手。第二次是他到「BLUE SNOW」時,看到展示櫃裏陳列的試作品,該公司的員工也是這麼介紹的。

是否有人蓄意陷害青江?玉川署刑警如此推測。加藤也這麼認爲,但是他的推測與玉川署刑警們有所不同,因爲他認爲陷害青江的不是敵人,而是他的盟友。

「她是我之前工作的店裏的客人。她說她爲了挖掘美髮師,去過很多店。」

「可是,這樣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是她來找我的。她說她考慮要在這行創業,問我要不要一起做。」

「去年底就開了二號店啊,這麼年輕,其了不起,不愧是美髮大師。」

首先,美冬命共犯自青江住處偷出骷髏與薔薇的墜子,並且要他複製一個。接着,美冬帶着這個酷似的複製品前往該餐廳,此時共犯理應與她同行,因爲餐廳的訂位紀錄會留下預約者姓名與人數。安分地用過餐之後,美冬將複製的墜子留在餐廳裏,於是餐廳將墜子視爲遺失物品加以保管。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青江向刑警瞪了一眼。美冬也說她沒有收買餐廳,直到如今,青江仍然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法,但既然她說得斬釘截鐵,就一定是那樣沒錯。

依照這個推理,美冬背後的共犯就不會是青江。而實際見過青江之後,加藤對自己的想法更加有自信。青江或許是美冬的傀儡,但這僅限於工作。就算撇開金屬加工技師這個條件不談,青江也不是協助犯罪的料。

得到青江的絕對服從。

「真是異想天開!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細節或許有些出入,但大致是這麼進行的,如此一來,就能解釋爲何青江會在那絕妙的時點前往餐廳尋找墜子了。他對玉川署刑警的供述是「我拚命回想遺失那個墜子的地方,後來纔想到就是那個餐廳」,但遺失如此愛用的物品,平常不是應該更早發現嗎?

「女朋友啊。你長得不錯,人又紅,一定很有女人緣吧?」

然而,在他身上發生的也不盡然是好事。關於他的傳聞之一,便是在店裏女員工遭遇暴行的案件中差點被當作嫌犯。

「在這個地方開店,也是新海小姐的構想嗎?」

既然他知道美冬的名字,就代表他也知道「MON AMI」的經營形態了。

然而,接下來卻情況大逆轉,因爲青江堅稱遺失的墜子在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地點找到了。當一被查明墜子確實是在案發前遺失,他的嫌疑登時洗清。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來打擾。對了,」刑警目光望向青江的胸口,「今天沒戴嗎?」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青江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僵。

問題是,美冬爲何要陷害她的工作搭檔青江?關於這點,細節方面加藤也無從推測,但他不難想像。

「對,你沒有理由這麼做。要是不想被懷疑,一開始不要把墜子搞丟就好了。也就是說,事情就是巧合得讓刑警連這種異想天開的話都說出來了。」

「也沒有,那個……,我們這邊都還是叫她新海。」

「是嗎。關於貴店的經營層面,她的影響力還是最強的吧?」

他在剛纔見到青江本人之前,做了幾項調查。青江的成功,始於與美冬聯手經營「MON AMI」,現在已經是一名炙手可熱的美髮大師了。

青江想吞口口水,但嘴裏卻又幹又渴。

「因爲它帶給我不好的回憶。再說,我也戴膩了。」

青江難掩驚訝張開了嘴,沒想到刑警會提起美冬的名字。

陷害青江的就是美冬。除了她不作他人想。

那是工作上的對手爲了陷害我而設計的。──青江很想對加藤這麼說,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爲要解釋清楚這件事,就必須向刑警表明掉落在現場的那個墜子的確就是自己的。

刑警搖搖頭,「再之前。」

「墜子,是這麼稱呼的吧?那個刻了骷髏和薔薇的。之前聽說你常戴不是嗎?」

「在那之前你們不認識?」

「怎麼說是巧……」

「換句話說,你對新海小姐的過去不太瞭解了?」

「多神奇的一件事啊。」加藤總算站起身了,「墜子還在家裏嗎?」

站在青江的角度,他現在多半覺得美冬手裏握有他的致命弱點吧,而且又親身體驗到她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現在的青江鐵定是打從心底認爲絕不能違抗美冬。

「那就是以前有了。你們分手,是在開店之後嗎?」

對那個女人來說,這種程度的事根本不算什麼。──這是加藤的想法。

「啊?」

「至於你把墜子掉在餐廳裏的事,玉川署也徹底調查過了,因爲懷疑你們串供,結果沒查出任何疑點,餐廳也看不出有被收買的樣子。」

案情與調查始末引起加藤的興趣。從客觀狀況來看,青江遭到懷疑可說是理所當然。

加藤對這個案子進行了詳細的調查。玉川署的刑警儘管態度冷淡,仍爽快出示當時的資料。

「原來如此。」加藤吸了一口煙,又在抽菸的空檔喝了咖啡。「有交往的對象嗎?」

「開『MON AMI』之前,所以是三、四年前吧。」

對於青江的問題,加藤似乎別有含意地點點頭,叼起香菸點了火,緩緩地將煙吐出來。

恐怕是美冬說東西就掉在那家餐廳,指示他去拿回來,所以青江纔會認定是她暗中設法把事情壓了下來。

故意陷害青江,在他走投無路時加以搭救──這種可說是高壓懷柔的策略,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我只能說,這件事目前還無可奉告。這是調查上的祕密,要是隨便說出去,造成其他人的困擾也不太好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得到的答案是:熟練的技工一天就能做好,但如果要做得一模一樣,必須要有相當的技巧。

「進那種店真教人緊張啊!身邊全是年輕女孩。」兩人在附近的咖啡店,點了咖啡之後,這名自稱姓加藤的警視廳刑警笑着這麼說。

「現在馬上嗎?」青江沒有掩飾他的不愉快。

「不好意思……」青江看看手錶,表示他沒太多時間。

於是,加藤盯上了青江。

「這種說法真奇怪。她的過去怎麼了嗎?」

「因爲,掉落在現場的墜子竟然和你愛用的一模一樣,不是這樣嗎?而且根據玉川署的調查,那種東西市面上並不多,好像是要到葡萄牙還是西班牙纔有。這樣一個東西竟然剛好掉在現場,只能說是巧合了。」

然而特別的墜子有這麼容易找嗎?

「哦,這又是爲什麼?」

加藤將故事重新整理之後,情節如下:

「MON AMI 2」位於表參道上,去年十二月纔開幕,現在青江每星期有兩天會在這家二號店。這表示這名刑警事先知道青江的工作行程,纔會到表參道這邊來的。

正如他對青江所言,一個案子裏竟然會剛好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特別墜子,委實令人難以相信。應該假設陷害青江的嫌犯事先準備了另一個,纔是合理的。

「經歷?」青江皺起眉頭。這個刑警的問題完全沒有脈絡可尋。「這方面,是知道一點。她之前是在『華屋』工作。」

讓他產生這個想法的,便是那個骷髏與薔薇的墜子。

「沒事,開玩笑的。」加藤笑着走向收銀臺。

「是嗎。我倒認爲那對你來說是個幸運物。」加藤毫不客氣地打量着青江,「難不成,那也是新海小姐的指示嗎?」

「不花你多少時間的。」男子仍舊笑容滿面,一副盯着獵物舔嘴脣的模樣。

「純粹好奇而已。你也知道,像明星藝人啊,聽說出道之前都會被迫和男女朋友分手不是嗎?我在想,新海小姐會不會也對你做出同樣的指示。」

這時候青江才明白他問的是自己,但他不明白刑警爲何要問這些,只能採取守勢回答道:「現在沒有。」

「這個嘛……」

「爲什麼要問這些?這會有什麼關係嗎?」

青江聳聳肩,「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喔抱歉,現在不能叫新海,得稱她秋村夫人了是吧?」

加藤認爲,在案發前後那段時期,青江可能起了另起爐竈的念頭,而美冬知道他心意已決,便以施恩取代威脅,讓他深深感受到自己對他是多麼重要……

要把新海美冬逼到絕境,單單指出她趁坂神大地震冒名頂替真正的美冬是沒有用的,必須證明與她相關的種種案件背後,還存在着一名不爲人知的幫手。

「你跟我說這個,我也……」

非常感謝。──男子說着鞠了一躬。連這過度謙恭的態度也令人不舒服。

青江搖搖頭,「處理掉了。」

青江一時心驚,下意識伸手摸領口。

青江看了看四周,同仁們顯然都因爲這名令人不悅的男子而心神不寧。他嘆了口氣說:「那就十分鐘。」

「事情我聽說了。那時候真是一場災難啊!聽說你差點就被當成嫌犯了。」

「我不會連這種事都需要別人的指示。」

不過這不是他去見青江的唯一目的,他還有另一個更大的意圖。

他向青江詢問新海美冬的過去,但他本來就不期待會有什麼收穫,加藤的目的是讓青江把今天的事告訴美冬。如此一來,她便會知道有一個姓加藤的刑警正在四處打探自己的過去,接下來,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要讓美冬的真實身分曝光,最快最有效的辦法便是逼出共犯。那麼,這名幕後的幫手何時會採取行動?

回顧目前爲止的狀況,很快就能找出答案,那就是──只要出現對美冬不利的人的時候。濱中、曾我,甚至是遇到青江這種情況,美冬也會祭出這手暗藏的伎倆。

好了,那女人準備怎麼料理這個麻煩的刑警呢……

一想像到那一刻的到臨,加藤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他打從心底期待見到那魔性女子的真面目。

※※※

照片裏的賴江戴着太陽眼鏡,鏡片是淺紫色的,一身淺駝色褲裝;她身邊的雅也則是灰色套頭衫外罩白色襯衫。

背景是東京都內某知名大飯店的大廳。其他照片則是拍到賴江登記住房時的背影,還有兩人進電梯的時候。

「雖然是偷拍,不過拍得很清楚吧!」美冬滿意地微笑。

他們老樣子約在大衆餐廳見面,但雖然如此,美冬似乎不想讓店員看見,故意選擇背對餐廳員工的桌位。

「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偷拍。」雅也說。

「要是事先告訴你,你一定會在意鏡頭吧!照片拍得不自然就沒意義了。」

「這是美冬拍的嗎?」

「當然。我又不能去找偵探調查賴江的行動。」

上星期一,美冬來問雅也下次何時約會。雅也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她的目的在此。

「這樣就算順利抓到那個人的弱點了。」雅也拿起美式咖啡的咖啡杯,「丈夫長期出差時與年輕男子外遇的照片──就算是那個人也會慌了手腳吧。」

「我是很想說這下就是如虎添翼了,但很遺憾,還差那麼一步吧。」

美冬這句話,讓雅也把咖啡杯從嘴邊放下,「怎麼說?」

「這樣很難說是鐵證。」

「還缺什麼?兩個人正要進飯店,連辦住房手續的照片都有了。」

「真的只有這樣?」

「我沒有那種本事,不要亂捧我。」

「這就難講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他含混其詞,但美冬卻哼哼輕笑了兩聲。

雅也喫了一驚,甚至有一瞬忘了呼吸,「妳說什麼?」

「和我這種人上牀……開心嗎?」賴江問。

「他?」雅也心頭一凜,「他來幹嘛?」

「光是拍到這樣,要辯解的方法多的是。她可以說入住的只有她自己,雅也只是幫忙搬行李而已;甚至連住房手續都可以否認,說那只是在櫃檯問事情,不是在辦理住房。」

「聽青江說,他好像是來翻舊帳的,就是那個小美容師被攻擊的事。很怪吧?都事隔這麼久了。」

「對,」美冬看了看四周才說,「要m開頭的。」

「我是說認真的。」

「我不是捧你。你不是一如我的期待完全抓住那個人的心了嗎?我覺得你很了不起,雅也要是當牛郎應該也會很成功。」

她選了「開心嗎?」而不是「舒服嗎?」或「有感覺嗎?」讓雅也感受到她的嬌羞。

「你答應我的那件事,這次可以破戒沒關係。」

「既然這樣……」

「別的原因?」

「所以我不是去了嗎。」

聽他這麼問,美冬微微一笑,眼睛緩緩地眨了一次。

「哦,這麼說,她還有生理期了。」

「虧妳想得出來。」

「每次都會戴?」

「只是她都已經五十幾了,可能有點難吧。」

雅也搖頭。

第一次結束之後,雅也以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再次看着賴江的裸體。若說身體線條沒有變形是騙人的,乳房也縮得小小的,但他並不覺得難看。

「之前之所以要找出賴江的弱點,美冬,妳說是因爲她到處查妳和濱中的關係,又懷疑妳有其他的男人,對吧。可是就我所看到的,她並沒在做那些事,日後應該也沒問題啊。」

「妳瘋了嗎?」

「好像在懷疑骷髏和薔薇墜子那部份。我想,他是在我身邊查來查去的時候得知有那起案子的。他到現在好像還是對『華屋』的毒氣案有疑問,而且最重要的是……」美冬斂起下巴凝視雅也,「他也懷疑曾我的失蹤案……」

他仍望着別的方向,支起手肘托腮,「又沒有做過多少次。」

雅也搖搖頭。

雅也嚇了一跳,身子往後縮,「我還以爲妳要問什麼……」

在京都查到的事掠過腦海。加藤曉得美冬是冒牌貨,他是知情之下才去刺探青江的。

「反正,她就是想把我趕出秋村家,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也許會不擇手段。我也是爲了防範她這麼做。」

「我都說我沒在想了,妳很煩欸。」雅也推開她的手,扭身面向牀頭櫃,從香菸盒裏抽出一根點起火。他雖故作生氣,其實內心對於美冬的感覺之敏銳,甚至感到一陣寒意。

「昨天,青江跟我說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很高興。」

「偶爾不妨直接上,如何?」

「所以雅也要使出本事讓她肯去。」

雅也皺起眉頭,「少胡說了。」

「那個人,」說着,他壓低聲音,「不可能會去motel。」

「要是放到網路上去,那些色情狂一定很高興。」

他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煙,但在他的手碰到煙盒之前,美冬的手伸過來疊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心很溫暖。

「啊,沒有……」

雅也皺起眉頭,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認真的。」她的表情冷得令人打寒顫。

「那個刑警啊,」美冬打斷雅也的話繼續說:「已經看出我背後有男人了,就是有個男的共犯存在。我想『華屋』那件案子他也是靠這條線索解出來了,但那件事他沒那麼在意,我看加藤他對沒有死人的案子沒興趣,問題是曾我的案子。」

「我說,直接做,直接射在裏面也沒關係。如果對象是那個人的話。」

「我的要求大概有點太過分了吧!」美冬拿起桌上的帳單。「去辦事,轉換一下心情。」

「這種的不行。」美冬指尖戳着照片,「在家事法庭上,出入一般飯店的照片是不能當作外遇證據的。」

雅也把吸進肺部的煙吐出來。

「你跟那個人都怎麼做的?」美冬問。

「當然是戴着啊!」雅也別過頭去。

雅也手裏仍夾着香菸轉過頭來,「妳說怎麼辦?」

「不會有事的。還是怎麼?有別的原因?」

爲什麼不把實情告訴我?──他想這麼說。告訴我妳不是新海美冬,告訴我妳其實是誰。

然而他無法問出口,總覺得一說出口,就會毀了他和美冬的關係。

美冬的語氣聽不出是說正經的還是開玩笑,雅也回看她。

「美冬,妳該不會……」

雅也把臉別開。他無法正視她的臉。

她要他答應的是,跟誰做愛都可以,但是不可以直接在對方體內射精,即使戴着保險套也一樣。

「妳是說不戴套子,然後射在外面嗎?」

「我也知道我講的話很過分,可是,沒有絕對的保證我是沒辦法放心的。我什麼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我都不相信,除了雅也,我誰都不相信。所以,我能依靠的就只有雅也了。」

「無論如何,要是放任那個刑警不管,對我們可能不是好事。」

一聽雅也這麼說,賴江便翻過身來,雙臂環上他的脖子。

美冬迎着他的視線。

好比說妳的其實身分,妳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雅也按捺住這個問題,凝視着她。

「我已經受夠了,這件事我不想再繼續了。有那些照片不就夠了嗎?去打官司或許不見得會贏,可是要讓賴江閉嘴已經綽綽有餘了。」

賴江似乎發覺他在看她,連忙蓋上棉被,小聲說「不要看我」便轉身過去。那模樣就像一個沒什麼經驗的少女,實際上她在過程中也幾乎沒出聲,身體很僵硬。

「你在想什麼?」雅也懷裏的美冬問。

「還是要小心再小心呀。」

「除了濱中以外的原因。我是問,妳除了跟濱中的事之外,其他還有什麼不好被賴江查到的事嗎?」

她緩緩坐起上半身,拉過毛毯裹在身上,裸露的雙肩光豔照人。

雅也是瞪着美冬說的,但她似乎認爲他在開玩笑,微微晃着肩膀笑了。

但她搖搖頭。

「雅也什麼都不必做,現在你只要跟那個人約會就好了。去hotel應該不錯。」

聽到這句以輕快語氣說出來的話,雅也不禁手離開了臉頰,朝她看過去,只見美冬正對他投來那妖豔的眼神。

「是嗎。既然這樣,要不要偶爾試試不要戴?」

雅也轉過頭,叼起香菸。他不想讓美冬看到他的表情。

「這沒什麼好生氣的吧。是我不好,我自己知道,是我要你去和不喜歡的人上牀,而且對象年紀還那麼大,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沒事。沒什麼。」雅也搖搖頭,「只是覺得有點噁心。坦白說,我實在不想去想像那個人懷孕的模樣。」

「他說刑警來過了。你記得嗎?警視廳的加藤。」

「妳還要我怎麼樣?難不成要我拍辦事的樣子?」

雅也撫着美冬柔軟的秀髮,想着他與賴江的事。他們已經發生過四次肉體關係,當然,以第一次的印象最深刻。

「我是認真的。到底怎麼樣?」

「我知道,你在想那個人吧!」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在想賴江的事。說得明確一點,是你和賴江之間做愛的事。」

進入賴江的寢室時,她一開始就要求他不要開燈,她說自己的身體實在見不得人。雅也答應了她的要求。他自己也認爲要是看到她的裸體,可能沒辦法和她做愛。

幾十分鐘後,兩人已在臺場一家飯店的房間裏,美冬似乎事先便以雅也的名字預約了。一進房間,兩人便抱在一起。雅也貪婪地享受美冬年輕水嫩的肉體,用自己的全身來品味她肌膚的觸感。興奮的象徵獲准進入她的體內,但最後是在她嘴裏射精的。當然,依然是伴隨着飄飄欲仙的快感。

雅也把沒抽上幾口的煙按熄,「他發現什麼了嗎?」

雅也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回過頭來看着她,「妳指什麼?」

「不然你說還有什麼?」美冬睜大眼睛。

「爲什麼?」

妳到底是誰?──這個問題都已經爬到喉嚨了,他硬是吞了下去。

這種話連要點頭附和都令人感到不快。雅也沒作聲。

「妳是說……」

「所以我纔想跟雅也商量。」

然而,在黑暗中交歡的觸感並沒有他預期的差。賴江的身體很有彈性,而且接納他的那部份雖說不上十分潤澤,但已有足夠的溼度。手伸到她的腋下時,也發現那裏處理得很乾淨。這時雅也才初次察覺,或許她在去京都之前,真的是下了某種程度的決心。

「妳在說什麼!做這種事,要是……」說到這裏,雅也張大了眼睛,突然間明白了美冬的用意,「妳是叫我……讓她懷孕?」

「不管自不自然,只要還編得出藉口就不能算是鐵證。我還是想要讓她不得不承認外遇的證據。」

「什麼?」美冬微偏着頭問。

「之前我曾經拜託雅也不是嗎?要你做愛的時候答應我的那件事,還記得嗎?」

「那也太不自然了吧!」

「從來沒忘過。」

「我是說,」她很快回頭看了四周一眼,把臉湊過來說:「你做的時候都戴着保險套嗎?」

雅也吸了一口氣,注視自己的手。菸灰變長了,他連忙抖落在菸灰缸裏。

「他推測出曾我被殺了,當然,我想他沒有證據,但是他不但做出這樣的推理,還四處追查我的共犯,這對我們來說就很危險了。」

「就算真的是這樣……」

「現在還只有他一個人在行動。警方那邊,就只有他盯上我。現在的話,還有辦法。」

香菸的前端微微抖動着,雅也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加藤這個人很麻煩,這是事實。部份原因就像美冬所說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知道她的祕密。假使那個刑警揭露了那個祕密會如何?雅也不瞭解美冬真實的模樣,接下來的發展他完全無法想像。他能夠確定的是,自己和美冬兩人恐怕會就此毀滅。

那件事,要再來一次嗎……

一想到此,一團黑雲便從大腦深處擴散開來,轉眼覆蓋了他的思考,同時湧上一股猛烈的吐意。他咬緊牙關,壓抑蠢蠢欲動的胃痙攣。他按熄了變短的煙。

「怎麼了?」美冬的手放上他的肩。

雅也默默搖頭,放下煙的那隻手捂住嘴。

美冬大概看出他的狀況了,於是她像包住他似地抱緊他的背。他因冷汗而變冷的背,感覺到她肌膚的溫暖。

「不能再叫雅也做那種事了。」她在他耳邊細語,「我也不想看到雅也痛苦。」

雅也反覆呼吸,等待突然襲來的不適退去。

「我……」他發出喘息般的聲音,「爲了我們倆的幸福,我什麼都肯做。不管是什麼事,不管要做幾次,如果真的能讓我們幸福的話……」

美冬伸手摸他的頭,「會的,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雅也轉頭面向她,「真的?」

「我相信一定會,所以雅也也要相信。」

美冬的眼睛滿是真摯的光芒,雙瞳泛紅,水汪汪的。

「好,我也相信。但是妳要答應我,不要背叛我。絕對不行。」

「我答應你,我不會背叛的。」美冬看着他的眼睛點頭。

「可以是可以,不過七點前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您說進行過調查吧?請問那次調查做到什麼程度呢?對於新海小姐的過去是否詳細調查過了?」

「真是失禮了。因爲這樣站着談話,不由得就失了分寸,請您千萬不要放心上。」加藤有禮地道歉,態度卻和他的表情相反。

「一年。」

他們兩人正在距離六本木不遠的一家飯店房間裏,他們是第一次來這裏幽會。碰面地點都是由賴江決定。

「關於那起案子,你想找我問什麼?」

遇見雅也時,她並沒想到他就是那個敲門的人。她認爲他是個很好的青年,但這種程度的感想在過去也曾出現過,不同的是,他發出了靠近那扇門的氣息。

「哦……」

「倉田姐,時間到了哦。」這時背後有人叫她,是一名一起負責接待工作的女子,名叫山本澄子。賴江和山本並不是多談得來的朋友,但這時賴江覺得她真是個救星。

雖然她怒視加藤,但他的臉上毫無懼色,不如說,他似乎是以冷靜的眼神觀察她的憤怒。眼看他這樣的態度,賴江不由得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上了這個男人的當。

然而,有辦法查明美冬的身分嗎?她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紗,他認爲要摘下任何一層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請問是倉田賴江女士嗎?」

「因爲我喜歡喝酒。」嘴裏這麼說的雅也微露羞赧之色的面容,在賴江眼底浮現。

連自己都覺得真是老不羞,竟然愛上一個小自己不止一輪的青年。但她並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覺得焦慮,明知處於一種非常危險而棘手的狀態,但她引以爲樂也是事實。

「或多或少。畢竟案子並沒偵破。」刑警仍看着酒瓶笑了。

突然有人搭話,賴江不由得一驚。有個男人站在她的右斜後方,那人胡碴滿面,約莫三十幾歲,雖然穿着西裝也打了領帶,但仍給人粗野的印象,是因爲他個子明明不矮卻抬着眼看人的關係嗎?

「因爲這很重要。就算是爲了脫罪而狗急跳牆,既然嫌犯都親口供稱有位女性是他的情婦了,我們當刑警的當然會去注意。」

「也難怪您會這麼想。事實上,專案小組早就解散了。雖然當時因爲同時發生了地下鐵沙林事件,高層也曾一度卯足了勁辦案。」

「那個人是技師。」

「我想應該不是。因爲我聽說是美冬幫忙介紹,她才能在『華屋』工作的。」

「好棒啊,就連學生的作品看起來也十分具有商品價值。不好意思,請問倉田女士您陶藝學多久了?」

加藤的視線再度回到展示的酒瓶,似乎一直注視着寫着水原雅也的名牌。看了一會兒之後,加藤說聲打擾了,行了一禮便往出口走去。

「那麼,在這裏就可以了。」

據賴江說,加藤問她秋村家是否曾經調查美冬的周遭及過去。

必須設法比加藤更早查明美冬的身分纔行,但又不能去問她本人,因爲這麼做可能會導致兩人關係破滅。而且雅也本來就打算即使自己查出答案了,也會繼續保持沉默。他要等美冬主動親口告訴他。

「很多呀,尤其是這個。」他拿起了酒瓶。

聽到有一名姓加藤的刑警在個展中現身,雅也手中的玻璃杯差點掉落。杯裏搖晃的紅酒有些潑灑出來,沾溼了他的手,他連忙舔掉這些紅酒,幸好沒讓紅酒在白色浴袍上留下顯眼的污漬。

「哦,那個。」山本澄子臉上出現了「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水原先生的作品。是倉田姐介紹來的人,一下子就比我們還厲害了。」

「這位是倉田姐的朋友?」

「怎麼了?發起呆來。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賴江不安地望着他的臉。

「這樣啊!」加藤似乎真的很驚訝,認真凝視了酒瓶好一會兒才放回原位,「世界上就是有手這麼巧的人啊。」

「刑警怎麼會跑來?」他故意問。

雅也露出苦笑,把紅酒喝掉。

「不好意思。」

「就是關於毒氣案的事啊。不過,」她望着窗外,「其實是要問美冬的事吧。」

然而這也讓不希望留下遺憾的念頭更加強烈,她希望與雅也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充實的,爲了他,她願意做任何事……

將茶碗歸回原位時,她的視線轉向就在旁邊的酒瓶,那是雅也唯一展出的作品。明明纔剛開始學陶藝不久,他的轆轤卻用得比誰都好。她很能瞭解御船從學生作品中第一個便選出這件作品的心情。酒瓶和茶碗茶杯不同,瓶口部份比瓶身窄,初學者很難做得出來。

山本澄子看看加藤,又看看賴江。

「好,我就來。」賴江回答她。

所以當那天他突然來敲門的時候,她內心連讓自制力萌芽的時間都沒有。她只是呆立在門後,眼睜睜地看着他長驅直入。

「濱中所跟蹤騷擾的女子當中,有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經調查,濱中似乎騷擾了好幾名女子,但他本人只承認對這名女子的行爲,而且他的說法是,新海美冬是他的情婦。」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爲什麼要這麼問?」

「是倉田女士介紹來的啊?」加藤問。

這件事不是「想起自己身爲女人」這麼單純。如果要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身爲女人的那部份一直存在她內心深處,一直等著有人來敲她的門。然而她心裏同時也已做好準備,認爲這一天或許永遠不會來臨。期待與放棄,兩種心態維持着絕妙平衡,而她在其中逐漸老去。

不能放任那個刑警不管。──雅也心想。而且美冬說過,那個刑警跑去美容師青江那裏也問了同樣的話。這個加藤正在打探美冬的過去,想揭穿她的假面具。

「我也不清楚,怎麼會到現在還在查那起毒氣案呢?」她也一臉不解。

「……譬如什麼事?」

「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現在還要舊事重提。」

加藤走近展覽作品,也許是想裝作閉展前進來參觀的客人。

「有沒有看到什麼喜歡的作品?」

「我聽說過這件事,但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再說那個案子不算是跟蹤狂事件吧?」

「我是。」

「我明白您不解的心情。再怎麼說,這位新海美冬小姐現在已經成爲您的弟媳,也就是秋村社長夫人了。但是,正因如此我纔來向您請教。不僅是您,秋村家的人應該都知道那一連串的案子,但仍將她視爲社長夫人迎進門,所以我猜想,你們事前應該做過一番仔細的調查吧?」

加藤出現在賴江面前的原因,雅也已經猜到了。那個刑警知道美冬是冒牌貨,但財大勢大的秋村家竟未發現這一點就迎回來當主母,對此那個人想必感到很不可思議。

「哦,有可能。不過我不太清楚她跟哪些人有來往……」賴江右手貼上臉頰稍稍側起臉,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之後,她彷彿想起什麼似地轉朝雅也,「有個『華屋』的員工好像跟她有私交,不過我不知道她們有多熟就是了。」

賴江環顧四周,確定這番話沒有被其他人聽見。所幸旁邊沒半個人。

「那個人是最近纔剛開始學的。」

「您說他的本行是技師吧。江戶師傅的手藝,原來就展現在這裏啊!」加藤看看手錶,接着又看賴江,看來是準備要告辭了。

「本行是金屬加工,做一些精密零件的技師,所以也許不能說是完全的外行人吧。」

「我跟『華屋』那邊有點交情。不過我馬上要告辭了。」加藤回答。

賴江微笑了。有人稱讚雅也的作品,讓她很高興。

男子取出名片,她看了之後皺起眉頭。她可沒做什麼會讓警視廳刑警找上門來的事。

「神戶……。哦……」

賴江一臉意外,「怎麼這麼問?」

「可以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嗎?」這名姓加藤的刑警問。

「哦,才一年就能做得這麼好啊。」加藤看完賴江做的點心盤之後,伸手拿起旁邊的酒瓶,「這個了不起,一定是老手做的吧?」

「我本來是不想再管美冬的過去了,可是竟然有那種刑警跑來,害我又開始在意了,雖然可能會被雅也罵。」賴江喝了一口紅酒,微笑着抬眼看他。房裏燈光昏暗,但仍看得出她從浴袍衣襟開口露出來的胸口有些泛紅。

「他問了些什麼?」

來賓簽名冊才第一天就幾乎寫滿了,雖覺得應該準備更厚一點的簽名冊,但要是留下太多空白又會讓人覺得似乎沒什麼名氣。要是得知還需要用到第二本簽名冊,御船孝三一定會心情大好吧。

一想到他,身體就有些發燙。這陣子他們每天見面,但她還是想再見見他,想再聽聽他的聲音。

「那也不能……」

「這樣的意見的確佔絕大多數,但還不能斷言。」

「美冬有沒有和誰私交比較好?」

「我說我們詳細調查過了,可是那個刑警一副懷疑的樣子。」賴江伸手去拿桌上的紅酒杯。

「我是想,要是有這樣的人,那個姓加藤的刑警可能會去找他。」

雅也自己也不知道美冬的真實身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決定要保護美冬。其實是有些自傲,因爲他覺得唯有自己有資格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拿起自己做的茶碗。釉藥裏用了胡枝子,原本預期的顏色是更淡的,但出窯後褐色變得比想像的濃。即使如此,她很滿意形狀,雙手捧起,完全貼合手掌,她開始想像用這隻茶碗泡茶會是什麼感覺。

但山本澄子搶先說話了:「水原先生不是東京這邊的人,是關西吧。」

「我還以爲已經被歸入懸案……」

「簡單說,就是刑警也很在意我一直在意的事。」

「關西?大坂嗎?」加藤問賴江。

「因爲他好像對陶藝有興趣,我便問他要不要來,如此而已。」

賴江看看時間,已經過傍晚六點三十分了。會場開放到七點,御船正在會場中央談話區與畫廊老闆談笑。

「啊,抱歉。」加藤彷彿回過神似地,說道:「其實,我正在調查九五年在『華屋』發生的毒氣案。」

「技師?」

老大不小了,還迷上年輕男子。──她曾如此分析自己,藉着這麼做以確定自己的冷靜。明知這種事情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她還是告訴自己,我只是在享受夢醒之前的短暫歡愉。

「哦,原來如此。」加藤點點頭,再一次注視酒瓶。他的側臉認真莫名,賴江不禁感到奇怪。

「當時還有另一起案子,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跟蹤騷擾案,嫌犯是當時擔任珠寶飾品賣場的樓層經理,姓濱中。」

賴江從未打算自行開啓那扇門,因爲她害怕會因此而失去許多。雖然她也認爲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但她仍選擇待在門後;明知也許最後雅也會過門而不入,她仍不敢靠近那扇門。

「是她還在『華屋』工作時的同事嗎?」

「我聽說是神戶那邊。」賴江回答。

「你……是加藤先生是吧?」賴江做了一個深呼吸,重新面對刑警,她挺起胸縮起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就算你有『調查』這個名目,也不能隨意誹謗『華屋』的社長夫人。只要我們有那個意思,要讓你的上司警告你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學生的作品共有十七件,其中三件出於賴江之手。一件是以手捏成形做出的點心盤,另兩件是以轆轤成形做的茶碗。

賴江心裏在說拜託妳不要多話,但山本澄子仍滿面笑容。

「調查當然是調查了,但最後是由他們當事者自己決定的,旁人沒有插嘴的……」

賴江離開櫃檯走向會場角落。雖然是御船的個展,同時也展出了幾件學生的作品,御船的說法是「希望讓大家的作品也有機會讓人們欣賞」,但教室裏每個人都知道其實是因爲開個展的作品件數不夠。

她還沒說完,加藤便豎起手掌不讓她說下去。

「哦,那個案子。」她當然也知道,「還在繼續調查嗎?」

美冬沒向他提過這種事,雅也不知道她有交情如此深厚的朋友。

「之前聽我弟弟說的。現在那個人也還在『華屋』的一樓,聽說好像是丈夫失蹤了。」

「失蹤?」雅也的腦海裏閃過一絲警訊。

「對。應該算是從人間消失吧。」

「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雅也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加速。

「我記得好像是姓……」賴江的手指抵住自己的嘴脣,「曾我吧。嗯,應該是曾我沒錯。」

「曾我……」

「那個人的名字怎麼了嗎?」

「啊,沒有,叫什麼都不重要呀。」

雅也裝出笑容,自行往空了的葡萄酒杯裏倒紅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了,正設法掩飾。

絕對錯不了,她就是那個曾我孝道的妻子。

美冬幫曾我的妻子找工作?這件事他完全沒聽說。美冬爲何要這麼做?曾我孝道是恐嚇雅也的人,手裏握有雅也絕對不能被人知道的祕密,正因如此他纔會做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決斷。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他伸手掩嘴好遮住臉上表情,「大概有點醉了吧。」

「真稀奇,你也會醉呀!」賴江站起身,來到雅也身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撫摸他的臉頰,「躺着吧!」

雅也仍穿着浴袍便直接往牀上躺,賴江也把身體捱過來。像這樣相擁而眠直到天亮,是他們兩人約會收尾的形式,通常反而是沒有做愛。對此賴江似乎不以爲意。

「不知道能不能見見那個曾我太太?」雅也說。

「咦,爲什麼?」

「去問問她關於美冬的事啊,也許她會知道一些以前的事也說不定。」

「可是,你不是叫我最好不要在意美冬了呀!」

他走進剛剛纔來過的店,尋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向女客介紹皮包,雅也在不遠處觀察她的狀況。

「哦。」賴江驚訝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想必是沒料到美冬與曾我的失蹤案有這麼深的關係吧。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曾我的妻子搖搖頭。

「是嗎……。不過,是別人總比不是好。」

「說的也是……」賴江的手指像彈鋼琴似地在雅也的胸口移動,「好,我們明天就去一趟『華屋』吧!她應該都在店裏。我想只是見個面說幾句話,應該隨時都可以。」

「請問,您是……」曾我的妻子似乎不知道眼前這名女子是誰。

賴江走近皮包賣場,只見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慌慌張張地快步走來,臉上對賴江露出近似畏懼的表情。

賴江笑了笑。

果如所料,曾我的妻子露出困惑的眼神,於是賴江說:

這件事也許會被賴江知道,然後她就會問他爲什麼要說謊,爲什麼折回店裏問這些問題。他還沒想好到時候該怎麼搪塞,但無論如何,此刻他非得向曾我妻子確認一件事,那件事遠比他與賴江的關係更重要。不,視情況,或許連與賴江見面都不再有意義。

第二天喫完早午餐,兩人搭計程車來到銀座。雅也頭有點痛,因爲昨晚沒睡好。從聽到曾我妻子的事那一刻起,不好的記憶便浮現意識表層,對美冬的懷疑也越來越濃。

「對喔,和你多少也有關。」

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對雅也來說都是煎熬。她是無辜的,他並不想害她受苦。

一聽這話,曾我的妻子表情立即轉爲悲慼,「都沒有……」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招呼我一聲。」

「我也正想這麼問呢。是爲了什麼事呢?」

「別這麼鄭重其事的,我有時候也想自己隨意看看。」

四年前,他以一身不起眼的打扮來到這家店,手裏提着一個紙袋。那是印有「華屋」商標的紙袋,而裏面裝的是──

一離開「華屋」,賴江便往中央路走。

「啊,這個,」她雖然一臉不解,仍點點頭,「他在震災滿一年的時候去過西宮一趟。我剛纔也說過,我先生說他想把那張照片交給新海先生的女兒,所以我想他是去找美冬小姐人在哪裏。」

「而且她還得分神照顧我那任性的弟弟囉。」賴江轉過頭看雅也,臉上的表情寫着:看樣子,從曾我妻子這裏大概問不出什麼來了。

「妳先生在失蹤前,曾經到神戶或西宮去嗎?」

「是嗎。那我再跟你聯絡哦!」

聽到這句話,曾我的妻子眼睛張得斗大。

「你就知道我弟弟在這裏有多跋扈了。」

「我先生碰巧在公司裏找到美冬小姐和她父母的合照,他很希望能把照片交給美冬小姐。我先生說,美冬小姐在坂神大地震裏失去雙親,相簿可能都燒光了。」

「請問,他們是爲了什麼事情約好要碰面的?」他忍不住問道。明知自己插嘴會顯得很不自然,他卻無法保持沉默。

「就是她?」雅也問。

雅也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當時的緊繃感又回來了。

賴江緩緩點頭。

聽到賴江的問題,她顯得有些困惑。「是的,我是。」

「原來是她父親那邊的關係呀。這麼說,妳和她從以前就很熟了?」

「我先生說,有一張以前的照片要交給美冬小姐。」

「您忘了東西嗎?」

「對呀,要是她跑去跟美冬亂講就麻煩了。」賴江再度躺下,手指像剛纔一樣在雅也胸口爬動,「謝謝你,願意出力幫我。」

然而賴江的驚訝,完全不能與雅也所受到的衝擊相比。

「妳才一露面,店裏的氣氛就變了。」雅也小聲說。

他想,也許美冬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也許她是爲了補償突然失去丈夫的她,纔給了她這份工作。

「這樣子啊。」中年女子看了雅也一眼,視線又回到賴江身上,「如果您有要找的商品,可以讓我來服務嗎?」

賴江攔了一輛計程車,雅也確認她搭上的計程車駛離之後,才依原路走回去,目的地當然是「華屋」。

「我只是來到附近,順便來看看而已。陶藝教室那邊有些事要討論。」賴江說着,向雅也看了一眼,「因爲上星期我們老師舉辦個展的畫廊就在這附近。」

雅也撫摸着她的頭髮,但腦子裏已經開始想要問曾我孝道的妻子什麼問題了。

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想今天先處理掉。」

「可是,」她垂下眼睛,「其實我已經死心了。這麼久都沒找到,絕對有問題。」

「沒有,是有幾件事想請問。」他看着她的眼睛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個,我受到美冬……,不,受到秋村社長夫人非常多的照顧,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謝纔好。」曾我的妻子有些語無倫次。

她的回答讓站在一旁聽的雅也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叫出聲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賴江似乎大感同意,深深點頭,「所以妳剛纔纔會說,妳們是因爲妳先生的失蹤才認識的。」

裝了次氯酸鈉與硫酸的氣球,以及運用了電磁鐵的裝置。那是雅也的得意之作。他利用福田工業的機器,極力使裝置簡化又能確實運作,當中運用了水平儀的原理。

看樣子,她知道賴江是什麼人。

等女客走了,雅也才走近曾我的妻子。她也發現到他,驚訝地睜大了眼。

「警方那邊也沒有聯絡嗎?」

「那麼,最後再請教一個問題。妳先生在失蹤之前,是否曾經寫信給什麼人呢?」雅也一面回想恐嚇信的內容一面問。

不久,賴江停下腳步,視線望向不遠的前方。一名女店員正在替換架上的皮包,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是個瘦削的女子,染成栗色的頭髮綁在腦後。

「是的。雖然只是這樣,卻承蒙美冬小姐爲我介紹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是的。在那之前好像也約了一次,可是我聽他說,美冬小姐突然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說突然有急事沒辦法去,所以才又改在日後碰面。」

「謝謝妳。對了,我來這裏的事,不要跟上面報告哦!不然我弟弟會來跟我抱怨,叫我沒事不要到店裏亂晃。」

曾我的妻子微微露出整理思路的表情,然後纔開口:

「照片?」

「美冬小姐的父親,是我先生以前的上司。」

但是,美冬是怎麼接近曾我妻子的?

「妳是曾我小姐吧。」

「肚子還不怎麼餓吧?要不要找個地方喝點東西?」

「嗯……。啊,不過,」雅也看看時間,「我得去一個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走了。」

賴江走近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邊的工作,臉上露出待客的營業用笑容。

聽賴江這麼說,雅也往女店員的胸口一看,四方形的名牌上寫着「曾我」。

「啊,好的,那個,我明白了。」中年女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坂神大地震的事。」

「哎呀,是什麼事?」她露出責備的神情。

賴江沒理會仍肅立原地的她,開始朝賣場內移動,雅也默默跟着她走。

「嗯,應該是。胸前別著名牌。」

「信?沒有,就我所知是沒有的……」

「都教你不要說這種話了!」賴江往他的胸口捏了一下。

「話是沒錯,可是妳還是很在意吧?所以我想還是查一查,覺得滿意了甘願了比較好。去京都是有點太過火,不過和美冬的朋友談一談應該還好吧,而且刑警跑來總是叫人在意。」

兩人在晴海路下了計程車,「華屋」充滿古典風味的建築面向大路而立。雅也跟在賴江身後走進店內,一樓的飾品皮包部門擠滿了女客。

曾我的妻子沒有點頭,只是淒涼地微微一笑。也許這種口頭上的安慰她已經聽太多了。

「別說這種話,不要放棄希望。沒找到,就表示他可能在哪裏躲起來了。」

「在西宮沒找到。不過,回這邊之後找了很久,他說總算聯絡上了。」

「對不起,工作中打擾妳。妳心裏一定很難受,但是妳要加油!」賴江對曾我的妻子說。

「最近幾乎沒有。我想她工作一定很忙,再說我和她的立場也大不相同……」

「噢……」

「所以馬上約了碰面……,然後就這樣失蹤了嗎?」

「謝謝您。請代我問候美冬小姐。」她鞠了一躬。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妳先生有沒有消息?」

雅也微笑着對賴江輕輕揮手,便離開了。在第一個轉角轉彎之後,回過身來窺看她的情況。

「白跑了一趟。」兩人一邊離開賣場,賴江一邊小聲說:「不過,我不知道原來有過那麼一段經過,光是得知這個也算是有收穫了吧。」

雅也默默點頭,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雅也的內心颳起了風暴,他有數不清的問題想抓住曾我的妻子質問。

「這麼說,他在西宮找到了嗎?」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問了。

「別緊張,我跟『華屋』沒有關係。今天也是去陶藝教室順路來逛逛而已。這一位是我班上的朋友,水原先生。」賴江對她微笑。

「我聽我弟妹提過妳。怎麼樣?工作都習慣了嗎?」

「啊,倉田女士!」她的臉漲紅了,「今天大駕光臨是爲了……?」

「我是倉田,秋村的姐姐。」

「偶爾要是發現無名屍時會通知我,可是每次都是別的人。」

事到如今,他對那件事也產生了疑問。真的有必要引發那樣的事件嗎?

那時的情景,雅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那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雅也當時人在對街的店監視,想找出恐嚇者是誰。電話是美冬打的。

「是啊。」

「沒有。我是因爲我先生失蹤,纔有機會見到美冬小姐的。那天,我先生和美冬小姐約好碰面,但是我先生卻沒有在約好的地點出現,就這麼一去不回了。」

「因爲我受到很多照顧啊。」

「妳和美冬常碰面嗎?」

正當他這麼想時,賴江彷彿要爲他解惑般問道:

「可要小心點,別讓人起疑。」

「我沒聽美冬詳細提過,妳跟她是什麼關係呀?」

雅也也跟着笑了笑。

「好的。真對不起,打擾妳工作。」

「請問,我之前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倉田夫人覺得很奇怪嗎?」她以爲是賴江叫雅也來問的。

「沒什麼,請忘了吧。」說完,雅也轉身離去。

離開「華屋」之後,雅也走在中央路上,努力讓自己混亂的心情平靜下來,對四周的景象幾乎視而不見。

一回過神,他已經走到「桂花堂」前方。他往對街的咖啡店看了一眼,便穿越馬路走了進去。那天他和美冬一起坐的桌位空着,他在那裏坐了下來,和那天一樣望着對面的「桂花堂」。

曾我妻子說的話合情合理,他相信她沒有說謊。

此時,雅也正面對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但要抗拒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恐嚇信也是美冬寫的嗎?她的確很可能這麼做。那恐嚇的照片又如何呢?那張拍到雅也正要打死舅舅俊郎的照片……

那似乎是從影帶上截取影像列印出來的,就是表姐佐貴子想弄到手的那一卷影帶。帶子一路拍到雅也打死俊郎之前,但並沒有拍到他下手的那一幕。

但是,只要透過電腦便能對影像加工,所以有可能是將雅也原本只是佇立廢墟中的影像,修改成他的手正揚起兇器的畫面。他所收到的照片畫質很差,應該不需要多專業的加工技巧。而且美冬懂電腦,雖然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但雅也知道她其實是個高手。

影像來源的那捲影帶已經被雅也處理掉了,但是當初拿到那捲帶子的人就是美冬,難保她在交給雅也之前沒有另行拷貝。

他想起第二封恐嚇信。恐嚇者在信裏要求直接碰面,指定的地點便是「桂花堂」。但仔細想想,這很不自然。爲何不像第一次那樣,要求匯入銀行帳戶?

若這一切都是美冬一手導演的,便說得通了。她的目的是要讓雅也認定曾我孝道這個人就是恐嚇者。

爲什麼她要這麼做?原因顯而易見。

爲了要讓雅也動手殺死曾我孝道。

點的咖啡沒喝上幾口,雅也便離開了咖啡店。漫無目的地走在銀座街頭,他的眼睛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意識已飄到遙遠的過去。

美冬爲什麼會選我?──這個疑問位於意識的最上層。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那個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發生的早晨。

他殺死俊郎的下一秒,便發現眼前站着一個年輕女子。她當時的表情,雅也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是親眼看見地獄景象的表情。

雅也已做好她會去報警的心理準備,她卻沒有這麼做。她應該確實目擊了現場,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開始,雅也還以爲她是因失去雙親的打擊而喪失部份記憶,不然就是意識混亂。

其實不是的。她外表看似落魄落難,內心卻進行着周密的計劃。

「你沒問題吧?我能相信你吧?」

時候到了。──他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不久電話便響了,是外線電話。當然,是美冬打來的。

雅也首先拿在手上的是剪衣服用的剪刀,他用這個把屍體身上的衣袖接縫及長褲褲腳全部剪開。

也因此自己是個殺人犯的意識,更加猛烈地席捲而來。我幹下無可挽回的事了。再也無法回頭了。──這些意識在他心中大大地膨脹,遠超乎他的想像。

「電影裏拍了處理屍體的鏡頭?」

分屍所需的時間和體力超過他的預期,但最需要的,則是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雅也在中途好幾次瀕臨發狂,好想拋下一切逃開。每當這時候他就告訴自己,若不完成這件事,他們就沒有幸福。要是自己因殺人罪被捕,美冬也會成爲共犯。他不斷拚命地鼓勵自己,絕對不能讓她不幸。

她成爲新海美冬的那一剎那,雅也仍歷歷在目。昏暗的體育館裏,屍體接二連三被運進來,其中包括一對年長夫婦的屍體,當時她就跟在旁邊。對於警察的問題,她是這樣回答的:我叫新海美冬──

雙手雙腳都截斷之後,雅也以事先準備的塑膠袋儘可能裹緊四肢的屍塊,裹好之後再用封箱膠一圈圈捆緊。軀幹部份也如法炮製。

然後接下來的那一天,連回想起來都如同一場可怕的惡夢。

但他這麼做並不是爲了保護她的假面具。他遵從她的指示,是因爲他愛她,爲了她經常掛在嘴上的「我們兩人的幸福」。這是唯一的理由。

我會把曾我叫出來。──美冬這麼說。她還說,地點最好是都內的飯店,空間越大越好。

萬一有,那就是部血腥驚悚片了。但美冬搖搖頭。

這是雅也第二次殺人。即使如此,恐懼仍超過第一次。那次他是在衝動之下行動的;正因處於震災那種不尋常、非現實的情況之中,他纔會表現異常。但這次不同,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先決定步驟,再一步步按照計劃行動,最後眼前便出現了一具屍體。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動工。」

「剛剛進房間。」

「我們只能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就算四周像白天一樣明亮,那也只是假象。這件事我們只能死心了。」

不能遲疑。──他彷彿聽見美冬的聲音。

「自從發生過那起毒氣案,公司裏就放了幾個防毒面具,只不過現在大家連放在哪裏都忘了,少了一個也不會有人發現,用完也只要歸回原位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美冬若無其事地說。

「我想,你心情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動手了嗎?」

他看看寫字檯下方,那裏藏着一個小紙箱。他把紙箱拉出來打開蓋子,裏面有兩個小小的容器以管子相連。他拆下那條管子,化學反應便停止了,毒氣也不再產生。接着他打開浴室門,也打開抽風機。

他膽顫心驚地靠近電話。牆上的鏡子映出他蒼白的臉。

現在想想,的確很簡單,因爲是曾我想見美冬的。他們兩人那天本來約在「桂花堂」碰面,這麼一來,要把他叫到飯店根本輕而易舉,只要說聲「想更換碰面的地點」就行了。

雅也想起那時美冬問他有沒有看過《死前之吻》這部電影,他回答沒看過,她便說最好先看一下。

然而,當時對此毫不知情的雅也,確定曾我被誘入隔壁房間之後,還對美冬的手段高明再次感到佩服不已。

是美冬打來的。

敲門聲讓他回過神來。有人在敲浴室的門。

雅也低頭看着曾我。他的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看起來很像喝得爛醉的人。

「果然?」

然而待接鈴聲不停地響,響了十下之後,雅也掛斷電話。

「啊……我在。」他呻吟般回答。

「我知道。我沒有遲疑。」

雅也反覆深呼吸,雙手握住刀柄,對準屍體手臂與身體的連接處,使盡力氣往下砍……

嘔吐停止後,他扶着柱子站起來,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望着發出惡臭的液體。

「怎麼可能,沒有啦。不過還是值得參考。你看了就知道主角是怎麼做的。」

她的說明令人信服,但她爲何會連這種事情都精通,雅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隔壁房間傳來微微的聲響。雅也按熄香菸,打開房門看了看隔壁。隔壁的門緊閉着。那道門直到剛纔還用門鎖抵住,沒有完全緊閉。

透過剛纔剪開的布的開口看得見屍體白色的皮膚,屍體腋下若隱若現的體毛再次告訴雅也,不久前這還是活生生的人的肉。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時針就快指向傍晚七點了,雅也感到心臟劇烈跳動,無論做多少次深呼吸都無法平靜下來。一想到即將執行的事,要冷靜是不可能的。

就結果而言,美冬的眼光是正確的。雅也也自認對她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忠誠能幹的好同伴。打從犯下「華屋」的毒氣案、陷害濱中被懷疑是跟蹤狂,他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她的指令。

「嗯。」雅也呻吟般回答:「動手了。」

將自己的衣物全部拿出浴室之後,雅也把包包裏的刀具和塑膠砧板拿進去。

那天,雅也人在東京都內的飯店裏。飯店位於日比谷,他在單人房裏抽着煙,豎起耳朵細聽。

「你果然回那邊的房間了。」

「怎麼了?你還好嗎?」

雅也無法再繼續待在原地。其實他還有很多事該做,而且工程浩大,不趕緊動手會來不及,但他戴着防毒面具便直接離開房間,顫抖的手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進房便倒在牀上。胸口因爲心臟狂跳而疼痛,呼吸紊亂。好幾分鐘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臉上還戴着防毒面具。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美冬的話具有強烈的說服力,也可說是魔力。從她嘴裏說出來,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事,都會令人認爲那是避免不了的必經之路。

很久沒吐得這麼嚴重了。事件以來,他一直儘量不去想那悲慘的一夜,雖然不可能忘掉的,但他一直很努力把這件事驅離腦海。

掛掉電話,雅也再次拿起聽筒,按0接通外線後,依照桌上那張字條上的號碼撥號。那是一個呼叫器的號碼。

帶着這些東西,雅也悄悄打開房門觀察走廊的情況。沒有任何人。他迅速走出房間,站到隔壁房門前,戴上防毒面具,以鑰匙卡開了鎖推門進去。那個防毒面具也是美冬弄來的。

聽她這麼一問,雅也再次看了看四周。整個浴室都是鮮血,地板上穢物四濺,雅也自己也是滿身汗水與血水。一照鏡子,實在不敢相信裏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臉,表情醜陋扭曲,眼睛渾濁,這樣一張臉上,還如蕁麻疹般沾上了斑斑血跡。

「曾我呢?」她簡短地問。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反正夜很長。我晚一點也會過去。」

「我知道了。」

「妳要怎麼把他找出來?」雅也問。

「等我一下。」他朝着門方向說。

「好。那就按計劃進行。」

死了──

他拿起洗衣繩,繞在俯臥的曾我的脖子上,雙手抓住繩子兩端。雅也全身開始發抖,防毒面具下,臼齒髮出喀喀聲響。

「是嗎,那接下來就是大工程了。」

「屍體呢?」

聽她這麼說之後,雅也便看了《死前之吻》的錄影帶。的確值得參考,看完後能夠相當明確地掌握在飯店浴室裏處理屍體的要領。身上只穿一條內褲,頭上戴浴帽,都是從電影裏學來的。

「雅也,不能遲疑。」美冬說,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我們能夠活下來,就是因爲一向都堅守這個原則,不是嗎?」

雅也低聲嗯了一聲。聲音裏透出消極的心情。

美冬輕聲一笑。

「主角是一個叫麥特.狄倫【注:麥特.狄倫:Matt Dillon(一九六四─),美國知名電影演員。《死前之吻》爲他在一九九一年與西恩揚(Sean Young)合作的作品,原片名爲《A Kiss before Dying》。】的英俊小生。我覺得那個主角處理屍體的那一幕可以拿來參考。」

但就如同美冬說的,電影裏並沒有出現最直接的那一幕,只是暗示而已。也因此在最殘酷、最暴虐的那一塊,雅也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這還不簡單,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了。」

「那麼,要準備動手了。」

雅也的胃產生一陣猛烈的痙攣。原本走在銀座街頭上的他,滿腦子只顧衝下地下道階梯。他想找廁所卻找不着,只好在柱子後方蹲下來。捂住嘴的手一放開,胃液便從嘴裏噴出,劇烈的疼痛同時襲擊他的下腹部。

震災後發生的種種在雅也的腦海中一一甦醒,包括她被歹徒襲擊的事,當時是雅也救了她。那場意外應該不至於也出自她的策劃,但那肯定是她選擇雅也做爲同伴的關鍵。那件事纔剛發生,佐貴子就跑來,和丈夫一起試圖勒索他。這次是美冬──本名不詳的她──救了他,可見得這個時候,她心裏的藍圖已經大致成形了。

計劃之一,便是利用震災,冒名頂替成爲另一個人。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逃離自己隱諱的過去,也纔會忍不住認爲自稱米倉俊郎的人寄來的恐嚇信,是從過去伸來的黑暗之手。

「方法是有啊,用氫化氰就可以了。只要把氰化鉀和硫酸混合在一起,很簡單就能做出來,可是那個很危險,要是有一點點從門縫裏漏出來,又有人剛好經過房門外面,一聞到便會當場昏倒的。還是先用可以弄昏他的毒氣最安全。」

他曾經問過美冬能不能不要用麻醉瓦斯,改用直接令人致死的氣體。

「雅也?你在裏面嗎?」

沒有時間讓他遲疑了。已經不能回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晚上把這具屍體處理掉。

裏面裝了各式各樣大小刀具,連摺疊式鋸子都有。

然而現在他不能不想起來。既然一切都是美冬騙他的,他必須再次回想起那一夜,以檢視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騙局。

她在受難者當中找到一名適合的人選,那就是雅也。

再次來到鄰室。曾我的屍體仍是方纔的模樣。

他打開放在牀畔的包包,拿出防毒面具和剪短的洗衣繩。接着,他拿起桌上的兩張鑰匙卡,一張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另一張是隔壁房間的。

接着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將砧板墊在屍體的手臂下,然後拿起切肉刀。那把刀是他在合羽橋的廚房用品器具行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的刀刃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雅也抓住曾我兩腳腳踝用力拖。幸好曾我個子不高,體重也大概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拖進浴室不需多大的體力。更消耗體力的是接下來的工作。

當然,現在不是暈過去的時候。雅也提起裝了刀具的包包,站起身走向房門,腳步卻異常沉重。

包好兩個特異的包裹,雅也當場坐倒在地。精神心力一點一滴耗盡,他的雙眼空洞,精神彷彿脫離了肉體。

※※※

那個呼叫器藏在隔壁房間的寫字檯下,只不過它既不會響也不會震動,但會啓動一個連接在上面的裝置。那個裝置會產生麻醉氣體,再次用上他爲「華屋」所設的機關。

「放心吧!」

房間是美冬預約的,那時她還預約了另一個房間,就在雅也的房間隔壁。那也是一間單人房。

「嗯,按計劃進行。」

他透過防毒面具環視房內。曾我孝道俯臥在牀邊,身旁有一瓶還未打開的罐裝咖啡滾落在地。

那一夜,他們做出恐嚇者便是曾我孝道這號人物的結論,當晚她在雅也的公寓裏輕描淡寫地說出計劃,而他默默聽着。他還記得當時簡直像中了催眠術一般。

「喏,雅也……」美冬又叫了一次。

雅也環顧整間浴室之後,把毛巾和擦手巾拿出去,接着也把洗髮精、潤絲精、肥皂等用品全部搬出去。浴簾無法拆下,便直接綁到浴簾杆上,再用自己帶來的塑膠袋仔細覆蓋包好。現在,浴室裏除了曾我的屍體之外空無一物。確認過後,雅也開始脫衣服,脫到只剩下內褲,接着戴上浴帽和手術用手套。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讓他嚇得彈了起來,不禁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

但她並不想獨自完成這個故事。爲了實現自己遠大的野心,她認爲自己必須有一個同伴,她得培養一個爲了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再次往包包裏看。

雅也閉上眼睛,雙手使勁用力一拉,曾我的身體立刻大幅向後反彈,但他並沒有醒過來,那似乎是身體的反射動作。

那就是她身爲新海美冬的起點。從那一刻,無法重來、賭上性命的故事於焉上演。

雅也不記得自己勒了多久,但他確實感覺到有東西啵嘰一聲折斷了,於是他放鬆了力氣。曾我正逐漸化爲單純的物質,似乎連呼吸都消失了。爲了確認,雅也伸手去摸他的頸動脈,完全沒動靜。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瞪着鍾。十分鐘後,再次拿起聽筒。這次他按的是隔壁房間的號碼。很快就聽到待接鈴聲,但若這時曾我接了電話,計劃就必須中止。

「我沒事。」他硬是擠出聲音,「屍體……我用塑膠袋包起來了。」

「有沒有要我幫忙的?」

「妳先不要開門,整個浴室又溼又黏的,得清乾淨纔行。」

「我來幫忙。」

「不用了,我自己來。妳到牀上去等。」

雅也不想讓她看到如此悽慘的景象,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真有那麼糟糕?」

「嗯。跟《死前之吻》一樣。」事實上,電影的場面根本無法相比,但他爲了讓美冬安心,故意這麼說。

「這樣啊……。也是,麥特.狄倫也清理過嘛。」

「對啊,所以妳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有清潔劑嗎?」

「有,我帶了。」

雅也拿自己帶來的海綿沾了清潔劑,開始清掃浴室。不快點打掃乾淨,血跡會變幹變硬。但是連意想不到的地方都噴到了血,打掃起來比他估計的還要久。

一切作業結束之後,雅也打開浴室的門。美冬正坐在牀上,一看到他的下半身,眼睛大睜。他的四角褲被染得鮮紅。

「總算弄好了。」

「……辛苦你了。」美冬點點頭,「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很想,可是我覺得現在一躺下去一定會爬不起來。我想一口氣把事情做完,再說,也沒有時間休息了吧?」

「嗯……」美冬往牀頭櫃的時鐘看,指針指着半夜兩點多。

房間角落擺着兩個行李箱,尺寸都相當大,一看就知道不是全新的。

「我在二手店付現金買的,這樣就不會被查到了。」美冬說。

美冬說,像他們這樣的人循正規走正路是沒有辦法抓住幸福的。雅也也覺得她的話是對的,尤其像自己這種殺過人的人,是無法以正當的方式獲得與一般人相同的生活的。

美冬,妳要我殺了曾我,妳以爲妳沒有親自動手嗎?不,妳也殺了人。妳殺了我,妳殺了我的靈魂──

雅也露出自虐的笑容。這沒什麼,就像她陷害其他人一樣,自己也只是被她玩弄了而已。被她欺騙,甚至聽她的話去殺人,不惜赤腳踩着穢物分屍,弄到自己從此魚、肉再也無法下嚥。

是爲了我們兩個人──雅也終於發現這麼想的只有自己。美冬想要的,只有她自己的成功。她的野心,便是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完全化身爲另一個人,成爲人生的勝利者,如此而已。爲此,什麼事她都做,什麼人她都利用。

兩個行李箱都附有滑輪,兩人於是離開房間,推着行李箱在飯店走廊前進。因爲是深夜,不必擔心別人的耳目,就算萬一被看見了,兩人除了臉色有點蒼白之外,看起來應該是很自然的一對情侶。

那輛車是今天一早雅也去租的,是一輛白色的廂型車,一般的房車無法載送兩個大型行李箱。

雅也轉身背對那位好像還有話要說的遊民,踉踉蹌蹌地邁出步子,但是,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先回公寓吧。但就算回去了,明天開始又該怎麼度過每一天?

※※※

將屍體裝入行李箱的工作,也由他獨力完成。美冬也想幫忙,但他拒絕了。他不想讓這種可怕的工作玷污了她的手。

打包好之後,他洗了澡穿上衣服。在分屍的地方淋浴心裏難免有所排斥,但總比從頭到腳沾滿血和體液來得好。

「停在地下停車場。」美冬把車鑰匙放到自己身邊。

所以他從不反對美冬的提案。他陷害濱中、設計青江、殺死曾我。

他不知絆到什麼跌倒了,然後就這麼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水泥冰冷的觸感傳遍全身。

「年輕人,你怎麼了嗎?」

雅也繼續走在地下道里,四周的景物完全沒看進眼裏,嘴裏喃喃地自言自語着。

「大白天的,你吐得好慘哪。」男子皺着眉,望着雅也的腳邊。

有人對他說話,雅也往旁邊一看,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滿臉訝異地站在那裏,摻雜白髮的頭髮沒有修剪,直接綁在腦後,鬍子好像也很久沒剃了,一身衣服只是因爲太髒而看起來像灰色的。

「車呢?」

「沒什麼,我沒事。」雅也搖搖頭。

把行李箱放進停在地下停車場的廂型車後,兩人便上了車。從發動引擎到駛進夜晚的車道的這段期間,兩人始終默默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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