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頁 很久以前與現在，於某處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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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上課中，鹿川成實卻熱衷練習轉原子筆。

就一名國三生來說，在這即將面臨升學考試的十一月裏，這般上課態度真的沒問題嗎？不說別人，連她自己也感到擔憂。可是擔憂歸擔憂，手指動作倒是沒停過。轉呀轉地，原子筆不安定地旋轉不停。

第四節課是數學。聲音沙啞、兼任足球社顧問的男老師以宛如要刮磨粉筆的力道在黑板上寫公式。他那有如鬣蜥的臉孔五官平坦，跟他趁着學期開始新買的無框眼鏡一點也不搭調。

成實耳裏聽不進這些難懂的公式，她向來抱着「用功是頭腦好的傢伙才幹的事」此一奇妙論點，認爲與其捕足缺點，加強天生優點纔是積極且正面的做法，並對此深信不疑。也因爲如此，她認爲自己沒有必要用功。

但是這麼一來，不得不思考的問題是：「我的優點又是什麼？」然而這並沒有困擾成實很久。

因爲她馬上得到了結論：「努力練習轉原子筆就對了。」

說不定，能做如此想的樂觀個性纔是成實的真正優點吧。

數學老師暫時停止講課，等同學們抄黑板，並將視線朝向某個無人座位。機械式地抄寫筆記的成實受他視線吸引，也朝該座位瞥了一眼。

同時，在心中想着某位朋友的事。

——偶爾去探望他一下好了，雖然那傢伙很討厭別人去他家。

嘿嘿傻笑一番，成實在心中擬定了放學後的計劃。

不久，課堂結束，彷彿盛暑死在馬路旁被曬乾的青蛙一般，成實上半身整個趴到桌子上，但隨即彷彿注意到了什麼，猛然抬起頭來。明明離放學還早，卻已經有學生準備要回家。該名學生所具有的不僅男生受吸引、連女生也深深羨慕的飄逸長髮從成實眼前滑過。

是巢鴨涼。她一邊撥弄着略帶斜度的整齊瀏海，往走廊方向離去。她手提書包，似乎對早退一事沒半點愧疚，但這已是稀鬆平常的光景，其他同學對此亦不甚關心，頂多看她一眼，很快又回到與朋友的聊天之中。

成實也不例外，但與其他同學不同的是，關於巢鴨去向，成實心中多少有個底。

哎，其實也沒關係嘛——成實臉上浮現諷刺的微笑。

她的視線朝向那個椅子上積滿灰塵的空座位。

——比起那傢伙，巢鴨同學跟我都算優等生囉。

巢鴨光明正大地摸摸自己胸部，與畫面中的女優大姊做比較。

「那 真 是 太 好 了 。」

巢鴨一臉歡欣地指着在畫面中展現赤裸身軀的女性。

我認輸了。我踢開棉被起身，向巢鴨拜託，意外地，她立刻點頭答應。

「因爲你都不來學校，所以我來探望你了嘛。剛纔我不是說過？」

巢鴨站起來，張開雙手轉了一圈。制服裙子如圓盤狀飄了起來，但力道彷彿經過精密計算一般，恰恰好看不見裙子裏面。不用說，無論我再怎麼努力睜大眼睛，就是看不見。

我媽不知道有多少年沒進我房間了，今天她又爲了集會與宣教活動出門。自從「那一天」以來，爲了彌補我這個兒子的失禮舉動，她更是積極進行宣教活動。唉唉，真是夠了。

「石龍子同學，你這種片子都不藏的嗎？大剌剌地擺在架子上耶。」

「是…是有點想看……」

帶着不由分說的壓迫感，巢鴨再次向我打聲招呼。她…她真的超嚇人的啦，我不是在開玩笑喔！

咕哇，爲啥這傢伙的每一句話總像是用指甲戳我最柔弱之處啊？

語畢，巢鴨又一溜煙地回到我面前。要我去外頭持續忍受若隱若現的誘惑嗎？

我再度清醒時，已是好幾分鐘後。身穿制服的巢鴨依舊坐在牀上，眼睛直盯着電視畫面。由於她背對着我，我難以得知她現在有何表情，同時我也害怕知道這件事。

「這是伴手禮？怎麼看都不太像耶？」

「呃，應該……有吧？」

「呃，你說我的手嗎？其實有幾個地方還會痛……別捏我啦。」

「要不要一起出門？」

不僅如此，還讓我莫名地感到喘不過氣來，只不過後者似乎不是來自戀愛情愫。

「……我還是害怕出門。」

「果然是故意的嗎！」

「……因爲沒人會來我房間嘛。」

「對了，石龍子同學喜歡學校泳裝嗎？」

但即使知道她是故意的，反而更有效果是怎麼回事嘛，因爲我是個國中生嗎？可惡！

「……不知道。」

在家中喫不到營養午餐，反而變瘦了。住院期間也因爲壓カ大，胃腸狀況很不好，勉強吞進肚子裏的餐點都吐了出來，幾乎只靠點滴供給營養。

重點是，究竟她是怎麼進來的！該不會打破窗戶了吧？就算是也不意外。

巢鴨對我伸出手，也像是要我學狗表演「握手」。

「算了，成長期還沒結束，所以你放心吧。」

「啊，石龍子同學你醒了嗎？早安。」

多麼具有魅力的提議啊！但……

「我來探望石龍子同學呀。附帶一提，這部片子是石龍子同學的喔。」

「像這樣。」

我的理性對我大聲疾呼：「不能輕易相信這個人！」雖然是很勉強地。

要我放心啥鬼嘛，我已經丟臉丟到想大聲喊叫，拔腿逃亡了咧。

「石龍子同學比較喜歡這麼大的胸部嗎？嗯～我還差一點點呢。」

簡直就像真正的結婚戒指嘛。

「手痊癒了呢。」

「啥…啥事啊？」

「約會」，一意識到這個詞的瞬間，胸腔火熱起來，全身血液集中於該處，腦子變得昏昏沉沉。

但我也知道，繼續像這樣繭居在家終究無法改變現況，因此……

「你來我家目的是什麼？來欺負我的嗎？」

「吶吶，石龍子同學。」

巢鴨緊緊握住我的手，同時將戒指交給我。冷不防被巢鴨觸碰，被握手，手指被勾纏，讓我緊張得動作僵硬。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啥拒絕的理由，便接受了.

「你不來學校是因爲討厭上學嗎？」

「文化祭你也不來嗎？」

「外頭怎樣？」

「石龍子同學是不是誤會我了？你以爲我是個愛欺負人的孩子嗎？」

「嗄？你說啥？」

……雖然說，萬一真的用了，說不定會遭到難以想像的超級報復，所以沒派上用場也完全OK。我偷偷地放心了。

巢鴨回頭看我。她總是一臉柔和神情，乍看是個親切的人，但是在整個電視畫面映着裸體大姊的背景襯托下，看起來只如惡夢一般。

「所以說，要一起出門嗎？」

我又拉着棉被蓋頭躺下，用力閉上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這樣就好。

在各種層面的意義下，我又再次倒下了。

只不過就算真的哭了，也只會令巢鴨開心而已，所以還是忍住了。

半夢半醒之間，聽見「啊……啊……啊……」的聲音。一邊迷迷糊糊地說着夢話：「我最喜歡……」，一邊爬起身一看，發現巢鴨正在我的房間觀賞A片。

「嗯，雖然該說『午安』了。」

一打完招呼，巢鴨又轉頭面對畫面。還打算繼續看嗎！

「但是，去外頭嗎……」

「這個人長得跟我很像耶。」

如果和成實一起去喫午餐算是的話，就算有吧。

「我知道了！我說就是了！總之拜託你先關起來吧。」

「……是說過沒錯。」

「既然如此，一起去喫飯吧？」

巢鴨毫不顧忌地爬上牀，坐了下來。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令我感到困惑。

巢鴨拉回話題的方式真突然啊，她的對話總是單方面地進行。

——畢竟這間教室裏，有個同學在這三個月來還沒到過學校半次呢。

巢鴨拿起遙控器，停止播放。這名女優前陣子剛退出AV界，我帶着惋惜的心情，看着畫面消失——慢着，怎麼是暫停啊！拜託，直接關掉不是很好嗎！她該不會想用這畫面當背景聊天吧？

「嗯，畢竟我沒喫多少飯嘛。」

「你好像瘦了，明明天天都窩在房間裏。」

「嗯，要隨身不離帶着喔。」

哪有誤會，怎麼看都是個面帶微笑，用指甲戳別人傷口的傢伙。

「出門的話，可以看到我興奮得蹦蹦跳跳的模樣喔。」

巢鴨不知握着什麼，將拳頭伸到我面前，張開，手心握着一顆戒指。是一顆純白的、彷彿漫畫中會出現的新娘婚戒。我沒見過多少戒指，但從這顆戒指閃爍的光芒看來，應該便宜不到哪兒去。

又到了這個季節嗎？雖然說今年要準備升學考試，其他同學應該也不會那麼熱衷吧。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重點是爲啥看起來了！

基本上，巢鴨本來就是個滿可怕的女生，可怕到令我猶豫是否該向她的背影出聲打招呼。

「那麼古早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咦？我想跟你約會呀。」

「石龍子同學應該從來沒跟人約過會吧？」

突然被人說這個詞，眼睛差點驚訝得變色了哩，這可不是比喻喔。

「如果我明天在黑板上寫下這些片子的片名，不知道會有幾個男同學有反應喔～？」

萬一在上學途中被襲擊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同教室的學生或老師裏有跟殺手有關連的傢伙該怎麼辦？我再也不想碰上那種殺個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可能的話，說實話我誰也不想見。

「祕訣就是讓小褲褲顯得若隱若現喔。」

「爲什麼你在我家！爲什麼在看片子！」

「我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聽不到。」

我誇張地嗆到，靈魂差點隨着由口中噴出的飛沫離去，連忙按胸口忍住。

拜託別把DVD盒擺成肩型秀給我看啊，我要哭了喔！

……戒指嗎，「隨身不離」這句話總讓人覺得很可疑啊。

巢鴨硬是把我的手拉過去捏一捏。很痛耶。接着又上下摸我的臉頰。被她肆無忌憚地觸碰，害我心中小鹿亂撞。但我知道，對這傢伙，不行。

巢鴨以她的水亮亮的大眼凝望着我，令我感覺半規管似乎快失衡了。

「早…早安。」

「這是因爲以前你看過我的裸體的關係嗎？記得我那時泳衣是拿在手上，對嘛？」

「呃，並不是那個因素。」

「早安。」

順帶一提，這是我第二次讓女生進房間——正確而言，是被女生擅闖房間。第一次是成實。

實在很不可思議，曾經如此不想死的我，現在竟然恨不得趕快死了。

「什麼意思？」

「我…我說你啊！」

「這個給你，是伴手禮。」

我纔想知道碰過那麼可怕的事情，卻還能平心靜氣地上學的傢伙神經是怎麼長的呢。

那傢伙也是發現了寫真集就興奮到不行。女生對這種東西也有興趣嗎？真意外。

「絕…絕沒有這回事喔！」

「嗯。」

「而且你還買了好幾片同一個女優的片子。」

難得我偷偷製作了許多用來迎擊侵入者的陷阱耶，趁我在睡夢中闖入的話，我就沒辦法使用了嘛。

我老實說出真心話。因爲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遭到突襲。

不知道何時會招惹莫名奇妙的組織，引發生命危險。

過去的我曾經很羨慕這種狀況，實際碰上了卻只會讓我神經衰弱，甚至害怕到連窗簾也不敢拉開。

「那麼，就由我來保護你吧。」

這發言多麼可疑啊，但同時卻又是如此之可靠。

我想像不出有什麼傢伙能打敗巢鴨，她就像是立於比爭奪勝負的庸俗行爲更高次元位置上，難以相信她跟我同樣是國中三年級學生。

「不…不必了。嗯，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看看的，但今天請讓我拒絕吧。」

「是喔～？真遺憾。」

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遺憾。

「不然，在裏面約會？」

「呃，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啦。」

「好吧。」

巢鴨立刻起身，拍拍裙子後面，走向房間入口。

看來她本來就打算只要我一回絕就回去吧。

「等你想出門時就通知我一聲喔，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呃，嗯，拜託你了。」

如果開始倚賴她的「保護」，就等於被關進籠子裏了。

但反過來說，巢鴨也比任何人都更可靠，這就是有錢人的力量嗎？

說不定，巢鴨本身也是個超能力者……不，這應該不可能。

……啊，對了對了，現在說雖然有些太晚，總之我是個超能力者，擁有一種名爲「Repaint」的異能，效果是能夠改變眼睛顏色。另外，由於某種因素，我失去了右眼。

要拚上性命還不敢說，但如果只是單純地鬥毆的話，恐怕連一般人也打不過吧。

蛞蝓眼神遊移不定，沉浸於夢想之中。

殺手本行等於失業了，失去同伴與慣用手，也失去了信用，蛞蝓僅存的只有少少的儲蓄，與對巢鴨的復仇心。不論時間如何積累，足以在眨眼瞬間令心靈發狂的龐大復仇心也永遠不會消逝。但也見不到達成復仇的一絲曙光，只能任由光陰飛逝。老實說，這三個月來的生活光是習慣失去手臂的生活就已費盡全力，根本沒有多餘力氣去實行報復計劃。

而且還伸手碰了蛞蝓心中不想被人觸及的部分，在上頭留下指紋，害蛞蝓差點將雞肉卡在喉嚨裏。「做什麼工作？」打從蛞蝓出生以來，這個問題向來難以作答。

殺手時代的存款所剩不多，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工作再說。

女孩發愣了半晌，很快又微笑起來。

右側長袖隨風飄搖，蛞蝓已習慣了他人視線集中於該處。蛞蝓買了三根雞肉丸子，馬上解決了第一根，將竹籤朝小鋼珠店的牆壁丟出。

但是她還是難以忍受喫飯時感受到的不協調感。

喊完之後，蛞蝓挺直腰桿，回頭望着僱主。

「要我教你嗎？」

「零分。」

理所當然吧——？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白羊內心感到可笑。

頭上的耳機也依然健在，只不過不知爲何，她的臉頰顯得有些緋紅。

蛞蝓心想：「這份工作我應該做得來。」於是走向章魚燒店，開口：

年輕女孩替蛞蝓打分數，此一分數制的評價使蛞蝓胃部灼熱起來。

蛞蝓想：「若非自己親手復仇，果然分毫的價值也沒有。」

此外也沒做過其他打工，蛞蝓的工作經驗只有當過殺手。

死命的出聲大喊。完全忘了原本目的似地，蛞蝓大聲喊叫。

白羊當巢鴨的護衛已有好幾年，一開始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僱主——巢鴨之父對女兒過度保護，但很快地，連她也改變了看法。

見到蛞蝓一臉疑惑的表情，女孩更是笑個不停。

舉例來說，喫拉麪時，光拿筷子就足以費盡她的全力，只好將碗公擺在桌上進食，但是這種不合餐桌禮節的行爲總令她如坐鍼氈。蛞蝓討厭喫飯時還要忍受這種不安感，因此最近老是選擇串燒類小喫當做餐點，如果是這種食物，即使用單手進食也沒有問題。那一天，她也是來到小鋼珠店旁停車場的移動燒烤攤購買遲來的午餐，好不容易練習的筷子依然沒有機會表現。

翠鳥的能力並非單純的切斷，而是能使物體瞬間移動。

經歷過這段小插曲，三天後，「正職」的委託找上門來了。

想起自己曾被過去的同伴青蛙揶揄：「就用你的臉蛋跟身體來當做武器如何？反正你也沒有其他優點了。」蛞蝓低下頭，並非感到懷念，而是感覺似乎有某種苦澀汁液由臼齒底下滲透出來。

蛞蝓之後是蝸牛（注：「MaiMai」有蝸牛的意思）嗎？蛞蝓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相反地，把手伸往桌上電腦的電源開關，將之打開。

「那你今天先招攬客人好了。」

——如果我也擁有超能力的話……

老實說超丟臉的，剛纔與巢鴨的對話多半都被她聽見了。

與白羊並肩坐在後車廂的少女巢鴨涼啪嗒啪嗒甩着腳，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樣子。今天又是還沒放學就擅自離校，在外頭四處亂逛後纔回家，性格如此奔放的她，白羊必須緊緊跟在身旁纔行。白羊深深感謝自己並不是擔任她的家庭教師，而只是個護衛。

在等候電腦完成開機程序的這段時間裏，我碎碎念着這句恐怕旁人聽來很腦殘的話語。

「像這樣？」

「米原麻衣（Maibara Mai）」

如果擁有翠鳥般的異能的話，或許她的復仇就能達成吧。光聽描述，他那號稱「最強」的能力並不讓人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實際碰上卻是驚悚無比。

只剩一隻手的蛞蝓弱到連她自己也感到可笑。一開始，光是揮動手臂就足以使她失去平衡，當場摔倒。大腦的感覺是以具有雙手作爲前提，這種感覺深深烙印在腦中，現在身體想以此爲依據來行動就會產生錯誤。手臂這玩意兒意外地沉重，失去一隻手大大地改變了蛞蝓的身體平衡，雖然透過訓練也多少習慣了，現在大腦已經意識到「失去」手臂的事實，但跟過去相比卻毋庸置疑地弱化了。

「請問……我只有一隻手，願意僱用我嗎？」

此一酷似復仇的情感即使透過別人的手洗刷，也無法令蛞蝓的心感到舒坦。

在小貨車裏烤着食材的年輕男子回應蛞蝓的自言自語。蛞蝓啃着第二根雞肉丸子，刻意忽視他的發言，只在嘴裏小聲回答：「能去我早就去了。」

女孩朝向燒烤攤，從背後推了蛞蝓一把。蛞蝓擦擦鼻頭，很不好意思地輕咳了好幾聲後，掀起鈍重的嘴脣。

「可愛店員做的章魚燒，應該會有很多男人願意買吧？」

蛞蝓看了一眼右手，「對啊。」心不在焉地回答，將最後的雞肉丸塞進嘴裏，離開原地。

「想喫，就去喫嘛。」

比起手，盯着臉蛋瞧的時間更長。蛞蝓不懂女孩視線的理由，感到困惑。

「採用。」

「……可愛嗎？」

邊回想往事，蛞蝓咬緊牙關，腳趾使力，身體略爲前傾地，

一方面是不願意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但另一方面，蛞蝓也另有目的。

「沒有，這是第一次。」

「接着嘛………今天也來構思真正的世界改革計劃吧。」

「這是我的工作。」

「石龍子同學完全對我產生警戒了呀。」

但，僅僅讓人的手指往前移動一公分，就會斷掉；眼珠子被挪移一公分，就會失去功能。對人體而言，一公分的瞬移超乎想像地強大。瞬間移動此一異能運用在決鬥甚至殺人時，這種用法可說是最有效的——蛞蝓羨慕地想。

走廊上一名身穿白桃色浴衣的女性靠牆壁站着，記得她叫「白羊」。跟在醫院時相同，她腳邊擺了一臺巨大卡式收音機，腋下夾着一捆紙，由兩側看來，像是鎮上的地圖。

白羊小姐正在看數學教科書，似乎是我的，一見我們出來，她立刻雙手闔起書本拋向我。我對她爲何看教科書感到疑惑，於是開口問了。

我跟在巢鴨背後，走上走廊前，低頭望了一眼房間入口的地板，網子仍然展開，設置的機關似乎沒有鬆脫或被破壞的痕跡，我略感放心地離開房間。爲了製作那個陷阱，可是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好吧，我要回去囉，我還會再來的。」

還要來嗎？我表情微妙地目送巢鴨們走下樓。

最高分拿過二十分，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零分。

低頭望了一眼右邊袖口。也許是因爲失去的方式太獨特，蛞蝓所幸並沒受到幻肢痛侵擾。

青蛙也常以分數評價她的工作。

「這位客人，我看你老是在這裏，你的工作是？」

但是願意僱用只有一隻手的蛞蝓的地方並不多，至少，想去公司上班已成天方夜譚。

「你做過章魚燒嗎？」

「辛…辛苦你啦。」

「如此輕易決定真的好嗎？」

好，說明結束。

說不出現在沒工作，蛞蝓含糊回答一番，年輕男子也支吾地說道：

被亂取綽號了。

「簡稱起來是MaiMai,今後就拜託你囉，Mai Mai。」

先表明自己的難處。年輕女孩看了一眼蛞蝓的右手，又瞧了臉蛋好一陣子。

小鋼珠店停車場裏還有另一家賣章魚燒的移動攤販，小貨車上貼着一張徵人啓事，底下寫着營業時間與時薪。但蛞蝓對這些並不是很在意。

連燒烤攤小哥也探出頭來，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用小刀戳入人體要害的動作跟翻動章魚燒的方式很相似。

蛞蝓對青蛙與蛇兩人的憤怒，由他人之手終結了。

憑着天生靈巧與努力練習，蛞蝓只花了兩週就學會用左手拿筷子。

「啊，原來你也在啊。」

「我們不賣鴨肉喔。」

「就喊『要不要來份章魚燒啊～』之類的，大聲喊吧，別輸給對面的燒烤攤喔。」

蛞蝓嘁嘁喳喳地朝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小聲咕噥，細小聲音被蒼涼北風化成的掃帚當成垃圾掃去。蛞蝓搔搔頭想：「明明就沒人，招攬什麼客人嘛。」

「要不要……來份章魚燒啊～」

燒烤店男子又回應了。囉唆死了，我早知道啦——沒說出口，蛞蝓在心中如此咒罵。

「咦？」

「沒想到Mai Mai連個性也很可愛嘛。」

兩人離開後（我曾考慮過她們是怎麼打開門鎖的，但害怕得到結論，便放棄思考了），我坐在房間的椅子上咕嚕咕嚕轉動，本想伸手關掉一時暫停的A片畫面，但前臂感到剌痛，所以作罷。

雖然沒有確定證據，但由業界的傳聞聽來，他的異能的真面目應該是能使一切物體移動一公分。一公分，乍聽之下只是個微弱、不可靠的數字。

況且，巢鴨涼的身邊隨時有「白羊」護衛。

這似乎是我初次聽到她的聲音。白羊小姐的聲音很好聽，給人某種不同於冷漠的清爽感。話說回來，她那略施薄粉的側臉真是超美的呀，不由得拿鄰居家總是濃妝豔抹的不良少女來作比較。那位大姊的臉蛋雖也算長得不賴，但含有過多反社會情節的濃妝令人心生畏怯。

蛞蝓退後一步，靜待事態發展，不久，女孩豎起拇指，說：

「這位大姊，你的名字是？」

「章——！魚——！燒～～～～～～～！」

巢鴨一旁插嘴。白羊小姐態度突然變得冰冷，回道：「不必了。」她們倆的態度不像主從，也許私交很密切。

「現在的我跟巢鴨打架，搞不好也會輸呢。」

蛞蝓左手拉拉右手袖子，女孩笑着繼續翻動章魚燒。

說完，白羊小姐笑了，真意外，我以爲她是個表情少有變化的人。

竹籤尖端筆直撞上牆壁，立刻又反彈回來，掉在停車場地上。蛞蝓咂嘴一聲，離開燒烤攤，拾起竹籤，接着又回到原位，喃喃自語地說：

「沒辦法達到……藤木源之助（注：漫畫《劍豪生死門》的主角，武功高強的獨臂劍士）的境界嗎？」

「招攬客人？」

「只是借來看看而已，國中數學即使現在看來，也不怎麼簡單呢。」

車內有個看起來約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正在翻動章魚燒。現在還是上學時間，應該不是工讀生，也許是這家攤販的女兒吧。化妝雖濃，俐落的動作倒是令人佩服。

「當然沒問題，完全OK啊，重點是你長得很可愛。」

「唉，真想喫拉麪。」

像巢鴨那麼瘋狂的女人，除了蛞蝓以外，肯定也招惹了不少仇恨，蛞蝓僅是這羣復仇者的其中一名罷了。這幾個月來，她領悟到靠正攻法是沒辦法達成願望的——而且，還是在日常生活中領悟了這個道理。

「正在尋找新工作中。」

在她號稱與翠鳥旗鼓相當的異能面前，蛞蝓形同無能爲力。

爲了不被巢鴨等人留下的氣氛與氣味所迷惑，我挺起胸膛，抬頭看天花板，深呼吸一下。

巢鴨的精神徹底偏離常規，這並非來自教育或洗腦，而是天生的。

爲了替她偏執的性格與過分充足的行動力做善後處理，像白羊這樣的人物可說是不可或缺。

「難道沒有一下子就取得信賴的方法嗎？」

「這種事還是要從小地方累積起吧。」

白羊挑選無關痛癢的詞語作爲回答，心不在焉地望着車窗外的景色。若論個人情感，白羊其實是頗厭惡巢鴨涼的性格與行動，對石龍子這名少年甚至感到同情。

如果有人願意以遠超過至今薪水的金額當做報酬，委託她殺害巢鴨涼的話，白羊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巢鴨，展開行動。但不管經過多少年，就是沒有這種委託到來，漸漸地，白羊成了巢鴨家專屬的雜事處理專家。

「我纔不相信這樣就能恢復他對我的信賴呢。」

即使行動從來不經大腦，少女頭腦的靈光度卻是一等一。白羊深深覺得這個事實對少女而言是幸運，對周遭其他人卻是種不幸。巢鴨並非沒有常識，她只是輕鬆地忽視這些罷了。

「姑且不論這個，那個AV女優叫什麼名字啊？那個外表跟我有點像的。」

「您是指豬狩友梨乃……嗎？」

說出這個名字時，白羊臉頰輕染上硃紅。她對這種事還是無法免疫。

也因此，在房間外等候時，光隔牆傳出的影片聲音就足以使她害羞得快昏倒。

「實在很想知道石龍子同學會有什麼反應啊，來殺死她好了。」

「咦……？殺死豬狩友梨乃嗎？」

「嗯。」巢鴨笑着點頭。

「因爲我想看看如果跟我很相似的人死了的話，石龍子同學會有什麼表情嘛。」

白羊從來不想理解巢鴨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跳躍式」思考，她早就學習到探尋她的想法或話中涵義只是種徒勞無功的行爲。因此白羊就只是保持沉默，噤口不語。

「其實還是我自己死掉最好，但如果我死了,就看不見反應啦。」

的確，也許這名少女死掉是最好的，白羊諷剌地想着這件事。

巢鴨父親要求白羊：「在不造成危險的範圍內，儘可能完成我女兒的任性要求。」

差點連我也認同起忘記正在對我發怒，看得入神的雙親。

「請。」

關於退路，「若有萬一就靠你了。」我已拜託巢鴨替我安排，現在就應戰吧。

我的雙親與貌似白鷺祕書的男子兩眼發亮，屏息聆聽。

別小看國中生啊。

我伸直手指，囂張地指出真相，萬一說錯可就糗大了。幸虧白鷺並不否定，只重新抬起桌上的腳跟，再次敲上桌子邊緣。

「那麼，要用什麼遊戲來比劃呢？很遺憾地，這個房間裏能分出『黑白』的。只有黑白棋而已喔。」

「沒錯。啊，我並不是說立刻要分出是非黑白喔。」

過去她在信徒大會上表現過的種種奇蹟，反而暗示着她什麼能力也沒有的事實。

我在桌上翹起二郎腿，眼珠子露出不可思議的顏色，話語粗魯失禮。

「你的能力不也是『只能』長出那對翅膀而已嗎？」

「午安，廢渣男。」

「但是，如果人死後會成爲幽靈這件事被證實了，我真的想試試呢。成爲幽靈的話，就能看見石龍子同學的反應了。」

「我想跟這位客人獨處，你們退下吧。」

不論是否會發光。

「我聽翠鳥說過關於你的事了，說你是個廢物。」

在進入這個房間以前，早就被檢查過全身。當然，我什麼也沒帶。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你的說法原本並不算錯，但現在看來卻是大錯特錯。」

「如果你背上的翅膀能飛，就不會長得這麼一雙美腿啦。」

我的意思是，把你從寶座上拉下來的遊戲將從現在開始。

我收回翹在桌上的腳，端正座姿。慣用的右手還沒痊癒，所以用左手持子。

「謝謝。」腿部被人稱讚，白鷺得意地笑了。

「我經常這麼幹啦，從不在別人面前做罷了。」

白鷺特別強調「只能」兩字，哈哈笑了，同時由桌子底下取出束帶，將又長又惱人的袖子束起，接着還脫下鞋子，露出腳掌。小巧的腳掌朝着我，拇趾與食趾不停地一張一閉。

很久沒聽到父母的聲音，結果卻是在這種狀況下聽見，真讓人挫折啊。

我用手遮住左眼，省略在腦中想像形象，直接使眼睛顏色變化。

白鷺將棋盤置放在桌子中央。棋盤平淡無奇，看起來像經過長年使用。

但是——她不經意地想。

「謝謝你的鄭重招呼，空虛女。」

我明確地感覺到這點，因爲我跟她可說是「相似的人」。

因爲，如果她真具有這麼多能力，就沒有必要僱用超能力者了嘛。

「叭～哺！」

白鷺給我的是黑子。人如其名，這傢伙果然想用白子吧。

唉，我理解了，她的光之翼所帶來的向心力是貨真價實的，真令人羨慕啊。

以眼神示意祕書與我的父母，命令他們離開房間。她不考慮找藉口或敷衍，而是率先考慮排除，新興宗教的教主絕不能承認自己說錯話。

她的說話方式變得與年齡相符，表情也湛滿了傲慢與囂張。

「喔？那剛好，我最擅長黑白棋了。」

「但是……」

對於她的驟變，一開始我以爲眼睛看錯了,覺得很困惑，很快就笑了出來。

「咦？」

明明說不打算立刻分出勝負，根本沒在聽人說話嘛……算了，就答應也無妨。

原本遮着嘴角的白鷺，對父母露出微笑。

「咦，真的嗎？我好害羞喔～」

「你ー副『老早就想這麼幹個一次』的樣子耶。」

翠鳥之前曾說過我跟白鷺是同類。

「圍棋不是也一樣嗎？黑子白子沒有高下之別，沒有國王也沒有將軍，這又該怎麼說呢？」

如果把教主的這副邋遍模樣錄下來，也許立刻就能解決我的問題……算了，根本辦不到。

並非憤怒，而是感到困惑。

——如果幽靈被殺死，接下來又會成爲什麼呢？

儼然是她自傲的部位。

「黑白棋是站在神的觀點製作的遊戲。」

怎看都不像在開玩笑。沉默了一段時間，巢鴨又喃喃說道：

那一天，我在大樓最上層跟「神明」首度面對面。

「啊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她是邪教教團之主。

同時也是個背上生長着一對光之翼的女人。

這傢伙畢竟無法靠着那對翅膀飛翔。

畢竟誇下海口，卻啥也不幹就回家也挺難看的。

不論看起來有多麼奧祕。

白鷺吹噓着煞有介事的說辭，所說內容雖是當場纔想到的，卻彷彿連自己也深信不疑似地，流暢而無停頓，一點也不像在說謊，這傢伙可真厲害啊。

現場氣氛立刻僵掉了，笑容有如氣泡一般，從白鷺表情中汽化消失了。我又繼續挖苦：

轟動街頭巷尾的超魅力教主,威嚴一瞬間蕩然無存，雖然我本來就不懂她到底是爲啥這麼有人氣。

「那麼，圍棋呢？」

兩人都毫不遲滯地說着違心之論。我的父母把白鷺的妄言當成真話，站得直挺挺地涕泣感恩，不斷點頭拜託她多多關照。要她關照我啥啊？

只要知道那名女優的住處，白羊就能輕易殺害她，不留一點痕跡。這並非靠着苦心修練得來的技術，而是憑藉與生俱來的超能力所達成。白羊的超能力隱藏了萬能的可能性，所以被稱爲最強之力。

但我這個正值反抗期的傢伙卻對神明的寶貴教誨拋出一個極爲理所當然的疑問。

「『只能』改變眼睛的顏色的力量嗎～」

「他沒說你是鮭魚卵（注：《サザエさん》中登場的小嬰兒，幾乎不會說話，只會發出「叭哺」等聲音）啊。」

我的雙親帶着顫抖的聲音窺探她的心情，害怕留下這個不知禮數的兒子會觸怒神明，他們的額頭上泛着油亮汗水……唉，他們兩人都變瘦了啊。

呼呼呼呼，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啊，白鷺，這類問答我可是每晚都在妄想的哩。

她的光之翼是與我的「Repaint」完全相同性質的異能。

我將兩顆黑子放好，探出上半身，凝望着白鷺的臉。白鷺以袖口遮嘴，默不作聲，恐怕是想遮掩嘴角顯露出的不悅情緒吧。

連語氣都變了，跟同班同學的女生沒兩樣。

「嗯……你想跟我比劃一場，是嗎？」

果然不是在開玩笑。白羊移開臉，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無視於我的挖苦，白鷺繼續說：

說完，把手移開。見到我的眼色變化，白鷺嘲弄般地用腳掌拍手。「哎～謝謝，謝謝。」我高舉雙手，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回應，接着反擊：

這位半人半神白鷺所具有的超能力，就是……

由跟翠鳥的對話中，我也大略得知一件事。

「與將棋或西洋棋不同，黑白棋裏沒有國王，所有棋子都是一律平等。就跟在神明眼中的人類ー樣，沒有上下之別。」

連象徵性的光之翼也收進背裏。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的父母臉色大變，發出彷彿面臨世界末日的尖銳嘶喊。

一邊取出塗裝已經磨損的子，白鷺突然說道：

白鷺以長袖遮掩嘴角，眼睛泛出笑意。她的裝扮和翠鳥的長袍相近，都是白衣長袖。也許所有想表現出神祕感的衣服，最後都會歸結爲白色輕飄飄的服裝吧。

因爲有自信能殺死，白羊好奇地想着這件事。

「放心，我很喜歡兩位的兒子喔。」

「彼此彼此，翠鳥也說你是磯野鰹魚喔。」

說我們都是什麼力量也沒有，只能靠着謊言活下去的人。

對於我因爲翠鳥不在身邊纔敢擺出的厚顏無恥態度，白鷺只是微笑着。

「咦？是這樣喔？這是什麼冷知識啊？」

於是，被感動淚水溼濡臉頰的雙親與白鷺的祕書雙雙退場了。

我依照宣言，當場向神明挑戰，輕易地敗北了。

白鷺態度從容地伸出手，眼睛望向黑白棋棋盤。

「我好久沒玩黑白棋了。」

「的確很沒用，簡直像抽到『銘謝惠顧』嘛。」

當時，我的右手仍吊在繃帶裏。這已是兩週前的事。

「另外，黑白棋裏通常把棋子叫做『子』喔。」

確忍四下無人，白鷺拎起衣服的下襬，模仿剛纔的我把腿高高抬起，腳跟重重地敲在桌子上，胡亂搔頭一通，彷彿要將累積的毫無顧忌地全數吐出似地「唔嘎嘎嘎嘎嘎」用粗野的聲音大叫。

彷彿在應和伸長的手臂一般，翅膀也散發出光之碎片。

無數道破碎的光芒形成一對巨大翅膀。隨着白鷺一舉手一投足，如海市蜃樓搖曳的光之翼中就產生光波，描繪出光之軌跡，讓人眼睛忘記一切地看得入神。

原來如此，我懂了。

白鷺站起身，走向房間角落，隨侍的部下小跑步想爲她拿來，白鷺伸出一手做制止動作，接着像對我炫耀般，華麗地張開了光之翼。不知能維持多大的面積呢？真令人在意啊。

我與白鷺無視於他們兩人，只瞪視彼此。相信她心中也不怎麼平靜吧。

「你就是靠着這種莫名其妙的說辭來誑騙信徒嗎？我會當做參考的。」

白鷺用鼻子冷笑，無視於我的譏諷，用彷彿拿西洋棋般的手勢握着白子。

「現在的我擁有權力，也有廣大信衆，滿屋子用錢僱來的有趣傢伙，這一切之所以能化爲現實，都是憑着我的翅膀。」

「這我不否定，甚至可說很羨慕。」

真希望她能傳授一下祕訣呢，姑且不論逍個，接着，白鷺表情兇惡地說：

「還有，你這廢渣男最好口氣放尊重點，別直呼你你你的，我最討厭被年紀比我小的人看不起了。」

「你幾歲？」

「十九。」

「喔，那就發揮你的超凡魅力讓我尊重你啊。」

「好，只要我黑白棋贏了，你就要改你的口氣。」

「沒問題。相對地，如果我贏了就給我右眼。」

「好啊。」

二話不說答應了。她毫不猶豫的態度令我喫驚。見到我的態度，白鷺更進一步出招：

「你該不會以爲我真的會輸吧？」

豪放磊落，大膽無敵——她想如此表現、如此壓迫人的意圖明顯得很可悲。

一旦沒有翅膀，她看起來就只是個傲慢地挺着胸膛的女高中生罷了。

「正常的玩法太單調了，不有趣，加點變化好不好？」

「什麼變化？」

「只追加一條規則就好。棋局開始前，雙方先選擇『被搶走就算輸』的格子。」

「……什麼意思？J

「你爲什麼會成爲神明？」

像在隱瞞動機似地，她只敘述了理由。

完全無視於數量的多寡嗎？好亂來的黑白棋啊。

很露骨地挑釁我。我的理性勸導我別上當，但難以容許的事我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我只考慮『能否容許』。J

「只是來宣戰卻輸了，那更遜。在外頭也要尊敬我喔，你這凸額男懂了嗎？」

僅堇如此就能帶給我安心感，我這人也真單純啊。

「好吧，就這裏吧。」

白鷺又落井下石。雖然她沒說錯，但老實承認只會讓人不爽。

「爲什麼叫『人質』啊？」

雖然奇特，白鷺恐怕也只能以這種形式獲勝吧。

「纔不要，我很忙的。對了，你去幫我買漢堡吧？我派那傢伙去買，卻遲遲不回來。」

只打必勝之戰嗎？雖然我也很憧憬這種態度，但對我與這隻眼睛來說，真的有能獲勝的戰鬥嗎？

「嗯。雖說那是被這對翅膀所吸引，自行成立的。」

專門應付特殊規則的戰術。

下子的手停滯不前，彷彿全身肉體被人削切殆盡一般，我的選擇所剩無幾。我能下的位置只剩角落的斜左方。但是下了那裏，幾乎可以確定角會被佔去，是一步壞棋，但我別無選擇。宛如暴露在烏雲與豪雨之中，我的心情平靜不下來。

右手邊像被人以刀子抵住一般，身體不得動彈，沒救了。

要我順便跟她培養出奇妙的友情也沒問題喔。這當然是騙你的。

那傢伙應該是指翠鳥吧？的確很像會到處溜躂的人。

誰想直呼你的名字啊。

煩惱了一陣子，最後我選擇右下方的角。理由很簡單，因爲離我的手邊較近。

「真敢說咧。」

「總有一天還會在其他遊戲中跟你認真比劃一場的，到時候再會啦。」

「中毒那麼深，突然間失去依託的話，要不就是自殺，要不就是投身其他新興宗教吧。」

「好歹能消解我的鬱悶吧？」

「讓我考慮一下。」

「我贏了。」

「因爲我擁有當神明的資質吧？」

反正輸贏也不是很重要，能贏當然是最好，輸了也無妨。

白鷺手肘拄在桌子上，氣鼓鼓地說。

首先我考慮的是選擇角落，但這伴隨着危險，因爲一旦取得就等於獲勝，但被取走的話也必敗無疑。其他位置的話……該怎麼辦呢？

「隨便你說吧。我今天不是來踢館，只是來宣戰的。」

白鷺也是早就看出道點，纔會從容不迫地將精神集中在對話上。

「不知不覺間，我翅膀的能力成了『成爲神明的能力』，就這麼簡單。」

就當成這樣吧。

你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白鷺嘲笑地說了。

必須將雙親所抱持的、對這個騙子的夢想破壞得體無完膚纔行。

「這是……啊，原來如此。」

爲了表示完全認輸，我重新向她問安，還主動降格爲跟班小弟的角色。

我無視她的挑釁，精神集中在棋盤上，但鳥瞰盤面形勢才發現……

她下白子的清脆響聲與彷彿能貫穿眼珠子的銳利笑臉，令我不寒而慄。

白鷺也選擇廣我選擇的右下角落當做自己的格子，重複選也行喔？

「……好吧，借用你的標準來說，我無法容許你。」

白子強勢地一一落在盤上，在這有如雪崩般朝右側傾斜的戰局當中，是白鷺有利。若只是要以普通方式來決定勝敗的話，現狀看來子的數量較少的我似乎較有利。但是白鷺的棋路之所以難纏是因爲她下得很偏，迫使我也只能跟着往那邊下。黑白棋戰局剛開始時基本上不需要顧慮方向問題，因此她的一開始的棋路雖像是亂下一通，意外地也是依循着定石，亦即：迫使對方可下子的位置有所限制。她實行此一正統戰術的方式異常高明。利用人的經驗差距如實表現出來，優劣之差被拉大了。

這盤棋也許已經沒救了。

我今天的目的是來向她宣告我這號人物的存在。

「你用『正確與否』的檁i衡量事物是不對的。」

我只好下在角的斜上處，下在這個白鷺早就爲我安排好的位置，除此之外我無從選擇。啪啪啪，兩人就像在表演套招，一一下着確定的棋路，角落瞬間被染成白色。

理想是讓白鷺先選。因爲我沒有經驗，若有固定下法當參考是最好。

我並不是爲了贏黑白棋纔來這裏的。

我瞪着白鷺的眼，宣誓再戰，但白鷺立即二話不說地回絕了。

白鷺的下法粗暴、急迫，對普通的勝法不屑一顧，像是擔心棋局拖太久，一旦進入中盤，可下子的地方會受限制似地一路狂衝。我沒看過這麼急促的黑白棋，一不小心彷彿就會喘不過氣來。

對這奇特規則似乎很熟悉地，白鶯輕易解說完畢。我想只要我不接受這條規則，白鷺就不接受用黑白棋對戰吧。令人感受到她就是如此熟知這條規則。

「原來你還有朋友喔？」

「例如你選擇右側的角，在遊戲結束時，如果那個格子被我的棋……白子佔去的話，我就無條件獲勝。假如你搶到自己的指定格，而我也佔到自己的指定格，就依照一般規則計算子的數量來決定勝負。用將棋比喻的話，就像是不能移動的王將。」

不管是哪個名字，聽起來都很聳動。

「快，你選哪個格子？」

所以，我再也不打算跟白鷺在這種黑白棋裏爭奪勝負了。

這樣一來，就用不着煩惱萬一「彼此取得對方的格子」情形發生了。那種情況多半是以數量來決定勝負吧。爲了不讓我如此提案，所以才讓我先選。只要取得這個格子，並使之成爲穩定子的一方就確定獲勝。

與現實相同，只要能依循自己的規則作戰，勝利就會到來；反之則無法獲勝。

「但是你有什麼好不滿的？熱衷於某事，這不是很美妙嗎？」

白鷺豎起兩根手指，將其中一邊折彎。那是能容許的一方嗎？或者是……

被人戳中痛處，視野變得一片紊亂。再怎麼思考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但是白鷺似乎看穿我的策略，說出截然不同的話語。

很明顯地，她在一步步誘導我，看穿我想下的理想位置。兩人黑白棋的實力多半相差無幾，所以她才能看穿我的想法。

僅聽說明並不容易想像。由鷺似乎也發現如此，將子放在棋盤上進行說明。

我如此回答，期待她反問我：「那又有什麼不好？」

「懂了嗎？就算殺了我，也完全無法解決任何事情喔。」

這個騙子，什麼「人家好久沒玩黑白棋了～」絕對是騙人的嘛。

雖是明顯幼稚的挑釁，但我還是無法剋制腦袋充血。

「那麼，你的標準又是什麼？」

「上門踢館卻輸了，好遜。」

「就連創立教團也是？」

因此，僅僅打倒白鷺或教團是沒有用的。

我當然懂黑白棋的基本戰術。例如別造牆、子少的一方較有利等等……但是這些常識在這個規則下是否能通用呢？在這隻需取得關鍵格子即可、彷彿混合了將棋的規則之中……

「好，我就接受吧。」

「那傢伙竟然連這件事都說了。」

「……白鷺大姊好。」

盤面尚未全部填滿就分出勝負的黑白棋真少見啊。

白鷺似乎對我的表現尚稱滿意，再度把腳翹到桌上。

在這種狀況提出這個話題，她是想讓我動搖吧。黑白棋裏沒有偶然，若說有可動搖的部分，大概只有下棋者的精神狀態。

「當然不可能。」

「當然。」

白鷺急躁地敲棋盤催促我。但是就算我跟棋盤大眼瞪小眼，也欠缺立刻下決定的依據。

邊說邊繼續下子。白鷺的棋路明顯衝着我的指定格而來，想將爭鬥拉往右側角落，下子位置非常偏頗。

黑白棋一般是黑子先下，我看看白鷺，以眼神詢問是否如此，她輕輕點頭。

「很好。這種規則被我朋友叫做『人質黑白棋』。」

「是嗎？但是我能容許你喔。」

在一般的對戰裏，有時會故意讓人取走角，以作爲增加穩定子的佈局，這局棋正好符合這種情況，即使被取走角，也能使右側的子一口氣轉成黑子。但是在這條特殊規則下，角被取走的瞬間就等於輸了，所以我已無路可走，完全被誘導進了死衚衕。

今後要跟她展開爭鬥，如果對方不知道我的存在，戰鬥豈不是不成立了嗎？所以我來宣戰，僅僅如此，目的可說充分達成了。

「誰知道呢？我自己倒想取名『炸彈黑白棋』就是了。」

「聽說你無法原諒父母盲信我的教團？」

捏着黑子的指尖滲出焦躁的汗水，不像黑白棋，反而像是圍棋的對戰。

她用了過去式，讓人多做揣測。過去的朋友嗎？不知那傢伙見到現在的白鷺會做何感想。如果那個人把白鷺的過去附帶證據一清二楚地公佈出來，白鷺的「神明」生命就會終結了吧。一瞬間期待了一下，但又想到，既然她敢公然露臉扮教主，這類東西應該早就處理得一乾二淨，恐怕連人也……畢竟還僱用了殺手嘛。

「既然這樣，我也選同一個位置囉。」

我提出這個無論如何都想問的問題。也許在思考第一步該怎麼下，也可能是在煩惱我的問題，白鷺手娑摩下巴，停頓一會纔回答我，聲音裏沒有迷惘。

喉嚨底部咕嚕一聲，拚命地將之吞進去後，我沒用地笑了。

「曾經有。」

「這纔是忠實於自我啊，考慮正確不正確只是多餘，動機並不純正。」

「其實，要我解放你的父母也無妨，我只要告訴他們被解僱就得了。但你認爲他們這樣就能恢復原狀嗎？」

「嗄？」

反正輸了也不會有物質上的損失，頂多增加一次敗北的記憶罷了。

「那種價值觀一點也不正確，根本是中毒了。」

第一步。既然與原本黑白棋的目的不同，難以想像對方會如何出招，總之先照正常方式下再說。我下在白子右邊，將白子翻轉過來。

「請請。|

「偶爾也靠自己的雙腳去買嘛。」

我邊站起邊說，白鷺面露苦笑回應：

「能去我早就去了。但是我在信徒面前表示『人家只喫蔬菜喔～～』我覺得那樣好像比較像神明。」

「的確是。」

白鷺解下束帶，穿上鞋子。當這個房間打開的瞬間，她又得回到「神明」身分。靠着脫鞋、穿鞋來切換神明模式，想來也挺可笑的。

撥弄頭髮的同時，光之翼也解放開來，將白鷺包覆着。

「那就掰啦，去死吧神明。」

「彼此彼此，你也該乖乖去上學，別再來了。」

彼此露出笑臉揮手，相互道別。

總之，曾有過這段插曲。

白鷺很強，因爲經歷過各種場面，比我有膽識多了。

雖然宣戰目的達成了，卻在我心中留下悽慘的敗北記憶。

但原本模糊不明的敵人形象也變得明朗了。我的敵人就是她。

如同她把那對翅膀變作「成爲神明的能力」一般，

我也會將這隻左眼化爲「打倒白鷺的能力」。

「但是，不可以過度自信。」

行動時必須考慮到「Repaint」的用途很多限制纔行。

原來爲人父母勉強接受笨孩子的心情就像這樣嗎？

在住院時期，我對於自己的能力得出一個單純至極的結論。那就是：這個異能不適合戰鬥。所以，我再也不戰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