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幻夜》 · 東野圭吾 · 3.5萬 字

昏暗的工廠裏,工具機的黑影林立。那模樣讓雅也想起夜裏的墳場,只不過他心裏還想,老爸要進的那座墳可沒那麼體面。黑影們看來也像失去主人的忠僕,或許他們懷抱着和雅也同樣的心情,肅穆地迎接這個夜晚。

他將倒在湯碗裏的酒送到嘴邊,碗口有個細微的缺角碰上了脣。喝光之後,他嘆了口氣。

身旁湊過來一隻大酒瓶,往他空空如也的湯碗裏倒酒。

「接下來你可有得辛苦了,不過你要加油,別喪氣。」舅舅俊郎說。他滿下巴的鬍鬚裏摻着白絲。他漲紅着臉,呼出的氣息有熟柿子的味道。

「這次也讓舅舅忙進忙出的。」雅也言不由衷地說。

「哪裏,這沒什麼。倒是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不過我想憑你的本事不怕沒工作。聽說你在西宮的工廠找到工作了?」

「是約聘的。」

「約聘也好啊!這年頭找得到工作就要偷笑了。」俊郎輕拍雅也的肩。連這種接觸都令雅也感到不快,但他還是報以一笑。

靈堂前的酒席仍未結束。席間三人是雅也父親倖夫生前的好友,分別是建築承包商、鐵屑業者與超市老闆。他們幾個是麻將牌友,常在這個家聚頭。當年景氣好的時候,還曾五人同遊釜山。

出席今天守靈之夜的,就只有這三人和幾個親戚。雅也並未知會各方親友,也難怪場面如此冷清,但他暗想,就算知會了結果恐怕也大同小異。客戶就不用說了,同業也不會有人來的。親戚也一樣,深怕待久了被纏着借錢難以拒絕,上過香便匆匆離去,親戚裏留下來的就只有舅舅俊郎一個,但雅也早就料到他爲何不走。

承包商大叔喝光瓶裏的日本酒。那是他們最後的酒了,剩下的就只有俊郎慎重其事攬在懷裏的那個大酒瓶。承包商大叔小口小口地舔着杯裏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直盯着俊郎的酒看。俊郎坐在暖爐旁,啃着魷魚乾自顧自地喝。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鐵屑業者開口。他的杯子早已空了。

是啊,時間差不多了。──另外兩人也應和着站起身來。

「雅仔,那我們走了。」承包商大叔說。

「謝謝叔叔們,今天這麼忙還過來。」雅也起身行禮。

「我們雖然沒多大力量,不過要是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多少可以出點力。」

「是啊,你爸爸以前很照顧我們。」鐵屑業者跟着說,超市老闆則是默默點頭。

「有叔叔們這幾句話,我安心多了。到時候還請叔叔們多幫忙。」他再次鞠躬。已有些老態的三人也點頭回應。

送他們離去關門之後,雅也回到屋裏。與工廠相連的主屋,只有一間三坪的和室與狹窄的廚房,以及二樓兩間相連的和室而已。雅也直到三年前母親禎子病逝後纔有了自己的房間。

俊郎還在安置靈位的和室裏繼續喝酒。魷魚乾好像喫完了,他正往承包商他們喫剩的花生伸手過去。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幸夫還是很堅持,將Old Parr裏的液體猛地往放電加工機的加工槽裏倒。

俊郎點個頭,合上檔案夾,向空中吐了幾次hi-lite的煙,又出聲叫雅仔。

「前田他們那幾個呀,說什麼有幫得上忙的儘管說,可以出力,心裏壓根沒這打算,還好意思說。」

「好啊,我知道了。」雅也點點頭,「等還清其他的債之後,跟舅舅借的錢我也會還的。」

雅也不知道晃動持續了多久,即使覺得似乎平息了下來,晃動仍殘留在體內,恐懼也未消退。好一陣子,他依舊蹲着縮成一團。

雅也的手停了下來,然後又開始搓盤子,「有啊。」

「這麼說,把債全部還清也還剩一千萬吧。」

雅也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滿是泡泡的海綿。

「聯絡過了吧?」

「我會還的。」雅也又說了一次。

雅也心想總算進入正題了,但臉上表情不變,只是搖了搖頭,「沒,還沒有。」

「之前很多事要忙,還沒聯絡。就算他們這時候來找我,我也很麻煩。」

雅也再次面朝棺木盤腿而坐,那是葬儀社推薦的棺材裏最便宜的,遺照裏的幸夫一臉空虛。他心想,爸爸臨死之際一定也是這種表情吧。失去了一切,在絕望之中,對將來與自己的存在都不再有信心。

隨着巨響,地板開始如波濤般起伏,他大驚失色,想轉頭看四周,卻連這點餘力都沒有,他的身體簡直有如自斜坡滾下一般在地上滾動。

身子撞上牆壁停下來後,地面的搖晃依然沒停止,他連忙抓住身旁的鑽牀。周遭的情景完全令人難以置信。

「哪有這回事。雅仔你什麼都不知道。」

之前雅也原本一直任職於某家電製造商的工機部,那是製作生產設備的部門,當時他自高職畢業兩年。幸夫會開口要他辭掉公司工作回家幫忙,一定也是有相當的把握吧。的確當時工廠經營得很順利,雅也內心也沒有絲毫不安。

「現在還欠多少債?」渾濁的眼珠似乎閃過一道光。

「走投無路了。」債權人走了之後,幸夫坐在工廠一角,喃喃說出這句話。個頭本就瘦小的他拱肩縮背的模樣,讓雅也聯想到枯萎的盆栽。

下一瞬間,巨大的塊狀物落下來,屋子整個化爲烏有。前一刻還是靈堂的地方,頓時成爲一堆瓦礫。

讓他決心站起來的,是「失火了」的喊叫聲。

雅也沒停下手邊洗碗的工作,只是默默點頭。他知道俊郎的目的。

那個時期,幾乎沒有真正體質好的公司,每一家都被表面上的數字給騙了,而且對此毫無警覺,在銀行鼓吹下進行設備投資與擴大事業者不知凡幾。

即使如此,回顧這兩、三年來的家道中落,雅也腦子還是湧上一股暈眩。一開始,以爲沒有工作只是這一、兩天的事;接着,以爲沒有工作的只是自己身邊這些人而已;之後又以爲是哪裏出了錯。當他們知道並不是出了什麼錯,而是日本產業整個開始崩潰時,已經連員工的薪水都發不出來了。

然而如今回頭看,不能否認其實當時公司狀況已經相當喫力了。大多數出口商品由進口當地生產已是當時市場的傾向,東南亞也逐漸成爲競爭對手,於是國內的承包業者不得不大幅削減成本以換取工作。

就在前天夜裏,雅也回到家,只見那日本地圖底下懸着繩子,幸夫上吊死了。

雅也無法動彈。一部份是基於恐懼,但主要是由於搖晃得太厲害,連站都無法站。他緊靠鑽牀,雙手抱頭。地鳴不間斷地響起,如風暴般的塵沙襲擊他的全身,不時聽到爆炸般的聲響。

雅也站起身,打開面向工廠的玻璃門,冰冷的空氣迅速包圍了他。他打個哆嗦,趿起腳邊的涼鞋。水泥地面冷得像冰,機油與塵埃的味道嗆鼻。儘管不喜歡這個味道,卻是他從小聞到大的。

「嗯。」一九八六年,整個日本正開始意氣風發的時候。

手一伸進夾克口袋,手指便碰到香菸盒。拿出來一看,是一盒hi-lite,裏面還塞着廉價打火機。煙還剩幾根,也許是幸夫最後沒抽完留下的。

「肚子餓了。」俊郎低聲說。看來大酒瓶終於空了,盛花生的碟子也空空如也,雅也將那碟子一併收進托盤。

之後俊郎喝掉剩下少許的啤酒,就喊困上二樓去了。這人以前便經常在水原家出入,連客用棉被放在哪個壁櫥都一清二楚。

「咦?」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俊郎露出黃牙笑了,「實在是因爲對方不好惹,也知道我借了你們一筆錢。要是我不還錢,對方一定會來要你媽那張借據,到時候他們就會來找雅仔你的麻煩,我還在煩惱該怎麼辦呢。」

「纔沒那麼嚴重。像前田,他接了些小案子應該賺了不少,我倒覺得他其實是有能力幫幸夫的。」

雅也才說完,俊郎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撇了撇嘴。

什麼叫「拜託我說無論如何需要一大筆數目」……

「是嗎,那太好了。抱歉哪,這種時候跟你提這些。」俊郎擺出過意不去的表情,指間還夾着hi-lite香菸,豎直手掌拜了一下。

望着父親落魄的背影,掠過他心頭的是「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他也知道父親保了壽險,因此看到懸樑的父親時,最實在的心情便是:這下得救了。

「兩千萬……左右吧。」

「豆沙包啊。」

「有些地方我要確認一下,碗明天再洗就好了,你現在就讓我看吧!放在哪裏你跟我說,我來拿。」

他透過指縫望向主屋,敞開的入口處可以看見幸夫的棺材,然而,那口棺材已自架上跌落,靈堂也不成形了。

雅也正想上牀睡覺而走向房間,腳底突然感到一陣衝擊,他失去了平衡,趴在地上。

Old Parr喝光了。雅也將空瓶往地上一拋,四四方方的瓶子只滾了半圈便停下來。望向牆上的鐘,已是天亮時分。

雅也點點頭,又開始整理。這番話雖是第一次聽到,他倒不驚訝。他本來就不相信那三人,死去的母親也討厭他們。母親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每個都一個樣,光會叫你爸爸花錢。」

「你媽還在世的時候,大概三、四年前吧,來拜託我說無論如何需要一大筆數目,我就湊了四百萬給她。現在這麼不景氣,又不好向自己姐姐討債,就拖到今天,可是我自己也快撐不下去了。」

「會吧!又不是死得不正常。」

加工槽內原應注入的是油,在槽內引起放電現象,幸夫卻不知從哪裏聽來在油里加入威士忌可提高加工速度,而且越高級的威士忌效果越顯著。

「那時候是爲了擴廠吧。」

「你有保單吧?」俊郎說。

預期到父親的自殺而不去想,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應該說只是假裝沒發現他的自殺意圖纔是。是對誰假裝?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因爲他明白,既然已經察覺,身爲兒子的義務便是盡最大的努力去阻止。

只不過,雅也記得禎子曾提過,這不是俊郎週轉不靈的唯一原因。據她說,俊郎自從玩股票嚐到甜頭之後,便忘了該腳踏實地地工作。

上週才和債權人談過,當時雅也也在場。

雅也踏出沒有牆壁的工廠,目睹四周的情景不禁愕然。昨日還在的街道不見了;對面本來應該有的什錦煎餅店、旁邊應該有的木造公寓,都毀得絲毫不見原貌;連哪裏是道路哪裏是房屋都無法分辨。

「我爸也不想依靠他們吧。」

雅也不理會皺起眉頭的俊郎,將疊了髒碗盤的托盤端進廚房放進流理臺,水槽一下子就堆滿了。

「怎麼可能啊!聽都沒聽過。」雅也這兩句話,讓一旁的員工們也笑了,只有幸夫一臉正經。

機器旁有個小鐵櫃。他打開鐵櫃門,裏頭的四方玻璃瓶蒙着一層薄薄的灰。拿出瓶子,用夾克袖子擦一擦,Old Parr的字樣隱約可見,搖一搖還傳出液體的聲音。

雅也一邊環視四周,膽顫心驚地站起身。工廠的牆幾乎全毀,一部份向內傾倒,但牢固的工具機保護了他。身上的厚夾克好幾處被撕裂,所幸他本人沒受什麼傷。

頭頂上傳來破裂的聲音,緊接着無數的碎片掉落下來。天花板崩了。

「舅舅,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父親的遺物受了潮,味道很差。大約才抽完三分之一,雅也便把煙扔進父親拿來代替菸灰缸的空罐裏。

「車牀的款子週轉不靈那時候,幸夫第一個就想到去找他們三個商量,結果他們不知道從哪裏聽到風聲,沒一個在家。那時候,要是有誰肯墊個一百萬,情況可就大大不同了。」

「人家是在開你玩笑啦!喂,老爸,你可別當真,太浪費了啦。」

「喔……,我等等去拿。」

「我跟你說,雅仔,你可能也聽說了。」俊郎把手伸進上衣口袋。

親眼看見父親垂掛在屋樑下的身影,奇怪的是,雅也並沒受到衝擊。不,並非完全沒有衝擊,證據就是他手裏的超市袋子掉落地上,人也連忙跑過去父親下方。然而,站在寒冷透骨的工廠裏抬頭望着父親不再動彈的屍體,內心想着「啊啊,我就知道」也是事實。儘管心裏早料到這樣的一天即將在不久的將來來臨,他總是叫自己不要去想。

叼起微彎的一根菸,點火,一邊望着牆上「廠內禁菸」的標語一邊吐煙。那是工廠裏還有員工的時候貼的。自從剩下父子倆包辦所有工作之後,幸夫便開始叼着煙操作機械了。

聽到俊郎這句話,雅也停下收拾盤子的手。

鋼骨支撐的牆壁開始大大地扭曲;固定在牆上的黑板、鍾、工具架掉下來,在空中紛飛;重達幾百公斤的機器基座一齊發出推擠的嘰軋聲。

打開熱水器開關,熱水流出開始洗碗。屋齡四十年的水原家,並沒有打開水龍頭直接供應熱水的設備。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話是沒錯,可是還是早點聯絡的好。手續辦得慢,錢下來也慢。」

五年前,泡沫經濟鼎盛。

雅也早就聽幸夫講過借錢的來龍去脈。父母在俊郎的慫恿下買了投機型股票,不,應該說是被俊郎投入的股票炒作牽連了纔對。他說自己先幫忙代墊,要幸夫寫下借據。借據沒什麼太大意義,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啦。──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幸夫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被小舅子坑吧。事到如今,連俊郎是否真的買賣過那些投機型股票都相當可疑。

因此雅也並沒有責怪父親的意思。那時候,每個人都得意忘形,誤以爲這場盛宴將無止境地繼續下去。

身體又開始發抖了。雅也穿上掛在牆上的厚夾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他穿起來嫌短,但相反地,不到一百六十的幸夫穿起來卻像是套布袋。

「三千萬圓啊,果然。」俊郎指間夾着點燃的hi-lite香菸,一邊看着檔案夾裏的資料。聽他語帶不滿,想必是因爲金額不如預期。

和室角落有個小茶櫃,那是父母婚後不久買的,年代相當久遠了。最下面的小抽屜裏有個藍色的檔案夾,壽險、火險,甚至汽車險的保單,都仔細收在裏面。禎子最擅長這類需要周密心思的工作。雅也覺得細心的母親死了之後,家裏的生意也變得雜亂無章,雖然每次她對工廠的事提出意見時,父親倖夫總是破口大罵女人家不要插嘴。

然而,不消多久幸夫便察覺自己被耍了。看他不解地歪着頭,雅也等人當場捧腹大笑。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機器附近都是威士忌的味道。

「那只是客套話吧,幾位大叔自己也都火燒屁股了。」

雅也早料到他會拿出什麼。果不其然,俊郎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從中取出仔細摺好的文件,攤到雅也面前。

前幾天與債權人的會談決定了水原製作所的命運。水原父子手邊什麼都不剩,今後必須決定的,就是何時離開這裏,如此而已。

他一時興起,走近一臺機器。那是一部叫做放電加工機的機器,一如其名,是利用放電現象將金屬加工成需求形狀的裝置。這東西很特殊,也很昂貴,一般的市區工廠裏相當少見。當初買這臺裝置時,幸夫還豪氣地說,這下什麼時候接到雕模的工作都不怕了。做夢也沒想到,幾年之後不要說雕模,連一般工作的訂單都銳減。

「你爸啊。你爸還很生氣,說那些人景氣好的時候湊過來稱兄道弟,一看苗頭稍微不對,態度整個都變了。」

「好像是跟銀行借錢時投的保。」雅也說。

雅也開始收拾,俊郎怪腔怪調地說:「話說得還真好聽。」

「算是這麼算,實際上會怎樣就不知道了,又不曉得保險金會不會全數照給。」

幸夫爲了將水原製作所提升爲更高層級的工廠而動作頻頻。這家公司原本是以一架中古的車牀起家,順利搭上高度成長期的浪頭,一舉成爲金屬加工公司。幸夫的夢想便是向前再躍進一步,讓水原製作所成爲直接承包大企業工程的公司。「做別人的轉包、甚至再轉包是沒有將來的」,這句話是他的口頭禪。

雅也沒應話。心裏很想說,那樣不叫不正常,不然叫什麼?

「我是真的很不想提這件事,」俊郎擺出一臉苦相,搔搔頭說:「可是我也跟人家借了錢,而且是跟不太好惹的地方借的。再不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對了,雅仔。」身後有人叫他。回頭瞥了一眼,不知何時俊郎已站在廚房門口。「你跟保險那邊談過了嗎?」

仰望天花板,鋼骨屋樑左右橫架。雖然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他甚至能描繪出上頭鏽斑與油漆剝落的形狀,其中有一塊很像日本地圖。

「哎,我剛聽到的時候,也覺得一定是騙人的,可是那是製造商那邊的人說的,還說得很篤定,說加工速度會快個兩、三成。」

靠着向交情深厚的公司再三拜託而來的工作,要過日子都很勉強了,爲數龐大的借款根本無從還起。最好的證明就是,上個月水原製作所的工作就只有高週波硬化用的線圈這一項,敲打銅管加工、上蠟,就這樣,值不了幾萬圓,結果這次過年連年糕都買不起。

雅也打開Old Parr的瓶蓋,直接對嘴喝。緩緩流入嘴裏的液體,有着和當時相同的味道。

俊郎是眼鏡鐘表盤商,主要供貨給神戶、尼崎等地的小商店,開着輕型小貨車來回奔走,以量取勝。然而泡沫經濟破滅之後收入大減,因爲下游小商店客戶也都無力繼續進貨了。

「豆沙包好嗎?」

「吶,有沒有喫的?」

有人尖叫。雅也望向聲音的來處,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女子正哭喊着,她的頭也是灰色的。

一回神,雅也才發現除了她之外還有旁人。神奇的是,在此之前這些人的身影完全沒進入他的視野。廢墟的光景正是如此懾人。

中年女子注意到雅也,不顧自己滿臉是泥,向他跑來。

「我的孩子在裏面,請你幫幫忙!」

「在哪裏?」他連忙衝過去。

她所指的是一處屋瓦已完全掉落的民宅殘垣,金屬門框扭曲,玻璃碎片飛散,幾處正冒着煙。

雅也心想,靠他一個人實在沒辦法,但往四下看,卻不見誰有餘力向他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拚命救助被活埋的家人。

雅也拿起掉落的木材,一點一點除掉屋頂下的瓦礫。這時,蹲着朝縫隙裏張望的女子突然大聲說:

「啊!那個,那是我的孩子!我孩子的腳!」

雅也驚呼一聲,正想探看的時候,先前冒煙的地方突然竄出火柱。

「啊、啊、啊──!」女子瞪大眼睛發出慘叫。火焰迅速蔓延,將她方纔蹲着窺看的地方一併吞噬。已經愛莫能助了。女子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這是地獄。──雅也搖着頭向後退。

接下來各處開始冒出火苗。消防隊沒現身,人們眼見家人財產着火卻無能爲力。

水原家的主屋雖全毀但沒起火,雅也茫然地往家裏走去。

俊郎被壓在橫樑底下,面朝上仰臥,動也不動。

某樣東西抓住了雅也的視線,那是自俊郎上衣口袋露出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雅也小心走過去俊郎身邊蹲下來,從他的內口袋抽出牛皮紙信封。

這麼一來,借款就算清了。──雅也心裏這麼想着一邊看向俊郎,卻倒抽了一口氣。

舅舅的眼睛是睜開的,那渾濁的雙眼正望着他,嘴巴彷彿想求助什麼似地開合。

一股與其說是思考的結論,更像是本能的衝動驅使了雅也。他拿起一旁的瓦塊,往俊郎的頭砸下去,既不遲疑也不害怕。俊郎哼也沒哼一聲,這次真的閉上了眼,額頭上破了個大洞。

消防隊員與災民爭執不下之間,許多房屋燒燬,許多人們死去。雅也的眼裏烙下無數這類光景,終於抵達小學操場。校園裏鋪着藍色塑膠布,從附近逃過來的人們蹲坐其上。

飢餓、嚴寒與黑暗,壓迫着身心具創的受難者;餘震又不時來襲,每當地面一搖晃,體育館內便響起悲鳴。

「我是可以試着聯絡,可是就算想打電話給親戚,我現在手邊也沒有電話號碼,可能要花點時間。」

「這樣啊。」戴着禦寒帽的男子再度點頭,給了雅也一張紙,那是一張很粗糙的紙。「麻煩在這裏寫下姓名住址,還有受災狀況,儘可能詳細一點,最好地圖也劃一下;還有去世的人的資料。」

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在那裏做些什麼,雅也全然不知。他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爲,這名陌生女子都看到了。

警察對雅也的說明沒有絲毫懷疑,他們一定已看過好幾具頭破血流的屍體了。

先前拖出俊郎屍體時,雅也從廢墟中隨身帶走的財物只有錢包,裏面有三萬圓出頭。守靈時將收到的奠儀當場收進錢包裏果然是智舉。他一面觸摸着確認錢包在口袋裏,一面走出體育館,想趁現在去籌備糧食。

雅也朝美冬瞥了一眼。她仍維持剛纔的姿勢。

「你聯絡得上他女兒嗎?」

先將俊郎的遺體送往附近的體育館,雅也也一同前往,只見已有超過二十具的遺體先送達了,家屬們神情哀傷地蹲在安放在地板上的遺體旁。

「這個……」雅也略加思索後回答:「我舅舅死了,我想。」

「新海美冬。嶄新的新,海洋的海。美冬是美麗的冬天。」女子細聲回答的聲音傳進耳裏。

母親再三道謝,雅也充耳不聞只是走回原處。肚子餓雖不好受,總比聽孩子哭叫來得好。

「房子和工廠毀了。」

「哦。」義消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一臉意外,接着嘴角微微下垂說道:「如果不是地震的罹難者,會稍微延後處理喔,因爲現在得救出活人優先。」

將受災情況大致寫完之後,又加上:「舅舅米倉俊郎死亡」。他不記得俊郎的住址和電話。

處在對於未來的茫然不知所措之中,他回想起砸上俊郎頭部的觸感。那件事也像做夢。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那麼幹了。

每一戶人家都愛惜地喫着分配到的食物。這個光景當中,有人抱着膝蓋一直盯着雅也看。他心頭一驚,因爲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新海美冬。

總算出現的消防隊員,眼睜睜望着整片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火海,束手無策,所持的滅火裝置完全派不上用場,災民對拿着沒水的水管茫然呆立的消防隊員們不斷謾罵。

看到俊郎被壓在殘垣底下,他以爲人已經死了。看到從上衣露出來的牛皮紙信封,他心想,借款就此一筆勾消了。要說當時他腦袋在盤算的事,頂多是如此而已。

「遺體呢?」

「真可憐。天花板崩掉的時候被東西打到頭了吧。」一名年長的義消說。雅也默默點頭。

「別吵了,數量不夠也沒辦法呀!忍耐一下。」女人正在罵孩子,應該是母親吧,孩子有兩名,差不多是小學高年級和低年級的年紀,都是男孩。母子三人好像只分到兩個麪包。

「我只有一個人,給我麪包就好了。」

數小時前的光景又在腦海裏甦醒。打破俊郎的頭的觸感,流出來的血……

「是嗎,那真是謝謝你了。」職員低頭致意,給了他一個袋裝麪包。是紅豆麪包。

新海──雅也對這個姓氏有印象,工廠旁的公寓裏就住着一對姓新海的夫婦。他認識戶長,幾年前年底區內輪值巡夜時,他和新海先生排在同一組。六十歲左右的年紀,身形瘦削,據說纔剛從公司退休,人顯得很有氣質,十足精英分子的模樣,不知爲何卻住在破舊的小公寓裏。

雅也回答這樣就行了。

職員來到雅也這邊。

「你們在搞什麼!快點……快滅火!房子都燒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方纔那名警察連同一名女子走了過來。一看到那女子,雅也全身僵直了起來。殺死俊郎時,站在一旁的就是她。

然而他正想離去時,眼前站着一名年輕女子。

母親驚訝地連連搖手。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雅也失去平衡,當場雙膝着地。咿軋聲中,身邊豎立的鐵柱倒下;四周建築物倒塌,不斷傳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雅也迅速移動到桌球檯後方藏身。

又有新的屍體送來了。這次是兩具,就並排放置在雅也的身旁。屍體被毛毯裹住,看不出致死的原因。

「沒關係。」說着,雅也看着男孩,「別哭了。」

警方一一進行驗屍。在檢視俊郎的屍體時,雅也接受另一名警察的問話。

地震的威力太過震撼,雅也一直沒有餘力去想這些,然而現在只是稍微安頓下來,他便滿腦子想着這件事。

「我只知道大概……,呃,我本來不是住在那裏。」

當他回過神時,附近已陷入火海,火勢轉眼變劇。

「米倉先生有家人嗎?」警察問。

「真的可以嗎?」母親問。

雅也在角落坐下,背靠着牆。所有的一切都不像現實。城市突然毀滅,大批人死亡,接下來一定會出現更多罹難者。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自己今後又將如何?

「可以麻煩你想辦法聯絡上他女兒嗎?不然就要看看有沒有其他人能領回他的遺體。」

「請吧。」

入口附近傳來聲響,幾個人拿着手電筒進來館內,其中一名拿起擴音機說了幾句話,意思是現在即將開始分發食物,得救般的歡聲跟着響起。

「裏面應該有我父親的遺體。昨晚是守靈夜。」

「留在原地,因爲被壓在房子下面了。」

他腳上仍趿着涼鞋,開始朝南方走去,因爲那個方向有一所小學。路面扭曲,裂縫處處,而扭曲的道路兩旁,盡是倒塌損毀的民宅與建築;到處都發生火災,人們哭號尖叫;整個地區都起火了,卻不見半輛消防車。雅也也幫忙救出好幾個人,但還有呼吸的卻不到半數。每當觸摸到冰冷的手腳,都覺得這是一場惡夢。

新海美冬目擊了那個瞬間嗎?

「跟工廠相連的主屋全毀了,我因爲當時人在工廠裏才撿回一命。」

「那麼,死去的是妳父母?」警察繼續詢問。

這時,地面再度搖晃。

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他雖然討厭俊郎,卻從未想過要殺他。

體育館裏逐漸擠滿前來避難的人。供電仍未恢復,隨着太陽下山,四周越來越暗。而更難忍的則是寒冷,就連穿着厚夾克的雅也,身子一不活動就會全身發抖,牙齒直打顫,可想見一身睡衣逃出來的人們正忍受的痛苦定然非同小可。

警察問完話之後,那個名叫新海美冬的女子在雙親的遺體旁坐下。雅也在桌球檯暗處確認她沒有進一步行動之後,離開了那一區。

那女的看到我殺了俊郎嗎……?

校園一角搬來一張桌子,身穿層層禦寒衣物的數名男子正將紙分發給災民。雅也也朝那邊走去。

「這怎麼可以……,你也沒喫吧?」

「哦,這樣啊。」

有東西掉落在雅也身旁,是咖啡店的招牌,內含照明的那種。抬頭一看,扯斷的電線從傾斜的大樓二樓一帶垂落下來。

雅也留下俊郎的遺體,走了開來。有一區由直立並排收放的桌球檯如牆一般隔出的空間,他繞進去那一區裏頭。好幾羣看似一家子的人們,疲憊不堪地坐倒在那兒,每個人都是一身睡衣外披毛毯,衣着單薄,靠在一起以彼此的體溫取暖。

到了下午,雅也在幾名義消的陪同下回到自家以確認俊郎的遺體。俊郎仍維持地震發生後的模樣,人被壓在梁下,額頭流出的血已變黑變幹。

然而俊郎的眼睛睜開了。舅舅沒死。發現這一點時,雅也的大腦混亂了,接着,混亂變成驚慌,腦中一片空白拿起瓦片便往下砸去。

「可以告訴我房子的隔間嗎?」

「東京。不過那邊的房子我已經退掉了,正打算搬過來和父母一起住。」

女子不知何時悄悄失了蹤影。雅也環視四下找了一陣,但在火災的漫天煙塵中,能見度極低。

與雅也的視線一對上,美冬立刻低下頭,將臉埋進環着膝的雙臂中。雅也也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有沒有人受傷?」

雅也借了鉛筆便走了開來,在塑膠布的一端坐下,首先在紙上寫下姓名和住址。

中年男子只皺了一下眉,點點頭。想必出現罹難者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們不需要茶,可不可以給我們水?要喂嬰兒喝奶。」就在雅也身邊的一名年輕男子問職員,他身旁有名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嬰兒。

「妳叫什麼名字?」警察問。

雅也正要打開袋子,旁邊一戶人家的對話傳進耳裏。

「啊,那之前是在?」

「沒有了,不過……」

「沒有別人了吧?」義消問。

「數量有限,所以每一戶的配額是茶一瓶,麪包兩、三個,請大家忍耐一下。」一名應該是區公所職員的年輕人說。

雅也盯着她,一邊站起身。女子看上去約二十四、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可能是用來代替睡衣吧;當然,臉上看來是沒化妝,長髮束在腦後;臉蛋嬌小,下巴纖瘦,微微上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逕凝視着他,動也不動。

年老的警察思考般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雅也嘆了口氣走過去,把紅豆麪包遞到母親面前,「這個給他喫吧。」

接下來問答仍持續,警察與女子的交談聲越來越低,很難傳進雅也耳裏。聽起來,女子除了雙親被建築物壓死之外其實說不出什麼了,也不清楚自己爲何能夠撿回一命。

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怎麼樣?」

雅也站起身。不必再留在這裏了,反正工廠和家都已經是別人的了。

「他幾年前離婚了,有一個女兒,結了婚,現在應該在奈良。」

「對不起,現在只有這個。」職員語帶同情地回答。

「這個嘛,去問一問親戚,應該找得到人吧。」

驗屍三兩下便結束了。陸續有屍體被送進來,看來在這種狀況下,負責人員也無暇一一仔細查驗。其實就算查驗了,也不可能驗出俊郎前額遭瓦片強烈撞擊的原因。

「受災情況是?」戴着禦寒帽的中年男子看着他問,手臂上掛着臂章,看來是當地的義消。

「是的。睡覺的時候,天花板崩落下來……」

然而,商店不是震毀了就是大門緊閉,都沒有營業。勉強逃過一劫的便利商店門前大排長龍,看來即使排了隊,買到食物的希望渺茫。雅也走到雙腳失去知覺,最後還是回到原先的體育館。

「我肚子餓了啊!只有這麼一點點不夠啦!」吵鬧的是弟弟。

抱着紙箱的職員來到每一戶人家,詢問人數之後,發給麪包與罐裝茶飲。

「總之試試看吧,現在都很難聯絡得上。」警察一臉憂鬱地說。或許他家裏也發生了什麼災情吧。

「還有人在裏面!快想辦法救人!」

「可是已經沒水了啊!」

當時的直覺是被她看到了。她所在之處距離雅也不到十公尺,事情發生在地表上的一切崩壞之後,因此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遮蔽物,更何況雅也還和她四目相對。她那滿臉驚異的表情,深深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然而,若她真的目擊了那場面,應該會告訴警方吧?也許雙親去世的打擊,使得她現在的精神狀態無暇顧及他人。但事關人命,不是應該另當別論嗎?或是她說了,只不過得知這件事的警察並沒採取行動?的確,警察現在恐怕也無暇處理每一樁案件,但總不會連命案都不管吧?再說要查出嫌犯輕而易舉,只要依據她的證詞前往現場調查,應該立刻就能查出命案被害人爲米倉俊郎,這麼一來,辦案員警至少會過來找雅也問話。

搞不好她其實沒在看……

這個可能性也不小。就當時的狀況推論,她應該纔剛逃離被地震震垮的公寓,一定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手足無措;而且深怕餘震來襲,不知如何是好而陷入恐慌。換句話說,她的眼睛雖然望着雅也這邊,卻不見得將一切看入眼底,處於視而不見的精神狀態中──這是極有可能的。

再說,本來就不是很肯定從她的位置能否看得見這邊。俊郎被埋在瓦礫中,她也可能被瓦礫擋住視線而看不見俊郎。也許她看到了雅也舉起瓦片,但看不出來他拿瓦片砸什麼吧。

雅也懷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稱心,正打算再次窺探新海美冬的舉動,耳旁傳來鄰人的對話。

「吶,我看我還是回家一趟看看好了。」一名中年男子悄聲說。

「不要啦,好危險……」回答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看來兩人是一對夫妻。

「可是,山田先生家好像也遭殃了。」

「被偷了什麼?」

「收銀機裏的錢一毛不剩,最貴的東西也沒了。」

「就是有人專挑這種時候幹壞事!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下手的。」

「什麼時候都行吧。我們不也是門沒鎖就出來了。」

「話是沒錯,可是是你說鎖上不上都一樣……」

「難道不是嗎?牆都倒了,在那種狀態下屋子還沒倒才神奇哩。」男子發牢騷似地說:「不過,這下房子無論如何都得重建了。」最後一句話不像是對妻子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

「存摺和印鑑我帶出來了。」妻子說。

「除了那些,還有一些東西也應該帶着比較好吧,像股票那些啊。」

「那些有人要偷嗎?」

「難講。」男子嘖了一聲,又嘆了一口氣,「還是回去看一下比較好吧。」

「不要啦!現在還有餘震呢!要是你一進去屋子就被震倒怎麼辦?」

明知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種種思緒還是不斷在腦海裏打轉。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實在不像話,報警警察也不理,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對小哥你實在不好意思,多擔待啊。」

「沒關係的,他們跟剛纔那幾個傢伙不一樣。現在每個人顧自己的事都來不及了。」

原因想都不必想,東西是被飢渴的人偷走的,他不由得咒罵自己的糊塗,竟然以爲家裏沒有值錢的東西就放心了。因爲換個角度來看,家裏有的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哦……,廁所好像不能用了。沒水本來大號那邊就沒辦法用了,現在好像連小號的都塞住。這下慘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唷。」頭戴棒球帽的男子露出無力的淺笑。

雅也來到外頭。體育館前方燃起了火堆,看樣子是有人拿倒塌房屋的木材來燒。人們在火堆四周圍成一圈,其中也有老人和小孩的身影,被火光照亮的每一張臉與火焰的鮮紅形成對比,臉色灰暗,少有人開口說話。

拿球杆的人臉色很難看,還是點了點頭。

他心想,這樣就不好意思叫住她了。她一定也希望在回到體育館之前,一路上都不要遇到任何人吧。可是在有旁人的地方和她談,對雅也來說太危險了。

穿過商店街,又走了一陣子,開始看到許多人自毀壞的民宅搬東西出來的光景。雅也心想,即使有人像這樣取走別人的東西,只要不是太過分,大概不會被抓吧;而就算有人蓄意偷竊而四處徘徊張望,也不足爲奇。

雅也感到尿意,便站起身來。旁邊那對夫妻仍絮絮不休地談着小偷發地震財的話題。

「不然,你們要搜身也可以。」雅也舉起雙手。

雅也理不出個頭緒,繼續跟在美冬身後。跟得太近怕被發現,但離得太遠又可能會跟丟。隨着離火堆越來越遠,黑暗也越來越濃。她手上拿着一個小小的手電筒,在腳步前方落下一個光圈,剛好成了雅也的指標。

才走沒幾步,右手腕便被抓住。一回頭,一名年約四十的肥胖男子正瞪着他,手上拿着高爾夫球杆,身後還有一人,年紀與前者相當,手上握着的是金屬球棒。

「不然,我陪妳……」

等她整理好衣服,雅也抬起頭來。

正當他視線轉向美冬走進的那條巷子,突然傳來小聲尖叫,緊接着是又低又狠的說話聲,然後是東西滾落的聲音。

「聽說有人趁亂偷東西啊。」雅也說。

「要不要到火堆旁去?在這裏很冷吧?」

新海美冬坐在離火堆人羣不遠的一張長椅上。和在體育館內一樣,她抱着膝,臉埋進雙臂裏。

雅也說到這兒,美冬突然站起身,往前踏出一、兩步之後,轉身面對他說:

走近一看,玻璃門被拆掉了。雅也怯怯地出聲:「有人在嗎?」

傳出一聲悶響,對方的力道突然減弱,雅也趁隙手肘使力送他側腹一柺子。站起身來,只見男人雙手抱着頭。

「我決定儘量不喫東西了。」看似妻子的女子說:「要我到外頭去上廁所,我寧可餓肚子。」

「妳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單獨行動不太好,那種人四處亂竄防不勝防。而且妳拿着手電筒,等於是告訴他們獵物就在這裏啊。」

「看來是誤會了。抱歉,別怪我們,因爲昨晚起就一直沒好事。」

雅也搖搖頭。他無法責怪他們。

雅也聽下來也明白兩人在談些什麼。看樣子是有人趁火打劫,大概是闖進倒塌或幾近全倒的房屋搜刮值錢的物品。就算報警,這時候警方也不可能全力抓賊。對宵小之輩來說,正是大撈一筆的好時機。

美冬突然彎進岔路,角落有一棟小小的樓,彷彿壓壞箱子的外形在黑暗中形成剪影。雅也一走近,涼鞋底下便踩到了什麼,原來腳邊散落着無數的玻璃碎片,大概是窗戶被震碎了吧。

正當無力感讓他想抱住頭時,旁邊似乎有人。一抬頭,新海美冬就站在那兒。雅也太過喫驚,整個人差點沒向後倒。

「還好是未遂。」

「沒有受傷吧?」重新問了一次。

雅也清開玄關處的瓦礫,先找出運動鞋。鞋面滿是塵土,但沒破損。他脫掉涼鞋換上這雙,開始進行下一個作業──尋找食物。

「謝謝你幫我撿回毛毯。」

一整天沒喫沒喝,尿意卻執意來訪。雅也走出體育館,外面依然有人羣圍着火堆。

「有可能呀!你也看到佐佐木家了吧。」

「怎麼能忘了重要的毛毯呢。」

她微微點頭,拾起掉落腳邊的手電筒。

「怎麼了嗎?」雅也問一名戴着棒球帽的男子。

接着行了一禮便邁步走開了。只不過她並沒有走向火堆,而是直接走進體育館去。

「那就好。聽說昨晚就有兩人受害,都是去上廁所的時候被盯上的。女人不能站着方便,只好到沒人的地方去吧。」

人雖醒了,卻沒力氣起身。空腹感已達到極限,四周的人們似乎也一樣,站起身的只有幾個人。

美冬沒有回答,也許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雅也離開火堆旁的人羣,尾隨着她。

第二個男人出手攻擊雅也,拳頭打在雅也臉上,但除了那人嶙峋的指節造成的疼痛,衝擊並不大。雅也調整好姿勢,朝那人的肚子一頭撞去,待對方一倒下,便騎到他身上,雙手猛打他的臉。

有人在嗎?雅也又問了一次,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老闆也避難去了吧。

雅也正打算離開,又停下腳步,因爲腳下踩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她披在身上的毛毯。

「這些事警察也裝作不知道,那些傢伙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爲所欲爲。」拿金屬球棒的忿忿地說。

但她仍低着頭不肯作聲。雅也在她身邊坐下,感覺得出她繃緊了全身。

全身變得像鉛一樣沉重,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當場蹲了下來。香腸的包裝袋就掉落在眼前,那一定是幾天前他去買來放在冰箱的那些香腸。

總算回到自家附近。四下還籠罩着黑煙,大概是剛纔還有地方起火吧。沒有消防隊來過的跡象,可能就任憑火去燒了。

「你幹什麼!」

「沒有……」話問到一半,雅也垂下了眼。她赤裸的下半身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白得顯眼。

雅也連忙衝進小巷,黑暗中幾道人影在地上糾纏,打亮的手電筒掉落地面。

大概是想不出適當的回答吧,像是丈夫的男子只是沉吟。

兩包應該是贈品的小包面紙掉在角落,雅也撿起來放進夾克口袋,走出店門。

「回體育館吧。手電筒給我,我走前面,妳跟在我後面。」

體育館旁有樹叢。雅也走進去,隨便找個暗處上了小號。不遠處也有個男人面向樹站着。雅也心想,男人還好,可以這樣解決,女人就麻煩了。

由於沒有照明,往外走還要留心不撞到人真是困難重重。走廊上也漆黑一片,他沿着牆走,只見廁所前人滿爲患。

在與昨天幾乎同一地點方便過後,雅也決定回家一趟拿替換的衣物和食物。

正想清掉廚房附近的瓦礫,手卻停了下來。倒下的冰箱整個露在外頭,昨天並不是這樣的。

沒有回應。他小心翼翼走進店內。店內瀰漫着藥品的味道,大概有藥瓶打破了。

「這個,不嫌棄的話,請用。」表情依然僵硬的她伸出雙手,手上拿着的是保鮮膜包着的飯糰。

主屋全毀,原本放置父親棺木的地方遍佈屋瓦。折斷的木材、破碎的牆堆出一座小山。

走到水原家還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雅也趿着不利行走的涼鞋,默默地一步步移動雙腳。所到之處盡是殘垣斷壁,有時建築物旁會出現人影,一些人仍待在現場號哭;有人呼喚著名字,可能是家人仍活埋其下。

「小哥身邊也有人遭殃嗎?」

「可是,不保持體力不行啊。」

雅也看了看圍住火堆的人,明白了她的心情。汽油桶四周幾乎都是成年男子,不見孩子和年輕女子的身影。

他趕上來的同時,從身後朝男人膀下一踢。男人呻吟着向前倒下。這時他才知道被男人壓在底下的正是新海美冬,而她的嘴被東西塞住,而且還有另一個男人按住她的雙手。

他心頭一凜,打開冰箱門。果不其然,本來應該在裏面的食物蹤影全無,只剩調味料和除臭劑。冷凍食品、香腸、起司、罐裝啤酒、沒喝完的烏龍茶全都消失,連醃梅子和醬菜都沒了。

來到馬路上環顧四周,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再次認清市街毀壞並不是夢,而是不爭的事實。所有稱得上是屋子的屋子都化爲瓦礫,電線杆傾倒,電線垂落,大樓攔腰而斷,數不清的玻璃碎片散落馬路上,燒成焦黑的建築也不在少數。

途中經過一條小小的商店街,但那裏也已經不見商店街的樣子了,幾乎所有的店都被震壞,招牌掉落,看不出是經營什麼的店家。

一對中年男女從旁邊走過。

工廠仍是昨天最後看到的模樣。牆倒了,只有鋼骨的柱子勉強站立,工具機被埋在掉落的天花板碎片裏。

雅也看着美冬走進大樓。他猜得出她的目的。沒多久前他纔在想,廁所不能使用對女人一定很不方便。

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接着他發現那男人雙手抬起的東西是白色的腿。男人正要脫掉那雙腿上的衣物,只見兩條腿像游泳似地在空中掙扎。雅也立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看到了嗎?還是沒看到……?

然而,雅也又想,自己有資格指摘這些趁地震混亂中爲非作歹的人嗎?再怎麼說,自己可是殺了人。

幾乎一夜沒睡,天便亮了。雅也在體育館的角落縮成一團,雖然拿了撿來的報紙裹住全身,但木頭地板冷得像冰,區區報紙是無法保暖的。

「什麼都沒做啊。我在想裏面不知道有沒有賣東西,進去看看而已。」

空中有直升機。雅也猜想一定是電視臺派來的,他們將這片情景配上記者激動的報導播放至全國,觀衆看了之後,想必是驚愕、擔心、同情,最後撫胸慶幸自己沒有身受其難。

美冬正站在男人身後,雙手拿着像是水泥殘塊的東西。看來是她拿那個打了男人的後腦。

這時雅也的脖子突地被人從身後勒住,大概是膀下挨踢的男人反擊了。雅也抓住對方的手想從脖子上拉開。

「你在那家店裏幹什麼?」手持球杆的人問道,眼鏡後的眼神變得銳利。

雅也回想家裏是否放了值錢的東西。存摺無關緊要,反正裏頭沒多少錢,頂多就是那個收着所有保單的檔案夾,不過那也不至於非得現在去取出來不可。

雅也走過去,從身後幫她披上毛毯。她嚇了一跳伸直背脊,看到是他,露出倒抽一口氣的神情。

那兩人並沒有意外的神情,拿球杆的一臉苦澀地點點頭。

只有一家鐵門是拉開的。是一間藥局,裏面一片昏暗。

「我知道,但是廁所又不能上……」

有那麼一瞬間,雅也與美冬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產生了數分之一秒的沉默與停頓。這給了那兩個暴徒機會,被雅也痛毆的男人拔腿就跑,另一個也抱着頭連忙跟上去。雅也本想追過去,還是作罷。就算抓到強暴未遂的現行犯,警察也不會多認真處理吧。

「會嗎?」

但她卻往後退了幾步,就這麼跑走了。手電筒的燈光搖晃着遠去。

雅也雖感到厭煩,還是掏出小包面紙擺到他們面前。那兩人互看一眼。

回到體育館,只見增加了數個火堆,顯然是耐不住寒冷的人們開始有樣學樣。

她只是向火堆望了一眼,很快又垂下雙眼。

雅也想叫住她。萬一她的確目擊了他殺人,見到他是不可能保持平靜的。她一定會逃跑吧,到時候他勢必得攔住她,無論如何都要向她解釋清楚。該怎麼解釋呢?說那看起來很像殺人,但其實是她誤會了嗎?或是將俊郎的惡行告訴她,解釋說他是不得已的?

而能夠令他們全體有所行動的,終究是那令人發毛的餘震。地板前後左右搖晃的同時,所有的人伴隨着尖叫聲站起身子;年幼的孩子們「餘震、餘震」的叫聲傳入雅也耳裏。

看了店內一圈,幾乎什麼商品都不剩,殘存的都是內服藥。一定是很多人在地震中受傷,外傷用藥昨天就賣光了吧。面紙、衛生紙、牙刷等生活必需品想必早就斷貨了;應該是放營養補充飲品的小冰箱也是空的。

「幹壞事的不只小偷,」雅也說:「還有人對女人下手。」

「你拿了東西放進口袋,我看到了。」拿球棒的人說。

雅也儘可能以輕柔的語氣說,然而美冬的表情僵硬依舊,雙手抓住毛毯兩端,像要保護自己似地緊緊在身前拉攏。

美冬只是朝火堆看了一眼,便從前面走過。她一身運動服,披着一條小毛毯當斗篷。

正準備回體育館時,有個女子走出館外。當他發現那正是新海美冬,頓時停下腳步,連忙往圍着火堆的人羣后方藏身。

米倉佐貴子進入災區是在大地震後第三天。從奈良經難波到梅田,一路都很順暢,但接下來纔是難關。電車班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園,之後只能步行。

趕往災區的人個個都帶着大行李,揹着登山揹包的人也不少,想必是爲受災的家人朋友運送物資。佐貴子也預防萬一在包包裏放了自己的換洗衣物和簡單的餐點,但她完全沒考慮到要爲誰帶東西,一心只想着如何儘早脫離這麻煩的狀況。

地震發生當時,她正在奈良家裏睡覺,雖然感覺到搖晃,沒想到是場大地震。一直到丈夫信二打開電視,才曉得事情有多嚴重。看到倒塌的高速公路像條大蛇般癱瘓在地,她心想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她在坂神地區有許多朋友,但第一個想到的畢竟是父親。俊郎獨自住在尼崎。

電話完全不通,打給住在大坂的親戚也一樣。到了下午,好不容易纔打通某一家親戚的電話,那時候已得知這是場空前大災難了。

親戚家並沒有受到太大損害,但他們也不清楚俊郎的安危。

佐貴子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親戚阿姨在電話那頭說:

「對了,昨晚是守靈夜嘛!妳也知道的,水原家。」

「哦。」

她這麼一提,佐貴子也想起來了。她從俊郎那裏聽說水原姑丈死了,但平日跟他們幾乎沒來往,所以也沒有致電弔唁的意思,聽過就算了,只是俊郎曾在電話裏提過守靈時要過去。

水原家也聯絡不上。佐貴子是在翌日傍晚得知父親的死訊,因爲電視上播報了俊郎的名字。

她試圖問出俊郎的遺體安置於何處,但打電話到哪裏都是通話中,一時之間毫無進展,好不容易昨晚總算得知安置地點,是大坂的親戚打電話通知的,說水原雅也和他們聯絡上了,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中遇難的。

她無法聯絡上雅也。親戚雖然已將佐貴子的電話轉告他,但雅也說他人在避難所,要打電話恐怕很不方便。

到了甲子園,她沿着鐵路開始走。很多人和她同路。望着那些哀傷的背影,她覺得猶如置身戰場,四周的景象與以前在照片裏看過的空襲後的街景一模一樣。

俊郎的死雖突然,她卻不認爲是晴天霹靂的悲劇,老實說,她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當得知地震災情慘重時,她想立即知道俊郎的安危,也是因爲內心抱着父親也許會罹難的期待。

佐貴子不喜歡父親。他的酒品很差,工作也遠遠稱不上認真,因此與妻子口角不斷。佐貴子的母親是個性很強的女人,出外打工多少能賺到錢之後,便老實不客氣地罵起丈夫來。後來有次俊郎動粗,雙方便一路談到分手,彼此應該早就看對方不順眼了吧。

佐貴子沒有與父母親任何一方同住,那段期間她已認識現在的丈夫,過着半同居的生活,因此不愁沒地方住。之後除非特殊情況,她從不與雙親碰面。母親似乎期待着女兒會關心自己,但佐貴子極力地忽視母親,她不認爲跟那種父母扯上關係對自己的將來有任何幫助。即使如此,母親有時還是會趁信二不在時來家裏,每次來找她都是要錢,而且總要狠狠痛罵俊郎一頓才甘休。

俊郎不會來找她要錢,但年老之後巴望佐貴子照顧的企圖昭然若揭。信二在奈良經營酒吧,佐貴子也一起幫忙店裏,俊郎大概是以爲他們賺了不少錢吧。

結果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來到安置俊郎遺體的體育館。外面人很多,有人圍着火堆,有人緊抓着救難乾糧,哭號聲此起彼落。

有一處聚了一羣人,她也湊過去看,原來是一張小桌子上擺了圖畫紙,紙上貼着幾張照片,說是地震剛發生時拍的,畫質很粗糙。她正覺得奇怪,看到寫在一角的文字才明白,上頭寫的是:「地震剛發生時以攝影機拍攝的部份畫面 意者請洽──」,聯絡地點寫的是大坂,看來拍攝的人已經離開這裏了。

「只好回佐貴子家辦了吧?昨天開始就有很多人把遺體運往外地去,聽說原本規定是不能私自搬運遺體的,可是現在非常時期,好像只要向區公所申請就可以了。」

「請妳先生開車來怎麼樣?可以順道把舅舅載回去啊。」

「守靈夜去跟人家提這個?」

佐貴子對雅也的話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是基於好意才這麼說,但以她目前的心境聽在耳裏,雅也根本是多管閒事。其實他把俊郎的遺體自瓦礫中拉出來搬到這裏,就等於是給她找麻煩。當時若放着不管,搞不好早被當成無名屍處理掉了。

「佐貴子!」

她又搜了一遍俊郎身上的衣物,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佐貴子,妳決定怎麼辦?」

她看出來那應該是俊郎,衣服的顏色和遺體穿的一樣。但如果是這樣,這張照片所拍的內容顯然與事實有所矛盾。

「之前也跟妳提過,他們家跟我借了一筆錢,連利息在內應該有四百萬。之前他們還不出來,現在就沒問題了吧,因爲幸夫應該保了壽險。」

確定他離開之後,佐貴子翻遍俊郎上衣的口袋,從長褲口袋裏找出皺巴巴的手帕和鑰匙,但也只有這樣了,上衣內口袋裏什麼都沒有。

我才頭痛呢!佐貴子很想這麼抱怨。信二也討厭俊郎,所以今天才不肯和她一起跑這趟。「妳隨便在那邊弄個火葬,骨灰也別拿回來,找間廟寄放就好。」她出門的時候,信二是這麼說的。

「啊,謝謝。」佐貴子望着接過來的線香,抬起頭來,「唔,雅也,我爸爸有沒有帶着東西?」

「反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明天再來。」

「有是有……」

「噢,好。抱歉。」

「雅也。」她抬頭看他,「我爸爸的行李呢?」

其實佐貴子今天還願意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就是打那筆借款的主意,否則她纔不想來。本來正想打電話給母親跟她說那是妳的前夫,妳自己想辦法處理吧。

「嗯,路上小心。」

聽了雅也的話,佐貴子默默點頭。俊郎的額頭蓋了一塊布,當時大概滿臉是血吧,她想像着。

佐貴子的眼睛盯住了某一點。細節雖看不清楚,但有人被壓在瓦礫下。

信二鐵定會氣得暴跳如雷。更何況要自行搬運屍體,就得動用他的愛車,她實在不認爲他會答應。

「錢包或駕照之類的呢?應該還有家裏的鑰匙吧。」

雅也搖搖頭。但佐貴子心想,怎麼會無所謂?還得換乾冰等等許多煩人瑣碎的事要做,他卻一聲抱怨也沒有。佐貴子不禁覺得這是他內疚的表現。

「咦?回奈良?」

佐貴子一邊經過照片前方一邊不經意瀏覽着,接着她停下腳步,因爲其中一張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照片拍到寫着「水原製作所」的招牌,斜斜掉在地上。

「嗯。我本來以爲可以在這裏火化,也跟我老公這樣講。現在既然要在家裏辦喪事,得先跟他商量,也有很多事要準備。今天就讓爸爸的遺體在這裏多放一晚,雖然這樣對雅也很過意不去。」

「什麼東西?」

雅也大概是以爲打擾了她與亡父的單獨相處,一臉歉意地離開。

「我今天還是先回家吧。」佐貴子裝出考慮再三才做出決定的表情。

「得辦喪事纔行。」合掌拜過之後,她吐出這句話,內心只覺得好麻煩。

可是這麼說來就得先拿到借據才成。沒有正式的文件,光說「我爸爸應該借了一筆錢給你們」就要人家還錢,是不會有人理會的。

屍體旁附有紙張註明身分,佐貴子望着一枚枚的紙張前進。腳底冰冷極了,而且空氣中有股惡臭,可能是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

「雅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佐貴子問送她到體育館出口的雅也。

「啊啊,雅也,情況好嚴重啊。」

「從甲子園走來的,我的腿都僵了。我是來……」

佐貴子站起身離開遺體旁。怎麼會找不到借據呢?那天在電話裏,俊郎的確說他要讓雅也看借據的,既然這樣,他沒帶在身上就很奇怪了。

要是把這四百萬的事告訴信二,他應該就不會反對幫俊郎辦喪事了。又不必辦得多隆重,火化就行了。

「真是苦了你了。」

她正感不解,驀地覺得有一道視線。往前一看,與一名陌生女子對上了眼。女子的頭髮束在腦後,年約二十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外披羽絨夾克。她似乎也是罹難者家屬。

她把照片收進包包,正要踏出腳步,她發現身旁有人,心頭微微一驚。是那個她在單獨面對俊郎遺體時待在一旁的女子。這年輕女子看也不看佐貴子一眼,轉身便離去。

「嗯。」

「我知道。舅舅在這邊。」雅也大拇指往後一指,轉身帶路。

怪了……

「是啊,不過,苦的不止我一個。」

佐貴子暗忖,要是現在有四百萬,幫助可不小。店裏生意很差,幾年前什麼都不必做就會客滿,但現在一天只有一、兩桌客人的狀況已不是什麼新鮮事。爲了降低人事成本,減少小姐的人數,結果客人反而更不願意上門。

「所以我纔要在守靈夜就去盯住雅也啊!我可是有正式文件的,拿給他看,他就會認帳了。」

雅也望着體育館前的廣場。不知從哪裏開來的輕型卡車,在貨臺上賣起一盒盒便當。價格貴得離譜,但飢餓的人們只能一臉無奈地購買。

「嗯……」

「也對。那個……,雅也,不好意思,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區公所的手續馬上就能辦,他們在這邊設了臨時辦事處。」

「地震時,舅舅睡在我家二樓。可是妳也知道,我家那麼破爛,天花板、牆壁全塌下來把舅舅壓扁了。聽說頭部的傷是致命傷,推測應該是當場死亡。」

佐貴子伸手撕下那張照片。照片是從影帶截取畫面列印出來的,看不清細節教人好生不耐,但她內心已開始感覺有異,而這份感覺不消多久便化爲懷疑。

那名女子當場垂下眼睛,之後也不像是特別在注意佐貴子。佐貴子回過頭想想,或許她剛纔並不是在看自己。

「像是文件之類的。」她仔細觀察雅也的表情。

「妳怎麼過來的?」

她湊近看。水原家她去過好幾次,工廠後方的主屋整個塌掉了。

種種思緒在她心中翻攪,既爲借據如此輕易被搶心有不甘,又爲俊郎遺體這麻煩事落在身上感到可恨。但她很小心,不讓這些情緒顯露在臉上。

走出體育館站在走廊上,雅也又過來了。

晚間十一點多電話響了。木村剛洗完澡,正打開罐裝啤酒湊到嘴上,頭髮還溼淋淋的,脖子上掛着毛巾。電視裏,新聞主播依舊報導着地震的災情。在廚房洗東西的奈美惠走過去餐桌拿起桌上的無線電話。

「搬?開車搬嗎?」

「老實說,沒頭緒。照現在這個樣子,本來說好要僱用我的工廠這段時間應該也沒辦法開工吧。我又沒地方投靠,大概暫時要住在這個避難所了。」

要是沒指望要回這筆錢,她真不明白跑這一趟是所爲何來,結果只是把父親的喪事這種麻煩攬上身而已。這下該怎麼跟信二解釋?

俊郎的臉呈灰色,雙目緊閉,感覺與其說是安詳,不如說是毫無表情。佐貴子心想,和櫥窗人形模特兒給人的感覺一樣。她看到死人的臉並沒特別的感覺,但俊郎身上那件熟悉的衣服,卻稍稍觸動了她的心。不知有多少次,她目送父親穿着這件破爛外套的背影出門。

佐貴子本來一直認爲這事不關己,事實上她根本忘得一乾二淨,是在得知俊郎死在水原家時,信二的一句話才讓她又猛然想起。他是這麼說的:「反正他死了,也不會有什麼財產留給妳。」

「行李?」雅也搖搖頭,「沒有啊,那天舅舅只拿奠儀來,沒帶行李。我記得他是空着兩手來的。」

這是……

「你沒看到?」

俊郎不可能沒讓雅也看借據。一定是雅也看到俊郎的遺體,當下便把借據搶走,現在大概已經燒成灰了。

俊郎的遺體用毛毯裹着,一打開便有白色煙霧狀的東西冒出來,原來裏面放了乾冰。

和雅也道別後,她朝體育館的大門走。來時看到那些地震後的照片仍貼在那附近,真不知是誰爲了什麼做這種事,但現在沒有任何人駐足圍觀。

「那就好。我是很想借妳車,可是我家的車被電線杆壓壞了,實在是倒楣透頂,很頭痛啊。」

佐貴子心想,必須設法說服信二纔行。爲此她需要誘因。

如果要在奈良家裏辦葬禮……

「那就只好請他明天過來,佐貴子也得在這兒住一晚了。不過昨天開始有暖爐設備進駐,不會那麼冷了。」

「佐貴子,」一來到走廊上,雅也便趕過來,「我去要來的。」說着把線香遞給她。

「不會,我無所謂。」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問你這個。我去上個香。」佐貴子轉身再度走進體育館,一邊走回俊郎的遺體旁,心裏一路懊惱:被他搶先一步了……

「也許吧。謝謝。」她接過皮夾,看看裏面,只有幾張千圓鈔。她內心是懷疑的,卻不好意思問。

「錢包在我這兒。」雅也從厚夾克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皮夾,「其他的應該都還在舅舅口袋裏。因爲錢包會有人偷。」

雅也的話合情合理,一般人家多半會這麼做吧!但偏偏自己家裏不是這樣,自己根本不想要父親的遺體,也不想親手爲他辦喪事。

有人喚她。一抬頭,有個身穿骯髒綠色厚夾克的男人站在那裏,頭髮油膩糾結,鬍子也沒刮,臉色很差,雙頰消瘦。佐貴子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那是自己認識的人。

「可是他們家也欠別人錢吧?還了之後不就沒錢還爸爸了?」

能夠抵四百萬的債,這麼一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她如此暗罵。

「那是妳的事。那是妳爸爸,不要來問我。」腦海裏早已浮現信二肯定會說的冷言冷語。

淚腺微微發熱,她取出手帕按了按眼睛。連她自己都爲流淚感到意外,但這麼一來,心情清爽多了。

「如果想要遺物,還是跑一趟舅舅家比較好吧,不過尼崎的災情好像也很嚴重,不知道房子有沒有事就是了。」

有個年輕人戴着臂章,佐貴子向他詢問遺體的所在。那名年輕人帶她到體育館角落,那裏並排了數十具屍體,有些已放入棺木中,但還有許多僅以毛毯包裹。

俊郎打電話來說要去水原家守靈夜時,說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將有一筆不小的進帳。

他的提議再再令人憂鬱。佐貴子真想給雅也一巴掌,抓住他的衣襟,逼問他到底把借據弄到哪裏去了。

佐貴子知道有這筆借款,但並不曉得其中的原由。她猜也猜得到,反正一定是俊郎把幸夫姑丈拉進自己的投機買賣當中了。

聽起來就是一副「所以,以後妳可別拒我這老爸於千里之外」的口吻。

「也只能這樣了吧。佐貴子,妳家裏有車吧?」

「文件嗎?我不知道欸。」

「嗯,怎麼辦纔好呢?」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對不起喔。」

「可是,今天沒辦法。已經這麼晚了,我們家那口子又得看店。」

「沒辦法啊!不機靈點就會被其他債權人搶走了。這下子我欠的債就能還清啦,真是謝天謝地,往後也不會連累妳了。」

「那……該怎麼辦?」

「現在沒有瓦斯,所以火葬場全都歇業,沒辦法在這邊辦。」

「喂……。啊,對,是的。請等一下。」奈美惠按住通話口,看着木村說:「找你的。」

「我?真的假的?」

「嗯。」她把無線電話遞給他。

「喂,我是木村。」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您。」是女人的聲音,說得一口標準國語,「我是日本電視臺新聞部的倉澤。」

「日本電視臺?」

全身爲之一熱。電視臺!這麼說,一定是那件事了。木村不禁用力握緊電話。

「是這樣的,我們想針對木村先生所拍攝的影帶請教一下。請問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方便,請說。」木村空着的那隻手握起拳頭。影帶,果然沒錯。

「您在池川體育館前貼了截取影帶畫面輸出的照片吧?您這麼做,主要目的是什麼呢?」

「目的……,那個……,就是想讓跟震災受難者有關的人,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地震,因爲好像很少看到地震發生後第一時間的照片。」

這當然不是真的。他會輸出部份影帶的影像張貼出來,完全是別有企圖。

「那是碰巧拍到的吧?」

「當然了。我很喜歡拍東西,隨時都做好拍攝的準備,所以地震當下纔會一把抓着攝影機跑出來。幸好我住的公寓沒塌,只是斜了一邊而已。」

「這樣啊。其實,我們看過那些照片之後,覺得那是非常寶貴的資料。誠如您所說,地震時的影片的確很少。想請教一下,那捲母帶現在在木村先生您手邊嗎?」

「對,在我這裏。」

「那麼,我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借用兩、三天呢?我們想借看一下,視情況在節目中播出。」

「呃,是沒關係啦,」木村開始在腦海裏飛快地盤算,「不過你們會怎麼用?」

「現在還不確定,不過我想應該會採用新聞專題報導的形式。」

「專題報導啊,原來如此。」

「哪裏,能幫得上忙,我……我就很高興了。」連話都說不好。

「佐貴子在體育館那邊嗎?」

「真好。像我,連夏威夷都沒去過。」

「是啊,現在這麼不景氣。」

木村推測大概是想放在明天早上的新聞節目裏吧。

「真是的,只顧你自己高興。」

「不過,還真是冷啊,冷到骨子裏去了。可以讓我進去嗎?」小谷縮起身子,指了指帳篷。

「這次真的很謝謝您,願意配合我們這麼唐突的要求。」

「可是,騎機車不就不能運舅舅的遺體了?」

「不好意思,如果我現在就過去拿,您方便嗎?」

「哪裏。」雅也搔着頭,心想這個人爲何來到這裏。他不可能是專程來道歉的。不祥的預感像滴落水中的墨水在心頭擴散開來。

木村很後悔把她叫到這裏來,要是約在別的地方碰面就好了,這種女人不是隨便有機會認識的。

「哦,佐貴子的……」

「哦,可是還是很令人羨慕啊。」

「東西是借給妳的,還的時候,也想請妳拿來還。」他大著膽子這麼說,心跳加速了。

「那麼,影帶呢?」

小谷拿倒放的水桶權充椅子在暖爐邊坐下,雙手靠近火烘暖着,笑道:「整個人又活過來啦。」在搖動的火光照耀下,小谷的臉更顯得冷酷刻薄。

「賣衣服和飾品。平行輸入國外的商品,用比平常便宜的價錢賣出去。」

他調整暖爐的火力,從身邊的袋子裏取出飯糰和罐裝茶飲,那是今天早上在避難所拿到配給的。飯糰有些喫膩了,但這種時候哪得挑。

雅也一邊和美冬聊,一邊打從心裏鬆了一口氣。看來,她並沒有目擊到他殺死俊郎的場面。如果她看到了,不可能會如此毫無戒心地和他聊天,不,根本就不會拿飯糰來給他吧。據她說,她看到他在體育館裏把麪包給別的小孩,就猜想他現在一定很餓。

「情況好嚴重啊,真是一場大災難。」男子以話家常的語氣說。

「播出後馬上還給您。用郵寄的可以嗎?」

說了住址與大樓的門牌號碼,再告訴對方門牌上寫的是藤村。女子說她人已經來到大坂,所以大概三十分鐘之後會到。

「我等妳的電話。」

「請進。」雅也答道。

「不,她待會兒纔會過來。」

「當然,我們會致贈報酬的,一旦決定播放便會通知您,只是很抱歉現在我還沒辦法告訴您確切的金額……」

「我是倉澤。您是木村先生嗎?」她那形狀姣好的嘴脣帶着笑說。光是這樣就讓木村神魂盪漾。

「其實,佐貴子對她爸爸做了不少調查,結果找到像是筆記還是備忘錄之類的東西,上面寫着她爸爸借錢給你們家,借了四百萬。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騎機車。」

倉澤克子一瞬間顯得有些意外,但立刻微笑點了點頭。

「地震是很悽慘,不過在那之前聽說你也相當不好過啊?你爸爸也還不到收山的年紀吧?」

「妳爲什麼辭掉工作?」

「哦,水原也二十八呀。」不知爲何,她滿意地點點頭,「我就猜你大概是這個年紀。」

「我知道了,可以啊。不過借給妳們的話,是不是會有什麼……」

在那之後,他和美冬聊了一會兒。她說她在關西出生,爲了工作上東京,辭掉工作回來父母家,卻遇上這次的地震。

「好的。那麼,我會跟您聯絡的。」

「坦白說,我們這邊時間相當緊迫,希望今晚就能夠着手準備。真的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原因很多,女人快三十就很多限制了。」美冬眯起眼睛笑了。她的表情有種令雅也心動的力量。

「機車?」

「只剩兩年了。」她豎起兩根手指。

木村站到門外目送她,直到她所搭的電梯門關上爲止。

不愧是電視臺,動作真快。──木村邊喝啤酒,心裏想着要在那個姓倉澤的女人來之前把頭髮吹乾。

她客氣地行了一禮,一股鮮花般的香氣飄進木村的鼻子。

「小谷先生……,呃,是哪一位……」

他開始在思考該離開這裏了。既然這裏無法住人,只好到別的土地摸索接下來的方向。

「我騎機車從奈良過來的。佐貴子說塞車塞得很厲害,開車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到。」

「那又不是去玩,纔不好呢。時間排得很緊,和對方交涉又很耗神,工作結束就回飯店睡覺,那些觀光名勝都沒去過。」

「再怎麼不景氣,也不是每家公司的老闆都跑去上吊啊。」小谷聳聳肩笑了。雅也不禁懷疑這個人的神經是怎麼長的,竟然在這種狀況下若無其事地對受難者說這種話。他鐵定是刻意的,擺明了想激怒雅也。

「沒辦法……,你們不是來領遺體的嗎?」

「沒有。」

她說聲打擾了,正準備離去,他把她叫住:「啊,等一下。」向後瞄了一眼,確定奈美惠沒在聽。

「啊,對對對。」他將擺在玄關鞋櫃上的信封袋交給她,「就是這個。」

「妳還說那種東西沒人想理,看吧!日本電視臺耶!大公司喔!喂,妳還在磨咕什麼?把東西整理整理啊!人家馬上就要來拿帶子了。」

「佐貴子的老公。」

地震第四天──

木村灌了一口啤酒,覺得味道特別好。

「咦!現在嗎?」

接下來他們還聊了許多。也許,美冬一直渴望和誰說話。當然雅也也是如此,但他認爲就算不是處於這種狀況,能和她在一起一定也很開心。她臉上脂粉未施,身上也只是與受難者們一樣很一般的穿着,但絲毫無損她的美麗。正因爲毫無修飾,更突顯了她真正的光輝。

「是……」雅也不安地點點頭,不知對方目的何在。

「不好意思,你是……」雅也警戒着。

雅也心想,果然是爲了這個。昨天佐貴子來的時候也頻頻問起俊郎身上的東西,大概是指借據吧。雅也裝傻,但她顯然不怎麼相信,甚至感覺得出她在懷疑雅也。

雅也沒開口,視線望向小穀皮夾克的拉鍊。那你來做什麼?而且怎麼不去體育館卻跑來這裏?

昨晚她沒有出現在避難所。一想到她或許離開了,雅也不免心急,但看到她雙親的遺體還安置在體育館裏,只要遺體還在,她一定會回來的,所以他暫時放下一顆心。

「你開車去接嗎?」

「賺到啦!那捲影帶賣出去了!果然被我料中,把照片貼在那裏是對的。」掛斷電話後,木村豎起大拇指。

「要呀,一年好幾次。」

「是嗎。那麼,我們會小心處理的。謝謝您,這樣我們就能做出精采的節目了。一確定播出,我們會立刻與您聯絡的。」

「我聽佐貴子說,你家工廠經營得很辛苦啊?」

美冬沒談到差點被強暴的事,雅也猜她一定很想忘記,也就沒有提起。

中午剛過不久,正當他在補強充當牆壁的帳篷時,身後有人叫他:「雅也!」是男性渾厚的聲音。

「我知道了。那,我這邊的住址是……」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小谷翻白眼瞪過來,「路上很塞,沒辦法開車來。」

「嗯,我是。」自己這一身裝束也讓他後悔。他身上穿的是舊運動服,頭髮也只是隨便吹乾而已,沒正式梳理。

「是8釐米的影帶吧?」她看了看裏面,「您有備份嗎?」

她取出名片,上面印着倉澤克子。住址、電話都是公司的,沒有她個人的聯絡資料。

「嗯,那也沒辦法。」

「妳沒那麼老吧。」

「狀況我聽佐貴子說了,她爸的事好像給雅也你添了不少麻煩。」

雅也離不開這裏的原因之一就是美冬。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要回東京嗎?還是另有計劃?

「啊,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面交……」

「請問,」他舔舔嘴脣說:「帶子什麼時候會還我呢?」

雅也不記得小谷這個姓氏,但想起俊郎曾經提過,佐貴子結婚並沒有正式辦理登記。

「沒關係這樣就好。呃,那麼,我該怎麼做?」

他咬了一口,想起那時候的事。當他發現冰箱裏的食物被偷而大失所望時,新海美冬給了他包着保鮮膜的飯糰,她說那是雅也離開體育館之後分發的。

「她先去別的地方辦點事,辦完了就過來。說好到車站就打電話給我的。」小谷從皮夾克口袋取出手機。

回頭一看,一名四十來歲、頭髮全部向後梳的男人站在那裏。他身穿黑色皮夾克,戴着太陽眼鏡,雙手插在口袋裏,邊留意腳下邊向雅也走來,走到一半便摘下太陽眼鏡,但雅也對那張臉毫無印象。

「哦,還真的什麼事都值得去試一下喔。」奈美惠佩服地說。

「那麼我會請人送過來。細節我們後續再與您聯絡。」

聽起來挺不賴。想像着自己拍的影片將在全國頻道網播出的畫面,木村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雅也回家了。他將工廠沒塌的一小塊地方用帳篷圍起來,在裏面點起汽油暖爐驅寒,原因是不想再待在避難所。幾天下來,前來避難的人增加了,想必是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令人不敢繼續住在不知何時會倒塌的家裏。那座體育館裏擠滿了人,空間被攜家帶眷的人佔據,像雅也這種單身的人漸漸失去容身之處。晚上吵得無法入睡,而且周圍的哭訴、牢騷他再也聽不下去了。反正現在已經知道如何取得食物和水,他決定除了覓食,儘量避免無謂的走動。

「怎麼會,你老爸的喪事都還沒辦完呢,真是苦了你了。」

話雖如此,卻一點頭緒也沒有。既無法聯絡上原本以爲能夠任職的西宮工廠,而且就算聯絡上了,他也不認爲能得到好消息。他不想毫無目的到處跑,虛耗身邊僅剩的少許現金。再說,要確保領得回父親的保險金,還是別輕率離開的好。

「哦,聽起來很時髦。也需要出國吧?」

掛斷電話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玄關門鈴響了,出現的是一名身穿淺棕色大衣、不到三十歲的女子。雖覺得她那身打扮出來採訪震災太過華麗,一見她的臉,木村更是爲之一震,沒想到會來了這麼一個大美人。她的肌膚白皙,肌理像少女般細緻,但微微上揚的大眼睛綻放冶豔的光芒,宣告了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

「二十八啊,跟我同年。我還以爲妳更年輕呢。」

「對了,仔細想想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不過我倒是在照片裏看過你。」男子露出唯有嘴角上揚的笑容,遞出名片。上面印着「Kotani Company總裁小谷信二」。

「待會兒?」

「別這麼說,我什麼也沒做。」

「是做什麼的公司?」雅也問。

他沒有所謂的拍攝動機,一定要說的話,只是因爲手上就拿着一部攝影機。但後來他跑來投靠奈美惠,看着拍下來的影片,忽然興起一個念頭──有沒有可能把這個賣給媒體?話雖如此,他在那一行又沒有門路,於是便想出在災區公開部份影像的辦法。木村拜託認識的電器行印出幾張,今天一早拿去貼在池川體育館前,立刻就吸引了好幾個人。所以他心懷期待,認爲照那樣子,媒體注意到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他對拍攝並不感興趣,那攝影機是爲了看自己高爾夫球揮杆的姿勢而向朋友借來的。當時會放在枕邊,只不過是想隔天出門時順便拿去還而已。地震發生時會帶着攝影機奪門而出,純粹只是怕把借來的東西弄壞罷了。

佐貴子昨天回家把這情況告訴了丈夫,所以今天小谷來了。這男人對於讓雅也還錢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的把握根據何在?借據已經不存在了,地震發生當晚便成了火堆的燃料了。

「我沒聽說。」雅也搖搖頭,「資金調度都是我爸在弄,和債權人談的時候,也沒看到舅舅。」

「那當然了,好歹也是姐夫跟小舅子的關係,總不好像其他債權人那樣談吧,一定是兩個人私下好好討論過了。可是,你爸死了,這麼一來佐貴子的爸爸會怎麼做呢?就只有找你囉。」

「沒有啊。」

「真的嗎?」一雙眼睛瞪過來,聲音裏也多了一份駭人的狠勁。

雅也留意着讓自己面無表情,默默地斂起下巴。最好不要隨便開口。

「哦。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小谷這麼說,雙手開始在暖爐上互搓,發出乾燥皮膚摩擦的聲音。

「你就是爲了說這些特地來這裏?」

「話不是這麼說吧!我老婆的爸爸死了,當然要來不是嗎?」他的眼睛盯着雅也不放,唯有嘴角露出笑意。然而,雅也卻覺得那是小谷惡意加深的標記。

小谷伸手到皮夾克內側,取出一張照片。

「這是昨天佐貴子拿回來的,說她發現了這種照片,有點怪怪的呢。」

雅也伸手去拿,小谷卻把拿着照片的手一縮。

「我拿就好,你靠過來看。再怎麼說這照片可能是重要的證據,沒辦法加洗的。」

那顯然不是照片,而是印表機列印出來的,雅也也看得出那是影帶的某一格影像。他依言把頭湊過去。

上面拍的是這座工廠,好像是剛被地震震倒的時候。原來那時候有人在拍這種東西?他完全沒注意到。

「怎麼樣?」小谷揚起一道眉,嘴角也跟着揚起。

「拍到我們家工廠。」

「可不是嗎?不只工廠,連裏面的主屋也拍到了。還有啊,你看這裏,似乎被夾在這裏的人,不就是佐貴子她爸爸嗎?」

小谷指的地方所呈現的人影,看起來的確如他所說,無論是位置也好、穿着也好,看來應該是俊郎沒錯。

「你不覺得奇怪嗎?」小谷得意地笑了,「二樓塌了,屋頂也掉下來了,屋瓦全砸了。我聽說,就是這屋瓦打到她爸額頭,幾乎當場死亡。是這樣沒錯吧?可是呢,這照片上拍的人,看起來像是兩手揮舞掙扎着想爬出來,而且額頭上看不到像是傷口的東西呀。」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才能逃離這個局面……

「這下不得了了,拍攝那捲影帶的人把帶子借給電視臺了。要是裏面拍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場面,就會被全世界的人知道了。」

當一根菸化爲菸灰,小谷正要開口進入正題的時候。

「暖氣設備……,妳是說暖爐之類的?」

工廠入口站着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穿着連帽粗呢外套和體育服。雅也問她有什麼事。

「嗯,我都忘了,那個汽油桶裏裝的是煤油。」他指着半倒的牆邊那個四百公升的汽油桶。

「不是的,那個……,我們有暖爐,可是沒有煤油,電也還沒來。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什麼機器可以不用油或電也能發熱的……」中年女子邊說邊垂下頭。即使明知沒有這種神奇的機器,還是不能不找。也許有年幼的孩子正發着抖等她回去吧。

「哦。好,不管她。」小谷把正在抽的煙丟到地上踩熄,「你沒打算重建這間工廠吧?」

小谷把手機放回皮夾克口袋。

「一公升二百五十圓。」美冬說話了。雅也喫了一驚看着她。

「看也沒看過,是嗎。」小谷把雅也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要是佐貴子她爸說的是真的,對你來說,這場地震可真是來得好、來得妙啊。債主死了,借據也消失了,不就等於沒有借錢這回事了嘛。」

「裏面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場面的。」

「然後其餘的債款就靠你爸的壽險還清是吧。不過我倒是對佐貴子她爸的事很好奇,佐貴子是說,她爸身上應該握有的借據也消失了。」

「哦……」不知是否能理解,只見美冬佩服地點點頭。

「不好意思。」傳來女人的聲音。

「那女的是誰?」

「喏,」美冬凝視着他的眼睛,「要不要離開這種鬼地方?」

「要給這部機器用的。不過,不是拿來當燃料。」他站在父親引以爲傲的放電加工機旁,「這部機器是在油裏面進行金屬加工,用的油就是煤油。」

等機車的聲音遠去,雅也才走出帳篷外面。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了?」

「要這樣解讀也是可以,可是地震的時候所有東西晃的晃、倒的倒,也可能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讓影像拍成這樣吧。」

到了昨天,汽油和煤油開始供應不足。原因除了所有人一齊搶購,政府方面也爲了確保行政機構與自衛隊有油可用而限制了販售量。

「佐貴子的爸爸當時還活着。這拍的就是他活着的時候。」小谷把照片收進皮夾克內側,「這樣一來就怪了,瓦片怎麼會打到額頭呢?那已經是房子倒下以後的事了啊,瓦片是從哪裏飛過來的呢?」

「那個是二十公升的,一共是五千圓。」

他想打開,卻被她伸手製止。「等一下再打開。」

「有別的照片的話,請拿出來看看。」雅也伸出手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新海美冬從馬路那邊走來。她好像也看到雅也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雙手提着紙袋。

「嗯,還滿多的,妳要我可以分給妳。」

「但我聽說是當場死亡,警察是這麼說的。」

雅也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想搓自己的手臂,硬是忍住了。

小谷在提條件了。不,應該說是要脅纔對。無論如何,小谷的目的就是錢。

她的視線落在帳篷那邊,小谷把臉縮了進去。

「鄰居。」

「怎麼會有這麼多?」

「我只是陳述事實。再加上這張莫名其妙的照片,」小谷拍了拍皮夾克的胸口位置,「這麼一來,我們心裏當然會產生很多想像啊。雖然不太願意去想,可疑的就是可疑,有問題的就是有問題。」

「你是說,我對佐貴子的爸爸動了什麼手腳嗎?」

「那不然……」雅也吸了一口氣,望着小谷的臉緩緩地呼出來,「那不然是怎麼樣?小谷先生,你想說什麼?」

「我是這麼認爲啦,」小谷仍拿着照片亮在雅也面前,繼續說道:「佐貴子她爸被壓在瓦礫下面時還是活着吧,至少這時候還是。對吧?」

「對了,妳昨天上哪兒去了?」

這時皮夾克內側的手機響了,小谷說一定是佐貴子,接了電話。

「光憑這張照片,不能證明什麼吧。」

雅也假裝再次注視照片,頭一偏說道:

目送美冬離開後,雅也回到帳篷。小谷仍在抽菸,腳邊已經多了好幾根菸蒂。

美冬走到近前,似乎聽到他們方纔的對話,問道:「你有那麼多煤油?」語氣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哪來的錢?再說,這間工廠已經不是我家的了。」

小谷的嘴角又浮現笑容,看起來像正中下懷的竊笑。他從皮夾克外側口袋掏出香菸和Zippo打火機,自己先叼了一根,再將香菸盒往雅也面前一送。雅也搖搖頭。

「這可難說。不管怎麼樣,至少我們一看就曉得啦。我們都安排好了,那捲帶子等電視臺一還回去就馬上借給我們。影帶還沒來之前你就好好考慮吧。」小谷站起身,「佐貴子她爸的遺體可能還是先別燒的好。看情況搞不好還得請警察調查吧。」他低聲笑了笑,走出帳篷。

雅也抽着煙,腦中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他必須設法開脫,但如果攝影機拍對俊郎頭部被毆的畫面……

「我說雅也,真相到底是怎樣?」小谷的語氣突然柔和起來,「佐貴子她爸是不是跟你提過借款的事了?你老實說,我和佐貴子就不必這樣死纏着你了。你也不希望別人懷疑你吧?這件事怎麼處理,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噢……,好。謝謝。」

「你一定要跟我爭這個,我也……」雅也含混其詞。

雅也屏住呼吸,回視她的雙眼,心臟劇烈跳動。

「走吧,我們一起走。」

中年女子行了一禮正要離開,雅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啊……太好了。那我去拿東西來裝!」她快步離去。

「我沒聽說過那樣的設備。這裏沒有。」

「當時額頭已經受傷了對吧?照理說應該滿臉是血,就算鏡頭焦距沒對準,看不出受傷就一定有問題。」

「可以跟你要煤油嗎?」

「不過,裏面混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我爸那傻瓜加了威士忌進去,不過應該只是有點香味,沒什麼影響吧。」

美冬向兩名女子收了錢,拿過去給雅也。他正想開口跟她說不必收錢哪,她卻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對他耳語道:

「嗯,是當場死亡啊,這一點警察不會弄錯。可是呢,這張照片拍到的時候,她爸還是活着的,這也是千真萬確。」

「這個就很難說了。」

「哦,來吧!」小谷把Marlboro的盒子和打火機疊在一起遞給雅也。

「哦,這邊請。」雅也正要帶她們前往汽油桶處。

雅也注視着以談公事的口吻說話的美冬。她迅速朝他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他不要開口,由她來處理就好。

就在這時,傳來女人的聲音:「不好意思……」一看是先前那個中年女子,拿着紅色塑膠容器,身後跟了一名年紀相仿的女人,手裏也提着塑膠容器。看來是先來過的那名女子叫了朋友一起來。

「這是什麼?」

「因爲我有東西要給你。」美冬走來雅也身邊,將手上拎的其中一個紙袋遞給他。

「有什麼狀況會讓屍體這樣跳、這樣動?不要說別的,他額頭上明明就沒有傷口,可是屍體的頭卻破了一個大洞不是嗎!」小谷往自己的額頭指。

「好。」

「等一下,妳有汽油暖爐吧?」

「不是,說路上塞車,沒辦法領,今天只是來打聲招呼而已。」

「請不要單憑一張照片就含血噴人。」

「不是照片,是影帶,就是拍到剛纔那張照片的母帶。佐貴子現在正去找拍攝那捲影帶的人,只要放那捲影帶來看就知道佐貴子的爸爸那時候是死是活了。」

「爲什麼?」小谷似乎很意外,眼睛睜得老大,「怎麼看都是活着啊!他正想從塌掉的房子裏爬出來不是嗎!」

「我等一下會去體育館,晚點再聊。」

開口時機被打斷,小谷一臉不悅。雅也走出帳篷。

「是嗎。」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請問,有沒有多的暖氣設備?」她客氣地問。

「咦……」

「那種東西我看也沒看過,不方便說什麼。」

「咦!二百五十圓……」中年女子看了看自己的容器。

「是啊,單憑這張照片可能不太夠。不過,照片可不止一張。哦,你臉色變了哦!這下怕了吧!」

「我這邊有煤油。」

「有,可是沒有煤油。」

「話是這麼說,但我又沒有說謊。」

他看到俊郎的時候,那人是一動也不動的,所以他一直以爲俊郎被壓住就昏死過去了。原來不是這樣,俊郎曾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而當氣力用盡頹然倒下的時候,雅也正好過來。

「是來領遺體的呀。」

「妳沒到避難所去?」

雅也心頭暗驚。的確,如果是影帶,一定看得更清楚俊郎當時的狀況。

「你說沒有傷,可是光憑這種照片沒辦法斷定吧?舅舅的臉小得都看不清了。」

他的話讓中年女子細小的眼睛睜了開來,「咦!你有嗎?」

雅也依然面無表情,因爲他不知該怎麼圓謊纔好。只覺得手腳逐漸冰冷,腋下卻有汗水流下,是冷汗。

一直笑着聽他說話的美冬突然皺起眉頭問:「那是誰?」

「喔,是我。妳去過了?……嗯?給電視臺了?……搞什麼啊。要在電視上播?……好啦好啦,知道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嗯,那今天就先回去吧。……我這邊也談得差不多了。好,我現在過去。」

「昨天來過的表姐的老公。」

「嗯,去大坂買一下東西。」她微微晃動雙手提的紙袋,又看了帳篷一眼,「那人還在看這邊。」

小谷用Zippo打火機點火,裝腔作勢緩緩地吐煙,目的大概是想讓雅也感到不安吧。

「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雅也搖搖頭。「可以跟你要根菸嗎?」

正當他忍不住想雙手抱頭時,身後有人叫了聲:「水原先生!」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美冬站在那裏,手上跟剛纔一樣提着東西。

「嘴還是這麼硬嗎?你會後悔的。」小谷窮追不捨。

「這樣啊。」美冬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

「又不是颱風,別間房子的碎片怎麼會飛過來!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時候,舅舅已經死了。後來一直有餘震,大概是旁邊房子的碎片什麼的掉下來了吧。」

「不精明一點是活不下去的。」

雅也眼睛睜得老大。美冬一個轉身,離開了工廠。

賣油給中年女子的事處理完後,他回到帳篷裏,打開美冬給他的紙袋。紙袋裏是一個盒子,一打開盒蓋,雅也喫了一驚。盒子裏是一臺液晶畫面的家用攝影機,還附了一張字條,上面寫着「請看影片內容」。

電池看來是充飽電的,雅也於是將攝影機設定爲放映模式,按下播放鍵。

看到液晶熒幕上出現的場景,雅也差點沒失聲驚呼。倒塌的建築物,與這座工廠一模一樣,連主屋都被拍攝進去了。

而……

俊郎被壓在瓦礫底下掙扎着的身影也在其中,兩手正游泳似地划動。

畫面緩緩平移,一名身穿綠色厚夾克的高個男子橫越過畫面。

木村很猶豫。他手上拿着一張名片,是日本電視臺的倉澤克子給的。已經過了兩天,卻沒接到任何聯絡。

「你幹嘛毛毛躁躁的?」鏡子映出正在化妝的奈美惠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她正準備出門上班,工作地點是北新地的酒吧。

「我問妳,如果是剪成新聞節目,應該早有消息了吧?後來就一直沒聯絡不是很奇怪嗎?來借的時候明明急成那樣,會不會是沒被採用啊?」

「那麼擔心就打電話去問問看啊?你不是有名片嗎?」

「說的也是。」

木村也考慮過打電話問。其實,他會苦等聯絡並不是想知道影片何時播放,而是想見倉澤克子一面。

而當然他也想知道那捲影帶結果如何,因爲出現了其他想看那捲影帶的人。

昨天,一個叫米倉佐貴子的怪女人來找他。那女人眼神銳利,身上有着不同於奈美惠的另一種風塵味。那女人說她也看到那些災區的照片。

她說,影片裏可能拍到她死於地震的父親,一副傷心落寞的模樣,卻有股演戲的味道。

一聽到他說借給電視臺了,米倉佐貴子的神情頓時轉爲失望。她說如果帶子回來了請務必聯絡她,還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一家在奈良的公司,也不知道是哪個行業的,名字是小谷信二,旁邊用原子筆寫着米倉佐貴子。

「在那之前,請你絕對不要借給別人,請務必第一時間聯絡我們。我們給的謝禮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女人不斷彎腰行禮。

雖然很想知道令人滿意的謝禮是多少錢,木村沒問便答應了,也許那捲影帶的價值遠超過他自己的預料。他打定主意,謝禮事後再好好來談。

「我剛剛纔打過。倒是那個,要怎麼辦?」

「你好你好。……是,這我知道,這個月中是吧。……好的……好的。……哪裏,我們也正在想辦法。……當然,一定會籌到的。……是。」

「雅也有什麼打算?」

果不其然,信二的臉色變了。想到不知他會罵得多難聽,佐貴子不禁畏縮了。

「喂,帶子現在怎麼樣了?」佐貴子一進店門,吧檯內的信二劈頭就問。店裏沒半個客人。

「我說雅也,這世界上充斥着物質,車子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只是出一點錢,借用這些世界都快裝不下的東西而已,在意這種事也沒意義呀!來,把遺體抬上去吧!」

「我也搞不清楚,等回局裏我會調查的。」

「那個人說他也不知道啊,他好像也在等對方聯絡。」

「久等了。」

美冬朝收音機伸手過去關掉開關。

10

說是從瓦礫堆中撿出必要的東西,其實用一個手提旅行包來裝便綽綽有餘了。幾乎沒有值錢的東西,重要的就只有壽險保單和存摺印鑑。即便是存摺,裏面也沒多少錢。其餘就是幾件替換衣物。

忘了什麼時候,之前俊郎也常講,水原家工廠要是交給兒子經營,下場也許不會那麼悽慘。

出發沒多久便遇上塞車。這是預料中事。

「電話借一下哦!」木村拿起無線電話的子機一邊站起身,他不想讓奈美惠聽到他與倉澤克子的對話。

信二啐了一聲,視線望向吧檯上的一張小月曆。

「妳從哪裏借來的?」雅也問。

「他害怕是聽到有影帶之後,所以那帶子裏一定有拍到東西,只要拿到那捲帶子,他就只能認栽了。」

吧檯的電話響起。信二拿起聽筒,不悅的神情瞬間轉爲討好的笑容。

「光憑那張照片,雅也那小子是不會給錢的。」

總之,克子並不打算回電話給那個叫木村的人。她沒那種閒工夫。

信二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說了一句:「關我屁事。」把剩餘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喂,敝姓木村,請問倉澤小姐在嗎?」

「不如騙他說我們拿到帶子怎麼樣?」佐貴子突然想到這個點子。

雅也內心仍是五味雜陳,一邊發動了引擎。他們的目的地是和歌山,因爲她說已經跟那邊的火葬場聯絡好了。

他打開收音機。天氣預報之後開始播報新聞,報導內容是地震災情,死亡人數已超過五千人,仍有部份死者身分不明。

「好,出發!」坐在前座的美冬說,看上去非常地開心。

「建材行?怎麼說?」

「都過多少天了,應該去跟電視臺問一下吧。」

「啊啊,真的耶。哦,原來是建材行的車呀。」美冬一副現在才注意到的樣子。

要捨棄家園最大的難題,便是被埋在當中的父親遺體。棺材已支離破碎,遺體也損傷處處。在志工與區公所的幫助之下,總算是運到避難所去,但不得已只能以黑色塑膠袋權充棺材。葬儀社那邊沒有任何聯絡,雅也決定置之不理,反正喪葬費用是事後付款。他算準了現在這種局面,葬儀社不可能前來收取守靈夜的費用。因爲各地的火葬場都無法使用,葬儀社一定也是亂成一團。

他以爲這麼說對方會立刻明白,沒想到反應不如預期。

佐貴子聽得出那是來討債的。這陣子打來店裏的盡是這種電話,她覺得信二賠不是的語氣也越來越圓滑了。

「妳以爲那樣騙得倒他?那傢伙膽子可大得很。」信二點燃一根Marlboro,抽了一、兩口,又按熄在菸灰缸裏。

「當然,還用說嗎!」

「日本電視臺新聞部。」接電話的是個男人。

克子沒應聲。塩野老愛抱怨,再者她也沒有回答的力氣。體力已逼近極限,但她自己也明白精神上的損耗遠遠超過肉體。這幾天,他們到底看過幾百人的悲劇了?她發現自己已經漸漸把屍體視爲物質而不是人,她甚至開始產生危機意識,深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精神異常。

關於那捲影帶,雅也還是一個字也沒問,因爲他不敢問。她全都知道。全都知道,卻幫了他。爲什麼呢?因爲她險遭強暴時被他所救?或許有這可能,但他不相信這是唯一的原因。不,最令他難以置信的是,她是如何搶先佐貴子一步取得那捲影帶的?

11

他以手推車搬運美冬的雙親與幸夫的遺體,志工也一道幫忙。

雖不知剛纔那男人在電視臺裏是什麼職位,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捲帶子在電視臺裏並沒造成多大話題,大概沒被採用吧。其實木村覺得那也無所謂,只不過,即使沒采用,還是得要回那捲帶子。而且,倉澤克子答應過要親自歸還的。

「這些已經跟我們沒關係了。」說着,她微微一笑。

停在外面的是一輛白色廂型車,側面印有建材行的商號。是美冬主動開口由她去安排車子,但她卻沒解釋車子是從哪裏來的。雅也問她是不是有朋友在建材行。

掛斷電話,她將接下來的工作指令轉達給塩野。他也只能苦笑。

「我在兩天前借了她一卷影帶,是地震剛發生就拍的。」

「祕密。」她伸出食指抵住嘴脣。

雅也在體育館入口等候,只見美冬迎面走來,身穿牛仔褲搭羽毛背心的尋常打扮,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化了點淡妝。一上妝,更突顯她的美貌。他想,若是頭髮也好好造型,稍加打扮,走在街上應該任誰都會被美冬吸引吧。

粗魯地掛上聽筒後,他又板起一張臭臉,從架上拿起一瓶Hennessy,往白蘭地杯倒了兩公分高的酒,狠狠喝了一口。

「還有,今天那個叫木村的人又打電話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昨天就聽說有木村這號人物打電話找她,她卻一點頭緒都沒有。對方說借了一卷帶子給她,但她毫無印象。

12

「您找倉澤嗎?她剛好出去了。請問是哪一位木村先生?」

「我爸的遺體。不能再放下去了。」

「我?沒什麼打算。」

「可是他看到照片不是害怕了嗎?你上次是這麼說的。」

「他說問過了,可是找不到負責人。」

手機響了。克子和塩野對看一眼,反正一定是局裏打來的,這次又要叫他們到哪裏去?又會命令他們拍多悲慘的畫面?

這通電話傳達的指令是,大臣將巡視災區,要他們前往採訪。克子覺得這工作很沒意義,叫他們去拍大臣穿着災區工作服作秀嗎。

「東京?」

「是嗎。既然這樣,就是東京了。到東京去。」

「隨便編呀!就說拍到我爸還活着的證據。」

「騙他有什麼用?他一定會問拍到什麼。」

「停在大門前。遺體呢?」

躲進盥洗室,木村按下名片上印的號碼。響着待話鈴聲的那段時間裏,他有些緊張。

「去到和歌山火葬完以後呢?」雅也問了一直掛在心上的事。

「這樣更令人在意了。」

這幾天不離身的厚夾克終於能脫下扔掉了,他找到一件黑色的連帽粗呢外套,雖然是便宜貨,但往毛衣上一套,感覺似乎多少回到了文明生活之中。

「影帶?這可能要問倉澤才知道。您說您姓木村是嗎?我會轉告倉澤您打電話來過。這樣可以嗎?」對方顯然嫌麻煩。木村希望能得到「我會請倉澤克子回電」這句回應,卻不敢開口。回答一聲:「麻煩您了。」便掛了電話。

或許吧。佐貴子心想。在避難所碰面時,雅也對她的態度非常自然。就對待一個失去父親的表姐而言,他的表現幾乎無懈可擊。若是一般人,對一個自己親手殺死的人的女兒,是擺不出那種和善面孔的。

當下要緊的是倉澤克子。

「那人叫木村是不是?再去打一次電話。」

雅也不明白爲何是當然,但他沒有問下去,反正現在也只能聽她的了。

「那個?哪個?」

「其實想一想,」和她一組的攝影師塩野說:「採訪戰地搞不好還沒這麼累。打仗的話,不會有這麼多民衆在這麼大的範圍裏同時受害,採訪目標集中多了。而且交通也會比較方便,搭帳篷的地點也比較好找。」

那個人指的是影帶的所有人──木村。來店裏之前佐貴子也打過電話,可能是問得太勤,木村回話的口氣顯得很不耐煩。

既然對方知道克子的名字與公司,可能是看過名片或類似的東西。來到這裏之後,她給過幾個人名片。雖不至於逢人就給,一旦有人要求又不好拒絕。之前在拍攝某間避難所時,也曾有個年輕女子要走了名片。女子表明自己是志工,過來請他們不要未經許可擅自拍攝受難者。克子還記得那是個美麗的女子,當她看到克子名片上的來頭,點點頭便離去了。

「車呢?」

將遺體搬上車後,兩人也上了車。美冬的行李已經在車上了,一共是三個包包,每個都是名牌。

「這裏不就寫着嗎?」他指了指廂型車的側面。

倉澤克子讓疲倦不堪的身體癱在廉價長椅上。她已經好幾天沒睡在牀上了。依指示前往各個災區、不斷採訪避難所,好一陣子不曾好好洗澡,喫的淨是以機車運來災區的便當。

「什麼時候會還?」

「說是還沒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