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頁 小鹿過河

今天是成實第一次蹺課。

文化祭結束的隔天，星期二。原本應該要將一切收拾完畢，正常地繼續上課，而成實也必須穿着制服去上學纔是。但她現在卻在朝往同學家裏的路上。披上從一年級開始穿的大衣，脖子上纏着時節過早的圍巾。原本成實這種打扮的用意是不想太引人注意，卻沒有自覺到加快腳步卻差點跌倒的走路方式反而更可疑，隨時可能成爲輔導對象。

兩天前，成實對世界的看法改變了。因爲她就在眼前見到了殺人場面。

在這之前，成實即使聽見有人死去的事，就算那是同學死去的消息，頂多會感到悲傷，卻感覺不到恐懼。頂多抱着「社會險惡」、「這個世間真可怕啊～」等事不關己的想法。不管是什麼事件，都只像發生於電視裏的事情。

但現在不同了。「殺人」對她而言成了一種現實。

這個世界，這個城鎮，殺人者千真萬確存在。

即然如此，與她擦身而過的人也可能是殺人者。身上或許藏匿着兇器。

與之偶遇的自己也可能成爲殺害對象。

她變得會恐懼這種事。原先看來正常的街景，現在就像裱框脫落，隨時會掉落的繪畫一般扭曲。明明是踏在堅固的地面上，步伐卻生硬不自然。一次又一次被行經的商店播放着廣告用的廣播嚇得發抖。

爲了不引起擦身而過的同學們注意，深深地，以彷彿要沉入地面的感覺邁步的成實，目的地是巢鴨的家。時時取出手機確認地圖，朝着與國中相反方向走去。

昨晚，成實在結束文化祭的收拾工作後，打了電話給巢鴨。接聽電話的是白羊，首先被這件事嚇到，剛開始的幾分鐘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電話另一頭的白羊也察覺到她的心情，靜靜地等候她心情平復。

接着經過「大小姐目前外出中」等對話後，過了一段時間成實又打了一通，這次換巢鴨本人接聽。

巢鴨不像成實那樣緊張，與平時沒兩樣，語氣聽來像是什麼也沒在思考。

『喂喂，我是鴨鴨。』

『啊，巢鴨同……不對，呃，鴨仔。』

『就說我是鴨鴨了呀。』

『嗯，不對，那個不重要啦……呃，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什麼事？』

被說不重要，巢鴨的聲音透露出不滿。成實慌忙地說：

『是關於石……小石龍子的事情。』

抵達巢鴨家的成實靠在大門上，半露苦笑地說出感想。巢鴨宅邸的豪華程度遠超乎成實猜想，是一棟西歐建築樣式的莊嚴建築。跟只在照片中見過的宮殿幾乎沒兩樣。庭院甚至比市立球場更寬廣。雖然只看到宅邸正面，已像是來到異世界。

說是搬家，其實也只是想盡早離開這棟公寓，暫時預定先住在旅館。只有這間房的傢俱整個消失不見的話會招人質疑，所以只最小限度地帶走了必要的行李。至於金錢方面，在物色完公寓所有房間後搜出不少現金，足供暫時撐一段時間。雖說如此，將來還是很令人不安。

表情與聲音都很清爽。在這個季節甚至讓人感覺到冰冷。

在旁望着兩人的應酬，白羊抓着巢鴨的頭，讓她點頭致意。

園丁回宅邸確認。成實被留在廣大庭院的角落，心中不安。大腿內側彼此磨蹭，用力抱住書包。望着整理周到的綠油油草皮隨風搖曳的情景，心中的渾濁也逐漸變得清朗。

「……一切都是姊姊不好。」

「……啊，對喔」

由牆壁背後傳來回應。在蛞蝓接着說下去前，被豬狩友梨乃搶先發言了。蛞蝓下巴放在膝蓋上面，想：「多話的傢伙。」

「哇，你是在替我擔心嗎？」

過了不久，一名穿着浴衣的女性與園丁一起從宅邸裏現身。一見到那名女性，成實馬上整個背打直。是白羊。園丁中途低頭致意，逃似地離開白羊身邊，回到工作崗位。白羊不在乎園丁，一直線來到成實面前。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成實仰頭看天花板的繪畫，後悔地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連一件也沒有——這纔是蛞蝓的真心話。

至少，貌似比巢鴨更容易溝通。

更何況成實現在也已經無法一個人走夜路了。就連白天也不想外出的程度。

「跟麻衣小姐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有一件事我覺得很了不起。」

「請問你來這裏有事嗎？」

「……因爲責任本來就只存在於自己的內在啊。」

『很長嗎？那好麻煩，我不聽了。』

「早…早啊。」

「她應該人很好吧……但是……」

「要喝點什麼嗎？像是茶水、果汁或者牛奶，我都可以爲你準備。」

替右眼的繃帶換新，並調換位置。有特定角度和綁法看起來比較好看。

將一切恨意拋向好幾年沒見過面的姊姊。

蛞蝓自我解嘲地笑了，當然不是出自真心。

本人仍半夢半醒，在白羊引導下移動。頭部誇張地搖動，最後差點跌落樓梯，被白羊揹着下樓。

豬狩友梨乃窺探室內。蛞蝓更是扭頭朝向牆壁，不理不睬。豬狩友梨乃覺得蛞蝓孩子氣的反抗很有趣，笑盈盈地接近她。

成實僵硬地想起舉起手回應，卻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白羊邀請她進宅邸裏。宛如被警察帶走的罪犯，成實彎腰駝背地走進宅邸之中。

簡直是一腳踏入了漫畫世界裏了。其實不只外在，連內在也想伴隨，乾脆兩隻腳一起沉淪進去，但另一隻腳還在抗拒。也許它擔心會得香港腳吧。

蛞蝓預定暫住的旅館位於巢鴨所在的城鎮。新住處也打算在那尋找。爲了更接近一步人生目的與宿願，蛞蝓決定不怕危險，更接近那座小鎮一步。昨天被通知這個決定時，豬狩友梨乃表情明顯變的有些微妙。也許很討厭留在老家附近吧。

「早安。」

怎樣也想不出她的名字叫什麼，只好稱呼她大小姐。

接着不由分說地硬是拉着蛞蝓的左手起身。蛞蝓雖想抵抗，因爲體重壓倒性輕得多，就這樣被拖到客廳，坐上椅子。

白羊扭動巢鴨的脖子，讓她朝向成實的方向。此時巢鴨的眼才總算望着成實。

說完，白羊離開現場。或許是針對成實膽怯態度的發言。不管是沉穩的態度或電話裏的應對，都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很體貼的人。

孤零零地擺在空曠空間的沙發給人一種不協調感。瞥了一眼縮在沙發角落的成實，白羊將耳機取下。由於一直戴在頭上，耳朵側上有點發紅。

「有些人會在表面上裝出毫無在意的模樣，但連心中也不這麼想的人真的很了不起。」

面對豬狩友梨乃的簡短回答，蛞蝓心想：「我纔不想被你說這句話呢。」

園丁正在用機器修剪草皮，轟轟響很嚇人。連鎮上地圖都有特別註明「巢鴨宅邸」果然不是蓋的。巨大的白色大門敞開，穿過時不由得縮着脖子小聲說了句「打擾了……」纔敢進入。園丁見到靜不下心、左搖右晃走路的成實，走了過來。僅是被人接近就令成實心生膽怯。正值壯年的園丁停下機器，看了看成實的臉。

「自然而然變得那樣了。」

踢斷男人下巴，將之拖走的模樣印象太深刻，難以磨滅。而且一想到當時白羊所做的「那件事」，到現在還是會感到頭暈。

『鴨仔你……啊，原來不在你那裏嗎？……唔唔，這樣就很難說明了。』

『唔啊，多…多麼典型的大小姐型角色啊，鴨仔。』

『咦？可是……明天，要上學……』

其實種種疑問也可以去詢問前天認識的女性——蛞蝓。昨晚好幾次想跑去她的公寓。而且她認識姊姊，更引起成實的興趣。但蛞蝓千真萬確是個殺人者。

戴着遮住原本頭髮的假髮，配上鮮紅色的眼珠子，這副模樣連我自己也覺得很怪。

「有可疑人物靠近我會通知，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這件事很恐怖，但繼續維持這種不透明的狀況也很恐怖。成實不知道倉科康一的死訊，因此還以爲自己仍然被人追捕，一個人待在家裏很可怕。在確認過整屋子的門窗都鎖好後躲在屋裏的模樣，跟五十川石龍子可說無甚差異。結果還是一夜沒睡，成實的眼珠子佈滿血絲。

成實當着石龍子的面時都直呼「你」。但是在本人不在的地方沒辦法如此稱呼，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又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總會加個「小」。

「這麼早出發，也沒辦法去旅館辦che唷。」

落單的成實擔憂的觀察巢鴨的府邸。

「如果能參加以人爲對象的賭博，我大多都能贏喔。」

「才一件？」

豬狩友梨乃擅自跟蛞蝓的心思對話。口中咀嚼的米飯變得苦澀。

『啊~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說明纔好，說來話長。』

綁好頭髮的豬狩友梨乃回來。

「別這樣，頂多會引來更多鳥事罷了。」

「麻衣小姐，你不喫早餐嗎？」

巢鴨單方面結束話題，掛上。成實一時愣在原地，忘了把話筒掛回去。

蛞蝓解開劉海上的髮夾，整個人俯身向前。抱着豎起的單膝蹲坐，回想昨晚的事件。蛞蝓覺得昨晚大大地出醜了，有必要解釋一番。

總覺得巢鴨應該知道，但她是否肯老實回答就很難說了。

「啊，不必不必，別…別客氣啦……啦啦……」

成實緊張地聳着肩,但巢鴨的視線焦點卻沒有對準她。

跟把狗叫做「小狗狗」的感覺很像。

過了不久，巢鴨走下樓梯。正確而言，是被帶下來的。

「那…那夠（個）…那個，我…我叫鹿川成實。是巢鴨……大小姐的朋友。」

「你從來不會想，爲什麼是自己碰上這種事。」

「……這裏簡直不像日本嘛。」

自從公寓的事件以來，成實一直沒有辦法擺脫內心中有某種東西殘留的感覺。率先聯想到的是石龍子所說的「超能力」。一旦意識起來，雖細小得如遠處有水滴滴下，但似乎覺得一直能聽見別人的說話聲。這種感覺跟過去曾有過的感受類似，不知爲何現在又重新回來，這更使得成實不安。

不只寬廣，裝潢也跟西洋的宮殿一樣，大廳中心鋪上十字狀的厚重地毯，麥芽糖色的地板打磨得光可鑑人，中央通往二樓的樓梯裝飾着金環與雕像。天花板上掛着無數的水晶燈，多到成實不禁喃喃說出：「究竟有幾個啊……」盛大地襯托着天花板上的貴婦人畫像。窗戶是彩色鑲嵌玻璃，兩側矗立起白堊柱子。對成實而言，這裏一點也不像是個「家」。

換做是石龍子，也絕對不會去學校的吧。他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啊？

昨晚的動搖已經恢復平靜，現在的蛞蝓與平時沒有兩樣。因此更對昨晚被人看見自己的弱點一事厭惡得不得了，彆扭地把頭轉向一旁。

「我知道。」

「大小姐……嗯——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

樓梯前擺了一個巨大的籠子。成實探視內部，想知道養了什麼。籠子非常大，配上成實對有錢人的印象，猜測是老虎或熊吧。但是裏面空無一物，也許是放養？但看了四周，也沒有類似的動物影子。

在稱爲玄關貌似過於寬闊的門後空間並不存在着脫鞋的地方。

縮回伸長的脖子，成實重新坐正。早點結束和巢鴨的對話就能去學校。但自己還有心情上學嗎？不禁垂下眼簾。學校的人數太多、太密集了。

「並沒有。」

話又說回來，蛞蝓是名殺人者。她的行動奪走了他人的性命。能活到現在運氣已經算很不錯了。腦中浮現死去熟人的面孔，蛞蝓想起了其中一名經常掛在嘴邊的論調：「我是爲了獲得幸福才做壞事。」

蛞蝓一大早心情就很糟。坐在牀上，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等到白羊讓巢鴨用自己的腳站好，整理完凌亂的睡衣後，說：

巢鴨邊揉眼睛邊打招呼。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的招呼方式，態度明顯表現出她根本沒意識到成實。

「不必麻煩，我自己來。」但無視於蛞蝓的主張，豬狩友梨乃仍舊替她拆下包裝，包上海苔，說：「好了，請享用吧。」還給蛞蝓。蛞蝓收下，「謝謝。」不帶感情地道謝。啃着飯糰的尖端，瞥了一眼昨天整理好的行李。

昨晚的事是……

我已經完全習慣了早上洗臉時順便綁繃帶的行爲，對於右眼不存在的事情，也逐漸不再感到不協調，甚至稍一不小心就會忘記。奪走我的眼睛的人是翠鳥，之後也跟他碰過好幾次面，從來沒對他吐露過怨言。事實上也的確沒有恨意。

「久等了。大小姐，您的朋友在這裏喔。」

豬狩友梨乃來到蛞蝓身邊，得意忘形地想摸她的頭，被蛞蝓撥開。豬狩友梨乃說：「真冷淡。」走到盥洗室的鏡子前面。

看着鏡子，心想：「跟他簡直一個樣嘛。」不由得笑了。

『嗯~……不然明天你來我家吧。我早上會在家，在那之前先把你想講的事情整理一下。』

蛞蝓放下包包，完全忘了這件事，不好意思地當場坐了下來。

迅速結束早餐，刷完牙，早早拎起包包趕着出門的蛞蝓被悠哉綁着頭髮的豬狩友梨乃出聲叫住：

「呀呵~」

白羊斟酌用詞地說完，接着說：「請在此稍候。」請成實坐在紅色沙發上。成實縮着脖子，整個人捲成一團坐在入口旁的紅色沙發上，書包放在旁邊。

雖然巢鴨要成實去她家，但這有問題。首先成實不知道巢鴨家的地址。再來就是要去見巢鴨就表示得跟她身邊的白羊直接碰面。

相對於此，成實也「呀…呀呵~」僵硬地回應。

『討厭就別來。』

巢鴨保持沉默。總覺得她正在電話另一頭露出微笑。

但石龍子現在又是在做什麼？想開始什麼？

『石龍子同學怎麼了？』

「好，請你等下。」

蛞蝓心想：「我只是討厭又被牽連罷了。」豬狩友梨乃不知爲何像是見到令人莞爾的情景，噗哧地笑了。與蛞蝓相對照地變得心情很好。

蛞蝓認爲，就算原因來自外在，對外追究責任是不對的。不管何種困境，不管多麼絕望，都只能自己處理，對外抱怨沒有任何意義。自己的事情自己負責，這對蛞蝓而言天經地義。所以自己的一切現況，都視爲自我責任接受。在這種思維下，絕不停止對造成原因者的憤怒。

『再~見~』

『壞心眼。』

桌上有豬狩友梨乃早上去超市買來的飯糰。蛞蝓拿了其中一個。只靠左手不方便拆包裝，所以最近很少喫這類飯糰或三明治。蛞蝓默默地想拆開包裝時，豬狩友梨乃從旁將之拿走。

一方面是因爲就算想報復也打不贏，所以我放棄了。雖然丟臉，卻是事實。此外還有其他理由。因爲我知道那是他的工作。擁有那麼方便的眼睛與超能力的他，不會想要我的眼珠子。

那麼，對翠鳥下令奪走我的眼珠的人物又是……

「……怎麼想都是S小姐啊。」

此時我才發現，諸如巢鴨（Sugamo）、白鷺（Shirazaki）、白羊（Shiroyagi）、鹿川（Shikagawa），我認識的人名字很多都是以S開頭。

我懷疑誰姑且賣個關子，說不定出人意料地是白羊小姐哩。呃，不可能。

「『教祖大人』，準備好了嗎？」

從廁所門口探頭的男人態度輕浮地問我。回答：「馬上就去——」後，我輕拍臉頰。

我自早上就來中性之友會的本部，亦即我跟海龜產太郎被關進籠子裏的那棟大樓。只不過這次我是搭上接送的車子，憑着自我的意志來到這裏。

我現在在七樓的男廁裏整理儀容。因照明過亮，令嘴邊一帶感覺燥熱的乾淨廁所裏沒有其他所用者。這也難怪。聽說幾乎所有幹部和成員都死了。這是那天我們逃出不到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

據說所有人都是耳孔流血而死。耳孔出血……聲音……音波……我心中立刻浮現某名人物，如果她就是正確答案，巢鴨的地位究竟有多麼穩固啊！

就這樣，我在兩個小時前從開車來我家拜訪的男人口中得知，即使強佔這個宗教團體也沒多大甜頭可嘗。他的膚色黝黑，是個臉和肚子一樣臃腫、長得很福相的中年男子，聽說是倉科康一的祕書。

『我是倉科康一先生的……算是祕書吧。事務部分向來由我處理。現在倉科康一死了，我接下來只能倚靠你了。不用說，你當然會當教祖大人的吧？總不會說得天花亂墜卻想逃跑吧？』

『當然。只不過你怎麼這麼快就倒戈啊？』

『因爲我覺得你似乎是個有趣的人。不敢說我不會看走眼，但我從你身上感覺到與白鷺崛起時的相同氣氛。是的，是一種異常可疑的印象。就算你沒辦法發展成跟她一樣大規模，好歹能維持不錯聲勢，讓我過過好日子吧。我有這種預感與期待。』

總之，他誇了我一番後，就帶我來本部。聽說已經有些信徒來到本部等候我光臨。在這當中應該也有想聽究竟那場騷動是怎麼回事的人。所信仰的對象突然從講臺上痛苦打滾，身旁卻有打亂演講的年輕人登場，造成混亂是一定的。該如何讓混亂終結，讓他們轉而信仰我，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鬥。

身旁有個超能力者幫忙演出奇蹟比較方便，但海龜今天有章魚燒店的工作，所以回絕我了。我想她也多半不想再次接近危險吧，我無法強迫她。

更何況這種程度的難關如果無法以我個人之力闖過，今後想繼續搞下去也很困難。只能靠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來應付。我拍了拍三次側腹，默唸：「別害怕，別害怕，別害怕。」

大人其實比小孩子想象的更愚昧。

這種事，看看我父母的模樣不就知道了？

「……好。」

不管辦不辦得到，我都必須達成。

爲了迴避這個話題，我轉移到指頭扭曲的現象上。

登上九樓，祕書爲了推開大廳的大門。大廳裏如祕書所說的，已有十二個大人等候我的到來。他們坐在準備好的兩張長板凳上，視線一齊朝向我。

我考慮過坐姿，最後決定不翹二郎腿，改成正確坐姿。沒有人突然會過來抓這麼可疑的我。畢竟是對我有興趣纔來的傢伙嘛。

登上樓梯，趕往九樓的大廳。衆人集聚之處是倉科康一召開緊急集會時使用的場所，祕書對我如此說明。所以說這些純粹的信徒才特地來到這棟大樓嗎？這裏和白鷺的本部不同，位於鄉下地方的深山裏耶。

「這張臉的傷疤，全是我自己無德所致。但是隨着喪失與痛苦，我才學會了現在的生活方式。我相信，也因爲有這些傷疤，我才能與諸位相遇。」

乾脆趁此時說話能打動人心的話吧。我從椅子上站起。

仔細端詳了所有人的臉後，我伸出右手，既像是對她們招手，亦像是在呼喚她們。

「如果沒有，就換下一個問題吧。還有人有問題嗎？」

「不，我只是在想，這些人的孩子們或許正餓着肚子吧。」

「首先我想問，各位之中有哪幾位來參加過演講會呢？」

這時我不得不感謝父母給了我一張還不賴的容貌。

等到又過了二、三小時，巢鴨才總算醒來了。成實在這段期間，一直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動也不動地等候，連她也差點打起瞌睡。巢鴨伸懶腰的聲音喚回了她恍惚的意識。然而開始胎動的那個也失去覺醒的機會，再次沉入心靈底層，但成實自己並沒發現。

「既然如此，各位想必早已認識我，但還是容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的名字是五十川石龍子。」

「咦，怎麼了？」

「從今天起，讓我們一起拯救世界與我們自己吧。」

「說有也是有的，只不過得靠你。」

「是『已經』過十點了，大小姐。」

我將眼睛調回茶色。親眼見到切換的瞬間，祕書露出佩服的表情。但又接着說：

規規矩矩地空下一個間隔，每六人坐上一張板凳，形成兩列。

石龍子，這個名字吸引了部分大人的注意。與白鷺不同，並不給人高潔的印象。早知道就該掰個假名，我痛恨自己昨天思慮太淺薄。

我輕輕地深呼吸，努力不讓笑臉停止。

白羊平淡的回答。巢鴨跳過沙發的靠背，站上地板，朝餐桌方向走去。似乎沒打算等候成實回答。

展露特技的笑容。讓鬆弛的嘴角上揚，淚水溼潤了眼眶。知道眼淚顏色會隨着眼睛變化時，有段時期拼命練習假哭，之後就成了我的特技之一。我把背數學公式的時間都拿去做這種修煉，真是瘋了。

「對不起，因爲昨天大小姐玩電玩遊戲玩得太晚。」白羊替巢鴨辯解。成實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含糊地點點頭。看着懶散躺在沙發上的巢鴨，坐在旁邊靜靜等候。這段期間成實一直注意着時間，原本不想去學校的她變得在乎起上學時間了。

說完，眯起眼睛，煩惱要變化什麼顏色，最後還是選擇了最保險的紅色。

很合理的問題。但是我總不能誰說被他綁架又被整得死去活來吧？

首先的感想是很像學校的家長會。接着我注意到一般人在等候時總免不了閒聊，這裏卻沒有人開口。感覺就像是怕引起漣漪，不敢把臉露出水面，只好坐在湖底縮着身子一般。不愧是訓練有素啊，不由得感到佩服。這羣大人們恐怕也參加過集訓或是強化訓練之類的活動吧。

「馬上就準備好。」

這類不被認同的部分造成憂鬱的主婦大有人在。是的，譬如我眼前的這羣人。

聽了我的回答，祕書更感到疑惑了。並不意外。

「有件事想請你調查，待會兒再跟你仔細說明。」

倉科康一的遺體沒被發現。多半……不，應該說，肯定被殺死了，但對一般人來說，並沒有人握有他死亡的確切證據。既然如此，最好還是別提到他的生死比較好。

被雙親斷定爲「惡魔之眼」的這隻眼展露在衆人面前，我在腦中也同時搭上效果音。我天天巴望着如果這是現實該有多好，遺憾的是連升級也辦不到。

全體一齊舉手。這還不打緊，問題是大人不是通常都會有點害羞地要舉不舉嗎？但這羣人卻像是同步連線了似地，全都筆直地舉起右手。

他知道沒人注意他，便一臉賊笑地望着我，或許是想看我有什麼本事。

「咦，是Narupi耶，你已經來了？」

「這是被賦予了神之睿智的真實之眼。」

「就算今天能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過關，你今後有什麼更有效的手段嗎？」

人們總期望自己是「特別」的，而我現在就是讓她們主動成爲特別者。

「這是父母賜給我的名字……是的，我也有雙親。就連全能的主在剛出生時也不是神啊。但是我必須先聲明的是，我並不是神。這就是證據。」

我催促他挑個色彩。祕書猶豫了一下，最後選了「粉紅色」。漫畫中某些角色有着粉紅色頭髮，但擁有粉紅色眼睛的應該很少。心中想着這些事的我回應他的要求，眯上眼，手靠在眼皮上。默數兩秒，去掉兩層遮蔽，解放左眼。這次祕書的反應是「唔惡……」或許是很不習慣，儼然比想象更噁心。

「但是，也『僅只如此』吧？」

在車中已對祕書說明過我的能力。我不知道這個自稱祕書的男人是否值得信任，但不對他開誠佈公便遑論合作。而且他對我的異能的感想是：「至少比徹底無能的倉科康一好」，表示相當滿意。他的性格似乎很率直。

「………………………………」

「白羊，我要喫飯。」

「我無法拯救所有人。在這隻眼睛見不到的地方，我所不認識的人要做我所不知情的事時，我是無能爲力的。但是即便是如此無力的我，也會拼命拯救如各位這般爲了我而來的人們。我相信，這就是神賜予我這隻眼睛的意義。」

邊由逃生梯登上樓，我問祕書。

離開洗手檯，走向走廊。祕書在廁所入口靠牆站着，看到我的模樣，首先發出的感想是「唔哇~」表情和語氣就任憑想象吧。

「如同白鷺被賦予了神之翼，我也有相對應的『責任』。」

「這是我做菜時不小心被菜刀切到的傷口。纏的有些誇張，真是見笑了。但各位看，我受傷了。被刀子切到手指一樣會痛，當然，我若死了也無法復活。」

「有人有勇氣觸碰我嗎？若有人勇氣可嘉，想看自己的罪惡以肉體損傷的形式顯現的話，敬請上來吧。」

之後巢鴨又在沙發上躺平，直接睡着了。白羊拉了好幾次臉頰，拍了好幾次屁股，也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真的有人敢碰我，我反而傷腦筋。「你的心靈清淨，所以平安沒事」這句話得在有人當場手指折斷才具有效果。不先表現一下反而只會引人懷疑。

「真能發射就好了。」

巢鴨扭動上半身跳舞，這時白羊走了過來，站在巢鴨身旁待命。巢鴨伸完懶腰，又接着扭動腰部，骨頭吱吱嗄嗄響，接着，她才總算轉頭朝向成實。

幸好沒有人想出面，頂多彼此互看，沒人敢站出來。昨天倉科康一露出相當痛苦的表情，在衆人心中烙印深刻印象，所以沒人敢賭注。現在竟然會靠他撐過危機，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不可思議。

「你跟倉科康一先生是什麼關係？或者該說，你們之間是否有關係？」

我特別喜歡的是祕書的眉毛，或許沒修整，混雜着好幾根特別長的眉毛，就像是龍鬚一般。老實說很想拔拔看看。等事情告一段落後再求他吧。

換做是人，換做是現實，就更不可能達成了。

對我有興趣，想聽聽我的主張的人有十二個。白鷺一開始也只有這麼少的信徒嗎？她最初能倚靠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光之翼。

好，開始吧。要開始了。

不只歐巴桑，其他人也明顯打直腰桿，朝向正面。也許是比昨天更近距離看見眼球的變化，引來了一場小小的騷動。雖然規模遠比起白鷺的光之翼來得小，也更不起眼。但他們似乎也理解了這的確屬於超常現象之一。

「你的眼睛變成鮮紅色了耶，應該不是用變色片吧？」

「我身上有着許多傷疤。也因此，我才能感受到你們的痛苦。」

「咦？我？」他那猶如黑飴的小黑眼珠眨個不停，被肥胖臉頰遮蔽的眼睛小歸小，看起來還挺和善的。比起變色龍臉的倉科康一給人的印象好多了。

「嗯~咿~咿~咿~咿~」

那傢伙辦得到的事情，我也……不，問題不在這裏。

我豎起纏了繃帶的食指。炫耀般地搖了搖，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聽說倉科康一當教祖時並不強調能力高強，而是盡力維持與教徒等高的視線；簡單說，就是平民派的教祖。既然是被這種路線吸引的大人，一開始也是用這種態度來面對纔是上策。等規模擴大後再來改變路線就好。

我和善地笑着，手搭在離我最近的、頭髮燙得超卷的歐巴桑肩膀上。歐巴桑被我拍肩，嚇了一跳。看到我的臉，肩膀又顫動了一下。但是我還是笑容可掬地凝視她，她似乎不怎麼討厭如此。

歐巴桑自我介紹後，在我說「請說」前便迫不及待地發問。

爲了把我拱上特別的地位。

意識到給人的觀感，我露出笑臉，走向大人們的正面。大廳跟公司的會議室一樣呈狹長型，沒有特別設置講臺，亦設有白板，更像是會議室了。我踩在鋪了灰色地毯的地上，獨自站立。

只要能得到信仰，不管怎麼改變主義或主張也沒問題。

「各位好，感謝各位今日爲我而來。」

會信仰這種宗教的傢伙最喜歡的，其實是爲了神明犧牲奉獻的「自己」。

萬一拖太久，有人想不開跳出來就麻煩了，以不被感覺焦急的速度移往下個問題。於是又有個人舉手了，一樣是個歐巴桑。

巢鴨隔着睡衣捏肚子問成實。成實還沒有回答前，她先抬頭望白羊。

「我有問題。」一名大人舉手站立。是坐在後列的歐巴桑。明明年紀不小了，卻穿了一件短裙展露大腿，皮膚白皙，對這點似乎很滿意。

於是我猛地睜開眼，歐巴桑第三次被嚇到。

寒暄時間結束，接着是提問時間。

留下一滴眼淚，表現出悲天憫人的模樣。紅色淚水很有衝擊性，衆人的視線集中於其上。

「在場的各位是初始者，是適合掌握一切開始的人啊。」

「成實小姐，要不要一起用餐呢？雖然距離中餐還太早。」

「就是爲此，真神纔會賜予我這隻眼睛。」

就像故事中的主角。主角爲了宛城自己被賦予的責任而行動，他雖能拯救許多人，但如果是故事描述外的某處發生不幸，就算是主角也無從阻止。即使是近乎神的存在，也無法插手自己故事外的事情。

「大約有十二個，在依然信仰倉科康一的信徒眼裏看來，你毋寧是個憎恨的對象。在那場演講中能吸引到這麼多人數，已算是相當順利。」

「嗯。」

暗自提醒自己別去撫摸坐的很痛的屁股，我又露出微笑。

維持滿面笑容說完這句話難度以外地很高。多虧了日常生活中的訓練啊。

我轉頭，坐上祕書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椅子。椅子太硬，屁股坐得很痛。

祕書則是留在設置於房間角落的白色內線用電話旁待命。

「有多少人到場？啊，我是指抗議者以外。」

「各位若有任何疑問，請儘管開口，我很樂意爲大家解答。」

「你的眼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就像能發射心形粉紅光束啊。」

「這麼說來也是。真希望早點有護衛啊。雖然目前沒錢僱傭，也不知該僱誰。」

「當然不是。要不然，你挑個顏色，我現在馬上變化如何？」

現在我腦中只有第一次演講的事情。啊不，不是演講，算是講道說法吧。今後我必須創造出能受到大人們信仰、尊敬的人格。要讓第三的人格在內部形成。像這樣一一創造出面具之後，恐怕會開始分不清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但也無須煩惱，因爲每個都是自己的選擇。

正確說來在場十二名都沒有男性。想靠平民派的視線獲得信徒，果然主婦階層是最理想的目標嗎？很多老公瞧不起專職主婦的工作內容，在我的雙親仍然正常的時候，記得老爸也對老媽說過好幾次：「你整天在家真輕鬆，真好命啊。」

白羊姑語帶諷刺，但對巢鴨一點效果也沒有，只嘟嚷了句「是喔……」揉揉眼睛。「你來這裏有事嗎？啊，你有話對我說嘛？有事要說……可以邊喫飯邊說嗎？」

嘲弄現在的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任誰都好，能借助的幫忙就想借助。

歐巴桑問我。我正經八百地問答：

「對他判罪，是我被賦予的使命。我也很在意他在那之後，是否能自我反省過。但是，由他手指彎曲程度就知道……他的罪孽並不輕。想必很痛苦吧。」

「咦？啊，不…不用啦~不用客氣，我在這裏等就好……」只不過五分鐘後，明明婉拒了的成實不知爲何卻縮着身體坐在餐桌椅上」

餐桌的尺寸極驚人，說能容納整座教室也不意外，但這麼寬廣的餐桌上卻空蕩蕩的，只在眼前擺了幾盤小碟子。

巢鴨用手撕開烘烤過的丹麥麪包送進嘴裏。成實沒動麪包，而是小口小口喝着番茄汁，只覺得緊張得胃部縮成一團。

現在的成實與去探望石龍子時纏着巢鴨請喫鈑的自己判若兩人，坐在對面喫着麪包的巢鴨依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跟前幾天一起喫章魚燒的時候一模一樣，從表情完全看不出是美味或難喫。

彷彿對果汁或麪包的味道毫不感興趣似地。

「說吧，你想跟我說什麼？」

用叉子插起沙拉的萵苣，巢鴨看着成實。成實縮着脖子，舉目望着巢鴨，緩緩地道出話題：

「是關於……小石子的事。」

「嗯，石龍子同學怎麼了？」咬了一口萵苣，發出沙沙的清脆聲響。

「昨天，他突然做出很奇怪的事情。」「石龍子同學一向都很奇怪啊。」

對於巢鴨率直的石龍子評論，「呃，是沒錯，但是……」成實搔搔臉頰。在旁邊守望兩人的白羊對巢鴨耳語。巢鴨漠不關心地聽着，「嗯嗯嗯嗯。」連點了好幾次頭。等白羊的臉一移開，立刻對成實開口：

「不然我們去問石龍子同學吧，問他爲什麼要戴奇怪的假髮。」「咦，重點是哪個嗎？」成實表示困惑。但從巢鴨的回答看來，相信白羊對她說明了昨天的事。瞥了眼白羊，她對成實輕點個頭。一方面覺得受她幫忙了，但一想她昨天也在現場，成實的陪笑表情又僵硬起來。深切感到不管有多麼危險，只要看不見，就無從應對。但是這樣同時也感覺不恐怖。

「假髮是還好，但那件服裝真的很怪異啊。毎次看到都覺得很好笑。」「是…是這樣嗎……？」

成實對那套服裝有着複雜心情。暑假時曾她碰到過身穿那種白袍子與白色假髮的少年。當時只不假思索的認爲那是某種角色扮演，但如今石龍子卻以那種打扮登上講臺，也許他與那名少年有過接觸了。

「知道石龍子同學在哪兒嗎？正在那棟大樓裏？」

「請稍等。」

白羊快步離開房間。巢鴨目送她的背影，開始加速把沙拉送進嘴裏。成實也受到影響，跟着喫沙拉，食不知味地囫圇吞下。

巢鴨用餐完畢，跟在白羊背後離開房間。成實也留下完全沒動過的麪包，慌忙追趕兩人。來到房間外，白羊站在大廳中央的樓梯旁等候。赤腳的巢鴨躂躂躂地跑向她，白羊又對她耳語。

「喔……那應該可以步行到達。」

「但是這樣好嗎？我沒辦法隨身保護您喔。」

豬狩友梨乃取笑蛞蝓。蛞蝓反駁：

「蚯蚓……」

——誰管你累不累啊。

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由道路上的藍色路牌得知已進入巢鴨住的城鎮。見到風景變得繁榮起來，蛞蝓心想再過不久就要抵達旅館。在通過紅綠燈的上班族前面時，蛞蝓與一名人物視線相對了。

「咦，爲什麼要分開搭車。」

豬狩友梨乃準備彎下腰，坐進後座時，中途回過頭來。

「就連白鷺也沒有這種方式來增強信仰吧？」

「我只能改變眼睛顏色，你難道不認爲我要當個欺詐師還不夠格嗎？」

帶我到最上層的倉科室（暫稱）後，祕書讚美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一邊賊笑，不時還捧腹大笑，但我說的內容他似乎也有認真聽進去。

等電梯一抵達一樓，一直噤口不言的豬狩友梨乃按耐不住開口了：

來到附近公寓前面，走道路旁等候計程車。兩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各自站着，朝向道路左右方。

「隨你高興。」

而且兩者我都一點也不充足。

豬狩友梨乃恐怕不說點什麼就靜不下心來。蛞蝓對這個感到很受不了。

蛞蝓也知道她的目的，故意忽視她的問題，直接走進電梯。豬狩友梨乃在一旁笑嘻嘻地等着她回應。蛞蝓故意不看她，筆直地瞪着電梯門。

「的確實有點太好高騖遠了，看起來就像是隨時會跌倒一般，在旁看着令人放不下心。」

「難得交到新朋友，很高興啊。」

「喔？有內線電話。」

「就當我雞婆吧，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跟你在一起很煩。」

「麻衣小姐以前參加過什麼社團？」

帶上從其他房間借來的太陽眼鏡，蛞蝓抬頭看天空。透過橢圓形薄鏡片看太陽，令她想起了孩提時代。蛞蝓跟與其他同年代的女生不同，喜歡出外玩耍。某次夏天還因爲太陽曬太多，脫了兩次皮。蛞蝓在陽光中見到了那次情景。

「她自稱是你的心靈之友。名字是巢鴨涼。」

「『蛞蝓』小姐，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有些事只憑努力無法超越，也有些情況僅憑才能無法說明。

豬狩友梨乃對司機說聲抱歉，接着說了較長的話。

司機的食指彷佛要貼上手背般誇張地反翹起來。

「喔~因爲跟麻衣小姐在一起可能會有危險，爲了我着想才這麼做嗎？」

「誰？」

對十二名大人演說完畢後，本日先行解散。我想她們還無法完全相信我，但反正本來就是些意志力薄弱的傢伙。若非如此也不會執着于于這騙人的宗教。只要借用超能力者的力量表演一、二個奇蹟，她們應該就會對我跪拜有加了。「對了，剛剛你說有件事要拜託我？」

「我說啊~一直微笑着也累，希望你早點回答啊。」

連否定也嫌麻煩的蛞蝓隨口應和，拎起裝入行李的包包。豬狩友梨乃也放下閱讀的書本，提起包包。豬狩友梨乃的行李不管包包本身或內容物都是從公寓搜刮來的。她的所有家當都被燒掉了，什麼也不留。

就像紙受風吹翻起一樣，手指毫無阻力地彎折了，見到手指有如雲霄飛車醜陋扭曲的景象，蛞蝓不由地戰慄。

花了很長時間，蛞蝓顯示的反應只有這麼多。她無視豬狩友梨乃的苦笑，搭上後面的計程車。告知目的地的旅館名稱後，身體深陷地坐進後座後，蛞蝓嘆口氣。取下太陽眼鏡，回想豬狩友梨乃的意見，心想：「的確如此。」如果沒有失去左手，她恐怕沒有機會跟豬狩友梨乃邂逅吧。

「成實應該現在在學校了。學生真好，好羨慕啊。」

外頭風有點冷，但灑滿宜人陽光。逐漸接近冬季的天空裏任留着秋日餘韻，青空色彩漸淡、漸高。鱗片狀的雲層散佈在高空中，太陽時不時隱藏在雲背後，遮蔽了光線。

錢嗎，的確是很現實的問題。

「始祖？」祕書歪着頭，但立刻懂了我的意思，「喔喔，喔喔。」連番點頭。

「我看你更靜不下心來耶。」

祕書態度堅決地拒絕。他有明確的目標，這點我很喜歡。我也認爲他是很適合這份工作的人。

「不知道，我記不得了。」

反正巢鴨死了的話，就換別的僱主。更何況白羊也無法想像這名少女被人殺死的樣子。該擔心的反而是……看了一眼巢鴨隔壁的少女.

「嗯…嗯嗯？」

「如果碰到白色少年，試着跟他講通或許會放你一馬；但是如果碰上的是白色女子，不要猶豫，我勸你立刻逃跑比較好。」

一旁聽者電話的豬狩友梨乃歪頭表示疑問。豬狩友梨乃當然沒必要特地發問，卻故意問了，她只是想讓蛞蝓自己說出口而已。

「有個客人說想見你。」

「我想也是。但是我跟白鷺或倉科康一不同。」

「希望你一輩子都不知道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白羊接到巢鴨父親的命令，要陪同他出門。通常這種情況，巢鴨父親總會要求巢鴨儘量別外出，但巢鴨本人卻滿不在乎地說「別擔心」。

「對。我不知道始祖的直系子孫現今是否仍然存在，但你不覺得以這個當作號召來拉攏信徒在適合不過了？擁立始祖的子孫，大肆主張其血統的尊貴性應該能獲得不少信仰吧？」人們最容易受到這類說詞誘惑了。像是「所有一切的開始」，也就是所謂的「本家」、「始祖」、「初代」等等。不論是大人或小孩，對名牌貨都缺乏抵抗力。

「你似乎很討厭談過去的事。」

不只車內，連路上的行人也像是受到感染似地發出哀號。失控的計程車橫衝直撞，撞到行人，碾過，拖着走。最後，瘋狂計程車抵達之處是……

我想也是。這個世界，目標與實力不符的話確實很難成功。

計程車猛然撞上大樓的一角的瞬間，火花在蛞蝓的視野中閃逝而過。

巢鴨說了聲「我去換便服，等我」後就往房間去了。確認她已經離去後，白羊對成實開口。考慮到成實會害怕，保持距離，略提高聲量地說：

「總之，你拜託我的事我馬上就去查。不能繼續悠閒下去了，得趕緊籌措這棟大樓的維持費纔行。」

「哎呀，避免說得很具體這點你可真是高明啊。」

車子毫無預警地轉彎，蛞蝓側頭部撞上車窗。還沒來得及對司機抱怨，就聽到駕駛座傳來哀號。蛞蝓手靠在副駕駛座上探視。

白色少年與白色女子。突然提起這種簡直像是從鬼故事中冒出的人物，成實也不知該如何防範什麼。雖猜得到白色少年是誰，成實實在不認爲自己跟他有機會碰面。

「只要達成目的，我願意將這一切都讓給你。」

蛞蝓說了聲「走吧。」站起身的時候，時針剛指着十點過後。要去旅館依然太早，但蛞蝓已再也不想留在房間裏。

太陽平等地照耀在過去的少女與現在的殺人者身上。

但是蛞蝓的恨意與痛苦並沒有柔和到能老實接受這份奇妙的緣分。

「我會替你跟爸爸保密。」

「什麼？」聽到她故意用這個名字稱呼，蛞蝓難言驚訝地催促她說下去。

「是嗎？恭喜你啊。」

但我至少不是一無所有。那就是誰也不能改變的我的正義。

「簡直想旅行前坐立不安的孩子啊。」

在蛞蝓一如往常的冷漠之中，潛藏着不同的反應。平常總是自然地敷衍，現在似乎隱藏着縮起身子的硬度。像是一道強烈拒絕碰觸的牆壁。

「……我討厭我自己。」

「我可以搭前面那輛嗎？」

接着……

既然祕書是這種人，我相信他會直率地回覆我，便問了一件事。

蛞蝓快步向前。踏在無人公寓地面的清脆腳步聲傳到了天花板上。

蛞蝓明確說出口，豬狩友梨乃也不再多談。

「是嗎？原來如此。」

過了五分多鐘，計程車來了。兩臺計程車縱向並列停下。同時呼叫兩臺公司的車子，等候人數弱很多也就罷了，結果卻只有兩個人。多半會被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當然，把真話講出來就完了，特別是關於這隻眼睛的能力。」只消一句「能改變顏色」就道盡的眼睛根本吸引不了人，我坐上倉科用過的扶手椅。房間內有豪華黑檀桌，還有接待用的沙發。背後則裝飾着不知從哪兒得來的獎盃，跟我刻板印象中社長室可說一摸一樣。

祕書與對方講了幾句後，遮着下方的話筒，轉頭向我：

一名身穿作務農的老人臉上浮現不合年齡的挑釁微笑，直勾勾地瞪着蛞蝓。

「你或許很討厭我……但我覺得，能遇到你真的很高興。即使過去發生很多討厭的事，我仍然如此認爲。」

她們兩人本來就沒有明確理由共同行動。

她下意識脫出說出那個名字。

「請容我拒絕吧，我這個人啊，一點也不想當主幹，只想吸取甜美的樹汁。」

「啊~……讓她進來吧。跟她說直接來最上層就好。」

「………………………………………………喔，是嗎。」

我並不期望能站上頂點。我當前的目的是讓白鷺的宗教團體瓦解，爲了達成這點，不管其他另有多少位「王者」我都無所謂。

白羊故作神祕地避開具體描述的忠告，如果是過去的成實，或許會嘲笑她跟石龍子一樣愛裝模作樣吧。但現在卻爲她帶來恐怖的漣漪。

成實生硬地回答。白羊猶豫了一下，思考該如何道出，接着說出：

「當然不會用啊，若是被那個人篡奪地位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就是那個嘛？二千七百年前的……」

行駛到一半，被其他車插隊後又被紅綠燈攔住，前面的計程車先走一步離開了。反正目的地都一樣，沒必要緊張；就算目的地不同也沒必要追上。

當然不可能在這個公寓裏叫計程車。兩人離開門口，走到附近的公寓。

白羊似乎也這麼想，一副「真難描述」的表情。

平時經過這條道路都是搭公車，如今改搭計程車又有不同感觸。僅因看風景的高度不同，所見的事物也有所差異。彷彿走在自己不認識的城鎮之中，百看不厭。蛞蝓安撫自己因被人追殺而感到焦躁的心境，努力使心情冷靜下來。

懶散坐在沙發上的祕書朝着我說。我對他凸出的肚子苦笑，回答：

她的眼神浮現憐憫。雖然跟她無關，白羊並沒有幸災樂禍的興趣。

感受到這名毫不猶豫踩碎他人喉嚨的浴衣女性與那名白色少年有着相同部份，兩者有如深淵般的不寒而慄感，令成實不禁抱起自己的手。

爲什麼變成好像做壞事的是我——白羊皺起眉頭，但隨即又轉念一想：「算了，這樣也好。」

兩人離開房間，來到電梯前等候，蛞蝓打電話給附近的計程車行，叫了兩臺計程車，指定其他公寓。

「以第一次的表現說來，你倒是挺熟練的，有特別練習過嗎？」「不，沒有。我只是參考了一下而已……參考某個討厭鬼。」如果說這是經驗，倒也算是吧。即便那記我想唾棄的惡夢。

室內電話響起。深深躺進沙發裏的祕書像顆橡皮球一般彈了起來，撲向電話。我靠在椅子上，側眼觀望他的行動。

「……嗄？」

「我希望你去尋找人類始祖的子孫。」

食指。

其實我自己想去迎接，但那副模樣被其他人看到似乎也不妥當。等祕書等內線電話掛上，我請他先離開房間。

「可以請你先暫時離席嗎？等結束後我會聯絡你。不想第一天就被人看見我的醜態。」

「嗄？呃，我不懂你的意思。」「別在意，她只是我的同學。」這麼說雖不算騙人，但也全然沒表達出巢鴨的本質。雖然還是摸不清楚我的意圖，祕書聽話離開了。接着，我趴在桌子上等候巢鴨光臨。

我思考她來的目的，又過了三分鐘，透過地板感覺到電梯上來的震動。自稱是我的心靈之友的女人進入房間……是我不認識的人。

我左思右想，都不記得曾看過這個人。

「……誰？」

褐色短髮配上華麗的黃色太陽眼鏡，百褶裙上斜繫着細腰帶，到這邊還算好。問題是夾克——或說外套更正確吧，她披着一件附兜帽的白色斗篷當外套，活像個電玩裏的魔導師。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過於輕浮，卻又過於嚴肅。更重要的是，品味極差的太陽眼鏡破壞了一切風格。

她的穿搭品味真的糟透了。怎麼看也不可能是巢鴨。巢鴨的衣服裸露部分會更多。

這位大姊到底是誰啊？我一開始想到的是倉科康一的女兒。但是看到她嘴角拼命忍着笑意，我直覺應該不是。等她張開下流的嘴，發出聲音的瞬間，我總算知道這女人是誰。

「嗨~廢渣男。」

我不可能忘記這個好挖苦的聲音與習慣於嘲弄人的態度。

她對我搖手招呼。

「白鷺……」

面對仇敵突然登場，當我茫然地想喊出名字的瞬間，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向我。接着順勢抬起腳踏在桌子上，抓住我的領子。簡直就像……不，根本就是太妹嘛。

跟鄰居家的章魚燒大姊有得拼。

「不是叫你尊稱我『大姊』嗎？」

「還沒講完就被你勒住脖子，你也太急性子……等等，會死，會死！」

我拍拍白鷺的手錶示投降。意外地她輕易就放開我，一臉賊笑地等着我改口，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白鷺大姊。」

故意語帶諷刺地詢問目的。當然了，這種程度的攻擊對白鷺無法發生作用。

「翠鳥沒一起來？」

這次回答了。接着又在房間裏四處走動，在牆壁上東摸摸西摸摸。真是靜不下心的最終頭目啊。

「……嗄啊？」

「倉科康一嗎？」

「模仿翠鳥的打扮嗎，真沒品味。」

「這麼忙碌的你特地跑到這個窮鄉僻壤來，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指着我的服裝嘲笑。要怎麼說我，我都沒打算反駁，但是我可不認爲她有資格嘲笑我品位啊。白鷺重新背好掛在肩膀上的包包，環顧室內。

整理因腳抬起而亂掉的裙子，白鷺點點頭。我用手指擦掉清除印在桌子上的靴子痕跡後，抬頭看白鷺。

「你來這裏做什麼？想來參觀的話請洽一樓。」

隨之揚起的光之粒子與照明交融。

但是她說一個人來的？騙人的吧？太大意了吧，居然沒帶半個護衛。

「只能建出這種程度大樓的傢伙竟敢挑戰我。」

看到她頭上戴着的褐色假髮，我又想，她應該也很喜歡假髮吧。只不過我也有戴。

「待會跟我去約會吧。」

白鷺無視於我的發言，而是鼓動從背上長出的翅膀代替回答。

「今天派他去做其他事，我一個人來。」

又沒人拜託你來。「是是。」我隨口敷衍，再次問她目的。

「名人好辛苦喔，不能隨便報出真名。」

「很好。」

邊說邊將太陽眼鏡推起，淺棕色眼睛泛着笑意，高高在上地望着我。知道來客的真實身份後，總算能理解一身魔法師模樣的理由。她的確很像會喜歡這種輕飄飄的衣服啊。

不由得想說：「我好歹也有選擇對象的權力吧？」

她手指抵在額頭上的太陽眼鏡，「啊，對了對了。」回頭看我，說：

「我不記得你何時變成我的心靈之友哩。再來，你什麼時候改姓巢鴨了？」

「忙碌的我特地來看你，幹嘛這麼冷漠啊，廢渣男。」

我纔不相信這傢伙會不帶隨時等着截斷的蜥蜴尾巴就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