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頁 殺意與痛楚

「那個廢渣男跟我有個決定性的差異。」

隔天，在一輛移動中的車內，白鷺冷不防說出這句話。並不要求他人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語。連白鷺自己也撫摸指甲，裝出不甚在意的模樣。

車內有白鷺，在她身邊的是翠鳥。對面則坐着巢鴨和白羊。翠鳥低頭猛盯着掌上型遊戲機熒幕，而巢鴨只有一開始靜不下心地嬉鬧，現在似乎膩了，把頭歪向旁邊睡着了。靜靜不動地用肩膀支撐巢鴨的頭的，是坐在白鷺對面的白羊。實質上的聽衆只有她。

「不出色的超能力，又是宗教團體的教祖，這些部分都共通，唯一隻有一個差異：我的本性是邪惡，而廢渣男則是善良。那傢伙真的不夠狠毒啊。」

白羊表面上默默聽着，但心中有所反應。

她略感佩服地想：能爬到這個立場的人，果然還是有點眼光啊。

白羊稱讚五十川石龍子這名少年的，正是這個部分。

他很「正常」。由少年的成長環境看來，即使成了一名個性極度彆扭的人也不足爲奇。但石龍子少年卻有着徹底善良的價值觀，能做出正常判斷。這就是白羊所認爲的「堅強」。

「也因此……他會做出何種不同的選擇，我感到很有興趣。」

他能憑着那種選擇成爲「我」嗎？——白鷺的口吻像是在期待少年的未來。實際上，白鷺在乎少年的也只有這個部分。

白鷺沒有明確的目標。如同石龍子所指出的，她建立宗教團體只是想嘗試自己背上的光之翼有多大能耐罷了。在此一挑戰已獲得充分結果的現下，原本就沒什麼擴大教團規模野心的她更是失去了動力。將注意力轉移到可排遺無聊的對象上，可說是自然至極的心境變化。

爲此，即使會增加危及自己立場的可能性，她也還是笑容以待。

白鷺追求的並非更多的名聲，而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看了一眼窗外，「快到了嗎？」白鷺喃喃說着，身子微向前傾。

「換個話題吧。你一直都穿浴衣嗎？」

白鷺拈起白羊的浴衣問。白羊用腳尖踢開想掀起裙襬的白鷺的手，聲音輕鬆自然地回答。她與平常一樣眯着眼，表情平穩。

「是這樣沒錯。」

「即使冬天也是？」

「即使隆冬大雪，依然如此。」

言外之意暗示：即使被逼跳進冰寒沁骨的河裏也是。但她想挖苦的對象正在熟睡。

就這樣，我和前AV女優兼同學的姊姊一起出門了。

我有興趣的是他們的團長——一名強烈繼承了人類始祖血脈的人物。

難怪會變成某人的仇家——小聲咕噥此一感想。

聽到她的理由，我又臉紅起來。她當年真的紅透半邊天啊。

「好奇怪的人喔。」

手上的鋁合金手提箱看起來異常碩大……多麼缺乏一致性的打扮啊。

「什麼意思？」

「有超能力嗎？」

「『抱歉，讓你久等了——』『沒關係，我也剛來——』之類的情景，其實我一直很想來個一回啊。」

「的確是有這號人物。雖然我沒直接跟她說過話。」

那是怎樣的願望實在很難想像啊。我只認識成實，所以更是如此。

來到這時，我能將我的父母視爲「人質」嗎？

走到一半臨時想起，豬狩友梨乃取出太陽眼鏡戴上。

祕書在建築物前回轉，接着出外離開了。小鋼珠嗎……在我過去的妄想之中，也有「不世出的詐欺師，且是天才賭徒，但由於過去發生了某事件，變得很討厭賭博」這項「設定」。當然，我本人從來沒賭博過，也沒有任何才能，哈哈哈。

「哇，忍耐力真強。但你這樣不會被搞混嗎？」

「嗯。國中合唱比賽的時候。」

斜斜穿過公共設施，直接前往音樂廳。

「我也是影迷之一啊。」

一進入醫院後，向等候的護士以眼神示意，請她帶領。護士恭順地將「神明」一行人帶往目的地。她一臉緊張，並沉浸在喜悅中走在前頭。

「這可真是個困難問題啊。」

我必須成爲衆人的偶像，卻揹負了重大缺陷，只能苦笑了。

白鷺？那纔不是約會哩！她一點大姊姊風範也沒有。那個混蛋女人乖乖留在公園裏烤蕃薯就好，我忙着跟更優美的女性一起聆聽音樂會、欣賞電影啊。我現在已經甩脫那傢伙的詛咒，可以盡情批判了。

翠鳥一臉不爽。隨着抵達目的地，總算醒來的巢鴨悠然表示意見。白羊一語不發，但似乎打算跟在巢鴨身旁，因此先行下車了。白鷺瞥了眼巢鴨，事先警告：

「你在幹什麼？」

豬狩友梨乃簡單梳理一下瀏海後，催促我。她沒告訴我現在是否擁有讀心能力。說出來對她並沒有好處，所以不會主動提起吧。

「叫乙姬吧。」

白羊支吾其詞，苦思如何正確描迤。稱不上方便，也發揮不了強烈效果，但能引起奇妙現象卻是事實。若要將她的能力分類的話……白羊思忖，首先聯想到的是石龍子少年，還有眼前的白鷺也是，基本上他們都是歸於「那一類」的超能力者。只能算是一種沒有祕訣的魔術，頂多只能上上電視節目，引來一些話題討論。

好像離題了。總之，我對於這個搖滾團體的演奏本身沒啥興趣。

在旁人看來，並肩而行的我們就像一對姊弟吧。這樣倒也不錯。

「我這張臉也算小有名氣，爲防被認出來，還是戴上好了。」

白鷺沒安好心地開玩笑。願意免費承攬殺人委託的傢伙肯定不正常。況且，如果既優秀又出名的話，白鷺早就招聘至麾下了。從沒聽過關於她的美名的話，是何等貨色可想而知。

「在練大蔥鴨的等級。」

他們被分類在「民族音樂」裏，怎麼看都是硬擠進去的。如果這樣也能說得通，海龜與鴨鴨同學敲鑼團也能成立了。雖說就算是那樣的團體，應該也能獲得樂迷吧。美少女實在是很有用的身份啊。

「與其說有趣，更像是……無法找出明確用途的能力。」

跟巢鴨碰面的時候，我纔不敢遲到咧，誰敢啊。

白羊、翠鳥你一言我一句地回答。雙方表情都不怎麼友善。

「你認識這個搖滾團體嗎？」

「原來是這樣。」

「只要打通電話，我就會來接你們。」

看錶演團體清單，不是合唱團就是古典音樂會，都是些讓人靜心聆聽的類型。聽說明天是熱情木琴與長笛。「熱情」兩字真令人在意。

「我也差不多。」

「嗯，除了他們這族以外，其他還有水鳥家和米原家。但這邊就沒找到什麼消息了。」

祕書開車送我們到公共設施的某棟大樓旁的計程車招呼站。「謝啦——」我揮手向他道謝，身旁的豬狩友梨乃也跟着點頭。祕書打開駕駛座旁的窗口，將一顆新的糖果放進嘴裏。他說禁菸中嘴裏沒東西怪難受的，所以老是在喫糖。

「始祖？」

鳥型怪獸一擊打倒了剛出現的毛毛蟲型怪獸。

一打開門，我的視線被離門最近、回頭看我們的男人所吸引。其他傢伙的髮色還算有點現實感，只有這傢伙居然是一頭鮮亮火紅的頭髮。和紅葉或紅姜顏色相差無幾的頭髮倒豎起來，整個亂七八糟的，似乎很擅長接球啊。

豬狩友梨乃毫不客氣地予以否定。我也沒有。在網路上搜尋的話倒是能找到些資料。

「名字記得是……」

「哎呀，很超值嘛。介紹給廢渣男好了。」

作爲閒談的一環，白鷺不經意地提起該名人物。聽到這句話，白羊、翠鳥不約而同地產生反應。只有巢鴨仍安穩地呼呼大睡。

「幸好她的活動領域不在這一帶，平常沒有機會碰面。但如果萬一遇上的話，只能感嘆自己的運氣不佳，被詛咒了。」

他的本名是鶴舞佑太郎。根據調查……其實是網路搜尋來的情報看來，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豬狩友梨乃的反應很平淡，幾乎可說完全無視於我的回答。並不奇怪，她對宗教活動沒什麼興趣。考慮到倉科康一對她的所作所爲，抱有厭惡感也是理所當然。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當我真的成了「敵人」時，白鷺應該會將我的雙親當成人質吧。

「我在這裏等候就好。被看到臉就麻煩了。對了，你昨天那通電話是怎樣？」

只可惜我跟豬狩友梨乃並非約在外頭會合，而是一起出發的。我們來到的是縣立音樂廳。正確而言，是公共設施內的綜合大廳。作爲和大姊姊的約會地點還算不賴，但我的目的不是音樂鑑賞，而且我期望的也不是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我所期望的唯有一件事：別被捲入事件。

一瞬間我聯想到白羊小姐。但並不是她，少女比白羊小姐矮多了。她的體格嬌小，身穿靛藍色的浴衣，上頭的圖案是花朵，有藍色蝴蝶在花旁飛舞。這身打扮配上可愛的身軀，恰似座敷童子。她的頭上帶着有邊的小圓帽。帽上綁着長長的緞帶，在她身後飛揚的模樣猶如傍晚天邊的彩霞。仔細一看，倒也很像蘋果皮。

反正我的內心早就被看透到沒有半點祕密了，所以我也看開了。

「我是個非——常愛作夢的孩子喔。那時的我最憧憬王子與公主了。」

豬狩友梨乃看着少女背影，老實道出感想。

「只是惡作劇電話，別在意。」

是和服的袖子。我訝異地抬頭一看。

白鷺探頭看了他的畫面。老舊、甚至不是彩色的遊戲畫面中，玩家操作的角色不斷在草叢中來回。因爲一直重複相同動作，白鷺很快就膩了。

進入會場以後，穿過人多混亂的入口，走向右側走廊。在樓梯附近撞上了跟某個從樓梯奔跑而下的人物。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我整個人翻倒過去。飄逸的長袖在我眼前飛舞。

「知道，昨天就提醒過了啦——」

「OKOK。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恐怕很難吧。但如此一來，我搞起宗教活動又爲了什麼？只爲了反叛白鷺的話，我能奔馳到幾時？沒有人期待，就只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行動，意外地令人十分不安啊。

「託福，受到廣大男性影迷好評。」

這是我第一次跟大姊姊約會。

「不，完全沒有。連聽都沒聽過。」

似乎討厭白鷺的影子遮住畫面，翠鳥抬起臉說明：

「啊，我也要去——」

而我自己也一直很厭惡宗教。那些被宗教欺騙的大人，個個看起來都像我父母。

在接近眼前的會場入口處時，豬狩友梨乃這時才問我爲什麼要特地跟他見面？雖然覺得她直接讀我的想法不就知道答案了？但又想，她或許很喜歡談話吧。不想將心聲當廣播聆聽，而是想跟人交流，所以這麼做也很正常。

翠鳥插嘴。眼睛仍盯着遊戲畫面。

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搔搔頭。我現在沒戴假髮，衣服也很隨便。

白羊補充說道。此時，車子停了下來。並非在等紅綠燈，而是抵達目的地了，坐在副駕駛座的男人快步出車，替一行人打開車門，眼前是一座醫院。

「抱歉。」

「我跟他已經約好了，走吧。」

比起王子，那傢伙更喜歡纏着有錢同學請喫午餐哩。

翠鳥對「乙姬」表示意見。與此同時，遊戲機中傳來等級上升的效果音。

因爲無聊所以跟來的巢鴨輕鬆回答，白鷺微嘟起嘴。

豬狩友梨乃的國中時代嗎……認識時已經成年的人的孩提時代實在很難想像啊。

白鷺所前往的病房門口，掛着「鹿川成實」的名牌。

「既然她叫乙姬（注：日本童話「浦島太郎」中的龍宮公主），該不會真的是用玉手箱揍人吧？」

「我的臉也很悽慘啊。」

白鷺下車，走向醫院入口。她沒有變裝。自然而然地，在擺設於醫院外的桌椅談笑的老人們的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看見這名背後跟着浴衣打扮的女性與過度裸露的中學生的純白淑女，受到矚目也是理所當然。邊注意着衆人的視線，白鷺放慢步伐，緊抿着嘴巴。

「那傢伙的能力肯定是很有趣，但恐怕無法穩定運用吧。」

「我去附近打小鋼珠了，用不着在意我。」

在這樣的行程表上，「螯蝦團」這個字樣特別燦爛耀眼。據說是樂團名。真想說有點分寸好不好。

這個公共設施當中，就屬這座綜合大廳最具知名度。

「是的。」

「唔哇，好懷舊喔。」語帶諷刺地說完，白鷺縮回身體，重新坐正。

「好是好，但別被看見了喔。」

我又打起精神，走上走廊，朝休息室方向前進。亮出事先收到的工作人員證，通過警衛身邊，走到標示「四號」的房間門口。他應該就在這裏。

「那傢伙能叫殺手嗎？她不收錢也會工作耶。」

我小學時也因爲參加合唱比賽來過這裏。這座綜合大廳的成立主旨據說是「促進縣民音樂文化活性化，扶植職業、業餘音樂團體發展」，但搖滾樂團的演唱會似乎又有點格格不入。

比起現在還要拉攏始祖血脈的麻煩事，我更想成爲美少女呢。這麼一來，各種繞遠路的繁瑣手續就能全部跳過了。但若問我是否願意投胎轉世，我想我會搖頭。再度被父母討厭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不是還有另外一名嗎？老是穿和服的殺手。」

本想表示同意，但少女恐怕也不想被我這麼說吧，我撫摸臉上的傷痕。

「我想用『人類始祖也是我們的同志』當作宣傳。所以來找他加入我們。」

用給人稚嫩柔和印象的聲音道歉後，少女離開了。

「那麼，我們去會場吧。」

但對方比我更小了一號。

「喔，喔喔喔喔，喔——」

他把樂器放在一旁，彎腰駝背，一蹦一跳地走向我，滿臉無意義的傻笑。學校裏也有好幾個這種類型的傢伙，儼然錯把笑容當成從容不迫的證明。

「好久沒碰到比我更花俏的傢伙欸。」

「花俏？啊，你說繃帶嗎？」

我伸手摸摸右半邊臉說。平時的我更花俏喔，還會戴上白假髮，穿白袍子咧。

相對地，這名擔任樂團團長的男人則滿頭鮮紅，造形猶如森林大火。雖然事先已拜見過照片，實際一看還是差點被嚇破膽。頂着這頭怪發，難道不會肩頸痠痛嗎？

「呃……」鶴舞佑太郎交互看着我和豬狩友梨乃後，朝向我說：

「你就是石龍子？說是某某教團的教祖大人，還以爲是有一把歲數的大叔，結果居然是小鬼。原來是個小鬼啊……怎麼了，你這個小鬼找我幹啥？想加入我們樂團嗎？」

有如連珠炮地說個不停。他背後的團員好像也在注意我的外型跟我身邊的美麗大姊姊。不，應該九成的注意力都在美女身上吧。這也難怪。

「你臉上的繃帶是真的受傷還是打扮啊？如果是受傷的話，我爲我的嘲笑道歉。如果這是打扮，我就老實稱讚你竟然有膽量做這麼誇張造型，然後大大嘲笑一番。怎樣，是哪個？」

剛纔問的問題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追加新問題了。我忘了原本的問題，只回答最新問題：

「雙方都是。」

聽我老實回答後，「欸欸——」鶴舞佑太郎莫名將語尾拖得很長。他似乎覺得我的回應沒什麼意思，但既然聽到了，只好給我面子似地裝出反應。

「好吧，你找我有何貴幹？」

「啊，我的工作是這個。」

拿出剛印刷的名片。上頭沒有標記團體名。當唸到「生活改善團體代表」這個頭銜時，鶴舞佑太郎表示：「喔——是這號人物啊——」

當初跟他接洽時明明已先自我介紹過了，幹嘛事到如今還裝出這種反應。

「幹這種事情的通常不會是什麼好傢伙。」

老實闡迤對我的立場的看法後，將名片遞迴。

「我就開門見山說吧，我討厭你們這種團體，怎麼看都很可疑。但我懂的，我很清楚你們找上我的理由。你想利用我的血統，沒錯吧？」

原本說來，昏睡了三個星期的蛞蝓在醒來隔天立即行動是件很愚蠢的事。但是蛞蝓卻彷彿要對曖昧不明的對象逞強般，抬頭挺胸地猛然邁進。

即使獲得了新的右手，也無法爲蛞蝓帶來安寧。

「啊，她恐怕也沒手機吧……都燒掉了。」

右手每動個一次，蛞蝓就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又流失一點，眼皮愈來愈沉重。忍着不自然急速增加的疲勞感，蛞蝓抬起臉來，一番天人交戰後，決定先離開現場再說。只要蛞蝓奔跑，小刀也會跟在她背後。沾滿血腥、浮於空中的小刀隨着蛞蝓離去的模樣，即使中間是透明的，也十足讓人懷疑這兩者之間的關聯了。人羣主動往左右退散，讓出一條道路。蛞蝓穿過人羣，朝人煙稀少處不停奔跑。

跟姊姊比起來，她判斷尚未成熟的成實較容易操控，所以決定將她留下。根據報告，姊姊的讀心能力已開發得很徹底，所以更沒有接收的餘地。

「因爲我聽說她姊姊也擁有讀心能力。這種能力不應該讓太多人擁有。」

新興宗教的教祖，與籍籍無名的樂團的團長。

「他那髮型……似乎很擅長躲避球呢（注：出自漫畫《鬥球兒彈平》的主角一擊彈平）。」

見到她的態度，辰野淺香又好氣又好笑地評論：「真勤快。」順便給了她把右手袖子綁緊的建議。

「好歹能沾光啊。大家都喜歡名人嘛。」

右手由那通道衝出來。

「白鷺小姐的興趣是收集殺手嗎？」

沒花多少時間，蛞蝓就理解了這是自己的透明右手犯下的殺人事件。全身劇烈地冒起冷汗，她睜大眼睛，凝視着看起來只像是浮於半空的小刀。

蛞蝓每迷糊一次，就敲自己一下，大喝：別睡昏頭了！

「正是如此。」

擦身而過時，她聽見了少年們語帶譏笑的談話內容——那女人袖子裏沒有手欸，好惡心，那是什麼嘛——毫不掩飾地暴露出內心想法。

鹿川成實住的是一間個人病房，有訪客用桌椅和簡易廚房，甚至還附帶冰箱，室內另還設有獨立的廁所，代價是一天數萬圓的住院費。支付者不是鹿川家，而是由白鷺主動負擔，爲的是讓自己與成實雙方減少與人接觸的機會。

「你這混蛋，幹嘛擅自……」

蛞蝓現在在某公共設施之中。一號、二號大樓沒什麼人，但有一波人潮往音樂廳方向前去。構成聽衆的主要階層大半是年輕族羣。聽說今天的演唱會是以年輕人爲取向。

正確而言是收集超能力者。白鷺沒特別糾正，回答：

負責照顧成實的護士離開病房，與之交身而過般，黑與白，兩名顏色形成對比的少女也行動了。「慢着，你別想動！」想跟在後頭的黑色少女被白鷺推了回去。

重點是——蛞蝓搔頭。白鷺提供蛞蝓情報，說豬狩友梨乃現在人在這裏。不知道她是派人追蹤豬狩友梨乃的動向，還是請擁有尋人異能的傢伙調查的。

我的日常早就變得亂七八糟，化作一團難分難解的混沌了。

真希望讓他跟巢鴨見個面……啊，不行，那還沒拱起來前就會先消失了。

口中唸唸有詞，蛞蝓抬起渙散的眼神看着前方。

「我們想把你拱上來當活招牌。對你來說，被人哄擡應該不算什麼壞事纔對。」

「他說出口的話跟想着的事大體上相同。算是很率真的人吧。」

「一定要……殺死……」

蛞蝓不理會對方，打算逕自離開時，一股虛脫感卻侵襲而來。

飛舞的刀子與倒下的少年，雙方都引來尖叫。小刀依然執拗地刺殺少年。其他少年放下被刺殺的朋友想逃命，但刀子追上他們，由背後貫穿大腿。無視於蛞蝓的意志，右手兇惡地大鬧一場。

在走廊上走了一會，豬狩友梨乃首先提起對外表的感想：

我還以爲他是興趣濃厚才見我的咧。他應該也在尋求讓自己名聲更響亮的方法纔對。鶴舞佑太郎一派輕鬆，無視於我逼問的眼神，聳聳肩說：

「好痛，好痛……」

以此爲開場白，豬狩友梨乃開始評論起鶴舞佑太郎：

「我猜應該沒什麼效果，但當成綁心安的吧。」

「並不是看穿心思就能知道人格怎樣呀。」

帶着恨意，將小刀刺入右手。隨着噗吱噗吱肉被切開的感覺，有如開花般的劇痛接踵而至。蛞蝓的嘴脣痛苦扭曲，「噫…噫…噫……」地發出奇妙的哀叫，差點就要放棄，但她還是打起精神，忘我地將刀刃一刀砍下。虛幻的右手裏頭似乎沒有骨頭，要用小刀砍下並不算難事。即便如此，也還是耗費了數分之久。

在護士確認能力是否發動的這段期間，在走廊外等候的巢鴨向白鷺攀談。

她舉起左手，從衣服外側確認小刀位置。用慣的小刀在被車撞時掉了，身上帶的是新的。白鷺發配的小刀跟以前用的不同，刀刃類似美工刀的形狀，刃部也比以前更長更寬。太大的話，攜帶時不易藏在衣服裏，不見得好用。確認了位置後，把手放下。腳步依舊沉重。

這等於是在將復仇的根源理由重新翻掘出土。汗水涔涔，齒間喀嘰打顫，蒼白緊閉的嘴脣繃得發疼，蛞蝓想起砍下左手食指的情形，以那時的覺悟爲出發點，讓呼吸冷靜下來。刀尖觸碰到透明的右手根部，傳來冰冷感觸，使她一陣哆嗦，連刀尖銳利的痛感也重現了。

失去右手之後，常有機會受到這類侮辱與批評。一開始還怒火中燒，現在已經沒什麼感覺了。一方面也是因爲不想浪費將對巢鴨的憤怒浪費在這種地方。比起憤怒，蛞蝓更想知道的是，假如沒殺過人的自己也在現場，當看到失去右臂的人時，自己會跟他們一起嘲笑，還是責備他們的行爲呢？稍加思索後，得出自己是個乖寶寶，所以應該會責備的結論，蛞蝓自嘲也似地笑了。

「讀心能力啊……哼哼哼，你在那裏嗎（注：動畫《蒼穹之戰神》當中，具有讀心能力的外星生物在窺視人類的心時如此發問）……」

蛞蝓簡單地用一條小皮帶緊緊綁住右手袖子。也因此，蛞蝓不時感覺到右手比平時更受到衆人矚目。但現在蛞蝓腦中思緒又多又亂，注意力很散漫。明明是殺人前夕，思緒如此混濁還是頭一遭。

護士不知道成實有此能力，也不認識白鷺，單純只是忠於職務。成實如果是能力發動中，就會明顯露出異常態度，一臉驚恐地縮起身子，反應也會變得淡薄。白鷺就是靠着這種方式來確認。

「因爲你的名字很奇怪，所以想看看長啥模樣。你不是想加入我們團嗎？」

「人家只是想去探望朋友嘛——」

這是第三次失去右手了。不論砍幾次都無法習慣這種感覺，蛞蝓無力地跪倒在地。膝蓋猛烈與地面衝擊，蛞蝓倒到地上，整個身體蜷成一團，拼命忍耐着痛苦。她的背時而抽動，淚水無止盡地滴落。

彷彿牙齒摩擦聲，鶴舞佑太郎嗤嗤地笑了、。他並不否認這點。

……完全沒有所謂「命中註定的邂逅」的感覺。算了，反正本來就是彼此利用的關係罷了。

「你自己不也大剌剌地利用血統當宣傳？」

反而會到處碰壁。因爲這個世界是非常扭曲的。

反而更肅穆地增添了她的激動情緒。

「對了，聽說你想招募蛞蝓，是真的嗎？小淺香告訴我的。」

有三名少年在她的前面。滿臉青春痘的那三人大約十五、六歲，不顧旁人大聲交談。但在看見蛞蝓的右手時，聲音明顯壓低了下來。雖沒有直接當面說出口，但以混雜了好奇心與嘲弄的視線注視着蛞蝓。蛞蝓想，又來了嗎？但是倒也沒特別生氣，決定像平時那樣佯裝不知地走過。

「嗯，是呀。雖然她會不會來還很難說。」

「真的是呢。」

彷彿早預測到某種事態的說法雖讓蛞蝓訝異，但還是接受了。蛞蝓想，用意也許在警惕她別隨便伸長右手吧。

雖然在走廊上，巢鴨毫無顧忌的大聲發言引人側目。一如平時，身旁的白羊貫徹不回應的態度，用耳機擋住耳朵，徹底裝成沒聽見。

邊將軟趴趴地伸展的右手卷成一團，蛞蝓瞪着手掌，恨得牙癢癢的。右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什麼反應也無，甚至還將小刀拋到地面，假裝自己是清白無辜的。蛞蝓自己纔想大喊「人不是我殺的！」呢。

門戶洞開。

被留下的成實總有一天能力也會覺醒，等到變得隨時都能發動……想到這裏，白鷺抬頭望向天花板。

彷彿將煙火射向高空般，兩人說著書不由衷的讚賞。

「那種用法，簡直像在用免洗餐具嘛。」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老實說出內心看法。哈哈哈，這傢伙一定沒碰過慘事。

試着把超能力者編成一個團隊，其實這不是第一次。在教團成長到某種規模時，她曾成立過「十傑衆（注：與動畫《機械巨神地球靜止之日》中登場的「十傑集」諧音）」，但在不到幾個月內，幾乎所有成員都死亡了，活下來的只剩翠鳥。

走在白晝之下的蛞蝓突然發現這件事。關於豬狩友梨乃的事。就算她的手機還在，也不知道豬狩友梨乃的號碼。自兩人相遇以來，一直沒時間平靜交談，事情便接踵而至，而現在又分開了，自然更沒機會交換訊息。

無精打采是受到疲勞和空窗期的影響。身體各部位好似塞滿沙子，動作很不自然。緩步向前走的模樣彷彿心不甘情不願，爲了義務才幹的一般。

「喜歡啊。例如說四大天王，或是歐利吉那魯7（注：動畫《槍與劍》中登場的團體）。」

來到了會場外的森林公園深處，躲在濃密的樹蔭底下後，蛞蝓齜牙裂嘴地對右手大發脾氣。

跟過去神經質的蛞蝓相比，如此草率的行爲真是難以置信。

噗吱，皮膚撕裂，聽到右手完全斷裂的聲音。蛞蝓把小刀拋到地面，連同袖子握緊右臂傷處。由變得空無一物的該處當中，透明的鮮血不斷淌出。

「既然你那麼不信任我，爲什麼還肯撥空跟我見面？」

……煙火啊。能靜下心來欣賞這種東西的日子已不復存在。

從少女口中聽見這個名字，白鷺笑了。

來到房間前的白鷺通常會先等候。從翠鳥的報告或之後的情況看來，已證實了鹿川成實擁有讀心能力。但是那項能力似乎不是隨時都能發動。她本人也並非有意識地進行切換。由目前的情況調查起來，暫且也發現不出規律性。

「我是不討厭。但前提是拱我的人必須是能信任的傢伙。」

反覆告訴自己：我已經醒了，我知道該幹什麼。但不出幾秒，意識又像是籠罩在濃霧之中，曖昧模糊。

「原來如此，是這個時代少見的好青年嗎？」

就這樣，一度曾放棄的夢想，在歷經一段不算短的期間後，最近又想開始挑戰了，如今她底下也人才濟濟。

然而諷刺的是，這或許纔是蛞蝓所期望的。

像條蛇一樣彎曲伸展的右手，以人類肢體辦不到的姿勢朝後方延伸。就在蛞蝓發現這個事實，立刻回頭的瞬間，浮在半空中的小刀劃破了中央少年的脖子。蛞蝓身上的小刀在不知不覺間被奪走，右手基於「自我意志」犯下兇行。

說完，單方面將對話結束，我們就這樣被趕出休息室了。真匆忙啊，沒機會好好討論。也許是因爲表演前心情緊張吧。但是指定這個時間見面的人也是他，真希望找個更適合討論的場合哪。

因爲沒有必要，不這麼做也是自然之至。接下來就要去殺她了，根本用不着想這些。深入認識準備殺害的對象並沒有意義。不要傾聽對方的聲音。這是過去蛞蝓的殺手師傅的教誨。當時雖然對他很反抗，後來發現他的話大體上是對的，令蛞蝓覺得很無趣。不是說人各有特色嗎？

活力彷彿汽化外泄一般，酥軟無力的感覺令她無法站穩腳步。像是被由體內竄升而上某種感覺拋下不管，她不由得驚慌起來的這段期間，事態有所變化了。綁住右手袖子的皮帶斷裂，

到現場一看還真是如此。蛞蝓看着路上的年輕人，表示認同。羣衆當中，有個個頭高人一等的巨大女人。而站在她身邊的，則是個彷彿把身高全部送給那女人的矮小男人。在以十幾歲青少年爲中心的人潮之中，兩人顯得格格不入。蛞蝓看着他們，有種似曾相識感。想從腦中挖出感到一致性的理由，但頭腦呆滯，無法思考。兩人很快便從視野中消失了，蛞蝓便作罷了。

這正是難用傢伙的典型嘛。要讓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傢伙正常辦事……

「就看Mai Mai怎麼選擇了。就算她毫無所感地將朋友殺死……那也無妨。」

蛞蝓的手機也落在事故現場，一併失去了與他人的種種聯繫。蛞蝓將過去視爲藩籬，如今失去了一切，煢箋獨行反而令她感到不安。自己一個人能走到哪裏？

雖然要讓那頭怪發在信徒面前現身也有問題，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心想法。跟他談話的印象是有點粗魯，但也不至於無法溝通。我想知道他的話裏包含了多少謊言。

精神一鬆懈，就又煩惱起自己爲什麼來這裏。

——明明就徹徹底底是我的一部分，別想……擅作主張！

呼吸紊亂，意識猶如吸了水的棉被，變得非常沉重。不能放任伸長的右手繼續存在。

「是啊……他是個怎樣的人？」

對於他第二次講出的無聊笑話，我敷衍似地陪笑時，肩膀陡然被他抓住，我整個人被轉了個圈，轉到門口方向後，他推了我背部一把。

——話說回來，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本來就沒辦法呼叫出來嘛。

「讓你跟進來的話，我這三個星期的努力就泡湯了。」

「剩下的事等表演結束後，找個地方邊喫飯邊談吧。」

蛞蝓撿起小刀，翻起右手袖子，將刀子握緊。左手發顫，刀尖像在畫圓一樣飄搖未定。不將右手切除不行。而且這次得由自己親手拋舍右手纔行。

額頭貼在地面，蛞蝓哭着呻吟。不管再怎麼咬緊牙關，也無法止住眼淚和哀喊。隨着眼淚，從傷口流出的血液潑灑落在地面的右手上，使透明的輪廓顯現。蛞蝓恨恨地瞪着由鮮血刻劃出輪廓的那隻手，朝向不特定人物低聲詛咒：

除了他所提及的這個，還能有什麼銜接點呢？沒發現纔有鬼吧。

——到了那時，就將她處理掉吧，不然就送去加工，反正辦法多得是。

若是能力發動中當然不能接近她。所以白鷺在來探病前必定會先做確認。讓負責照顧她的護士先去病房詢問病情或狀況。

「對了，你爲什麼要殺Narupi的姊姊啊？」

「太沒毅力了吧……沒辦法，我是女的。」

白鷺嘆氣。超能力者的人數原本就少，沒那麼多餘裕能東挑西揀，因此就連能力不是很方便、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都僱用了。但良莠不齊的結果，就是滅團。

心想：你憑哪張嘴哪張臉敢自稱朋友啊，白鷺以眼神示意白羊，白羊由背後扣住巢鴨。將怪叫個不停的巢鴨交給白羊處理，白鷺敲了敲病房的門，一臉愉快地嘟囔：「你在那裏嗎？」

敲完立刻對房內喊：「是我。我來囉——」接着打開門。

成實無法應聲，所以白鷺也不待回應立刻進房。這麼做是爲了不讓她產生不必要的驚慌。一進房間，被窗簾遮蔽的昏暗空間迎接着她。

成實獨自在房間時，絕對沒想過要打開窗簾。

「午安，成實。」

白鷺對着成實掛上裝出來的笑容。坐在牀上的成實向她點個頭。白鷺迅速將摺疊椅擺好，在她身邊坐下，成實對她微微一笑。本人似乎沒注意到自己有這個反應，白鷺也不特別指出。

成實入院的這三週來，只要工作一有空檔，白鷺就會來探病，幾乎是每天都來。面對白鷺，一開始成實顯出意外神情，說得更白點，是強烈的厭惡感。

之所以對白鷺有這種印象，是來自朋友五十川石龍子的境過與他的家庭問題。

但是，現在的成實對於她的厭惡感已經逐漸消失，趨於平緩。

聽到她的聲音甚至感到放心。

因爲會如此熱心來探望她的人，只有白鷺一個。

「老是隻有我來，會不會覺得厭煩啊？」

面帶狡黠笑容的白鷺開玩笑說。心中想着：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把你那個自稱朋友的傢伙帶來啊。基於別種理由，白鷺偷偷笑了。成實搖搖頭。白鷺看着她的反應，提議：

「下次我請你姊姊也一起來，好嗎？」

白鷺宣稱自己是鹿川遊裏的朋友。雖然實際上和她完全不認識，但調查過她的事。她在妹妹年紀尚小的時候便離家出走，選擇了在社會上稱不上光彩的工作作爲職業，成實這個妹妹對她會有何看法，可想而知。

然而，即便如此，姊姊畢竟是姊姊。白鷺看穿了成實的複雜心境，故意如此提議。成實一開始當然猛搖頭。

「這樣啊？如果你不喜歡，就別這麼做吧。」

白鷺以退爲進，將剛擺出的誘餌收起來。看準了成實失望的表情，等隔了一段時間，再把餌重新拿出來。這是以騙人爲職的白鷺的慣用技倆。

「但假如你是害怕沒辦法好好跟姊姊說話的話，你錯了。」

插圖

如此一來，只剩到她身邊刺殺了。但蛞蝓的腳卻動也不動，只能觀望着由遠處走向這邊的豬狩友梨乃，一步也踏不出去。蛞蝓揉揉視線茫然的雙眼，對於自己遲遲不肯行動感到焦躁，咬着下脣，心想：搞什麼嘛。

我背對觀衆席入口，準備往回走。騷動似乎從會場外傳來的，從別的出口離開比較好。

蛞蝓表情苦悶地毆打右手袖子。穿過空無一物的袖子，拳頭狠狠地擊中身體。

其實並非不可能，但看到巢鴨雙眼發亮，白羊故意說謊。若道出實情，這名少女搞不好會說出想去現場看。白羊終究無法忍受讓自己冒着危險，特地接近現場的行爲。自己的能力是難得可以不用接近現場便能完成工作的類型，沒有理由浪費這項優勢。

男人指着豬狩友梨乃說。毫不介意四周的驚叫，徹底照着自己的步調辦事。

「那這邊呢？好氣味還是壞氣味？」

「用不着發出聲音。喏，成實現在不就是在跟我『對話』了嗎？」

「就跟殺人行爲是無可顛覆的罪惡一樣，一旦說謊，『真實』就已經從那個人身上失喪了。」

彷彿爲了其他理由而感到躊躇似地，蛞蝓感到很不高興。

白鷺說着虛情假意的漂亮話。她沒考慮過說話內容，僅自然地羅列順耳的辭藻。這是她基於長年經驗培養而成的另一項「超能力」。

「是蚱蜢和蜘蛛。與其說是殺手……更近乎神祕組織的改造人吧。」

光是對話就給人糟糕透頂的印象。我退了一步，想躲入人羣之中的時候……

「是嗎？會跳高高然後給予必殺一踢嗎？」

蛞蝓這時總算知道似曾相識感的理由了。

白鷺握起成實的手，用自己的手溫柔地包覆，對成實展現笑饜。

乍然想起這件事，巢鴨喃喃地說。白羊眼皮背後的眼球些微產生反應。

回想起來，從我失去右眼的那天開始，不管到哪兒都會被捲入事件。

巢鴨語焉不詳地抗議，扭着身體，貼在牆壁上爬動。似乎想偷聽白鷺和成實在談什麼，她將耳朵貼在牆壁上，但成果儼然無法期待。經過的護士紛紛對巢鴨報以好奇視線，白羊代替她感到羞恥。

豬狩友梨乃的蹤影意外地輕易發現了。她和一名少年從演出者的休息室之中走出，朝一樓觀衆席出入口走去。少年臉上纏着繃帶，十分醒目，是她早看就看慣的模樣。一邊看着不知爲何湊在一起的這兩名熟人，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藏在身上的小刀。

不知不覺間，男人的小手已經勒住了我的脖子。握力大得難以置信。

男人的手伸向豬狩友梨乃的頸子。就算能讀心，被接近到這種地步也沒用了。

伸長的話，又得砍斷。她不想再嚐到一次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恥辱了。身體強烈地抗拒，光是想着「伸長」便頭痛欲裂。蛞蝓忿忿地想：簡直像被右半邊被寄生了嘛。

這隻右手是由溢出的靈魂所構成的。

效果真是顯著啊——看着她的反應，白鷺也笑了，背後藏着另一層意義的微笑。

巢鴨宛如唱歌般表現出不滿。她把臉頰貼在醫院走廊牆壁上，扭動個不停。陪伴身邊的白羊，毫不在意她的奇異舉動，就只是眯着眼。但完全不在意的話，這名少女又會毫不客氣地闖進鹿川成實的病房，白羊只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留意。她沒有義務幫助白鷺和鹿川成實雙方，就只是順應事態作爲動機。

白鷺溫柔地再次確認。成實眼角滲出淚水，輕輕點頭了。

堅決地要人絕對別做壞事反而更像謊言。因此，某種意義下她算是很誠懇地面對我，並回答了我的疑問吧。我身邊幾乎沒有這種大人，感覺很新鮮。

「咦？」

「目前應該還沒事吧。」

「應該不會吧。這麼做只會全身露出破綻。」

「………………………………」

「我是壞人嗎？」

我嚇了一跳。伸長脖子，眼睛朝往騷動聲傳來的方向。雖然什麼也沒確認到，有鑑於背上冷汗直流，我立刻做出判斷。

即使迴帶笑容對我這麼說，我也只能浮現詭異笑容來回應。

蛞蝓再次揮拳痛打明明沒有道理猶豫，卻不想踏出步伐的自己。卯足全力揮出的拳頭這次擊中骨頭，令她痛得彎下腰發出呻吟。經過她身邊的少女們無不以好奇的視線盯着打了自己一拳，又痛得哇哇叫的蛞蝓。

「但我沒要你別做壞事喔。因爲我自己也常說謊呀。」

因爲被這名少女看上的瞬間起，早就用不着期待什麼幸運了。

我驚跳了一下，膝蓋跟肩膀止不住顫抖。

另一邊則是一對男女，矮小男子和巨大女子。男人身材削瘦，腳也很長。而且是噁心地長。彷彿頭直接長在腰部上般，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女人則是很銳利。不論是手、腳或頭，只要是從身上延伸出的所有部分，看起來都像鐮刀一般尖端銳利。此外還時常搖晃着身體。正確而言是顫動不停，好像衣服裏頭藏了什麼似的。

「因爲石龍子同學有與生俱來的好運啊。」

由業界傳來的消息，委託殺害五十川石龍子的人物出現了，也聽說了是誰接下這個委託。白羊姑且對巢鴨報告了這件事，但她只覺得有趣，並沒有打算行動。

可怕的預感凍結了腦子，想無視他們逕自離去時，對方伸出手指，指着我的鼻頭。

一個是穿浴衣的嬌小少女。看到飄動的和服袖子的瞬間，蛞蝓還以爲是白羊，立刻擺出架式，但似乎是別人。那女孩好像在意着少年們爲何從休息室裏出來。

由矮小男人和巨大女人所構成的兩人組站在我們面前，不打算讓我們離開。該死，雖然我沒看過這兩個傢伙。

出休息室後，我問豬狩友梨乃。聲音裏沒什麼精神。

一閃，獨臂殺手揮刀切砍男人的手。

「我好像聽見外頭傳來慘叫聲耶。」

「想見姊姊嗎？」

「啊，我不是指結果而言喔。有些謊言能帶來正面效果也是事實。但是不管抱着多少善意，說謊仍是也邪惡的肇始啊，這是理由或動機或溫柔都無法顛覆的事實。」

「並不是只有發出言語才能瞭解對方呀。看着對方，感受對方的呼吸。只需待在對方身邊，就能感受到一些事，這也是很重要的喔。」

因爲不論家人或朋友，我從未受到別人認同。

面對這場騷動，我不僅無法一笑置之，胃甚至開始緊縮起來。

用手指着我的矮小男回頭，向巨大女確認。

「這麼說來，石龍子同學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

「對。」

但是，不管上哪兒都找不到期望的答案的話，還是很令人不安啊。

在睡眠期間該不會真的變笨了吧？滿滿的自我厭惡充斥心中，蛞蝓抬起頭來，撫着陣陣發疼的腋下，這時才發現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別人注目着那兩人。而且都是非常惹人注目的傢伙。

身邊有人彎下腰來，驚慌失措地哭泣尖叫，仔細一看，是豬狩友梨乃。她抱着我的肩膀，似乎在擔心我。以她的個性和能力而言，我還以爲她會即刻開溜，沒想到仍然留在我身邊。雖然也可能只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嚇呆了而已。真是個好人啊。對她做了種種不禮貌的揣測，由衷感到抱歉，可惜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嚴苛的現實一個接一個降臨了。

「我想，石龍子同學這次應該也能勉強倖存喔。」

「去殺他的人是誰啊？思……螞蟻和螽斯？」

「有本人的氣味與化妝的氣味。那邊沒關係，不重要，馬上解決掉。」

——既然是把靈魂放射出去，當然會很難過、很痛苦，也很疲累吧。

死……會死……死……快死……了……死……死………………死…………………

「我也會陪着你」這句話令成實的表情柔和起來。被逼到不知該相信什麼纔好的少女，只剩白鷺來探病的時候態度纔會軟化。

尖銳的手指陷入脖子與下巴之中。表情動也不動的男人臉部逐漸歪七扭八，景色也跟着一起變化。我的眼睛好像出了問題。這種狀況就算改變眼睛顏色……也什麼……幫助……也……沒有……

在公園休息一陣子後，蛞蝓再次朝向會場。但她這次儘可能不被看見地繞遠路，像是要以引發騷動的地點爲中心，沿着圓周前進。剛纔她已被許多人目擊，風險極高，但就這樣打道回府的話，又不禁要自問自己爲何而來。疲累神色濃厚，但愛逞強的她還是不肯放棄。

方纔在會場外便見過這兩人組。蛞蝓想：果然有印象啊。在望着他們呆然而立時，兩人組比蛞蝓更早一步朝豬狩友梨乃們踏出。

受到彷彿腦子轉了一圈，快翻騰起來的感覺所侵襲。眼球繞個不停，混亂感在心中滾動，眼皮也跳個不停，剎那之間還未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等聽見尖叫聲以我爲中心畫圓般擴展開來時，我總算掌握了自己碰上什麼情況。

「拗唔搖——」

思考到此，她想起右手的存在。將把右手伸長，從遠方勒住脖子的話就不會留下證據，說不定是更簡單的方法。雖然不失爲一個好計策，她卻裹足不前。

豬狩友梨乃比我更早一步發現會場內正受到騷動的浪潮襲擊。

前提是在那之前，你姊姊還能活着的話——並將這句真心話塞回喉嚨，使之落入黑暗深淵。

蛞蝓在朦朧之中，沒根據地如此解釋了自己的能力。

「是這個嗎？」

過去的我也許很憧憬這樣的生活吧。但前提是自己不會真的陷入危險之中。

「那我下次找她一起過來吧。放心，我也會陪着你。」

兩人組所具有的氣息和她自己很相似。

即使我已經習慣了。

啊……呼……呼…………總算……稍微……能呼吸了。空氣……空氣！

「我徹底只有不好的預感啊。因爲我被詛咒了。」

白羊臉上不帶善意地訴說。雖說本來就不存在能讓人抱着善意談論的殺人者，但就算撇開這點，那兩人也不是會讓人心情愉快的對象。

被人輕易否定了。只不過她這句話還附有但書：

「這隻笨手。」

只不過現在不趕快進行對策的話，恐怕就有生命危險了。但白羊也不打算告訴少年這件事。若能偶過，白羊是會順便對他忠告，但她沒親切到願意特地跑一趟。

在人羣中解決掉的風險太大了。但對象畢竟是豬狩友梨乃。面對能讀心的人物，若無事先準備，不可能創造令她落單的場面。既然如此，混在人羣之中，由不會被探知思考的距離一口氣接近，像半路殺人魔一般將之刺殺或許是最快的方法吧。

但就是這種認真看待我的人，即使說謊也好，我想受到他們肯定。

勒住我的脖子時表情動也不動的男人，這次眼角似乎略爲垂下，愉悅地微笑了。

快步來到會場，戶外的混亂似乎尚未傳染到室內。雖不知活動是否會照常舉行，反正蛞蝓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如何在被視爲騷動元兇而被盯上以前，把豬狩友梨乃解決掉。

那傢伙的謊言很沉重，甚至能讓人誤以爲真實。

與前一刻截然不同，發出發現獵物的氣息，潛行接近。

沒這回事！——彷彿要替不在現場的石龍子少年辯解，白羊連連搖手。

雖然話題又不知怎麼跳到這裏的，巢鴨說了。

言語隨着歲月會愈來愈有分量。我的話語之中沒有這些，白鷺卻擁有。

豬狩友梨乃邊走邊回答我。似乎連想都用不着想。

樹林旁的公園設施中，有個彈奏樂器的男人在高聲歌唱。沒什麼人注意他，但他也無視於周遭評價地自得其樂。他身上穿着古早吟遊詩人風格的歐式緊身上衣，演奏着吉他。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蛞蝓從遠處觀望他，突然有種既視感，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個男人，但愈是回想，腦子與身體就彷彿喝醉酒般激烈搖晃起來。說不定是很衝擊性的相遇吧，想不起來就算了。蛞蝓自暴自棄地轉頭。

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即將折斷豬狩友梨乃的纖細脖子的那一剎那。

「不管有什麼理由，騙人者都算壞人吧。」

白羊保持沉默，隱然在問理由。巢鴨笑着斷然說道：

「我們回去吧。馬上走。」

白鷺考慮成實的狀況，選擇用詞。成實的眼睜得宛如剛採收的葡萄一般橢圓。由於舌頭被切下，成實發不出聲音來。她還沒有開始復健。

他們的對話再次給我極不妙的預感。男人眼望豬狩友梨乃。豬狩友梨乃過於敏感地有所反應，拔腿就想逃離現場，但一瞬間就被男人逼近身邊。

當我想要往前走的瞬間，兩道人影殺出，擋住我們的去路。

貪婪地想吸氣，但脖子上仍殘留被勒住的感覺，空氣進不來。噗嘶噗嘶，進不了肺部的空氣在鼻腔內來去。男人的手雖然放開我了，但仍留在我眼前。一旦意識到這點，恐懼感壓迫胸口，肺部嚐到進一步的苦難。

「嗚嗚～好無聊～」

「不行，別馬上殺死。」

鮮血與被割下的肉片在半空中飛舞。會場內成了尖叫地獄。

男人受到重擊，身體滾了一圈，差點翻倒。巨大女單手攙扶住他。面對意料外的發展，兩人組和我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引發混亂的獨臂女維持着貿然闖入的動作，表情目瞪口呆。

慢着，爲什麼她會感到驚訝啊？

比起我，她的登場爲豬狩友梨乃帶來更大沖擊。

「不，不是的。我……不是的……」

她滿臉困惑，與漂亮切砍男人的手法形成強烈對比，嘴裏嘟囔着彷彿在對自己的行爲找藉口的話語，視點彷徨不定。

「麻衣小姐……」

被豬狩友梨乃呼喚名字，蛞蝓一臉厭惡地退了一步。意外地，也許她很不擅長應付豬狩友梨乃吧。她的身上已經沒插着手指，不僅如此，斷掉的食指也已縫合。雖然全身仍然捆着繃帶，從那種慘狀之中居然能存活下來，真是驚人。

或許真如白鷺所言，她擁有「運氣」吧。結果而言被那傢伙說中了的事實，即使在這種緊迫狀況下，依然令我不爽。

但現在不是演出感動重逢的時刻，什麼跟什麼嘛，怎麼又有人來了。

這回現身的是個浴衣少女。她從背後逼近巨大女。

將手提箱打開一半，把手伸進裏頭。

「鏘鏘——」

從箱子裏取出的，似乎是……手槍？形狀相近，但細部不同。聽到聲音馬上回頭的巨大女的額頭被那把槍抵住，少女隨即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巨大女情急之下用手保護臉。由槍口放出的黑色釘子般的物體插進手臂，受到衝擊的女人倒在地上。女人臉上雖顯露不愉快表情，卻沒有翻身，立刻想要爬起。浴衣少女不客氣地直接踩在她的額頭上。

彷彿踩着蟲子一般，無數次、無數次地踐踏。接着，她看着我笑了。

事態混亂到這等地步，此一殘局已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收拾了。

在三組人馬的攪和下。

開槍者跟中槍者全都不正常。這是什麼回事？我該怎麼辦纔好？

「手借我一下。」

果然這次也不例外嗎！

浴衣少女抓着我的手，拉我起身。她的個頭雖嬌小，卻能一把將我拉上來。還沒來得及驚訝，我就被她牽着手跑開了。她帶我走做什麼？要去哪兒？更重要的是，這傢伙能信任嗎？疑問有如重重鎖鏈束縛頭腦，但手被人抓着催促上路，不得已的我只能奔跑。仔細一瞧，少女的前進方向是與會場出入口相反的休息室區。雖疑惑逃往這裏是否適當，但我也無計可施。

剛纔脖子被勒的痛苦尚未恢復，在呼吸不順暢下卻得全力奔跑，果然一下子就嗆到了。邊咳嗽邊跑步，眼淚跟鼻水流個不停。這副醜態絕不能被信徒們看見啊。少女跑得很輕快，完全沒有踩到浴衣下襬而跌倒的可能。

全部擠在這個時刻登場是怎樣？這三組人馬當中，誰是夥伴，誰又是敵人？

「不……會吧……」

至少那兩人肯定是敵人，是來追殺我的。也就是說，他們是殺手。

一邊不停拼命奔跑，我哭喪低語。

跑到一半，我回頭看，那個叫蛞蝓的女殺手似乎想遠離騷動，朝往樓梯方向奔去。豬狩友梨乃也追着她的背影離開了。剩下的那兩人組眼睛骨碌碌地轉，噁心地橫向移動，確認着四周的人羣，像是在評估或者鑑定一般。眼裏沒有兇光，而是毫無情感，反掀起我的不好預感。

每次出門，都會爲我帶來生命危機的巢鴨之咒（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