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4 幕後黑手的訊息

「唉～死掉了啦。」

把海島的屍體正面翻過來朝上後，巢鴨語露不滿地咂嘴，接着打直膝蓋，擦擦雙手。白髮少年翠鳥瞇細了眼，由背後看着巢鴨。

巢鴨們走下三樓時，海島已經奄奄一息了。看着海島的死狀，巢鴨只發出這麼一句感想，此外什麼也沒有。就連毫無關係的翠鳥在面對海島屍體時，感觸反而更深呢。

「你對他沒有悼念之情嗎？」

「感覺悲傷，或毫無感覺，連思考這個對我來說都是一件麻煩事。」

巢鴨的回答令翠鳥露出稍許厭惡表情，左臉頰皺了一下，但是這在巢鴨回頭時便已消失，彼此以柔和表情相對。

「不知道殺死海島同學的傢伙是不是逃了。」

「海島……？啊，那位死掉的男生嗎？多半吧。但是僅是殺死一個國中生，不足以構成逃跑理由，我猜兩人可能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而且青蛙自己恐怕也受了重傷吧……只不過，青蛙沒遭遇我，反而先跟國中生槓上，而且還兩敗倶傷，真夠厲害了。」

翠鳥的口吻象是在讚賞海島。巢鴨對此無特別回應，表情像在沉思，但是就連翠鳥也看得出來，實際上她只是無趣地讓眼神左右遊晃，什麼也沒在想。不得已，翠鳥只好先開口了。

「你是巢鴨大小姐吧？我曾經在教團本部見過你。」

「嗯。所以纔不殺我的嗎？超能力少年。」

原來你認識我啊——翠鳥的嘴角揚起，他的表情就象是跟年齡相符的少年。

「嗯，是啊。畢竟我現在的僱主是你們教團的教主大人嘛。」

殺了只會惹來風波，還不如保護起來更爲明智。對於翠鳥而言，失去僱主是個大問題。他笑着說：「在這個業界裏，意外地很難找到新僱主呢。」

特別是像翠鳥這麼有名的殺手，很多僱主反而會擔心他會一見面就把自己幹掉。

「是喔。但你看得真清楚呢，明明只在樓梯上見了一眼而已。」

翠鳥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見到巢鴨他們。海島與巢鴨那時在樓梯轉角，翠鳥擔負着來襲擊翠鳥反被打敗的男人，低頭望着兩人。一開始本想順便將兩人處理掉，但發現是巢鴨的瞬間，緊急折返了。雖然翠鳥並沒有想到巢鴨之後竟會追了過來。

「哎，因爲你是個美人兒嘛，當然留在記憶中囉。」

「對吧對吧，美麗的事物總是很容易留下印象。」

巢鴨一丁點兒謙虛也沒有，彷彿沉浸於某種「美麗的事物」的回想，眼神變得陶醉迷濛。明明男友的屍體就在身邊哩——翠鳥小聲咕噥。

「用不着搞這些麻煩事，直接在一樓搶了就走不是很好嗎？」

巢鴨詼諧地回答，口吻突然變得幼稚，讓翠鳥忍俊不住地笑了。

巢鴨用鞋尖踢了一下男的腳。啊，笨蛋，別這樣啊——翠鳥內心焦急地想。

「不是命令，是我個人的請求。」

巢鴨每一句發言都很輕率，她每一次的回答都象是被煽起的一陣清風，搔癢也似地撫摩下巴。

——這女人是魔鬼嗎？

「大小姐，你該不會有收集別人眼珠子的興趣吧？」

「雖然碰上屍體一定會逃跑，但如果是瀕死之人，石龍子同學就無法完全割捨。」

「在他變化萬千的色彩當中，有一種顏色真的超美麗的。非常有衝擊性，甚至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的心都被奪走了，讓我一直到處追尋。」

「是嗎？跟關係普通的同學大半夜地外出？品行很不良喔，大小姐。」

「爲了錢啊。」

「纔不是，我只想要他的，其他人的我纔不要。」

「警察？碰上與我們有關的工作時，他們通常不會露面，警方上層也很多教團信徒啊。」

鳥兒得靠自己的翅膀飛行，就像那名少女一樣。

「原來異能還有對應的問題啊，真有趣。就跟龜派氣功對天津飯沒有效一樣嗎？」

「地位高的人的請求就叫作命令啊，大小姐。」

「不行。因爲只有石龍子同學才能讓眼睛變色。」

翠鳥一手扶着牆壁，一手按太陽穴整理混亂思緒。第一次被人命令幹強盜，且要他奪取的目標不是身外物，竟是深藏於肉體之中的器官。

即使說明殺手的業界道理也不確定她是否就聽得懂，翠鳥感到不安，語尾也隨之變成不確定的疑問形。「說得也是。」巢鴨雖點頭同意，但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來轉去，似乎一點也沒聽進去。

「石龍子同學？」

翠鳥瞟了一眼被拋着不管，昏死在牆上的浴血男，巢鴨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並要求翠鳥訂正說法。

「比起這個，這具屍體該怎麼處理呢？拜託神明讓他復活嗎？」

「兩邊的眼珠子都要嗎？」

不，何止辦不到——一想到此，翠鳥肩膀顫動地笑了。

由巢鴨邊眼睛眨個不停，邊興奮地述說的模樣看來，說不定是魔術表演。

「真的很棘手啊。不僅水黽會跟窮鼠齧貓一樣，死命反擊，青蛙這女人更象是我的天敵，她的異能恰好能剋制我。如果她在跟這個國中生的死鬥中受到致命傷的話，真希望她就這麼死了算了。我是認真的。」

巢鴨的臉上開滿了笑容的花朵。這是翠鳥打從出生以來，所見過最能表現喜悅的笑容了。被她一往情深的慾望所震懾，抬起臉後，仍覺得難以站穩。她是能用笑臉讓人跌跤的異能者嗎——？翠鳥半開玩笑地想，但無法百分之百否定纔是可怕之處，因爲翠鳥身邊正常的超能力者反而沒幾個。

「蛇先生的配置位置跟誘出石龍子同學的方法就交給我吧，我不會讓他逃走的。」

這名渾身浴血的男子因翠鳥的異能而失去了幾根手指，身上的肉也掉了好幾處，暫時失去了意識。翠鳥認爲除了盤問以外，他已失去用途，但巢鴨似乎有不同看法。

巢鴨拍了一下掌心，眼睛閃爍。翠鳥帶着苦笑觀察周遭。走廊上四處濺着不知是青蛙還是海島的血液，重點的青蛙似乎逃走了，留下斑斑血泊形成的軌跡。傷勢真的致命到沒有餘力處理血跡嗎？抑或想當做陷阱呢？這件事翠鳥決定先放着不管。

「唔，用這種條件拜託我？」

「那個石龍子還有其他異能嗎？」

「改變……眼睛顏色……是超能力嗎？」

「只要用饒命當條件拜託他幫忙，蛇先生一定會成爲我們的同伴吧？」

「……什麼？」

巢鴨用手指向上推起眼皮。眼皮歪斜皺摺，上等的容貌都浪費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呃，這真的好嗎？」

這是最快，也是最確實的方法。翠鳥如此判斷。

「對了，我還沒問你爲什麼特地來找我，順便也請你說明爲什麼命令我別殺這傢伙。」

「對吧。簡明易懂，就是好事。」

「所以說，你要我別殺他而搶奪眼珠子嗎……這是看中我的能力才拜託的嗎？」

月亮光輝明亮，左半邊的隕石坑清晰可見，周圍雲朵被月光照亮半邊，看來也象是快要融化。雲下有車站寂寥的燈火，這一帶只有那裏有光明，昔日的繁華大街成了鐵門深鎖的無人城，沉入黑夜之中。

很多人誤會翠鳥的能力是切斷物體，但巢鴨似乎正確地理解了真相。對於她的洞見，巢鴨大感佩服，差點吹起口哨。當年把翠鳥帶進演藝圈的男人雖認同翠鳥的能力，卻沒有正確地把握。

「包括先別殺這個人的事，我有件工作想拜託你。」

「喔喔……」

邊說，翠鳥聯想到身爲他僱主的那位少女。

「不，用不着殺死，或者說，儘可能別殺死。」

但是巢鴨搖搖食指，含有否定與嘲弄意思的這個動作讓翠鳥皺起了眉頭。

「不必。一邊就好。兩邊都拿走的話就看不見了，很可憐啊。」

「是啊。沒有人能比你更不傷害本人地取得眼珠子吧？」

「但是爲了完成這項工作，爲什麼有必要用到這個叫蛇的男人？」

「所以說，也拜託你順便守護一下石龍子同學，別讓他死了喔。」

「他的同伴管他叫『蛇』，是青蛙的同夥人，我原本打算等盤問結束立刻殺死他。」翠鳥老實地聽候差遣。「爲什麼？」巢鴨雖表示疑問，表情卻很木然，似乎不怎麼感到不可思議。當面問翠鳥殺人理由的女人，巢鴨是第一個。

「一樓不行，他一定會立刻逃跑的，但是三樓的話就逃不了了。石龍子同學如果發現渾身浴血的男人，接下來一定不敢一個人走到出口，絕對會留下來。」

對於她的態度雖讓人無言，但翠鳥也不打算對動機做更進一步的說明。因爲，就連下達「除掉水黽」命令的僱主，對於動機也只是笑着說「不知道」。一開始原本以爲可能有什麼內情不願多說，但也可能沒有說謊，真的不知道。翠鳥想象着某種令他感到厭煩的可能性。

巢鴨的委託令翠鳥睜大了眼。眼珠子？男孩子？要來？

「就是現代奇幻啊。有異能者存在，夜夜進行着超絕攻防戰的非日常世界。」

說到一半，連翠鳥自己也沒有自信。他歪着頭，眼睛看窗外。

「原來如此，真是簡明易懂哪。」

「工作嗎……咦，要委託我殺人嗎？」

巢鴨歡欣地指着自己的臉。翠鳥內心咒罵了一句：這女人真厚臉皮啊。

「那可真是個微妙的異能啊。我看就算其他沒異能的殺手們，也不會羨慕他吧。」

「所以說，我可以殺死蛇先生了嗎？」

除了殺人以外，也沒其他工作委託我了——翠鳥心中想着，並向巢鴨作確認。

「你的工作是殺死這個人嗎？」

「……也就是說，利用他是爲了不讓石龍子離開大樓？」

「因爲是工作。」

手背在背後的巢鴨俯身抬眼地望着翠鳥。

「就是那個男孩子的名字。他呀，能夠自由自在改變眼睛顏色喔。」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等他一來就奪走這樣。」

「先殺死再奪走較不會有後顧之憂，這樣難道不好嗎？」

翠鳥手指撫摸眼角。翠鳥也是在發動異能時，眼睛顏色會產生變化。

「喔～原來如此。這個人的名字是？」

「沒那麼絕對，不過大致相同吧，大概。」

翠鳥瞥了一眼已經不會說話的海島。明明對這傢伙的生死不在意說——對於巢鴨的價值觀感到苦笑。

就算只有一邊也很可憐吧？-翠鳥想。

「這樣的話，石龍子同學等於是白白失去了眼睛，太可憐了。」

只要去拜託現在的僱主——教主白鷺，愛怎麼上電視都不成問題，但是想要靠自己力量獲得演出機會的自尊心綁住了翠鳥。

「夢想？」

這種世界觀近幾年來特別受到歡迎，翠鳥他們也的確體現了這樣的世界。

「嗯。那顆眼睛，我超～～～～～～～級想要的唷！」

把只能改變眼珠子顏色的國中生一腳踢進相互殘殺的世界裏，別說實現夢想，怎麼看都是送他進地獄吧。用不着問我殺不殺，就這樣放着他也會自己死掉吧——？翠鳥用眼神示意如此，巢鴨以微笑回應。

「作爲拿走眼珠子的代價，我想讓石龍子同學體驗一下夢想中的世界呀。」

彷彿頭上有什麼東西繞旋，巢鴨的眼睛追着打轉，害得翠鳥的眼睛也快跟着轉起來。巢鴨這少女似乎具有能讓人失去防備的能力。

夢想中的世界。聽到這個，翠鳥心中浮現的是被聚光燈照射的景象。

「那麼你們又爲何要加入教團呢？」

「啊，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喔，他只是同學。」

「你的意思是……要我搶眼珠子？」

「我的目標不是這傢伙，而是叫水黽的男人。但這羣人似乎也在追捕水黽，所以就先下手爲強。讓競爭對手活着總會造成許多不便……吧？」

「嗯～似乎只有這樣而已耶，因爲他只秀了這項能力。」

「這麼說來，海島同學叫了警察，卻還沒來呢。」

雖然巢鴨自信滿滿地剖析人物，翠鳥有點不好意思地打斷她。

「應該沒錯。因爲他能碰都沒碰地一一變化耶。」

看不出這女人的情操有這麼崇高哩^^無視於在心中諷剌的翠鳥，巢鴨繼續解釋。她的雙手在胸前合十，彷彿在祈禱一般。

「這種事根本辦不到啦。而且話說回來，我纔不信仰那個神明，爸爸他們也一樣喔。」

若是可以，真希望能再一次上電視啊——翠鳥自從失去了上電視的機會後，雖然這句真心話絕不會說出口，但內心總渴望着有朝一日能迴歸熒光幕上。

即使知道沒用，翠鳥在內心發誓，等回去之後，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再過不久，就會有個男孩子來這棟大樓，我想拜託你搶走他的眼珠子。」

「嗯，所以我認爲那只是觀賞用的異能，只爲了我而存在。」

翠鳥本想問：「就算我的也不想要嗎？」最後還是吞回。因爲巢鴨這少女很特殊，大有可能不留情面地否定他。「喔……」裝作若無其事，翠鳥又問：

但是，那種興奮感卻只能在創作物之中才能體會得到。

「還～沒～好～」

對於巢鴨滿面的笑容，翠鳥只能以假笑回應。她的說法怎麼聽也沒打算讓蛇活命，而事後處理也一定會落到翠鳥頭上。翠鳥的預感大致上猜對了。

翠鳥開起自認有趣的玩笑。實際上那個長翅膀的女人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開啥玩笑。這女人該不會誤會我的工作內容了吧？我既不是萬事屋也不是馬上辦中心哩。

「雖然我變得堅強了，但我想石龍子同學一定什麼也沒改變。嗯，所以一定要守護他纔行。」

沒徵得同意就徑自點起頭來的巢鴨，令翠鳥感到很受不了。

「那麼，巢鴨大小姐又打算怎麼辦？總不會出現在石龍子的面前吧？」

大小姐的部分是諷剌，只不過翠鳥也認爲應該沒有效果。

「鮮度很重要，我會待在大樓裏等候，所以你一拿到就立刻拿過來喔。」

語氣彷彿在催促廚師雞一宰好立刻送上桌一般。

「您的說法真過分呢。算了，那我也來順便利用一下蛇吧。」

「你想怎麼做？」

「用饒他一命當條件，他應該會出賣同伴吧。」

翠鳥擅自認定，如果他是個人情味十足的傢伙，應該不會用「蛇」當別名。反正就算不答應，頂多再弄掉幾根腳趾他就會點頭吧。

「希望青蛙也會被騙來，但我想她應該不會來吧。倒不如說，她真的就此死在路旁，不再出現的話更理想。只不過這世間應該沒那麼好的事。」

「他還有其他夥伴嗎？」

「聽說還有個女人叫蛞蝓，只不過我也沒看過臉。」

「是喔？真有趣。青蛙、蛇和蛞蝓，三者相剋呢。我說，要不要來賭哪一邊會來呢？」「咦？」

巢鴨豎起三根手指，笑咪咪地提議。

「讓蛇先生求救，我們來賭青蛙小姐跟蛞蝓小姐哪個會來這裏。」

加上「先生」、「小姐」，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的登場人物一樣——翠鳥心中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當然，選項也包含兩個都來、都不來喔。」

對這個千金小姐來說，我的工作也只是種遊戲嗎——？翠鳥對她裝得天真無邪的態度感到有些厭惡。但同時也湧起興趣，決定加入賭注。

「我與青蛙他們是追逐者，追尋着水黽的足跡而碰頭，這我還能理解。但問題在於水黽卻選擇這棟大樓作爲放棄逃亡展開反擊的地點，這未免也太湊巧了吧？如果沒有人策謀，實在難以置信。剛纔你說能用的人手全部在忙着別的事，該不會就是爲了包圍水黽和我們，把我們限制在這個範圍吧？」

「只不過海島同學真的很方便，帶他來是正確選擇。他居然還爲了我承擔危險而死呢。嗯～老實說我真的沒想到他肯做這麼多。」

「喔……只不過他真的會來嗎？國中生單獨一人，大半夜裏來這棟大樓？」

——他的眼珠子真的比我的更有價值嗎？

「沒辦法說明？」

「那倒沒錯，兩邊都仆街了嘛。」

彷彿等很久似地，巢鴨快狠準地回答。對此，翠鳥不禁感到語塞。

翠鳥似乎有所顧忌地問巢鴨。

即使面對着翠鳥的紅眼睛也不害怕，少女巢鴨涼一無所懼地說：

「那麼，我就賭兩個都來吧。」

老實說，翠鳥也儘量不想再跟巢鴨碰面。翠鳥心中已經開始萌生對巢鴨這位少女感到棘手的意識了。在對話之中，他一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感。

「但是其他人也在忙別的事情。」

「那我就選擇相信只有蛞蝓小姐會來。」

「當然囉。因爲是暑假，所以我請護衛小姐去跟蹤他了，石龍子同學的行動我可是一清二楚喔。」

雖只有短短几秒，算是翠鳥對海島的默哀。

「但是如果眼珠子不是你要的那種顏色，奪走也沒用吧？」

——不，跟有錢無關，我看這女人根本就天生異常吧。

「……喔，是嗎。話說回來，你怎麼不請那位護衛小姐守護你呢？」

「一定會來啊。我就是知道石龍子同學頻繁出入這裏，才……」

「算了，這些小事情就先不管了。總之，既然這位石龍子能改變眼睛顏色，我也想會一會呢。」

對巢鴨而言，那名少年眼珠子的價值更勝過他的性命。究竟是多美妙的眼球啊？連翠鳥也產生興趣了。

——相信……是嗎？只不過這女人的問題在於她的「相信」方式啊。

「有錢人使喚人的目的很多啦。」

「嗯……這我知道，但這件事難道不能延後嗎？」

這種表情翠鳥早看過了無數次，是那些命令自己工作時的上層人士的表情。

即使他多半是懷着色心纔來的，但翠鳥多多少少還是對他感到同情，閉上了眼。

「因爲我是有錢人嘛。」

巢鴨水平抬起手上的眼珠子，沉默不語。

「話說，這只是我的猜想……」

「是是。」

「欸唷～你這麼說會讓我很害羞啦。人家好歹也是個國中女生嘛。嗯～是啦，緊接在石龍子同學的眼睛之後，我也很喜歡石龍子同學本身喔。」

「結果，除了那個叫水黽的人的登場時機以外，全都跟我所猜想的一樣呢。」

「那就拜託你囉。不愧是世上最強的殺手先生，不管什麼工作都不拒絕。」

「今晚這麼多人齊聚這棟大樓，該不會全是你的策謀吧？J

「因此，包括石龍子同學本身，我也絕對不讓給任何人。」

——再不然就是資質較差的騙子。

掰下一根豎起的手指，巢鴨闡述與現場氣氛不相配的意見。

「已經確實不會來了吧？」

蛞蝓見到頭上的翠鳥搖手否定。

她的語氣彷彿在要求別用會損及肉質鮮美的調理方法，令翠鳥感到啞然。

「好吧～如果真的得殺死的話，麻煩別傷到眼睛喔。」

巢鴨瞇着眼睛，手拖着腮幫子，擺出煩惱的模樣。巢鴨的聲音令蛞蝓作惡。

「這傢伙的屍體該怎麼辦？」

「啊，說得也是。啊哈哈，好帥氣喔。」

由她的說詞聽來，巢鴨對於海島個人徹底沒有興趣。翠鳥開始同情起那位尚未謀面的石龍子了，竟然被這女人的純真少女的一面迷戀上，只能說是種不幸。而且翠鳥也推測出海島被選擇的理由。

象是當做泄憤，翠鳥更用力擰着蛞蝓的手。蛞蝓強烈露出痛苦的模樣，下巴撞到地上。錐心剌骨的疼痛使顎骨麻痺了。

這般趴在地上的模樣，真的活像只蛞蝓。

「……你可真love石龍子啊。」

「這種口吻就留給我的僱主就好，那個人太特別了。」

「……跟教主大人的意見相同啊。」

「還有另一個計算之外的人物吧？就在你的眼前。」

在這段令蛞蝓摸不着頭緒的對話中，巢鴨掩着嘴，露出淑女般的微笑。不管採取什麼動作，都很惹同性厭惡的女人。蛞蝓伸出舌頭，露骨地表示厭惡。俯視着她，巢鴨更刻意地表現安穩神情，不加掩飾地嘲諷蛞蝓。

「不只是蛇，青蛙剛剛也死了喔。她的屍體倒在一樓大廳角落，你沒發現嗎？多半沒吧，因爲被我藏了起來，輕易被找到的話就失去藏起來的意義了。」

「那種顏色很複雜，不管我用顔料或塗料怎麼調和，就是調不出那種顏色，也不知道那種顏色的名稱叫什麼，所以也沒辦法要求他。石龍子同學究竟是在哪裏看過那種顔色呢？」

翠鳥闡述自己的見解，此時巢鴨開口：

故作神祕地停頓一下，低頭看着海島的臉。屍體嘴巴半開。

一瞬收起了笑容，與姣好的容貌一點也不相配的獨佔欲顯露在表情上。

「那我就當個熱情粉絲，寫信給石龍子請他多多加油。」

看着翠鳥，巢鴨說。既然有這麼棒的洞察力，多少體貼一下前男友的心情嘛——睜開眼睛，翠鳥緩緩搖頭。

可惜，以翠鳥的眼力終究無法看穿那種感來自何處。

「因爲他的頭髮顏色鮮黃，很醒目，在黑暗之中比起我更能吸引目光啊。」

「真的真的，都是他害的，增加我的麻煩，變得有必要在石龍子同學的面前登場。如果沒被懷疑就好了，但很難說呢。因爲石龍子同學頭腦意外地很好喔。」

背上依然有翠鳥壓頂，手臂受到朿縛。

「沒時間搬去外面了，姑且先藏在這裏就好。」

「……所以比你更容易遭到攻擊。而且他外表看起來也的確很難纏。」

「反正不是那顆眼珠子就沒有意義，所以趁這個機會，先拿了再說。」

「什麼事？」

以巢鴨而言，很難得地顯露出真心煩惱的模樣，但她很快又露出積極態度。

「我想問一件事，爲什麼會挑他來當你的護花使者？」

——說不定，他隱藏着與我同類型的超能力。

「一點也不。」

——真是的，有錢人都在想些什麼呢？

「感謝您的讚美，但是請別期待事情會順利。」

「嗯～這麼說是沒錯，但又沒辦法要求他變成那種顏色，因爲根本沒辦法說明嘛。」

「你明明是個殺手先生，爲人卻很溫柔，又很帥氣，我想石龍子同學會喜歡你吧。」

說「好歹也是」這點看來，顯然她對自己不像個國中生有自知之明。

邊喃喃自語，翠鳥又瞇細了眼。

「是白鷺小姐嘛？她真的很厲害呢，我真心如此認爲。」

「所以說，你也早就調查過今晚石龍子會來？」

「如果說，我就是幕後黑手呢？」

「啊，對了，賭注也是我贏了呢。」

「人手？我以爲你家隨便一喊就有一打的僕人等着使喚耶？」

仆街？兩邊？對於這種說法給人不吉的預感，蛞蝓勉強抬起臉。也許是發現了她的動作，翠鳥淡然報告事實。

我們今天究竟爲了什麼來這裏？

「別擔心，一切都會如同我的想法進行的，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方式。」

「故意岔開話題，想避而不答嗎？唉，真討厭，當初問僱主要我殺害水黽的理由，她回答：『不知道』的時候，我早該懷疑了。因爲她明顯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啊。」

「殺手很忙碌，聽起來就像世界末日呢。可是我也討厭延期啊，麻煩死了。」

這或許是個看清她的好機會。巢鴨究竟只是個瘋狂的女人，或者是……

「人手不夠，沒辦法啊。」

說完之後，纔想起巢鴨自己也是國中生，夜半時分出現在這棟大樓裏。

彷彿不把蛞蝓當一回事般，巢鴨對翠鳥說。少女語帶誇耀，挺着胸膛。對於她不看場合的得意神情與氣氛，蛞蝓氣得咬牙切齒。

——畢竟那是我的工作嘛。

「你希望我說，這些是我乾的嗎？」

或許是因爲此一委託與暗殺大不相同，沒把握的翠鳥先打起預防針。聽他這麼說，巢鴨哼哼笑了起來，露出很得意地、惡作劇般地、由上方俯視世界的人類的表情。

巢鴨轉頭看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說。蛞蝓聽說過那個名字，但這件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如果翠鳥的推測正確，我跟蛇、青蛙……

「我的事業也是很忙碌的。」

由於答案太過如同猜想，翠鳥在感到得意以前先目瞪口呆起來。

推測她想說什麼，翠鳥接着說出口。巢鴨點點頭。翠鳥聳聳肩，心想：這個國中生被人利用，最後還死於被殺手襲擊嗎？

這段宣言與接下來的那句話，充分令翠鳥感受到巢鴨這名少女的真摯情感。

「問題是，他的登場差點打亂整個計劃啊。」

「別的事情……是嗎？」

巢鴨看着翠鳥，光滑潤澤的頭髮在晚風也吹不進的房間裏輕輕地搖曳着。

已不想再多說什麼的翠鳥將屍體放逐到視野之外，迴歸原題。

蛞蝓抬起頭來。他所謂的「這麼多人」也包含了自己、蛇與青蛙，而策謀又是什麼意思？蛞蝓仍無法接受蛇已經死了的事實，混亂卻二湧入蛞蝓腦中，形成理解的阻礙。

「回到剛纔話題。今晚我得先在這棟大樓處理別的事，畢竟打倒水黽纔是我的本行嘛。我必須先聲明，萬一石龍子被捲入混亂之中，而連我也有危險的話，我會選擇先殺了他再奪走眼睛喔。」

「……啊。」

聽到這個消息，一直保持沉默的蛞蝓也不禁發出聲音。但是因爲長期沒有開口，聲音無法順利發出。喉嚨像有痰塞着，聲音混濁。

青蛙，死了。

「但是你該以身爲青蛙的同伴爲榮，那傢伙還是我的天敵，她死在這裏總算讓我放心了，

我也打從心底感謝海島。」

今晚的目標算是達成了，但是……

「所以說，賭注算我贏了，所以說～你要給我什麼作爲獎賞呢？」

與黯然陰沉的蛞蝓相對照地，巢鴨故意裝得很開朗，語氣輕佻地說。

「咦？我要給獎賞嗎？」

「對啊。反正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不然這樣吧。」

巢鴨合掌，發出「啪」的一聲，接着向翠鳥說：

「請你表演魔術好了。」

「嗯嗯？」

「請你表演超能力，我想現場感受一下以前看節目的興奮感。」

啪啪啪地輕輕拍手，巢鴨提出要求。翠鳥的身體搖了一下，震動傳遞到蛞蝓背上。蛞蝓額頭滿是汗水，流下的汗水搔動鼻尖。

「是沒關係。呃～該用什麼來表演呢？」

「蛞蝓小姐的手。」

巢鴨毫不遲疑地說，蛞蝓懷疑自己的耳朵。等這個發言的意義滲透入腦中後，她睜大了眼。巢鴨故意左顧右盼，露出象是在物色東西的表情，又立刻把頭轉回正面。

「我看，還是手臂最有衝擊性吧。本來也考慮過脖子，但似乎太粗了點。」

「開…什麼玩……！」

讓自己相信，對自己催眠，朦騙自己。

「啊，被逃走了耶。」

無聲無息地。

「我啊，最討厭思考囉，但超乎這個，我也很喜歡『只能思考』的狀況。我心目中的第一名是這顆眼珠子的色彩，除此之外還能引起我的興趣的，應該就是超能力吧。」

翠鳥的呻吟愈來愈有模樣。極度的恐懼感使得蛞蝓難以忍耐胃裏湧起的東西，當場全部吐光了。手腳掙扎，即使得從嘔吐物上爬過也想逃走，巢鴨悠哉地打着拍子的聲音傳入耳裏，烙印在她的腦海。

都是最強的嘛。

「海島～～～～！你爲什麼死了啊～～～！」

翠鳥，那傢伙的能力貨真價實，我的能力只是種欺瞞。

該選擇什麼才能不會變成你這樣？

翠鳥抓起蛞蝓的手，扭轉上臂，似乎在測量尺寸。

「住…住手……」

很想抓着他肩膀搖晃。辦不到。右手動不了，左手也只能抽搐。也沒辦法推肩膀，只好抬起左手甩在他身上。死掉的海島搖搖晃晃，很不可靠。但是他卻有兩顆眼珠子。着實地有兩顆。很羨慕，但已經死了。究竟該不該羨慕？

恕我失言了——翠鳥凝望蛞蝓的臉，手掩着嘴。但是對愈來愈面無血色的蛞蝓來說，他這種開玩笑的動作更叫人不耐，同時也讓腦側邊快要凍結。

「叫做巢鴨，是吧。巢鴨……巢鴨……巢鴨……絕對……不會忘記……」

兩種對立的感情交錯。在巢鴨的鼓掌叫好聲中，括蝓趴在地上，對降臨在身上的現實嚎啕大哭。雖然無法見到右手，但是——

彷彿自我介紹般，巢鴨對蛞蝓述說。這段期間，狀況仍在持續着。

海島身邊有玻璃散落，在有如鏡面般的碎玻璃片上反射出一張臉。這張不是我的臉，沒有右眼，又有縱橫兩道很深的傷口，不是我。我應該更像我一點。全部都到齊纔是我，欠缺一個就不再是我。

「巢鴨，巢鴨，巢鴨。」

沒有疼痛，沒有感覺，就只是輕飄飄地，一溜煙地。

所以我已經不是我了。

望着蛞蝓的臉，巢鴨天真地評論她的模樣。去死吧——括蝓憤恨地瞪回去。

你則是給我閉嘴-蛞蝓用彷彿在嘗試咒殺人的眼神抬頭看巢鴨，但巢鴨似乎不把蛞蝓放在眼裏，視線只集中在翠鳥身上。

我纔不要。我不要變得跟海島一樣。所以哭了。不想變成海島。只有海島不行。但是光只是喊着不想死是沒用的。手動不了，眼珠子也不見了，連站起身也辦不到。

「好吧，那我就應觀衆要求挑戰看看吧。」

你戰鬥了嗎？守護巢鴨了嗎？你是帥氣地死亡的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了。

是的，我要先欺騙我自己。

但從現在起，將有所不同。就算那是事實，我也不再相信。

蛞蝓全身拚命掙扎，想從翠鳥底下掙脫，但卻只能流着汗水，因映入眼裏的狀況使得焦躁感加速而已。就像一片片暖暖包被貼上去，蛞蝓的上臂開始帶着不安穩的熱度。嘴巴乾燥，痛得眼珠子快跳出來。

彷彿呼應憎恨一樣，右手的斷面噴出血液，同時也將蛞蝓的理性全部排出了。即使在下樓中途滾落，由大樓後門奔出時，蛞蝓的嘴裏依舊重複着這個名字。

跟翠鳥嗎？爲什麼？有什麼好問的？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他的緣故。他搶奪了我，把我替換了，我變得不再是我。都是那個白髮少年的關係。這不就是非戰不可的好理由嗎？

就像彩虹。彩虹雖然美麗，卻很遙遠，不會帶來變化。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所以說，就把這種欺瞞當做是我的力量吧。

但是從那天晚上起，女人被刻上了人生目標。

連眼珠子的顏色也是鮮紅。虛假的紅。翠鳥的紅是真正的。是能夠替換世界的力量。能讓一切爲了自己而移動的力量。相對於此，我的眼睛。什麼也辦不到的紅。即使能變成紫色、藍色、黃色，也僅只如此。世界不會改變，只有我的內部改變了。

「別劃地自限，凡事都該挑戰看看。這是我的級任老師教我的道理。」

對吧？這顆眼睛的顏色、光澤，不管怎麼看，這……

相信自己，催眠自己。

「蛞蝓小姐，你好像鯉魚王喔。你知道嗎？鯉•魚•王0;注：電玩《神奇寳貝》系列吖的怪獸，還沒成長之前只能掙扎……1;。」

「住手！快住手！求你別這樣！拜託，住手！喂，喂！」

「我欠缺的是音樂0;注：出自伊坂幸太郎的小說《奧杜邦的祈禱》1;，音～樂……不對，不是這個。」

翠鳥的呼吸急促，肩膀也激烈地上下活動。翠鳥的壓制因手臂分離而失去了意義，感覺到此一瞬間的破綻，蛞蝓身體自然而然地翻滾，逃離翠鳥。啪嚓啪嚓，發出油漆散落的聲音。接着她用單手撐着身體站起，連滾帶爬地全速跑向房間入口。此時，蛞蝓的背突然狠狠地被某種東西擊中。

過去以來我一直質疑自己。

「呃，因爲沒想到真的能成功，太驚訝了所以……」

我是，最強的啦！」

膝蓋跪地。每站起來，血就滴個不停。但是流血反而使我冷靜下來。

把復仇對象的名字刻進腦中，烙在舌上，印在眼底。

凝視自己僅存的左眼，直到深淵，直到那不帶色彩的最深之處。看得見，看得見，我一定看得見。

我不想死。讓我回家。爲什麼放我一個人。救救我嘛，把我送回家嘛。把一切都結束掉吧。不夠。不夠。眼睛數量不夠。無法復原。我回不去了。明明不像海島一樣死了，卻跟海島沒兩樣，我沒有活着。

是自信吧，毋庸置疑。我欠缺得很啊。雖然薩克斯風的伴奏也不錯啦。

不管嘴上如何逞強，我一直認爲我將一生抱着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異能終此一生。

因爲我是最強的，所以我站起來了。即使膝蓋顫抖，跌跌坐坐好幾次，每次都哭叫。因爲我是最強的，所以我真的站起來了。即使手臂疼痛，手指剌痛，難以忍耐，但因爲是最強，所以我一定能撐下去。露出亦哭亦笑的表情，牙齒也在顫抖，但我就是最強。

接着。

讓被恐怖塗抹後的我，再一次挺身與他對立。

從蛞蝓身上，右手的感覺消失了。正確而言，是感覺不到上臂以下的部分了。

她的決心令腦子扭曲，過剩地帶給蛞蝓活下去的力量。她的視野變得有如野生動物一般鮮明，令融化於黑暗之中的景色生出立體感；聽覺沒有闕漏、二拾取了自身的哀號與詛咒•，嗅覺即使被血腥臭味所遮掩，仍感受到街上充滿了排氣瓦斯味。變得敏銳的五官就像被超乎常識的光芒所壟罩，腐蝕蛞蝓。

最強的最強的最強的，看啊，我是最強的最強的，

「呼……啊……完成了。啊，不過，多謝鼓掌。我就是爲了這一刻而活啊。」

「唔～呶呶呶呶。」

「那女……那像夥……總有…天…殺…殺了她……」

痛苦彷彿虛假的退去。不對，而是變得感覺不到了。就跟紙張供應出問題的複印機空轉一樣，手臂雖然完全不會疼痛了，但痛苦似乎也被切斷了。幸虧頭與外側感覺不痛了，但內部還能動。好吧，思考吧，現在的我需要的東西。

所以，我應該把那傢伙重畫。應該對他反擊。事情簡單得很。既然只有那傢伙無法原諒，那就打倒他。辦得到。我一定辦得到。因爲在我之中還沉眠着真正的力量。現在立刻找出來。我的眼睛一定能尋找得到，引導出來，重新塗抹我自己。

差一點就跌倒，踉蹌了好幾步，勉強用左手指甲勾着牆壁迴避摔倒，但代價就是中指指甲翻起，露出粉紅色的肉。鮮血立即滲出，剌痛得很。

沸騰的情感超越了能夠化爲言語的容量，腦子比手臂更痛，因爲並不是被硬扯斷的緣故，手臂只有斷面接觸空器所帶來的剌痛感，僅僅如此，對她而言已是足以翻起白眼，呼吸急促的劇烈疼痛。腦袋深處發疼，比偏頭痛更難受地糾纏着蛞蝓。

隨着有如冒牌靈媒師的呼聲，翠鳥釋放異能。

沒錯，完完全全就是如此。

「喝——！」

翠鳥他們聊了起來，似乎沒打算急着追上來。蛞蝓跑下樓梯，來到轉角時哭了起來。她再也無法邊跑邊撝着嘴忍耐。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在中途跌倒了。側頭部激烈地撞上牆壁，因失去了右手，沒辦法支撐身體。由斷面溢出的血液沾在牆壁上，畫出一道極粗的線條。

那麼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是誰？鏡中的我因爲傷口疼痛而瞇眼。臉上沒有沒沾到血污的地方，明明是晚上，只有我自己很亮。體內流的血液侵蝕了我。

但是，只要有這顆眼睛，我一定能夠改變自己無數次。

我問海島。是被翠鳥嗎？巢鴨嗎？究竟被誰殺了？你是海島耶。是我同學耶。爲什麼被殺死了？人死了當然不好。海島是個不良少年，是他人，我對這傢伙一點也不瞭解，但是看到他死了還是會哭。覺得很想哭。我很害怕，害怕死亡。

「你說，不想變得跟你一樣的話我該怎辦？你說嘛。」

「唔呶呶呶。」

觸碰到空氣而發出劇烈疼痛的右手，哭着訴說了一切。

「巢鴨」這兩字。

「說嘛，你被誰殺死的？」

別害怕，別害怕，別害怕。

她當然不會忘了翠鳥。但是另一個人，那女人。

最強最強最強最強最強最強最強最強

看啊，

失去右眼所帶來的不自然黑暗凌駕了夜晚，使心靈沉浸，而連睜開也覺得痛苦的左眼則是被海島的死所填滿。海島。皺巴巴，凹凸不平。臉比酸梅更多皺摺。

你說是吧？海島。

「我是最強的，我是最強的，我是最強的…………強的，

「……跟誰戰鬥？」

最強的，最強的。最強的最強的最強的，

蛞蝓覺得喉嚨好像噎住了。翠鳥改變姿勢，重新抓住蛞蝓的手。茶褐色的眼睛染上深紅，被他視線所照射，皮膚熱得快燒焦。蛞蝓右手手指好像逃避危機的蟲子一樣扭來扭去，但卻無路可逃，只能空虛地抓着空氣。

象是在教訓想吼叫的蛞蝓，翠鳥扯着她的頭髮把頭甩到地面。蛞蝓猛然咬到舌頭，嘴巴里充滿了血腥味。下巴遲鈍，半張的嘴漫無止境地流出混合了唾液與血液的泡沫，強忍的淚水由眼角滲出。

是的，她今後的人生，將只爲了復仇而活。

「啊……啊……啊……」

「對吧？你說，海島，對吧？所以……所以……所以……」

「手嗎？這麼粗的話有點困難……啊，抱歉，我不該當着女性的面說手粗。」

玻璃碎片中的我正發着抖。

你是選擇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戰鬥了嗎？還是逃跑了嗎？

因爲我啊……

「咦……」

忘了逃跑的蛞蝓只知窸窸窣窣地張開嘴脣，淌下口水。

「喔喔喔～超厲害呀～厲害到當成『超能力好厲害』的簡稱也無妨的程度呀。」

在她身後留下一條有如紅色蛞蝓黏液的血跡，但隨即埋沒於黑夜裏，變得不明確了。女人過去並沒有活着的目的，只知隨波逐流，聽令殺人。

「呃，啊～啊～咳咳。」

眼淚潸潸流出，比血液更溫暖，皮膚好痛。鹽分剌痛了乾燥的皮膚。爲什麼哭我不知道。右邊眼窩也潸潸流淚。明明沒眼睛了，卻還是能哭。

看啊看啊，仔細地看嘛。

括蝓回頭一看，右手落在地上，似乎是被巢鴨撿來丟出的，她還維持在難看的投擲姿勢呢。背脊感到劇烈疼痛的同時，對這名少女把自己的右手當成連器物也不如的憤怒，火熱地燒灼了蛞蝓的腦子，不禁氣得想折返，但被少女身邊的少年的紅眼睛所震懾，只好選擇後退。蛞蝓將右手留在現場，全力逃離。

不論何時何地，以誰爲對象，我將徹底欺騙。使之成爲真實。首先該瞞騙的對象就在眼前。

過了不久，翠鳥揮舞肩膀說：

我雄立於世界之上。我在一切都隱於黑暗之中、彷彿被濃霧壟罩、前後距離不顯明的走廊上大笑。原本明明還在哭泣，不知不覺間我卻笑得出來了。染上了從未見過的複雜顏色的眼珠子改變了我，告訴我我不可能死在這裏，要我提起勇氣，教我要相信自己，讓我站了起來。太棒了。我真的變成最強了。

還沒了結。不管是故事，或是我，都還沒了結。

不對，倒不如說，從現在才正要開始。

縮緊空空如也的胃部，挺直背脊，象是野獸前腳般劇烈彎折的左手感受到開戰前的緊張而微微顫動，壓榨出它的剩餘之力。下垂着的、連指甲顏色也顯得青白的右手被塗上血液色彩，變成紫色。深紫色的手指彷彿要抓住什麼似地彎曲，打開，接着……

咆哮就像世界新生的啼哭。

被我重畫上色彩的新世界，沾滿羊水突破天際。

淒厲叫聲晃動了大樓，使得世界傾斜。翠鳥那傢伙，他聽見了嗎？。

如果聽見了，應該能稍稍阻止他的步伐吧？既然如此，我很快就會追上他。

我跑了起來。能夠揮動的只有左手。身體每次上下晃動，就血沬飛散。

行經中途的房間，扯下好幾條窗簾，層層疊疊披在肩膀上，走下樓。那傢伙的異能已經亮出了「底牌」，條件與我沒有兩樣。

就在我來到一樓時，在大廳裏見到了他。極具特色的白頭髮晃盪。準備離開的他訝異地皺起眉頭，歪着頭，感到疑惑。

對着他的臉，我使盡全力耍帥地叫喊：

「找～～～～～到～～你～～～～了～～～～～～！」

他立刻收起從容神情，準備應戰。

同時一副「爲什麼來找死呢？」的不可置信表情。

只可惜，他不知道他那張臉在幾十秒後將會醜態畢露。

一確認是我，立刻將手電筒的光芒照射過來。我在他完全照射到我之前，已經將疊了很多層的窗簾披到頭上。並用左手握着圍巾一端，遮蔽臉部。直接全力將頭朝向他衝剌，試着突破攻擊。

我歸納了今晚所見到的，他的超能力的特徵：

第一，他的異能能引發切斷的現象。

第二，對象必須是他眼睛所見到的事物。

就像撥開無限的海洋一般，我也撥開世界。向前行。但是不管怎麼走，都看不到盡頭。連自己是否仍繼續動也分不清，紅色的淚水沾溼了臉頰。

但是啊，要比詐騙別以爲能贏我！耳朵又怎樣，一點也不痛！我說不痛就不痛，不相信自己行嗎！就算你不會被騙，我自己願意相信就好！用頭撞擊！撞擊，撞擊！管他又有什麼部分被打飛，繼續撞擊！

「我～～～現在～～就～～～告訴～～你～～～～！」

翠鳥的臉上染上驚愕的色彩，此時他超然的態度裏總算顯現陰影。

眼睛舉起了白旗。

「我……贏了。我贏了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

「我不想死啊!」

看啊，看吧！我纔不管你是不是最強！我贏了啊，只要像這樣！

手伸直，腳踏前，我所具有的不是勇氣，而是對生存的貪婪渴求。

所以只要像這樣把頭覆蓋住，他就無法攻擊要害。

走吧。但地面似乎變長了，輪廓扭曲變形，彷彿走在腐爛的土司之中。那麼我是蟲子嗎？啃蝕麪包的蟲子？不對，我可是蜥蜴啊。是蜥蜴王啊。

冷得要死。

就算海島死了！不認識的女人死了！

你過去勝利的傢伙，都是以「不能死」爲前提，所以才輸了。爲了不讓自己死去，只求保全性命，所以纔會被殺。真是太嫩啦。如果是像我這般不顧一切的傢伙，就算是你，也能輕鬆打倒。懂了嗎？這就叫捨身作戰啊。

也等於在對他低頭，我投注於我心中最多的當然是——懇求。

這種程度也敢號稱最強，未免也太井底之蛙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

重畫。將意識重畫。變成信任自己的我。翻過來，轉過來！

像只狗兒呼吸停不下來的傢伙，是我。我好吵啊。有個，很吵的我。

我與翠鳥的眼睛相對。頭鎚使兩人共有血沫，彼此暴露的眼睛貫穿對手。兩邊的眼睛都染上了紅色，各自將所具備的異能灌注在眼珠子裏。頭鎚也停止了，就只是視線相交。咬得過頭而斷掉的臼齒在舌頭上滾動，帶來腐臭氣息。

最強的吧？」

至於切斷這點更不用多說，我的右眼就是被他奪取的。重要的是本質，細節不用多吹毛求疵。

喉嚨黏住，含糊的發音一點也不帥氣。但是我總算說出口了，對翠鳥，對翠鳥！

「咦，

我跟你不同。你的紅色，我會將之連根拔除，畫上新色彩。

只要把眼睛！弄瞎了！只要把眼睛，弄瞎了！

翠鳥連脖子朝着右邊大大地轉向，睜大的眼裏填滿訝異。

我不由得也受影響，朝向了那裏。

因此，我不可能死在這裏。看吧，我不是還活着嗎？

我贏了耶？

毆打。我的拳頭是鐵，是黃金，是硬塊。相信自己者，催眠自己者，必得永生！我這隻眼睛已經無法欺騙翠鳥，卻能欺騙我自己。我願意相信。欺騙，欺騙欺騙欺騙欺騙欺騙！堅信就能成爲力量，改變眼睛顏色，更新自己！

拜託你，敗給我吧。

我獲勝了喔！

回去吧。我想衝個澡。

……嗄？

闊步橫行世界的那對紅眼睛翻轉過來了。

朝着我看之前，竟然向右了。

心力全力揮出的左手打飛他的喉嚨！翠鳥誇張地頭向後仰摔倒！踩爛他的下巴，跨坐在翠鳥的肚子上，繼續毆打！

雖說，我也還沒有死掉的打算。

不可思議地充滿了破綻，堂而皇之地轉頭。

現在的我，應該是

「……啊。」

肉片飛離，打中臉部。左眼側邊中彈，眼前染上紅色。不小心想把手由臉上移開擦臉的瞬間，也等於失去防壁。心想：「糟了」的那一剎那，眼睛與面前的翠鳥相對。他從容不迫地嘆了口氣，他的眼睛，朝着我……

什麼嘛，那麼遜的死法。

無法拭去的大量血液化爲遮蔽翠鳥超能力的障壁。

憑着衝擊，憑着思想，憑着因視線而火熱的事物，讓彼此的頭腦相接觸。

翠鳥的紅眼睛，暴虐的異能。但是我將會連這個也重畫。

每當我毆打翠鳥的頭部，手指就被切落。一根、兩根，那傢伙的眼睛把我的手指切離。即使沒有能毆打的手指，仍有能毆打的手。用手指的斷面掏挖。剜起翠鳥。這就是斷面拳。彷彿有顏料塗抹過似地，紅通通的。能遮蔽視線的物體也愈來愈多。

只有我，絕對！

這……算是贏了吧？

我可是贏家喔。

但翠鳥已經不吵了。

翠鳥的行動完全停止，只有我的呼吸紊亂得噁心。

痛得，要死。

想用指甲勾着柱子前進，但我已經沒有手指，只爲斷面帶來一陣剌剌的感覺。象是用來畫圖的筆，或用來塗抹醬汁的刷毛一樣，塗上了血色。骨頭也喀啦喀啦響。感覺疼痛的機能似乎已經壞掉了，什麼也不痛。剛纔還痛得不得了的臉跟手，完全都不痛。

因爲血液不足，全身到處都開始麻痺。

第三，他沒辦法使整個物體裂成兩半。

頭鎚！

他的視線方向有個沒見過的女人，從大廳角落露出臉。被放射狀鼻血弄髒的那張臉，表情扭曲，大口喘氣地看着我們，捧着的側腹誇整片染上血液，對翠鳥露出抽筋般的笑容，很快就倒下，動彈不得。

「混蛋傢伙！」

總是隨身攜帶手電筒，照射對手就是第二個特徵，殺手們配戴的圍巾則證明了第三個特徵。他無法同時切斷脖子與圍巾，也不可能改變切斷順序。必須先從圍巾開始，接着纔是脖子。他無法顛覆這個規則。

不想死！

……贏了。

愛睏得要死。

最後一條圍巾也破裂了之後-翠鳥的紅眼睛射穿了我的手臂。每一次手臂上的肉塊被射下，我的喉嚨也發出慘叫。但是那就等同火箭升空拋棄推進器，什麼問題也沒有，只會讓身體變輕而已，只會讓我更早抵達你身邊罷了。我很快就來了，準備發抖吧。手腕內側的肉飛掉，果然他所能移動的量或範圍有限度。

那傢伙的能力停止了！手指不再被切離了！已經沒有手指了！頭鎚！頭鎚，頭鎚！發出哀號。是我的哀號。翠鳥把我的耳朵打飛了。爲麼？你不是看不見了嗎！你明明就看不見我了吧，這很奇怪耶！狡猾！作假！你果然是作假的！電視都這麼說你的，說你是個作假的少年！

那女人一點也不重要！我纔不管她！重要的是要把渾身破綻的翠鳥-痛揍一頓！藉着離

所以，這就是最後一擊的……

贏家就該默默地帥氣離開。這就是最棒的作法。就是如此。

咕嚕一聲，翠鳥的眼睛翻轉一圈，露出白眼。

你自己回頭看嘛，看啊！那傢伙倒了！是我打倒的已經沒有任何敵人了！只有我，只有我獲勝了！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我的眼啊，看看我吧！窺視深淵，改變色彩！重畫我自己！

搖搖晃晃。臼齒跟聲音搖搖晃晃，好像有三重回音。彷彿有好幾個我在。

彷彿有子彈掃過，窗簾二破損，失去了表面積。在距離翠鳥還很遙遠處，第一條窗簾就已經破得不成原形，我將之拋開。第二條也從正中間破裂飛掉。我1一失去了盾牌。等最後一條即將失去的瞬間，我用手遮住了臉，靠圍巾保護脖子，抵達伸f4觸及他脖子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