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幻夜》 · 東野圭吾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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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元旦──
秋村邸照例舉行了新年會。一樓的起居室與客廳之間的隔間已收起,成爲約二十坪大小的宴會廳,廳內餐桌並排,多年往來的料亭送來的年菜已擺設妥當。衆親戚圍着餐桌而坐,其中亦不乏在「華屋」擔任重職者。
有個人放聲大笑,他是秋村隆治的舅舅。他從以前就有個毛病,黃湯一下肚,見人便發表演講,現在上了年紀,這毛病更是變本加厲。
「說到二十一世紀,我以前還以爲車子會滿天飛哪!漫畫什麼的都是這樣畫啊。不只漫畫,連那些大學者也說同樣的話,說什麼隨便誰都可以去外太空旅行。結果咧?頂多是人手一支手機罷了,車子照樣在地面爬,氣象衛星變老變舊也沒辦法處理。所謂的文明進步,到頭來也不過爾爾。」
前一刻還說着沒想到自己會活到這把歲數,還好自己向來注重健康云云,顯然是在大家隨口附和之中改變了演講的主題。
美冬爲這位舅舅送上酒,還替他斟酒,舅舅頂着紅通通的臉笑開了。
「哎呀,不過隆治也真有一手啊!都老大不小了還不定下來,把我給急死了,結果竟然藏了一個美嬌娘。有這麼一位美人兒,難怪我們再怎麼幫他介紹他都聽不進去。」
雖然有人點頭表示同意,但絕大多數都是苦笑。隆治和美冬結婚已將近一年了,打從那時候,這位舅舅就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這些我都聽膩了。都迎接新的一年了,我們也換些話來說說吧!」一家之主隆治不耐煩地搖手。他穿着全新縫製的傳統和服,布料據說是美冬選的。而美冬也是一身和服打扮,聽說她懂得怎麼穿和服,看她穿起和服也顯得十分自在習慣。
其他的親戚聞言,便開始聊起孩子的話題,說隆治夫妻要是不趕快生下繼承人實在無法安心,一票親戚對此倒是衆口一詞。隆治的回答是,這種事由不得人,他們也沒辦法做主。美冬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直接回廚房去了。
「別說了啦!取笑新婚的新娘子,人家太可憐了。」舅媽出面制止。
「我沒取笑美冬,我取笑的是我們『華屋』的少主,那個娶了年紀小他十五、六歲而且美如天仙的妻子的幸運兒。」
「就是啊,隆治哥真的很幸運。美冬嫂子不但人美,又很能幹,但是爲人卻一點驕氣都沒有,嫁給隆治哥真是太委屈了。」說話的是小隆治兩歲的堂弟,「早知道有這麼好的事,我纔不會急着結婚呢,要慢慢等纔會等到好的。」
「你少做夢了!那是人家隆治哥才娶得到,像你這種鮪魚肚,誰要嫁給你呀!」坐他身旁的妻子這麼說,引起鬨堂大笑。
對這位一年前突然嫁進秋村家門的新娘子,家族的人多半以善意的眼光看待。去年夏天因法事聚會時,她的安排應對適切得體,讓一家人大感佩服。大多數人的感想都是:年紀輕輕的真了不起,這樣的人做爲隆治的伴侶真是無可挑剔。
今天美冬也從一早便勤快地工作,對兩名幫傭也是指揮若定,毫無疏漏之處。招呼陸續到訪的親戚時,也以隆治爲主,同時讓來客感到愉快自在,應對毫無瑕疵。
如此一來她的評價自然水漲船高,但唯有倉田賴江冷眼旁觀。眼看着弟弟對旁人的取笑消遣不無得意,心裏暗歎那孩子不管幾歲還是長不大。
賴江較隆治年長三歲,無論在課業或領導才能方面,都自認不遜於弟弟,但她從未有過繼承「華屋」的念頭,因爲雙親從小便決定要由隆治繼承。因此她自高中時代起,便往她所喜愛的繪畫世界發展,在唸女子大學時,還曾留學巴黎一年,遺憾的是她沒能成爲畫家,畢業兩年後便相親結婚了。
「賴江姐姐,妳這樣就了無牽掛了吧?」鄰座的堂妹對她說:「光一已經獨當一面,隆治哥哥也總算成家了。」
光一是賴江的長子,今年二十五歲,已從醫學系畢業,目前在大學醫院工作。
「找不到對象就算了啊,我朋友多的是,老了以後又不至於寂寞。總之我纔不想爲了妥協而結婚,太蠢了。」
「對方可能真的沒辦法聯絡到她,但美冬要是有心想聯絡,應該辦得到吧?就算通訊錄燒掉也還是有辦法。」
美冬與濱中之間真的是清白的嗎?賴江向隆治詢問這件事。一如預料,隆治震怒不已。
賴江信守父親的遺言,不時向隆治提親事,但隆治卻不肯聽。
「沒人要你算啊!是多是少你總該知道吧?」
「穿和服不方便,我去換衣服。」他往起居室門的方向走去,突然停下來回頭說道:
「哪裏,我沒關係的。」美冬也在沙發坐下。
幾天之後,她與弟弟的結婚對象見面。從弟弟的話裏,賴江想像她是個能幹果決的女強人,既然年紀輕輕就成立了公司,想必個性也相當好強,或許還會全力表現自己是不爲傳統觀念所束縛的。關於這一點,賴江打定主意先保持沉默。
看他用鬧脾氣的眼光望過來,賴江心想,這表情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賴江也坐了下來,眼睛看向起居室矮櫃,她一直在意着放在上面的東西。
幾年前「華屋」發生毒氣案時,當時的樓層經理濱中被捕。他不僅直接涉嫌毒氣案,也偷竊部下的郵件。當時「華屋」有好幾名女店員都遭到不明男子跟蹤或騷擾。
「不是。我是覺得,與其隨便找個對象,單身也滿好的。家事有傭人做,我看他也沒什麼不方便。」
「唉,總算可以從元旦的任務解脫了。」
「我不累呀,反正都是些早就認識的親戚了。隆治也應該多體貼美冬一點纔是。」
「也有寄給美冬的嗎?」賴江將音量放小。
「吶,那是賀年明信片?」賴江問弟弟。
說得難聽一點,她像在演戲。當然在這種時候人們多少會「演」一下,但美冬表現出來的,卻不是這種單純而本能的演技。那是在她經過精密的計算,描繪出受人喜愛的秋村家媳婦的形象之後,才能完美演出的角色。至少在賴江看來是如此。
「妳不要講這種沒神經的話好不好?我也跟妳說過她在震災裏喫了多少苦不是嗎?世界上就是有不願意被過去綁住的人啊!」
新海美冬看上去是個文靜內斂的女子。當然,從她的應對得體有主見,看得出她個性強韌,但是她完全以隆治爲主、極力不出風頭的態度,完全沒有女性企業家的影子。賴江原以爲是她很緊張,但談了一陣子,發現並非如此。她感覺新海美冬從容不迫,那種從容彷彿訴說着──與結婚對象的姐姐見個面根本不算什麼。她刻意將自己擺在低一點的位置,享受聆聽未婚夫與他姐姐之間的對話。
「我自己的對象自己找,用不着勞駕別人。」
「拜託妳了。那孩子沒有他自己以爲的那麼精明,我擔心他會被一些不好的女人纏上。女人的事只有女人才懂,所以就託給妳了。」
然而隆治帶來的女性,卻與賴江想像的截然不同。
「那邊的都是。我還沒看,不過沒有寄給老爸的。」
「我是好奇她收到了多少朋友和以前認識的人寄來的賀年卡。」
不僅賴江,所有勸他結婚的人都遭到這番反駁,最後終於沒人再跟他提這件事,就連賴江也快死心了。就在這時候,隆治突然說要結婚。
婚後,美冬將秋村家媳婦的角色扮演得極爲出色,但賴江心裏就是覺得不服貼,因爲美冬有太多可疑之處。
這件事是在隆治與美冬婚後才傳進賴江耳裏。說話的人是當笑話來講,但賴江卻覺得不太對勁,再加上最近她又聽到奇怪的風聲,說濱中去年春天曾出現在「BLUE SNOW」。
「什麼東西?」
她坐在沙發上,正針對這件事情多方揣測的時候,美冬從廚房回來了,和服上罩着圍裙。一看到大姑,美冬脫圍裙的手頓時停了下來。「啊,姐姐。」
「姐姐纔是。要招呼大家,一定很累了,而且今天姐夫又不在。」
「她邀請了她無論如何都想請的人,這樣不就夠了嗎?」
「你再說這種話,轉眼就四十了,到時候就真的沒人肯嫁你了。」
「話是這麼說,但也該邀請好友吧?還是說,美冬連一個可以邀請的朋友都沒有?這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沒有啊。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他在工作上很能幹,『華屋』應該不會有問題。」父親說話時,牽動着細瘦的喉嚨,「我擔心的是家庭。也該怪我,只教他工作,沒教他怎麼組織家庭。要是妳媽還在,也不至於這樣吧。」
聽到賴江的回答,隆治緊抿着嘴,走出起居室。
「好像或多或少有些怯場吧,平常她會再多話一點。一定是怕姐姐啦!」隆治愉快地說。
隆治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站起身。
「這我知道。只是爸,你也要趕快好起來,我們一起幫隆治找對象嘛!」
「你要去哪裏?」賴江問。
至於那場結婚典禮,「華屋」社長好不容易要娶親,舉行的卻是一場低調的小規模婚禮。據說那是隆治的意思,但賴江卻覺得其中有相當程度反映了美冬的意願,原因是新娘出席的親友少得令人驚訝。而且那些寥寥可數的出席者都是「BLUE SNOW」的人,不要說親戚,學生時代友人的名字也沒出現半個。
「那時候警方進行了大規模調查,妳覺得在那種狀況下說謊話能騙過所有人嗎?濱中騷擾其他女店員是事實,他會說他與美冬有特殊的關係,是因爲他偷她郵件的時候當場被逮到。要是他被發現的時候是在騷擾其他女店員,說出來的話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反正我相信美冬,而且美冬也沒有絲毫令人懷疑之處。姐,妳不要再提這些了好嗎,這件事傷她很深。」
賴江的問題,讓隆治皺起眉頭。
賴江認爲新海美冬既沒有怯場,對自己也絕不畏懼。於是,她望着看不清這點的弟弟,想起父親口中「那孩子沒有他自己以爲的那麼精明」那句話。總而言之,賴江是憑着女性的直覺,覺得那名女子不適合隆治。
等門一關,賴江便站起來走近矮櫃,低頭看那堆賀年明信片。她看了幾張,果真都是寄給隆治的。她看了看四周,也把抽屜打開來看,然而並沒有看到寄給美冬的賀年卡。
隆治是在前年秋天告訴她,自己有想結婚的對象。當時賴江只是很純粹地爲他感到高興,覺得他能自己找到理想的對象,真是再好也不過。而當她得知對象就是最近與「華屋」合作的公司老闆時,也不覺得排斥。日本將來也會有越來越多的女性創業,只是弟弟的結婚對象恰巧是這樣的人罷了。她甚至認爲將來要當「華屋」社長夫人的人,精通家業反而比對工作一竅不通更好。只不過關於建立家庭這一點,她倒是擔心當妻子的如果太忙,可能會有所妨礙。但隆治對此卻一笑置之。
「有啊,當然。她還向郵局申請了轉寄服務。」
「是嗎,大概吧。」
「這我哪知道啊!我只看了賀年卡的寄件人,是美冬的就放到旁邊去而已。這麼多張,光看寄件人就是大工程了。」
「這樣啊……。大概有幾張?」
「我之前也說過了啊,她是準備和雙親同住纔回去的。那時候因爲地震,通訊錄和相簿都沒了,沒辦法纔上來東京,可是她以前的朋友又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彼此聯絡不上嘛。」
那時候,郵件被竊的女子便是美冬。濱中最後因爲與毒氣案無關而獲釋,當然也被趕出公司。他偷竊新海美冬的郵件固然是事實,但他向部份上司解釋那是因爲新海美冬是自己婚外情對象,而且他沒有做過對其他人的跟蹤騷擾行爲。關於這件事,美冬全面否認,上司們也判斷那是濱中狗急跳牆所撒的謊。
雖然是在氣憤之下說出口的,隆治的話不無道理。然而賴江還是無法釋懷,也許是對美冬的第一印象扭曲了自己的感覺,但她總覺得美冬有種來路不明的詭異。
「天曉得。我沒數過,大概有上千張吧。」
「可是工作上的來往不是都寄到公司嗎?」
「妳想太多了。」對於賴江的疑慮,隆治毫不掩飾他的不快,「婚禮低調是我們兩個商量之後決定的。我都老大不小了,也不想多張揚,她只是配合我而已。」
「妳又要講這個。」隆治嘴角一歪,伸手去拿香菸盒,「姐,妳有點煩哦。」
賴江他們的父親是七年前往生的。在過世之前不久,父親喚她到枕畔,將隆治託付給她。父親知道自己罹癌,來日無多。
「妳相信他遲早會找到好對象?」
「可是要是你沒有孩子,『華屋』怎麼辦啊?」
「我纔不會呢。」
「她的孃家全毀,這我是聽說了,可是美冬本來就不是在那裏出生長大的,不是嗎?因爲一場地震就和從前所有的朋友斷絕往來,有這種事嗎?」
「喂,姐,妳到底想說什麼?」隆治把拿到嘴邊的香菸放回煙盒裏,口氣很不耐煩。
「哦,美冬,今天真是辛苦妳了。妳一定累了吧?」
「很抱歉,姐,我沒有建立家庭這樣的觀念,我只是想盡可能多和她在一起,才選了最簡便的辦法而已。所以我既不會要求她做家事,也不想硬要她接受秋村家那些老規矩。和她結婚之後,我也打算和她繼續保持良好的合夥人關係。」
「可是我就是好奇啊!」
「不過,這樣至少可以放心啦!有那麼一個年輕又能幹的人嫁進來。」
「我想沒那麼多。妳問這個幹嘛?」
然而隆治的婚事卻持續進行,賴江無法表示意見,因爲若被問到反對理由而她回答純粹只是直覺,恐怕隆治只會嗤之以鼻。
就這樣,時間不停地流逝,一年都過了。她告訴自己,事到如今已無可奈何,但有時仍會驀地在意起來,像賀年卡的事就是這樣。美冬真的只是因爲聯絡不上,才斷了與舊友的交流嗎?
這的確是隆治會說的話。若父親還在世,真不知會作何感想。但賴江決定不要多嘴,弟弟願意結婚就夠令人高興了。
父親對她有氣無力地微微笑了笑,眼神說明了他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安慰。
賴江的丈夫倉田茂樹是航空工程博士,現在人在西雅圖參與該地飛機制造商的共同研究。她早知道他不會回來過年了,今年是他單身赴任的第三年,每年他都會回日本一、兩次。
「不怎麼辦。我們家又不是皇室,只要讓優秀的人接棒就好了,管他有沒有血緣,這時代沒人在講究什麼代代相傳了。」
「我就是覺得妳在意這種事很奇怪。妳也知道她經歷過坂神大地震,父母都罹難了,因爲這樣人際關係只好全部重新來過。到底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美冬呢?」
隆治往起居室的沙發一坐,伸長了兩腿。就連酒量好的他,臉頰也有些泛紅。餐桌已大致收拾妥當,廚房傳來清洗的聲音。
送走最後的客人之後,賴江揉着自己的肩。她也必須回自己的家,但不知不覺地,她至今仍以孃家的立場來行動。
賴江他們的母親早在二十年前去世了。
「我先警告妳,絕對不要去跟美冬說剛纔那種話。不光是美冬,也不要跟別人說。」
「寄到這裏來給美冬的賀年卡啊!」
她有幾次想對美冬再次進行調查,但都只是想想而已,遲遲沒付諸行動。因爲若是在婚前也就罷了,婚都結了就不好委託偵探,事情要是傳出去恐怕難以收拾。
「當然是比我少了。」
「咦?哦,對啊。」
無論賴江再怎麼說,隆治都當耳邊風。
「光一還不能說是獨當一面。再說,我本來就不擔心隆治。」
「這時候拿那種陳年往事來講,姐姐妳是什麼居心?事情我早就曉得的,美冬也說她十分困擾。那件事不管怎麼看都是濱中單戀美冬,美冬完全沒那意思。他出現在『BLUE SNOW』,也只是去找碴而已。那邊我已經警告過了,他不敢再接近美冬的。」
「在收拾。我說讓傭人去做就好,她不聽。」雖然臉上是厭煩的表情,但他的語氣裏,對妻子的勤快有着濃厚的誇耀意味。
傍晚,親戚陸續離開,大家明天都有各自的行程。元旦的新年會較早結束是他們家一向的慣例。
臨死之際,父親最憂心的便是後繼無人。「華屋」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自己的直系子孫來繼承。
後來賴江問隆治,美冬平常是否也是那樣。
姐姐的威脅沒有生效。
「好多啊,總共有幾張?」
賴江繼續質疑,美冬說的又未必是真話,隆治更是怒不可遏。
賴江至今仍很後悔,認爲當初應該對新海美冬做一些基本的身家調查。她並不是完全沒考慮這件事,只因爲聽說她孃家遇到震災,便一廂情願覺得反正要查也無從查起。直到婚禮結束好一陣子之後,她才知道美冬其實是在京都出生長大的。
隆治打斷她的話。
「是啊。」堂妹的意見和賴江的感想全然不同,但她決定附和堂妹。
我會幫他找到好對象的。──賴江對父親這麼說。父親在病榻上點頭。
「可是像以前的朋友……」
直到兩、三年前,都還有寄給父親的賀年卡。
「五十張左右?」
賴江對美冬的懷疑,可說是這時開始加深的。就算因爲震災對人際關係的維繫造成一定的影響,但與過去完全斷絕聯絡這種事,實在令她難以理解,簡直像美冬在刻意隱瞞過去似的。
「全是寄給你的?」
「美冬,妳不用回京都嗎?」賴江試探着說:「妳在那邊也有朋友吧?過年時去拜訪一下比較好吧?」
說去換衣服的隆治遲遲沒出現。要開口提這類話題,只能趁現在。
「京都啊……」美冬的視線從賴江身上移開,神情彷彿遙望着遠方,「好久沒回去了。就算回去,我出生的家也不在了。」
「既然這樣,要不要回去看看?妳學生時代的朋友都還住在那裏吧?」
「不知道呢,因爲已經完全沒聯絡了。」美冬看着賴江搖搖頭。
「結婚這樣的人生人事,竟然沒人一起分享喜悅,豈不是讓人覺得很寂寞嗎?尤其是京都,對美冬來說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吧?」
「嗯,那當然了。」
「既然這樣,我覺得妳應該回京都一趟。」賴江以略微強硬的語氣說,試探美冬的反應。
「是啊。」她直截了當地說:「我之前也在想要找時間回去看看呢,只是很忙,就一直往後延了。說不定這次是個好機會呢。」
她的態度沒有絲毫驚慌。
「對了,我也一直很想去京都玩,既然這樣,要不要一道去?我們在好玩個兩、三天吧!我也很想看看美冬生長的地方。」
假使美冬的過去真有什麼祕密,這樣的提議她一定不願意接受。賴江認爲她應該會委婉地拒絕。
但美冬的表情卻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真是個好主意!有姐姐作陪,我也不會寂寞了。」這反應令賴江大感意外。「好久沒去了,京都一定也變了很多,不過傳統名店應該都還在。我可以當姐姐的嚮導。」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迴避賴江提議的意思。
「那麼,我們現在說定吧!什麼時候出發?我隨時都可以。」
「這個嘛,我的記事本不在身邊,得先看一下。」美冬露出思考的表情,「不過我想這個月底的話,應該抽得出時間來。」
「哎呀,過年期間不行呀?」
「因爲過年期間要陪隆治應酬。」
「這樣啊……」
然而今天她似乎沒有攔計程車的意思,只見她過了馬路之後,往水天宮方向走去。
「我不是在爲店裏拉生意,雅也先生你也明白的吧!我是擔心你。雅也先生,你不是說我們店的東西很好喫嗎?說有我們這家店,就不用擔心三餐了。可是要是害你不好意思來,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
雅也拿起帳單,比她早一步走向結帳櫃檯,邊付錢邊往那桌看過去,女子還在和胖太太說話,看來一時還走不開。
「我想她應該還不知道雅也。不過,對於私底下的我、還有我是不是外面有愛人,她可能持有某種程度的懷疑。不管怎麼樣都很麻煩,要是放任不管,她搞不好會去請偵探。」
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思考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如果這是真的,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看上」他的?答案只有一個。
「過兩天一定會去。」
她臉上雖掛着笑容,但似乎有些覺得無聊,話也是四人當中最少的。坐在她對面的是最胖、服飾也最花俏的女子,幾乎都是這位胖太太在說話,其他三人只是附和她。
這羣女子年齡相當,都在五十歲左右,只有雅也注意的那名女子看上去特別年輕,也許是因爲體型保養有方。
「那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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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看情況了,不過並不難。好啦,雅也,你要相信我……」
「我?不會吧!」
一進大廳,首先出現的是櫃檯。他原以爲她會辦理住房手續,但櫃檯那裏卻不見她的人影。他連忙環顧四周,女子正走進左側一個開放式的咖啡廳。
美冬說她叫倉田賴江。
「話是這麼說……」雅也沒有把握。照片裏的女性英氣勃勃,有種面對任何事都不爲所動的氣魄。
「沒有啊,妳說是不是?」賴江與美冬對看了一眼。
他離開餐廳,在稍遠處監視。幾分鐘後,穿白大衣的女子出來了,只見她往水天宮的路口走去。
「怎麼製造?」
她們分成兩人與四人,分頭走開。白色大衣女子在四人的那一組。雅也放下手裏的雜誌,走到路口紅綠燈前,一面注意不讓她們離開視線。信號一直沒變綠,他有點着急。
「要是找不出她的弱點,幫她製造一個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懷疑……懷疑什麼?」
「要是雅也先生你還在意的話,你來店裏的時候,我會請我媽去點單。我不會接近雅也先生的。」
他沉默了幾秒,回答道:「去哪裏都沒關係吧。」
雅也再度垂下視線,略略改變了前進方向,打算從她旁邊繞過去。
他腦海裏最不願碰觸的記憶甦醒了。地震剛發生時,他砸破舅舅的頭,美冬必定是目擊了當時的情景。她親眼看見一切,心裏出現了恐懼以外的思緒──這個男人或許可以利用。她當時難道是這麼想的?
總算有眉目了。──他懷着期待,心頭浮現美冬開心的笑臉。
從曳舟來到淺草,轉搭地下鐵前往人形町。站在車門邊,望着窗外向後流逝的黑色牆壁,雅也在心裏反芻與有子的對話,似喜似愁的心情宛如鐘擺在他心裏擺盪,擺幅稍微變大時,他突地這麼想:
「很多啊。好比我和濱中的關係啊,說不定雅也的事她也察覺了。」
「你要去哪裏?」
「你不好意思來我們店?」有子又問。
「我話說在前頭,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喔。」
地下鐵抵達人形町,雅也下車來到月臺,指針即將指向五點半,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他走向通往出口的階梯。
「嗯,我會去。」雅也看着她的眼睛回答,旋即又移開視線。
這是過完年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美冬對他說的話。在那之前,他在她嘴裏和手裏各射精了一次。美冬依舊不許他在她體內射精。兩人見面地點是在東京都內的商務飯店,她堅守她婚前的宣言,現在都不去雅也的住處了。
「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雅也不幸的,我一定會讓雅也有快樂的將來,你現在不要胡思亂想呀。」
雅也正前往車站的路上,有人站在幾公尺前。雅也因爲低着頭,只看得到那人的腳,但他的直覺立刻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抬起視線。穿着羽絨外套的有子正站在那兒看着他,手上提着超市的袋子。
見他不說話,有子走上前來。雅也心想算了,抬起頭來,正好迎上她的視線。
「聽我說,我真的沒放在心上,你不要想太多,就來吧!我爸也很掛念你,說好久沒看到那個技工了,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她是我的大姑,丈夫是大學教授,不過她先生現在人在美國。」
「有子不需要道歉,本來就是我不對。」
「怎麼能這麼泄氣?放心,雅也一定找得到的,因爲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呀!」
「好!好期待喔。」
所幸她們走進就在旁邊的大衆餐廳。雅也鬆了一口氣,在總算變綠的燈號中過了馬路。
他是有心要幫美冬的。若自己能當她的幕後功臣,讓她抓住幸福,那正是他的夙願。然而,現在和當初爲了擺脫地震陰影而來到東京那時相比,顯然已漸漸走了樣。美冬嘴裏的「幸福」和「成功」,在雅也眼中看來只覺得全是虛構。
「少了我一個,對『岡田』也沒有影響吧?」
被有子明白指出來,雅也只能默不作聲。
她焦急地搖搖頭。
雅也繼續跟蹤,看着她從水天宮前走過。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家飯店,女子從正面玄關走進飯店。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跟着進去。
雅也淡淡一笑,「好像我媽在問一樣。」
「你現在都在哪裏喫飯?別的店?」
「我懂妳的意思,可是不知道我找不找得出她的弱點?」
「可是,要是不這樣,你就不肯來吧?」
來到外面,往新大橋路走去。雅也站在紅綠燈旁,朝馬路對側的大樓看,三樓的玻璃窗上寫着「御船陶藝教室」。
「太好了。你說的哦!要是等一陣子一直沒看到你,我可能會找上門去哦!」
有那麼一瞬間,美冬顯得很訝異,但她立刻恢復笑容點點頭。
「不會,我剛纔也說了,我隨時都可以。那就月底囉。」
「妳頭髮留長了啊。」
平常他總是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因爲想了也是枉然。自己已經做出人生的抉擇了,往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閉上眼睛,朝現在的路前進。不要多想。美冬也是這麼說。
「那我等你!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
如果和那樣的女孩在一起,或許能建立起幸福的家庭……
「岡田」的老闆怎麼可能會掛念自己啊!──雅也心想。
一進餐廳便看到她們佔據了最裏面的桌位。他在女服務生帶位下,在稍遠的桌位就座。
有子似乎恢復了她平日的開朗,雅也臉上也不禁浮現笑意。
過了一小時之後,雅也盯梢的這名女子站起身。看她手裏拿着大衣,顯然是準備離開了,但其他三人好像還沒離座的打算。他心想,真是太好了。
再者,她的要求突然變得過於偏激也是事實。若只是陷害別人,他還能當作是世道艱難之下的不得已手段,但她所提議的內容已迅速擴展到極限,每次付諸實行時都深深折磨着雅也的心。
雅也一邊注意她的動向,一邊慢慢移動到大廳內。大廳也有沙發休息區,他發現從那裏可以將咖啡廳看得一清二楚,便決定先不跟進咖啡廳。
美冬微笑着回答,這時樓梯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賴江連忙對美冬說:
喝着味道很淡的咖啡,一邊抽着煙一邊觀察白色大衣女子。她已脫掉外套,上衣是灰色針織衫,脖子上掛着項鍊。項鍊墜上發光的東西肯定是真正的鑽石,他猜想應該是「華屋」出的款式吧。
「雅也先生。」她叫他。
她希望雅也去調查這名女性。
她不答這句話,反而問道:「你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喫飯?」
哪裏。──說着他搖搖頭。他仍站在原地,笑着目送有子遠去,心裏泛起複雜的情緒。
她喃喃說了一聲「這樣啊」,一副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樣子。
「嗯,差不多。有時候也自己開伙。」
「我沒理由搬家,也沒錢搬家。」
賴江心想,這樣就好了。一起走一趟美冬的故鄉,也許會有什麼收穫。而要是真的什麼收穫都沒有,那更是再好不過。
※※※
他進去一旁的書店假裝看書,一邊暗自觀察了十分鐘左右,有六名女子從大樓的一樓出來了。雅也注視其中一人,那人身穿白色大衣,戴着淺色太陽眼鏡,染成栗色的頭髮長度過肩。
「看吧!我就知道你還在意那時候的事。」
「沒這回事。」
「改天我會過去。」他總算擠出這句話。
「不然是爲什麼?」
「她有點煩,在懷疑我。」
「過完年之後,公司一定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所以我想,要空出兩、三天可能有點難。不過月底應該沒問題。那個時間姐姐不方便嗎?」
「所以要先下手爲強。」美冬的指尖在賴江的照片上叩叩地敲,「天底下沒有無弱點的人。趁現在抓住對方的弱點,將來對方不管要怎麼設計暗算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也許她在期待雅也說出「找個地方坐坐」吧。許久不見,雅也也能夠面對她了,然而面對她又能如何。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再拖拖拉拉就來不及了。
「最近你都沒來店裏,我還以爲你搬家了。」
雅也停下腳步,但仍低着頭。
要是她攔計程車,那麼自己也得旋即攔一輛,想到這,雅也連忙追上去,一方面心裏也覺得今天可能又要無功而返了,再跟下去,大概也只是跟到她位於品川的家吧。事實上,之前三次跟蹤都是這樣結束的。
「工作?」
被進一步追問,他不知怎麼回答,心裏很後悔:早知道就乾脆回答說沒錯我不好意思去。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只是待在她身邊,雅也甚至感到陣陣寒意。
她脫掉大衣,在靠邊的桌位坐下。那是兩人座的桌位,雅也猜想她應該是約了人。她看了看鐘。也許對方有些遲到。
爲什麼?聽雅也這麼問,美冬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這件事暫時別告訴隆治,我可不想讓他喫醋。」
「妳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隆治進來之後問。
「不管什麼事都好。興趣也好,金錢流向也好,不過,最好是異性關係。」她的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笑。
雅也露出苦笑,「妳不必這麼做。」
「真的?你真的會來?」
上次與美冬見面時,她讓他看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沙龍照,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
他立刻聽懂有子指的是什麼。大約兩年前,她特地送喫的到他的住處,他卻無預警地想非禮她,事後還說自己當時只是見女人就抱,傷了她的心。
一旦被她看上,自己就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雅也內心懷着這樣的疑問,繼續監視賴江。
賴江有反應了,她抬頭望向入口,恰好有一名男子走進咖啡廳,那人穿着深藍色西裝,手上拿着深色大衣,大約五十歲左右吧,中等身材,髮型是整頭往後梳的西裝頭。即使遠遠看過去,也看得出那身西裝是高級品,雅也猜想他不是公司董事就是差不多那個地位的人。
男子走到賴江的桌位,對她行了一禮,一臉抱歉的神情說着話,一邊在她對面坐下。大概是爲遲到道歉。雅也覺得那種互動方式不像是情人。
男子拿出記事本,頻頻說話;賴江點頭聆聽,偶爾也發言。雅也很想聽他們對話的內容,但太靠近他們又有風險,因爲之後還得繼續監視賴江,雅也不想讓她對自己留下印象。
男子突然站起身,好像是有電話。男子一邊接聽手機一邊走出咖啡廳,往雅也所在之處走來。
雅也當下便從沙發站起來,隱身在一旁的柱子後方。考慮到日後,他判斷讓這名男子看到自己並不是好事,因爲將來看狀況搞不好也必須跟蹤這名男子。
柱子旁有菸灰缸,雅也便假裝是想抽菸而離席,從大衣口袋拿出香菸,接着爲了觀察男子的情形,從柱子後方探出頭來,但旋即又縮了回去,因爲那名男子竟然就站在他旁邊。
「……所以我現在正在跟那個客戶見面啊。……現在還很難講,不過她沒有懷疑的樣子,只是變得比較小心而已,畢竟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男子的話傳入雅也耳裏。男子似乎沒發現柱子另一側有人。
「……催我也沒用啊!出錢的是她。……別無理取鬧了,頂多一千萬。要是太貪心談不攏,反而一毛都撈不到。好好一隻肥羊,你想讓她跑掉嗎!……好,包在我身上。我掛了。」
男子似乎離開了,雅也也走出柱子後方。男子回到咖啡廳,朝着賴江堆起滿臉笑容。
這下有趣了。──雅也心想。看樣子,和賴江見面的人似乎是向她提議什麼投資,而這投資案不僅無法爲她帶來好處,恐怕正好相反。她是他們的「肥羊」。
投資一千萬圓的事,她向丈夫提起了嗎?雅也猜想多半沒有。男人不太會上這種當,更何況她的丈夫是從事科學研究的人,習慣以邏輯來思考的人種,基本上對於能賺取暴利的事抱持的是懷疑態度。
這正是美冬所說能抓住賴江弱點的好機會,問題是那名男子的真實身分。
談話似乎告一段落,男子拿了大衣站起身。賴江仍坐着,男子則是拿起帳單走向收銀臺。
雅也思考着。賴江還在喝紅茶,也許是想喝完再離開:而男子付了帳,開始往下行的手扶梯走去。賴江和男子,該跟蹤哪一個?
雅也大步走向手扶梯。賴江不知何時纔會再和男子聯絡,若錯過今天,也許就不再有查明男子身分的機會了。
下了手扶梯後,來到通往地下鐵水天宮前站的道路。那個人如果是去搭地下鐵,跟蹤就容易了。
然而男子卻在中途轉彎,那裏有停車場的指標。雅也嘖了一聲跟上去。
地下停車場停了成排的高級車。雅也盯着男子的身影走向其中一輛,自己隱身於一旁的車子後方。
「那麼,一點在上次那家飯店的咖啡廳。」
「聽妳這麼說,我覺得稍微好過一點了。」
「生雅也的氣也沒有意義呀,老是要你做些冒險的事,事先就得有所覺悟。過去就過去了,你別放心上。」
雅也說話的時候,美冬託着腮,一直看着窗外。她戴着眼鏡,但眼鏡是沒有度數的,大概是想避人耳目吧,服裝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針織衫加黑裙。
「好的。如果您有這份資料,我也很想看看。方便的話,還請您指定一個時間,我去找您。」
「還沒請教你貴姓。」
「算了,沒辦法。」
「好的,我知道了。」
「我才該向你道謝呢!差一點就損失慘重了。──啊,我要皇家奶茶。」她吩咐服務生後,立刻轉回來面向雅也,「當時你的忠告,真是幫了我好大的忙。」
「喂,我是倉田。前幾天很謝謝你。」賴江的聲音顯得有些高亢。
她似乎把雅也不自然的行徑一一看在眼裏,她臉上懷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一點也沒錯。這手機本來就只用來與美冬聯絡,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號碼。知道的除了美冬之外只有寥寥數人,而且全都一年以上沒聯絡了。
賴江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安地遊移,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就看你怎麼想了。我說的有收穫,是指另一個意思。雅也你不是接近她了嗎?而且完全沒被她懷疑。」
「我的相識。我以前工作工廠的老闆。」
「明天怎麼樣?明天下午一點。」
「噢,說的也是。」
賴江盯着他,什麼都沒說,接着從他身邊走過,率先進了門。她快步走在通道上,手裏握着手機。
「等一下!請等一下!」
「剛纔,你不是躲着偷看山上先生的車嗎?」
第二天,雅也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抵達碰面的地點,他喝着咖啡等候。沒多久賴江也現身了,她身穿淺紫色毛衣搭配黑色長褲,手裏拿着大衣,提着大包包。
「但卻是騙人的?」
兩人位在面向葛西橋路的大衆餐廳。或許因爲是下午三點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店內客人很少。
「說曹操,曹操到。」她不懷好意地笑了,「接吧。」
「請等一下!」不得已,雅也只好使出最後手段,「倉田女士!」
一看液晶畫面,雅也眨了眨眼,上面顯示的是前幾天才登錄的「倉田賴江」幾個字。當時他們彼此交換了電話號碼。
「關於新健康水的事,我調查過了。真的跟你說的一樣。」
「久等了。」她看到雅也,嫣然微笑。
「怎麼會!」她搖搖頭,「老實說,我完全相信那個人了。申請到專利是真的,證明效果的數據裏也有權威研究機構的名字,再加上公司董事的部份,列了前議員什麼的一堆大人物的名字。」
「可以嗎?那種重要的資料方便借我看嗎?」
賴江並不打算停下腳步。雅也態度的轉變似乎更加重了她的懷疑。搭上手扶梯之後,她的腳步也沒停。
「到了五十歲也還是女人呀!這一點你可千萬別忘記。」美冬斂起下巴低聲說。
「真的。」雅也感覺得出她內心的動搖,「山上和妳說話說到一半,不是中途離席嗎?他去接電話。」
「要是她虧本的話,對我們來說倒是絕佳把柄。」
「不可以相信那個人。」雅也說:「妳被騙了。」
「我早就知道她到處打聽賺錢的門路,做了一些投資。依我看,她其實很在意自己沒有經濟能力這件事,就是這種自卑情結讓她投入理財吧,想趁丈夫不在的時候賺一票。」
這時美冬注視着雅也,露出笑容。
「我沒有啊。」雅也擺出一臉無辜,其實腋下已經在冒汗了。
賴江在手扶梯的出口端等他。「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就能掌握到一些單憑跟蹤無法知道的事。你要多花點心和她熟起來。你知道她很迷陶藝吧?一起去學學看也不錯。」
「我覺得會很有意思。像這種時候,我的直覺從來不會錯。」她露出充滿企圖的眼神,「明天你要加把勁,去之前打扮一下,髮型也要弄得好好的。」
「我手邊有那家公司的調查資料,如果想看可以借你。因爲你好像也是受人之託在調查山上先生的,不是嗎?」
「怎麼了?快說啊!你爲什麼要跟蹤山上先生?」
「接近她又怎樣?」
她臉上的警戒神色絲毫不減,搖了搖頭。
「我偷聽到他的對話。就是那時候,他說他正在和一位姓倉田的女子碰面,還說是肥羊。」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只是白白被她知道我的名字,卻一無所獲了。」雅也咬咬嘴脣。雖然事過境遷,還是很懊惱自己被賴江逮到。
3
「我這種小人物不值得一提。」
「這和你無關吧!」賴江不再從容了,聲音也微微發顫。
「我還聽到他說,要她出超過一千萬很難。倉田女士妳準備把那麼大一筆錢交給那個人嗎?」
「好。」
正當雅也想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夾克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是前年才辦手機的。
「老闆的太太被那個男的騙了錢,老闆纔要我調查的。」
肥羊──她的嘴脣動了,無聲地說出這兩個字。
新健康水就是那個名叫山上的男子向賴江提議的投資案,內容是生產販賣一種叫做新健康水的奇怪的水,問她有沒有意願投資。
「她都說要看我的駕照了,我沒辦法報上假名;而就算跟她說我沒駕照,我想她也會用別的方式來確認我的身分。那時候我實在沒別的辦法。」雅也望着一直不作聲的美冬的側臉繼續說:「反正,我只能向妳道歉。我沒把事情辦好,真的很抱歉。」如此做了結論,雅也低頭行了一禮。
他本來打算裝作沒聽見,想想其實裝也沒用,便回過頭去。賴江走了過來,臉上表情有些僵硬。
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雅也彎下身子一直等到賓士車駛離,聽不到聲音之後才直起身子,正準備回飯店入口,下一秒鐘,他僵住了。賴江就站在他面前。
雅也必須在頃刻間想出藉口,而且必須讓賴江完全信服。同時,這個藉口也不能破壞美冬的計劃。
「說是收穫,現在可能已經無用武之地了。倉田賴江一定會調查山上的,一旦知道自己被騙,就不會出錢了。」
雅也按下接聽鍵,「喂,我是水原。」
「再說,也還是有收穫的。你不必這麼喪氣。」
「謝謝您特地和我聯絡。」雅也行禮。
「別開玩笑了。」
即使如此,美冬沉默依舊。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奶茶,放下茶杯,呼地吐了一口氣,總算開了口。
「真難得,雅也的手機竟然會響。」
「我姓水原。」說着,他拿出駕照。
雅也苦笑,「跟一個五十歲的阿姨見面,有什麼好打扮的?」
但雅也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強作鎮定踏出腳步。現在最重要的是撐過這個場面。
聽雅也這麼說,美冬的眼神變得很認真。「我不是開玩笑的。」
雅也直覺糟了,她想和山上聯絡。但這時候逃開反而更可疑,以後也不可能再接近她了。
「您不嫌我多事就好。」
「這裏不太方便,坐下來說吧。」他指着大廳。
「妳不生氣?」
雅也豁出去了,開口說:「因爲有人拜託我。」
賴江似乎認爲雅也跟蹤的是山上。這是不幸中的大幸。要脫離這個困境,唯有利用她的誤會。
雅也舔舔嘴脣,垂下視線。介紹飯店餐廳的宣傳燈箱發着光,看在旁人眼裏,或許他們像是一對年齡差距頗大的男女正討論要去哪裏用餐。
「你是山上先生的朋友?」一開口就是責問的語氣。
「是啊。不過,她會不會那麼容易上那個山上的當其實很難說,因爲她向來小心。我想她在出資之前,應該都會請『華屋』聘用的調查公司先調查過。」
突然間,她抬起頭來看雅也,眨着眼問道:
「他要你跟蹤山上先生?爲什麼?」
「我想知道。方便的話請讓我看看你的駕照。」她伸出手來。
「因爲……」雅也怯怯地抬頭。賴江嚴厲的視線正等在那裏。雅也回視她的眼睛說道:「因爲那個男的是個騙子,老闆要我找出證據。」
美冬把記事本轉向他,上面草草寫着「有機會見面千萬別拒絕」。他朝她點點頭。
男子坐進一輛賓士車。雅也從口袋取出便條本和原子筆抄下車牌號碼。忘了什麼時候美冬曾說過,她有認識非警方的人知道如何從車牌查出車主。美冬對利用電腦、網路所進行的地下交易知之甚詳。
掛斷電話後,他把談話的內容告訴美冬。她點了兩、三下頭說:「這下有趣了。」
「拜託你?誰託你的?」
「這裏就可以了。快說。」眼神很兇。
雅也於是追了過去。她可能察覺了,也加快腳步。
他拿液晶畫面給美冬看。
賴江停了下來,一臉驚愕地回頭。雅也站在手扶梯上,抬頭看她。
「騙子?」賴江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會嗎?她只是說要讓我看資料而已。」
「哪裏,上次真是失禮了。」
「就我的立場,給別人看又不會有什麼損失。再說,我認爲像這類情報應該要彼此通報交流纔是。」
他默默從賴江身邊走了過去。雅也打開通往地下道的門,正要走進去時,身後傳來她的聲音。「你!等一下。」
「山上?妳在說什麼?」
雅也說出這句話之前,只見美冬在記事本上匆匆寫字。
「對。」
她腦中應該是一片混亂的,還能這麼冷靜,雅也不禁感到佩服。
「我就知道。」
賴江的表情明顯地沉了下來,蹙起眉頭,「你說的是真的?」
「是不是騙人的倒很難說。那間公司的確是存在的,而且他們好像也真的製作那種水,問題是實際上那間公司有沒有在運作。」
「那種叫做新健康水的東西,真的能當商品來賣嗎?」
她露出苦笑搖搖頭。
「我去問過幾家化妝品公司和藥廠,他們連新健康水這名稱都沒聽過。不過利用改變分子結構的水,這構想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了。」
「所以也不全然是騙人的了。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別人出資,究竟是何居心?若是打算捲款潛逃,又覺得他們投入的資金實在太大手筆了。」
「他們是另有目的。對我是隻要求出資,但是其實他們也透過別的管道募集更多小資本的會員。對那些人的說詞好像是,他們的制度是募集到的會員越多,分配到的回饋金越多。」
「哦,原來如此。」雅也大大點頭,他開始弄懂這個結構了,「就像所謂的老鼠會吧?和豐田商事案一樣。」
「我不知道以後新健康水在市場上流通量會有多大,但是其實就是拿所謂的紅利配額來調度吧。利用這種做法取得會員的信任,讓他們拉更多親朋好友進來,籌到的錢應該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光徵信公司查到的就有幾百名會員了。」
雅也聳聳肩,「表示已經有這麼多受害者了嗎?」
「這些人還不曉得自己是受害者。現在這個時代,玩股票沒賺頭,所以很多人都在尋找可靠的投資門路。」說着,賴江做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也沒資格說人家就是了。」
「不過,最後您還是及時踩煞車了呀。」
「所以我覺得我該感謝水原先生呀。」
賴江從提包裏取出調查資料。雅也大略翻了一下,其實也只是補充她剛纔說過的內容而已,更何況他對山上、新健康水、受害者這些都不感興趣。
「我都明白了。我也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委託我調查的老闆。」雅也一邊歸還資料一邊說。
「這樣就對了。」賴江將資料收回提包,這時,雅也看到她包包裏裝着運動服之類的衣物。
「您等下要去健身房嗎?」雅也問。
「哦,這個嗎?不是的,我待會兒要去陶藝教室,這是到時候要穿的。因爲必須碰陶土,會弄髒衣服的。」
「對喔」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但雅也忍住了。按理,他是不知道她上陶藝教室的。
「您在學陶藝?」
「嗯,不過纔剛開始不到一年。」
雅也先生到陶藝教室去?爲什麼……
當有子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阿姨時,母親回來了。阿姨開始向母親推銷起照片裏的男子,母親苦笑着應付。
最後思考來到這個結論。要她在自始至終不知道雅也這個男人真正身分的情況下斬斷這份感情,她實在做不到。
「她好像還在猶豫。不過,應該會再來吧。」
賴江從自己的工作臺上拿一根細細的棒子,回到雅也旁邊。那根棒子前端裝了一根針。她在他面前彎下身來,用針把「黏土裏的氣泡」刺破。她所搽的香水味在雅也鼻尖掠過。
經常從廚房觀察店內的父親,不可能沒察覺女兒的異狀,他大概老早就看出女兒心儀雅也吧。雅也不再出現後,女兒多少有些消沉的模樣可能也一直讓他掛心。身爲父母的他們是很有可能因爲擔憂這樣的女兒,而答應幫她相親的。
她也不是想讓自己徹底死心纔跟蹤的。失戀是常有的事,她也不是沒經歷過。
雅也搭上往淺草的電車。有子猜他可能是從淺草換搭都營淺草線,如果是就太剛好了,因爲她本來就準備到日本橋去。
「什麼樣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就是留在黏土裏的空氣,所以在上轆轤之前,一定要練土。」
「哎呀,妳怎麼沒帶她上來?」
「請問……」有子出聲了,「您是要去陶藝教室嗎?」
「這樣啊。」難怪雅也會在意時間。
指腹有種奇異的感覺。他停止轆轤,望着那個地方,發現黏土表面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突起。
「嗯,說的也是。」
走出地鐵車站的雅也,以毫不猶豫的腳步在人行道上前進,偶爾看看手錶,顯然是和人有約。
「氣泡?」
果然如她所料,雅也在淺草換乘都營淺草線。有子跟在後面,進了相鄰的車廂。她伸長脖子偷看他,只見他站在車門附近,明明什麼風景都沒有,他的視線卻直直地朝向窗外。
「那是氣泡。」賴江從旁對他說。她好像一直看着他操作。
她盤算着,要先到日本橋去買柴魚再回來嗎?可是那樣離五點也還有一段時間,要上哪裏殺時間呢?
阿姨一把抓住有子的手,走進店門。
「水原先生是技師,一定很快上手的。一起去嘛!也花不了多少錢。去試試看,要是覺得無聊,以後不去也沒關係呀!」
「陶藝教室是兩點半開始,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去?也有一日體驗課程哦!地點就在這附近,走路五分鐘就到了。」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她站起身來,向他微笑。剛纔她的臉湊得好近,只差沒貼上雅也的臉。
4
「請問教室是從幾點到幾點呢?」她當下換了個問題。
雅也似乎沒注意到她。大概是剛收完衣服吧,窗戶是關上的。
「剛纔,樓下有個女孩子想入會呢。」
「我聽過,是要揉出菊花的形狀對吧。」
「我今天是來找有子的。等一下當然也會講給妳媽媽和大將聽。」
「可是我之前也說過,我還沒考慮到那裏。」
他難得地將頭髮梳理整齊,身上那件皮夾克也是有子沒看過的,還有鞋子和長褲,都不是他平常穿舊的那些。總之,就是用心打扮過了。
「就是那個叫雅也的。會不會是搬家了啊?」
她望着雅也的背影,猜想他的目的地。剛纔她本來想叫住他的,但一看到他便叫不出口了,因爲他給人的感覺和平常不同。
有子又躲起來。雅也似乎要到車站去,她跟在後面。
上次見面時,雅也已向她說明自己的本行是金屬加工,但最近沒什麼工作,便半打工當起偵探了。
「也有很多年輕人呢!再說,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作品上,不會去注意別人的。」
她心想,今天這次母親應該會幫她婉拒吧。不過,也許將來終有一天,母親也不再幫她了。
「妳也想來學嗎?」
有子找到機會站起身說:「我得去買東西了。」
雅也人在電動轆轤前,左手支撐旋轉的黏土外側,利用右手手指從內側推開黏土。若沒使力黏土便文風不動,但太用力又會突然變形,最忌的是突然施力。
賴江哎呀了一聲,眉毛向上揚了揚,「你還滿了解的嘛。」
觀察着他的表情,有子開始認爲他不可能是去和女性碰面,至少不是約會。如果是去見喜歡的人,應該顯得更愉快一點吧?但雅也身上卻感覺不到一丁點那種氣息,甚至像是要去一個不想去卻不得不去的地方。
「這個已經不能用了嗎?」
阿姨連珠炮般說個不停,有子心不在焉地看着簡歷和照片。難怪阿姨要強調外表不重要,因爲照片裏的男子外表不怎麼討人喜歡。雖然嘗試以服裝掩飾,但看來相當胖,身高也不怎麼高吧,不過倒是給人一種認真的印象,而且如果只看他的經歷,應該可以建立起踏實安穩的生活。
「我得跑一趟日本橋買柴魚,下次吧!」說完有子脫掉圍裙,無視身後阿姨的呼喚,走出店門。
和這種男子結婚的話,也許可以得到一般社會所謂的幸福吧!有子愣愣地想着。然而,她無法將這種空想與自己連結在一起。
正當有子杵在那裏,一名中年婦女走進大樓,看到有子站在電梯前卻沒按下電梯按鈕,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訝異,然後逕自按了按鈕。
聽到雅也這麼說,賴江的表情瞬間充滿光輝。
「這次就讓我請吧。多虧有你,我纔沒虧大錢。」
身旁兩名中年婦女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雅也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已經看出她們來這裏最大的目的就是聊天。最好的證據就是,擺在她們面前的黏土仍未成形,她們只是拿着土捏來捏去而已。
「妳看,看起來很年輕,不像三十歲吧!而且他學生時代還打桌球,對體力很有自信哦!男人啊,還是內涵和體力最重要,外表不算什麼。」
有子心想,他是和人約了碰面嗎?如果是的話,那人一定是女的。雖然沒有任何根據,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可能。
「噢……。我不知道。」
「現在不想學了?」賴江窺探似地直看着雅也。
「陶藝啊……,真好。」雅也拿起咖啡杯,「像轆轤之類的,我也想用用看。還有手捏成形、土條成形之類的吧?好像也有土板成形?」
賴江很熱心,看來不像是客套的邀約。
她繞到公寓正面。過了一會兒,雅也從二樓下來,手裏提着運動包。
也許因爲想着這些,她的雙腳不知不覺朝雅也公寓的方向走。站在馬路抬頭看,可以看到他房間的窗戶。雖然極少看到,但那裏偶爾會晾着衣服。她都是以那些來確定他還沒搬離這個地方。
不久,灰色的窗簾也拉上了。有子心想,他可能要出門吧。
這是幾天前的事了。打烊後,有子正在抹桌子,父親走來。
雅也在人形町下了車。有子猶豫了一下,也跟着下車。
「現在這麼不景氣,可能是搬到別的地方去了。不過,老是念着不見了的人也不是辦法啊。」父親只說了這些,便進廚房去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沒這回事,有補救措施的。」
「是呀。」中年婦女點頭。
「以前看過一點書,也很想學,可是後來因爲沒時間就放棄了。」
她自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不管雅也有沒有女友都與她無關。因爲不管有沒有,他都不會選擇自己。唯有這件事是明確的。
「可是,我又沒有任何準備。」他先試着拒絕。
「啊……,我還在想。」
「那麼,我也去看看好了。」
窗戶透出雅也的影子,有子連忙躲到無人的卡車後面。
每到下午兩點,「岡田」會暫時休息,晚間的營業時間從五點開始。有子正在掛準備中的牌子,一名中年婦女笑盈盈地走來。那是附近的主婦,與有子的母親交情很好,膝下孩子都已經離家獨立,有子也常聽她抱怨日子過得很無聊。有子向她打招呼說聲阿姨好。「我媽剛好出去,等下就回來了,阿姨到裏面去等吧?」
看着賴江精神抖擻地走向收銀臺的背影,雅也有種踏上不歸路的感覺。
是啊。──雅也回答。賴江看看時間,站起身的同時也拿起帳單。
「是有那個意願,只是沒機會。再說現在這麼不景氣,好像也不是學這些的時候。」
雅也來到曳舟站,買了票通過票口。有子看在眼裏,也在稍遠處的自動售票機隨便買了張車票。
「啊,等一下!妳再聽我說一下啊!」阿姨急着攔她。
她腋下夾着一個大信封,有子一看就知道她的來意,但又不能當場拉下臉來,只好勉強掛着笑臉。
「那個技工,不會再來了啊。」
「阿姨,難不成又是相親?」
走出大樓,她抬頭看三樓,「御船陶藝教室」的字樣貼滿了所有的窗戶。雅也和陶藝教室──她怎麼都無法將兩者連在一起。
雅也看着喝皇家奶茶的她,想起自己和美冬之間的對話。她說她不是開玩笑的。
「嗯,長得還滿不錯的。」
※※※
結果這名中年婦女笑着搖搖頭。
「就這麼辦!這也是種緣分呀!」
「不需要任何準備。一開始大概只是練土而已,那叫做菊花練土法。」
不久,他過了一條大馬路,進入旁邊一棟大樓。有子看他進了電梯,也連忙跟進大樓。看樓層顯示,電梯停在三樓。牆上的樓層介紹寫着三樓是「御船陶藝教室」。
「像我這種人去,會不會很突兀啊?」
「這次包妳滿意啦。這個人在建設公司上班,三十歲,是家裏的次男,家境也很不錯。要找比這條件更好的,難啦!」
「這樣的話,要是那個女孩子進來,老師一定又只疼她了。」
有子本來想問那裏有水原雅也這個人嗎,卻把問題吞下去。她不想讓雅也知道自己竟然追到這裏來。
電梯門開了,中年婦女看著有子偏了一下頭,像是問她要不要進去。有子擠出笑容,搖了搖手。
這當然是胡扯。因爲預期到可能會出現陶藝的話題,昨晚才臨時惡補這些知識的。想也知道是出於美冬的指示。
「可是工作又不是人生的全部呀!偶爾也要喘口氣。」
「是嗎?來試試看嘛,很好玩的。」
可能是閒得發慌,這位阿姨沒事就來當媒人,已經兩次硬要有子看相親照了,那時母親說還太早,委婉地幫她擋掉了。
「哪個技工?」明知父親指的是誰,有子卻裝傻。
「每天都不一樣呢。今天是三點到五點,我有點遲到了。」
「妳再這樣拖下去,年紀馬上就到了。好啦,妳就聽聽看阿姨的介紹嘛!聽了妳一定會想跟他見面的。」
雅也摸了摸她處理過的部份,黏土上小小的突起的確消失了。
「好像好了。」他再度轉動轆轤。然而賴江沒有隨即離開,而是在他身邊一直望着他的手看。
「果然是當技師的,已經這麼熟練了。看來我這種程度的,一定很快就被你追過去了。」
「如果只是捏出東西還可以啦,可是最重要的應該是設計吧?我對這方面沒什麼天分。」
「是嗎?那你是擅長看着設計圖照做囉?」
「嗯,是啊。」
「對了。」賴江稍稍壓低聲音,「等下下課後你有事嗎?」
「沒有。」
「那麼,願不願意再陪我喫個飯?我知道一家好喫的義大利餐廳。」
「我可以啊,可是一直讓妳請客不好意思,今天讓我請客吧。」
「不必在意這種小事啦!你又還沒找到工作。」賴江輕輕往他膝蓋一拍,轉身回自己的工作臺去。
雅也的耳邊,響起昨天美冬在電話裏說的話。她輕聲笑了之後,這麼說:
「接近她的這個任務,顯然很成功嘛,而且看來她還相當喜歡你。」
雅也說這種事還很難說,但美冬的聲調還是一樣開心。
「今天我見到賴江了。我一眼就看出來,她的表情變成女人的表情了。」
「女人的表情?」
「女人啊,有了心上人馬上就會顯現在臉上。人家不是說,戀愛中的女人會變漂亮嗎?就是這個意思吧。」
「就算是這樣好了,她的對象也不見得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雅也一直監視她,應該最清楚她沒有別的情人。」
事情正是如此,因此他沒作聲,於是美冬繼續說:
雅也與比他年長了一輪有餘的女子的交往進行得很順利,只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這到底算不算是交往,他們只是在每週兩次的陶藝教室見面,下課後一起用餐而已。
「會嗎?」
「不可能的。在這裏遇見只是碰巧。」
「要不要一起去喝點東西?」賴江說,接着問雅也:「怎麼樣?」徵求他的同意。
「我倒是覺得用不着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一樣。」
「嗯……,我家附近食堂老闆的女兒。」
她說聲嗯,點點頭笑了笑,然後朝賴江行了一禮,說聲再見便小跑着離開了。
他知道賴江對他有好感,但那是哪一類的好感,他卻沒有完全的把握。他在電話裏告訴美冬這件事,聽美冬的聲音是一派「那根本沒什麼好懷疑的」。
「會,相信我。」
雅也笑着搖搖頭,「實在很難想像。」
「年齡根本不算什麼,會在意的反而是她。有丈夫也不是問題,不如說正因爲有丈夫才更鬱悶,她應該正在尋求發泄的管道。」
「我剛纔不是說在那兒遇到是偶然啊。」
「嗯,出來買東西。」她又瞄了賴江一眼。
雅也「咦?」了一聲看着她。賴江的臉仍朝着前方。
「好認真啊,不過差不多該停手了。你的茶碗也好像已經成形了。」
「是嗎。」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也帶着關西口音,可是關西腔沒那麼重。」
「沒錯。」她簡短地說:「丈夫不在家時與年輕男子發生婚外情──如果能掌握這個證據,對我們而言就是相當有力的武器了。」她無聲地笑了。
「捏造也沒用啊,一定要是真正的弱點纔行。」
「你忘了嗎?我託你調查她,是有原因的。」
「那種事,我實在不相信她會答應。她那個人自尊心很強,我覺得她會生氣,認爲我瞧不起人。」
「那是現在。」美冬冷冷地說:「她現在的確因爲交了一個小男友開心得不得了,但是不久就會又開始胡思亂想。如果那個小男友到頭來只是個一起喫飯的飯友,她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要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現在就是關鍵。」
「要嗎?」雅也問有子。
「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去上那個教室。」
「我說,雅也。」美冬以低沉的聲音說:「之前我也說過不是嗎?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那女人的弱點,要是找不到,就只好製造出來。而且,雅也現在正處於一個絕佳的位置。」
聽了這話,賴江也笑了,轉過頭來看着雅也。
「會嗎。」聽賴江這麼一說,他也這麼覺得。
「不會的。因爲她自信心強,纔會相信自己還是個有魅力的女人,認爲自己的魅力能夠吸引年輕男子。要是雅也開口,她一定會志得意滿地認爲:啊啊,我果然有魅力。」
「美冬,我應該沒有跟她上牀的必要吧?現在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妳身上了,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嗎?」
「講不過妳。」他將視線朝向窗外。計程車正走在昭和路上。賴江吩咐司機的地點雅也其實沒概念,來東京好幾年了,但他的地理概念仍停留在老街的範圍內。
「喂,妳的意思該不會……」
「放心,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再來就等機會了。要是雅也主動邀她,她絕對無法拒絕的。不需要搞什麼小把戲,你的態度是冷淡、是靦覥都沒關係,就找她上飯店如何?」
「以前常跟她們去喝茶,但說真的,實在很無聊,都是聊一些沒營養的八卦,像是哪個藝人外遇、離婚什麼的。我是擔心在教室裏被孤立不太好,才勉爲其難應和她們的。」
想到這裏,他對自己竟然在思考這些事有些驚訝。有子怎麼想應該都不重要纔是。
「妳怎麼會在這裏?」
上了計程車,雅也還是想著有子。有子的視線在自己和賴江之間來回,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應該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所以不會以爲他們是一對吧。但是賴江外表很年輕,而且有子可能會認爲,如果交往的目的是爲了錢其實是無關年齡的。
「那我們走吧!我招計程車囉!」才說完,她的手就舉起來了。
「要抓住她的弱點……」
「你辦不到?」
「最近很少去了。」
「你以前跟蹤她的時候,應該看得很仔細吧。反正,我的眼光不會錯的,賴江的心思都在雅也身上,否則怎麼會經常找你去約會呢?」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你臉上的表情是這麼說的。」她斜斜瞄了雅也一眼。
「沒問題。雅也一定可以的。」美冬像平常一樣,最後以鼓勵做爲結語。
「剛纔那個女孩子。有那樣一個女孩子在,去食堂一定很愉快吧。」她的語氣平板,沒有抑揚頓挫。
「我也不想叫雅也去做這種事,可是沒有別的選擇,沒辦法啊!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們將來的幸福。我和不愛的男人結婚,雅也不是也默默承受了嗎?這次換我來承受了。我知道要雅也跟那種阿姨上牀很爲難,但是,我也得跟那種男人上牀。我們只能這樣苟活啊。」
一切都是爲了兩人將來的幸福。──美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再次在心中回答她:饒了我吧!
「她長得很漂亮呢。」賴江突然開口。
「這樣啊,哦。」賴江張大眼睛,露出笑容。雅也看着她的視線迅速地將有子全身上下掃視過一遍。
「……你好。」她先看雅也,再將視線轉向賴江,接着又把視線轉回來。但那雙眼睛的焦點卻是遊移不定。
「有子……」
雅也舔舔嘴脣,一種奇異的緊張感裹住他全身,因爲他從賴江的話裏,聽出嫉妒的意味。
「因爲見面的機會變少了,她纔會特地跑來呀。」
「不跟朋友一起走沒關係嗎?」
電梯抵達一樓,雅也與賴江並肩走出大樓。就在這時,雅也眼角餘光發現有個人影靠近過來,他往那邊一看,不由得輕輕叫了一聲「啊」。是有子。她穿着連帽粗呢大衣,右手提着一個大大的白色袋子。
「請別開玩笑了。」
有子搖搖頭,「我得趕緊回家了。」
「如果只是愛上你的話,是這樣沒錯。」
釣魚是什麼意思?她指的似乎是讓倉田賴江愛上自己,但這在雅也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年過五十的女人,而且還有丈夫,連兒子都有了。
「這還用說嗎!我去做這種事,美冬妳都不在乎?」
賴江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唔了一聲,點點頭。
「這樣的話,大概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吧。要是你沒告訴任何人,那就可能是跟蹤你了。」
「嗯,是巧合。」
「會這麼簡單嗎?」
「哎呀,是嗎。那麼,一定是因爲這個原因了。」
「這樣啊。那,替我向大將和阿姨問好。」
雅也呵的一聲笑出來。
這樣啊。──她說完垂下了頭,似乎在遲疑着什麼。
美冬說的道理他也懂,可是雅也無論如何都無法以那種角度來看賴江。那種角度,就是指把她當女人來看。然而美冬便是如此要求他。
「就算全部都跟美冬說的一樣好了,我又能怎麼樣?就算她愛上我,美冬也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
「什麼?」
「等一下。妳說的婚外情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想跟她有什麼不正常的關係。我接近她,只是爲了抓住她的弱點而已。難道,妳是要我捏造外遇現場嗎?」
不管美冬再怎麼拍胸脯保證,雅也還是沒有自信。這是指兩方面。一是他不認爲賴江會答應,另一則是,他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和賴江上牀。
美冬再次陷入沉默。雅也以爲她多少了解自己的心情了,然而,並非如此。她平靜地說:
「沒關係嗎?她不是找你有事?」
他對美冬的愛情也產生了疑問。她的說法雖然是那樣,但雅也並不認同她的婚姻;不僅不認同,還痛苦得生不如死。無論基於什麼理由,心愛的人與其他人發生肉體關係是絕對無法忍受的,難道不是嗎?
真的只有這種辦法嗎?──雙手環住轆轤上旋轉的黏土,雅也自問。他們要得到幸福,真的只有美冬所說的那種辦法嗎?不,姑且不論這些,幸福是什麼?應該不只是得到財富和權力而已。
「我說過好幾次了,她不見得喜歡我。所以,能不能跟她上牀我沒辦法保證。」
「什麼意思?」
不想被有子討厭。──雅也發現自己竟有這種想法,內心很震撼,因爲他認爲這纔是對真心喜歡的對象會自然產生的反應。那麼他對美冬又是如何?他不希望美冬瞧不起他,希望可以成爲她的助力,希望能符合她的期待,希望身爲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他總是懷着這種情感。但是,他曾經對她懷有「不想被她討厭」這種單純的想法嗎?
「你朋友?」賴江問。
他嗯了一聲,點點頭,拿起一旁的線,稍微放慢轆轤的速度,雙手將線繃緊,朝相當於茶碗足臺的位置靠近。
「雅也先生呢?」有子問。
「漂亮。」賴江故意取笑他。之前在這個階段,雅也經常施力不當將做好的作品甩了出去。雅也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捧起碗。
「因爲我一直改不過來。」
「聽清楚了雅也,接下來纔是最重要的。我們要釣的是一條大魚,絕對不能失手。」
「雅也,經常和她見面的人是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像我和她只是偶爾才碰得上面,就覺得她的表情和態度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還是因爲經常見面,反而看不出來?」
一回過神來,四周的人都開始準備下課了。賴江來到他身邊,微微一笑。
聽到她語氣哀傷吐出的字字句句,雅也再也無法反駁了。但不表示他認同了這個提議。
5
若真是這樣打算,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美冬接下來的話讓他汗毛直豎。
「她是在那裏等你的。」她說得很篤定。
「饒了我吧!」雅也握着電話搖頭:「千萬別叫我去做這種事,妳要我跟那種阿姨上牀?」
將轆轤四周收拾好,在更衣室裏脫掉髒衣服。換好衣服一出來,賴江已經在教室外面等了,不見先前跟蹤賴江時看到的那羣女子,或許是早早就到大衆餐廳去了。
「我不知道她以前本來是什麼樣子啊。」
「如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就不是那種表情了。她看上去一點都不驚訝。」
「啊,會嗎?」
聽到這話,美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
電話傳來她吐出氣息的聲音。
「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會變成關西腔。」
兩人走進電梯。賴江穿着白色高領針織衫,身體曲線畢露。就看得見的部份而言,她的身材並沒太大走樣,以這個年紀的女性來說身型算是好的吧,但是,如果脫到只剩內衣就很難說;要是連內衣都脫了,雅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對她產生多少情慾。可能是化妝技巧好,單看她的臉,很難相信她已經年過五十。她的五官精緻端正,雅也甚至會想,如果她年輕個十歲,也許什麼問題都沒有。
「啊,我剛好到這棟大樓有事。」他指指後面的建築物,不好意思說是陶藝教室。
「也好,都無所謂啦。」賴江的臉又轉回前方,「反正那個女孩子喜歡你。」
賴江露出苦笑。
聽雅也不吭聲,美冬撒嬌似地叫了一聲喏。
「跟她上牀吧!」
雅也無法答應,說再讓我想想看,便掛了電話。
與美冬的對話結束之後,他腦子裏出現一張面孔──有子。自從前幾天在陶藝教室前遇見她,不知爲何心裏就一直掛念着。
他開始想見她。只要到「岡田」去便能見到她,但他的心緒還沒穩下來。見有子做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怎麼一臉嚴肅?因爲還找不到工作?」身旁的賴江對他說。一直眺望着計程車車窗外的雅也,視線回到她臉上。
「是啊,存款也快見底了,總不能一直學陶藝。」
「所以我之前不是說了嗎?陶藝教室的學費我幫你出。你不繼續學下去,不是很可惜嗎,老師也對你進步的速度很喫驚呢!不過你纔剛開始學,就幾乎把所有的學員比下去,喫驚也是當然的。」
「可是,學陶藝又不能當飯喫,也沒道理讓倉田女士出錢。」
「你真見外,我只是說我要當你的贊助人啊。」
「所謂的贊助人,是投資可以賺錢的人。現在的我,只是個沒工作的人,一個無業遊民。」
「有你這麼好的本事,不管做什麼都會成功的。現在只是沒有地方讓你發揮而已。──你笑什麼?」
「沒有啊,只是在想,妳又不知道我有什麼本事。」
「看你在陶藝上的技術就知道了。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看陶藝品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雖然做我是做不來。」賴江說着微微一笑,然後似乎想起什麼,繼續說:「金工呢?」
「金工?怎麼?」
「你會不會?就是做戒指、項鍊首飾的。」
雅也繃緊了臉上表情,不讓她看出自己內心的激動。他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點點頭。
「這個啊,會一點,學了點皮毛做做樣子而已。」
「是嗎!」賴江眼睛更亮了,「那我下次跟我弟弟問問看好了。」
「妳弟弟?『華屋』的……」
「我的程度還差得遠,做不出能賣的東西。」
「那麼,對京都熟不熟?」
「啊,我亂講的,很帥呀!不過說真的,怎麼了?面試?」
「哎,問題就在這裏,不過我想先去三條那邊看看。」
「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遲早也會知道。不過我現在不能說,因爲有點像是家醜外揚。」
「把你看到的感覺說出來就好啊,就是爲了這樣才找你來的。」
賴江朝那人看去,露出喫驚的表情,「哎呀,你怎麼會……」
「西宮。不過,也差不多。」
「怎麼?不想和我這種阿姨一起去?」賴江抬眼看着他說。
「啊?妳明明只說想看一下而已啊。」秋村隨即又得意地笑了,「好吧,今天就奉陪到底吧。姐,那我們先走了。」
「我不知道啊。」雅也苦笑。
「如果遇到那種狀況,就改變我這邊的計劃。這樣還是不行?」
雅也心裏還是有些混亂,也因此沒當即察覺有人在叫自己。
賴江愉快地望着雅也困惑的模樣。
然而賴江仍默默繼續喝紅茶。看她的表情,似乎在策劃些什麼,也像有所遲疑。終於,她看着雅也。
與她道別之後,雅也搭電車返家,在曳舟站下了車,回公寓的路上突然改變心意,腳步轉了個方向。
「你願不願意……」說到這裏,她先是垂下視線,喝了一口茶,再次以認真的眼神看着他,「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京都一趟?」
一名胖胖的中年女子滿臉堆笑走近賴江,好像是賴江經常光顧店家的負責人。她誇張地歡迎了賴江一番,略過接待登記的手續,帶領賴江直接進入會場。她對雅也也是笑盈盈的,但並沒有追問他是什麼人,然而,從她明顯充滿好奇的眼光便不難了解,她其實很想知道。
先回家一趟再來吧。──正當他這麼想時,店門喀啦啦地打開,一身毛衣的有子出來了,她正打算更改店門前那張寫菜單的黑板,但還沒着手之前便發現雅也了,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眨了起來。「雅也先生!」
已經無法縮手了。──雅也痛下決心。他笑着點點頭。
中年女子立刻向賴江推薦幾項商品,她們兩人對話中的用詞,雅也幾乎全聽不懂。
有子端啤酒和料理上桌了。「哇啊,雅也先生,你不冷嗎?」
「京都?算不上熟,去過幾次就是了。」
「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的。不過我的確是很好奇。」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是因爲女人單獨來這種地方不像樣,才請他來陪我的,對不對?」
種種思緒瞬間在他腦海裏交錯。這個邀約是什麼意思?到京都的話,要當天來回也是可行的,但她打算過夜嗎?過夜的話,是一人一個房間嗎?再說,她怎麼會想到京都去?
「這個嘛,你說呢?」賴江拿起茶杯,微微一笑。
很好看呢!──中年女子在旁邊說,似乎希望雅也附和。他覺得麻煩,便微微點頭:「我覺得不差啊。」
他也回了一聲喔。
「對吧。」他鬆開領帶。
「喏,你是來店裏喫飯的吧?」有子抓住他的西裝袖子,「進來吧!」
店裏只有三桌客人,角落的桌位空着,他便在那裏坐下。有子到廚房去說了幾句話,她父親從裏面出來,朝雅也微微點了點頭,雅也也默默地回應。
「沒那回事……,不過,還是平常的樣子比較好。」
「太好了。」這時賴江才第一次連眼神也露出笑意。她的眼角出現了皺紋。
「年紀老大不小了,還在這種公共場合……。真不像話。」
秋村也正色點頭,「彼此彼此,以後家姐還請多關照。」
計程車抵達位於赤坂的一家飯店,兩人下了車,門房畢恭畢敬地上前迎接。經過充滿歷史感與威嚴的正面玄關時,雅也暗自做了一個深呼吸,擔心自己的一身打扮在旁人眼裏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他穿着嶄新的西裝,是爲了來這裏而買的。出錢的是賴江。雅也說他沒有能穿來這種頂級飯店的衣服,她就說「那我送你」。除了西裝,還有襯衫、領帶,連皮鞋都買了。
「要看時間。」猶豫一番之後,他說:「妳也知道我現在失業中,每天都得到職業介紹所碰運氣。要是有任何公司肯給我機會面試的話,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趕過去。」
沒錯,賴江一定是想調查美冬。──雅也非常確定。
雅也登時愣住了,難掩驚訝之色。
展示會會場裏鋪滿了榻榻米,數家和服業者在各自的展區陳列着引以爲傲的商品。爲賴江帶路的中年女子將她帶到接近中央的地方,女子的店在那邊擁有寬敞的展區。雅也跟在她們身後。看着展示出來的和服上所標示的價格,他微微搖頭,心想,真不明白把錢花在這些東西上頭的人的心理。
「這種說法真是不上不下的。不差,但是也不好?」
他覺得,這裏纔是屬於他的落腳處。他沒有什麼龐大的野心,每天爲了小小的幸福,流着汗水辛勤工作,以一杯啤酒趕走一整天的疲憊──這樣的生活才適合自己。這身衣服算什麼?這種東西不是我的衣服,又不是小孩子過節,幹嘛老穿着這身不三不四的打扮。──雅也脫掉西裝外套,捲成一團放到旁邊椅子上。
「那倒是。」
「他太太好年輕。」雅也試探地說,同時觀察賴江的反應。
「妳要去京都哪一帶呢?」
「其實,我是想調查一些事情,所以纔想請你陪我一起去。」她恢復正色之後說。
「還好。」
雅也嚥下一口口水。這個男人就是美冬正式的丈夫,他能堂而皇之地帶美冬走在大庭廣衆之下,夜裏能夠盡情地擁抱她的身體,而在那時候,也有權在她體內射精。雅也的雙手緊緊握着拳。
「冬天的京都啊,不錯啊。不過怎麼會突然想去?」他拚命讓神情恢復沉着,「京都那邊有什麼嗎?」
「他大概是因爲單身太久,覺得既然要結婚,就要讓人人稱羨吧。所以對象至少要挑年輕一點的……」可能是發現自己的話酸味太重,賴江遮羞似地微微一笑,「好了,我也得選我的東西。你也要幫我挑哦!」
「喏,我們去那邊看看嘛!我想要腰帶。」美冬纖細的手臂挽住丈夫的手。
雅也思考着美冬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原因。今天被賴江邀來這裏的事,他事先就告訴美冬了,所以她是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才與丈夫一起來的。她的目的何在?想炫耀她與丈夫鶼鰈情深嗎?
「岡田」的招牌就在眼前,他卻在入口前停了下來,因爲他發現自己的服裝和平常相去太遠。
「這個嘛……」賴江露出思考的表情,「說是幾乎不認識比較正確吧。我本來是想和她本人一起去的,後來還是算了。對不起,說得這麼不清不楚的。」
秋村隆治不懷好意地笑了。
即使在這些思緒佔據了他腦海的時候,美冬仍是故作不識,一副丈夫的姐姐的朋友不干我事的模樣。
她的表情,讓雅也確實感到自己正面臨了一個重大的抉擇。她開始試探他的意思了。要是他婉拒,一定會傷害她的自尊,以後恐怕不會再這樣約他。不僅如此,就連陶藝課的小約會也到此爲止。
「要調查什麼?」
她「哦」了一聲,微微仰起鼻子,似乎有些掃興。
雅也搖搖手。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
「什麼事?」
「怎麼了嗎?」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雅也等於是被她拉着走進「岡田」。
「可以說是調查一個人吧。不過,可不是歷史上的人物哦。」
「不過,交通路線你大概都知道吧?」
「是嗎?經過練習之後也沒辦法?」賴江像少女般偏着頭問。
「唔,你是關西人吧,」突然間賴江問道:「是神戶嗎?」
「美冬吵着要來的,叫我偶爾也要帶她來和服展示會看看。我想姐姐喜歡和服,一定也會來,果然被我料到了。」
「嗯,算是吧。」他把卷成一團的領帶塞進西裝外套口袋。
「是我不認識的人吧?」
「喏,這個怎麼樣?」賴江將一匹布攤開來問雅也。那是一匹有光澤、顏色素雅偏綠的布。
有子端着托盤送擦手巾和小菜過來,雅也點了綜合滷蔬菜和啤酒。她點點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轉身回廚房去。望着她離開後,雅也拿起免洗筷一邊喫小菜,一邊環視店內。寫着菜單的黑板,上了年紀的餐桌,設置在角落的電視,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有一名技工模樣的男人,大概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自斟自飲。就連這番情景都令他感到懷念。
就在雅也伸手摸頭的時候,背後響起一名男子的聲音:「那塊滿好的啊。」
「哦。」賴江在想事情。
「美冬,妳知道這裏有展示會?」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賴江問他們兩人。
美冬看了他一眼,但視線立刻回到賴江身上,表情完全沒變化。她將「只是見到一名陌生人」這幕戲演得入木三分。
這家飯店今天舉行和服展示會,前幾天賴江要他陪同前往。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陶藝課以外的日子碰面。
「京都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呀!金閣寺、清水寺,還有嵯峨野等等的。」
目送手挽着手的兩人離去,賴江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了?怎麼在發呆。」賴江問。
好。──雅也點點頭說。
「啊,沒有,沒什麼。」雅也搖搖頭。
「那就去吧!到京都去。」
「『華屋』有自己的工坊,也有對外發包。既然你會金工,也許可以幫你介紹。」
「怎麼了?這身打扮。好誇張,我都認不出來了。」有子跑到雅也身旁,再次從上到下打量他的裝扮,接着笑了出來,「不過,這樣穿很不像雅也先生。」
「聽朋友說的。我一直很想來這樣的展示會看看。」美冬環視四周,視線只有一瞬間接觸到雅也。
雅也回頭一看,瞪大了眼睛。身穿和服的美冬,和一位穿着雙排扣西裝、體格頗佳的男士站在一起。
「你覺得適不適合我?」
「是妳的家人?」
「話是這麼說……」
賴江向他介紹秋村夫婦。這是我弟弟,和我弟媳美冬……
「完全不配吧?」
「三條嗎?」
「那……」賴江窺探着雅也的表情。她嘴角雖然掛着笑,但眼神是認真的,顯然她正爲這趟京都之旅探尋着調查美冬以外的目的。
「那不是三天兩天的事。謝謝妳的好意,但是工作我還是想自己找。」
二樓的宴會廳用來做爲展示會會場,入口有接待櫃檯,聚集了大羣穿着和服的女性。賴江今天也是一身深色和服,據說是一種叫作「紬」的布料,但雅也不知道那是貴還是便宜。
「不會啊,沒那回事。」
被徵求意見,雅也只是含糊地點點頭,然後看着秋村行了一禮,「久仰大名。」
離開會場前,賴江訂購了幾樣東西,總額應該不下兩百萬。即使如此,到了飯店休息廳裏,她還是一臉遺憾地抱怨着沒多少東西可買。雅也隨口附和,腦子裏仍在想美冬的事。
對了。──雅也回顧從前,他曾聽美冬說過她是京都人,但詳情卻什麼都不知道。這個話題出現過幾次,但因爲她不太想提,他也就沒追問下去。即使如此,他對三條這個地名仍有印象。
「沒想到姐姐的陶藝班上有這麼年輕英俊的男子,當然不能放過了。」
「不會,穿着外套肩膀太僵了。」
雅也拿起杯子,有子便幫他斟酒。他抬臉凝視着她。
「有什麼不對嗎?」她有些害羞地問。
「沒有啊,沒什麼。」
「對了,雅也先生……,你開始學陶藝了?」她拿着啤酒瓶問。
雅也嘴裏正含着啤酒,差一點沒嗆到。「陶藝?」
「因爲上次,你不是出現在那裏嗎?」
「哦……」
當時雅也完全沒提起陶藝的事,她似乎是看到那裏有陶藝教室,才知道他在那邊上課。果真如賴江所說的,也許有子真的是在那裏等雅也。
「算是消遣吧。」雅也笑着打混,「有人找我去的……」
「哦,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嗎?」有子的眼神帶着刺探的意味。
「嗯,是啊。」
「我沒想到雅也先生有那種類型的朋友。感覺就是有錢的貴婦。」她的語氣是開玩笑的,但雙頰卻顯得有些僵硬。
「也不怎麼熟。」
「看起來不像不熟啊!感覺挺不錯的。」
「別鬧了,人家可是上了年紀的阿姨。」
「可是,她很有魅力啊。」有子在他的杯裏倒滿了酒,說聲「反正也不關我的事」,就進廚房去了。
雅也伸筷夾菜,綜合滷蔬菜的味道依然不變,有家的味道。他一邊品味一邊喝啤酒,想著有子剛纔的反應。也許她是在嫉妒。原來嫉不嫉妒和另一名女性的年齡大小無關,她嫉妒的是他和陌生女子狀甚親暱,而且兩人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碰面這件事。
雅也認爲有子的反應是很正常的。看到喜歡的人和別的異性親密的樣子,自然開心不起來,自然會心痛、會胡思亂想。然而美冬卻完全沒有這種反應。
付帳時,有子又過來了。雅也一邊付錢,一邊問她:
「等她真的來約再說吧。」
「妳回到家了?」雅也知道是誰打來的,劈頭就這麼問。
有子什麼都肯告訴他……
我們是不正常的,我們瘋了。──雅也往菸灰缸裏按熄抽了一半的煙。
無論如何,雅也是應該把賴江找他去旅行的事告訴美冬的,這一點他十分清楚,美冬當然也是爲了得知最新狀況而打電話來。
「還沒決定。她說會跟我聯絡。」
「嗯,剛到。」果然是美冬,「今天對不起,嚇到你了。」
「真的嚇死我了。妳到底在想什麼?」
「有可能。不過,只是遲早的問題,她一定會來約你的。雅也,到時候絕對不能錯過機會。」
「沒想到她那麼小心。都帶你去和服展示會了,我還以爲她膽子更大了。」
「我覺得差不多該出擊了,這是伏筆。」
而對美冬又如何?他所知道的,就是在震災裏受害,如此而已。她去世的雙親是什麼樣的人、她生長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她絕口不提。然而,他們倆卻過着休慼與共的人生。
聽了美冬的話,雅也沉吟了一聲──原來如此。與此同時,也再次對美冬的冷靜透澈感到驚訝。
對,美冬打電話來,不是因爲想和我說話……
「哦,下次的約會呢?」
「你那邊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進展?」美冬問。
「伏筆?什麼伏筆?」
「有子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吧?這麼說,小學、國中都是在這附近?」
「會的,相信我。那,我再打給你。」
一回到公寓,雅也馬上脫掉西裝換回平常的運動服。打開電視,點起香菸。吐着煙呆呆地望着畫面,但節目內容完全沒看進眼裏。
「我會的。」他又說了一次「謝謝很好喫」。
「沒有,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雅也付了錢,說聲謝謝很好喫,走出了店門。有子隨後追上來。
「接下來,賴江要和年輕男子發展出更深的關係,而我在偶然間得知這件事。說得具體一點,就是要在你們倆走出飯店的時候遇個正着。到時候,如果我之前見過她的男伴,對她的威嚇效果更強吧?」
「雅也先生,以後也要常來哦!」
雅也心想,也許和美冬比起來,我對有子的瞭解更多。她有什麼樣的父母、在什麼樣的家庭、什麼樣的地方長大,這些不必特地費心去問,他都知道。連她做菜的本事如何都猜想得到。
「應該是遇見妳們夫婦,就小心起來了吧。」
如果告訴她賴江找他去旅行,她一定會很高興,也一定會大力煽動他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但另一方面,要是她知道旅行的地點是京都,又會有什麼反應?她一定會猜到目的就是自己吧。也許她也會以她的方式有所戒備。
「唔,怎麼了?沒有任何進展嗎?」美冬催他。
「嗯。小學就在旁邊,國中走路也只要五分鐘。家裏沒錢,所以不肯讓我上私立的。」
後面她母親突然冒出一句話:「妳自己考不上還敢說!」有子吐吐舌頭,繼續說:「怎麼想到要問這個?」
雅也調勻了呼吸,小心不讓自己的語氣有異,答道:
美冬逕自掛斷電話。雅也對着不再出聲的手機看了好一會兒,用力把它扔到一旁。
電話那頭傳來美冬的低笑。
「和服展示會之後,到飯店的咖啡廳喝了咖啡,就這樣而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液晶畫面沒有顯示來電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