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帝都鯉物語

第二幕 帝都鯉物語

《妖怪少爺》 · 大崎知仁 · 1.9萬 字

車子在街上奔馳,路面電車也已經開通,街燈的數量跟着增加。

奴良鯉伴穿着一身跟以前相同的和服便裝搭配黑色細筒褲,走在與從前相較之下更加便利、明亮的街道上。街上行人穿西洋服裝的比例確實增加了,但穿和服的人依舊不少。

現在是傍晚,他身邊沒有帶着組員。

雖然偶爾會帶着組員外出,不過他也喜歡單獨走走,這點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有改變。

經過明治時代的革新後,以紙與木頭構成的江戶街景變成了紅磚街道。在那之後過了數十年、來到大正時代的現今,街上的風情變得更加成熟。

對於出生在江戶時代、在江戶街道度過少年時期的鯉伴而言,大正帝都的街景略帶着冷淡的印象。

人聲經常被車輛的聲音掩蓋,從前夜晚需要依賴月光與燈籠火光,現在則是有路燈驅散黑暗。

生活便利多了,然而,鯉伴依舊時常懷念江戶時代獨有的蓬勃生氣。

儘管如此,鯉伴還是很喜歡走在街上。

或許是因爲他喜歡人,而街上有許多人。

無論是哪種街景,都是人將其創造出來的。他可不想走在無人的山水模型裏。就算紙與木頭變成紅磚與石板,只要當中有人,鯉伴就會來到街上。

他在剛踏進神田區飲食店林立的街道時,看見了那名畫家。

一名讓沒修剪的頭髮隨意垂掛、穿着鬆垮西洋服裝的青年,在時髦的西洋餐廳與咖啡店之間的道路一隅擺攤。

路上鋪着黑色的布,上面放着描繪了圖畫的明信片與紙板之類的物品。

青年坐在看起來很堅固的皮箱上,用鉛筆在膝上的素描簿畫着圖,完全沒有像一般攤商那樣殷勤攬客。

鯉伴感到有趣,於是來到青年的攤子前面。

「這位小哥,你在賣你自己畫的東西嗎?」

雖然開口詢問,青年仍舊沒有抬起頭。他似乎全心沉浸在目前進行的工作上。

「這位小哥?」

「誰管你啊白癡!還不快拿錢出來,混帳!」

「是啊,的確與我無關。既然如此,那我想問你們與這位小哥又有什麼關係?」

結果,青年驚醒似地抬起頭。

青年發出聽起來傻傻的一句「喔~~」,接着露出清爽笑容說道:

一個男性如此說道。總之,鯉伴先站起來走到一旁。

平頭男子用下巴指着道路的方向並開口。

「請讓我在這裏做生意,拜託你們了。」

「……真是的,實在是一場災難。」

「啊,對不起,歡迎光臨。」

「還用說嗎!你這傢伙給我把保護費交出來!」

「英集組?那種差勁的組聽都沒聽過。」

青年笑着搔搔頭。他一笑,看起來就變得非常年輕。

鯉伴在瞬間露出銳利的眼神。

青年說完之後站起來,深深彎下腰。

這時青年「啊」地叫了一聲,從長褲口袋拿出一隻很舊的懷錶。

「這個混帳,你不知道嗎?這裏可是我們英集組的地盤。」

鯉伴再呼喚了一次,青年終於抬起頭。

「喂,小兄弟,誰準你在這裏做生意的?」

接着他抬起頭,然後再度坐下繼續未完的素描。

他匆匆說完之後跑向路面電車的車站。因爲拎着沉重皮箱而蹣跚跑步的模樣很適合那名青年。鯉伴忍不住微笑。

鯉伴對摔成一團的小混混們說道:

光頭男子揪住青年衣服前襟,硬是把他拉起來。

「咦?啊,對不起,我只顧着撿東西。唉呀,因爲如果商品被風吹走,我也會很困擾的……」

「原來需要先向你們說啊?那麼……」

「這樣大概比較好,我也不希望遇上他們回來報復……」

「你、你這傢伙!」

「羅唆!」

「這些圖畫明信片是你畫的嗎?」

不過,青年沒有看着鯉伴,而是忙着撿起散亂的商品。

「還要再來嗎?我先說清楚,手下留情到此爲止喔。」

「給我記住!」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在稍遠的地方發現一張圖畫明信片。

他就是這副模樣。只不過,雖然這態度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當成沒禮貌,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名青年擺出這種態度卻讓鯉伴可以笑着原諒他。

他轉往青年的方向。

某個人站到鯉伴身邊。

「……啊,對不起,歡迎光臨。」

過了一會兒,平頭男子面紅耳赤地怒吼:

青年本來盯着自己的手邊,他遲了一拍才抬起臉。

接下來是光頭男子。他推開青年之後把手伸向鯉伴,鯉伴抓住他的手腕往背後一擰。

「你這混帳,少瞧不起人了!」

看到鯉伴露出笑容,平頭男子也咧嘴一笑。

「這樣啊。」鯉伴邊說邊蹲下,拿起幾件商品。

平頭男子吼叫着把放在布上面的商品全部踢散,圖畫明信片與紙板散落一地。

「你們這些小混混也該住手了吧?」

「我不像那個人一樣有才能。我只會畫畫,不過那個人還會裝訂書籍、設計千代紙……」

鯉伴朝小混混們吐出舌頭。

他說完之後再度將視線轉回素描簿。他現在畫的草稿好像也是女性。

鯉伴一邊將撿起來的明信片遞給青年,一邊說道。青年點點頭。

「痛痛痛痛!放、放手啊,喂……」

鯉伴繼續問了下去:

「你給我閃開。」

「哈哈,您說得對。」

看來這名青年基本上就是這種感覺。也就是說,不曉得該說他是個擁有獨特自我步調的人,還是該說他「遲鈍」。

就算他們只是混混,似乎也已經理解雙方能力的差距。平頭男子與光頭男子一身狼狽地匆忙站起來。

「唉呀,我忘了之前向繪畫材料店訂的顏料會在今天進貨,要是不趕快去的話,店就要關了——」

「等、等等,請不要使用暴力。」

光頭男子說道。

「謝謝您幫了我,那麼我先走了。」

惡霸雙人組張着嘴愣在原地,鯉伴見到這個場景不禁「噗」一聲爆笑出來。

光頭男子發出哀號,鯉伴輕輕把她往跌坐在旁的平頭男子那裏一推,他就踉蹌地摔到平頭男子身上。

鯉伴放鬆表情,幫忙青年撿拾商品。

突然介入的聲音讓雙人組把頭轉過來。

「專心畫畫雖然很好,但要是沒注意的話,要賣的東西就會被偷羅。」

「等等,這是做什麼?」

「你從明天開始到其他地方做生意或許比較好。」

有的是水彩畫、有的是水墨畫,雖然畫法各有不同,可是描繪的幾乎都是女性。當中又以面露憂鬱表情的美人畫居多。

青年慌張地開始收攤。他忙亂地將商品與布等物品放進剛纔拿來當椅子坐的皮箱裏,同時說道:

「誰準我的……我有事先向那家餐廳的人與咖啡店的店長說過啊。」

「你這傢伙瞧不起人啊!要先說的意思就是要拿錢出來啦,混蛋!」

連畏都不必發動,他只不過稍微挪動了上半身而已。平頭男子猛然向前倒,鯉伴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膝蓋內側讓他摔倒。

光頭男子就這樣揪着青年的衣服說道。

平頭男子歪頭盯着青年的臉。

「每一張畫都是相當漂亮的美女耶。跟現在風行的竹久夢二比起來也毫不遜色吧。」

鯉伴一說出著名畫家的名字,青年就搖搖手回答:「沒有啦。」

青年沉下臉來。

鯉伴不禁苦笑。

他們拋下無趣至極的臺詞就跑走了。

「是的,全部都是我的作品。」

光頭男子跟着威脅。

「我們纔不是客人咧。」

「喂,你聽不懂啊,不是問你誰準你在這裏做生意的嗎?」

「可、可惡!」

「你是什麼東西,無關的傢伙閃邊去!」

他將明信片撿起來,上面畫的是穿着和服的女性。雖然嘴邊揚起笑容,表情卻有點憂愁,是個留着長髮而非大正風格短髮的女性。水潤的雙眼果然與其他畫裏的女性相同。

「混帳東西,誰在跟你扯這些事情啊!我是問你有沒有得到英集組的許可啦!」

這時,鯉伴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我們是英集組的人,你要在這裏做生意的話,不是該先跟我們說纔對嗎?搞不清楚啊你!」

「歡迎個頭啦,你這傢伙。」

「誰要記住啊!笨~~蛋。」

「英集組?」

平頭男子對青年說道。

「咦,拿錢嗎?」

—然後突然攻擊過來。不過鯉伴輕鬆就閃了開來。

「哼,這位小兄弟說的話還真有趣……」

他們是看上去就很惡劣的雙人組男性。叫鯉伴閃開的男人留着平頭,另一個剃光頭,兩人的眼神都很兇惡,根本不像來買美女圖畫明信片的客人。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這次光頭男子開口並啐了一口口水在腳邊。這兩人簡直就是流氓的範例。

「可是,我的生意已經很差了,如果還要再付錢給你們……我也要生活啊,而且還得買畫圖工具……」

當成商品的圖畫明信片與圖畫紙板上所描繪的女性,髮型及服裝等處都有細微的差異,可是每位女性的眼睛都很相似。漆黑水潤的雙眸給人溫柔且虛幻的印象。

他喃喃說了那句話——

平頭男子怒吼。

平頭男子說完後,用腳踩住擺在布上的一張圖畫明信片。

「呃,喂……我好歹也算是幫了你吧?」

「我不是說過這裏是英集組的地盤嗎?既然要在我們的地盤上做生意,就要先向我們拜碼頭纔行啊。」

青年心裏是不是將某位女性當成了模特兒呢?就在鯉伴正要詢問的時候……

看着圖畫明信片裏的女人時,鯉伴突然想起某位女性。

——那個人也有一頭美麗的長髮呢……

那是一個名叫山吹乙女的女性,是兩百多年以前離開鯉伴身邊的妻子。

而且,鯉伴那位妻子並非人類,而是幽靈,也就是妖怪。

之所以會想起山吹乙女,不只是因爲圖畫明信片上的女性留着一頭長髮。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一開始向他搭話的時候,鯉伴就注意到了——

就是那名青年畫家也是個幽靈。

就算周圍全是豪華的日用品、身上穿的是美麗的衣服,可是發出的卻只有嘆息。

新堂美緒站在自己房間的窗邊,以帶着憂鬱的雙眼看往庭院。庭院裏雖然種了各種顏色的花朵,但美緒總認爲那些繽紛的色彩有種強迫她接受的感覺,一點都無法打動她的心。

——就快結婚的女子可以這樣一直嘆氣嗎?

美緒如此心想。但是,等待着她的是違背自己心意的婚姻,會嘆氣也無可厚非吧。

新堂家是子爵家族。

儘管出生在貴族世家、生活過得十分奢侈,但美緒的心總是無法開朗。穿着華麗服裝參加晚宴與舞會的時候,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快樂。

美緒不喜歡社交界的炫目氣氛,但是,貴族與社交界有着切也切不斷的關連,因爲貴族們會在社交界裏建構人脈、交流訊息。

美緒這樁婚姻也是社交界裏臭味相投的雙方家長所決定。

對方是藤沼家,也是子爵家族,美緒近日就是要與對方的次男結婚。

靳堂家沒有兒子,以美緒爲首總共有三姐妹。藤沼家次男與美緒結婚、入贅新堂家的理由,就是爲了讓新堂家的家名得以存續。

美緒雖然與對方喫過兩次飯,不過他是一個很愛自吹自擂的討厭男子。她有種預感,覺得就算結婚之後一起生活,這種印象也不會改變。

明天又要和那個次男一起喫飯,美緒覺得很憂鬱。

看到首無緊逼着青田坊,鯉伴故意嘆了口氣。

沒修剪的頭髮與鬆垮的西服,就跟之前在神田遇到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名青年畫家正在攤販綿連的道路旁邊對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鞠躬。

「就算只是稍微認識也可以,請你也對他講兩句啦。這位小哥一直纏着要我答應讓他在這裏做生意,我都已經說過這裏不行了。」

「第二代,您要放鬆是可以,不過要在晚上之前回組裏喔。今晚要開幹部會議。」

母親冷漠地宣告着事實。

但他又中斷笑聲,因爲視線前方有個他看過的男子。

「呃,抱歉我沒辦法相信您,因爲您今天穿着軍服。一定是某個青樓女子跟您說:『鯉先生,今晚請您穿軍服來。』之類的吧?」

鯉伴說完之後閉上單邊眼睛。

但周圍事物都已經準備齊全,連結婚的日期也訂好了。

青田坊這時說道:

首無順着鯉伴的視線看過去,訝異地說道。

聲音才落下,門就被打開,母親走了進來。母親的儀態優雅、樣貌美麗,是個從資產家女兒變成新堂家夫人的人。

鯉伴一出聲呼喚,青年就轉過來。

「我知道啦,我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像以前那樣突然消失。」

「嗯。」

東京雖然有很多繁華區域,不過淺草卻飄蕩着一股彷彿濃縮了人羣活力的獨特氣氛。

可以的話,她不想跟那個人結婚。

眼見女兒這副模樣,母親再度故意地重重嘆氣;不過她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離開房間。

「首無,你怎麼知道?」

穿短棉襖的男子說完之後瞄了鯉伴一眼,表情彷彿在說:「你看,他就是這個樣子。」

對方看起來雖然不和善,但不像之前找碴的小混混有惡霸的感覺,而是對懇求着某些事的青年露出窘困的表情。

「真是的,首無你還真不懂得放鬆,真想把阿青指甲的一污垢煮成水給你喝。」

「在這裏做生意?」

相對於心情愉快的鯉伴,首無則一副嚴肅的口吻。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這裏不是誰都可以隨便做生意的地方啊!如果有人介紹或加入了工會的話就另當別論,但是你不是經由這種途徑的吧?」

比較接近一點之後,可以聽見兩人說話的內容。

青田坊給他碰了個釘子。

「是的,剛纔小秋跟我一起選了。」

「你是這位小哥的朋友嗎?」

「怎麼啦?」

鯉伴微笑。

儘管鯉伴之前遇到他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但看來這名青年很不懂得人情世故。

鯉伴將臉轉向青年,他苦笑着說道:

穿着短棉襖的男人見到兩人講話,於是開口說道:

母親刻意嘆了口氣。

母親拋下的這句話,無情地刺傷了美緒的心。

首無瞪着鯉伴。他笑着回答:

——那個人已經死了。

「你說這種話,我也很困擾啊。」

青田坊一邊以眼神采查,一邊說道。

「是啊,我之前不是提過在神田遇到妖怪畫家嗎?就是那個對人鞠躬的傢伙。」

「是嗎?如果是跟小秋一起選的,那應該沒問題。」

「我知道了啦。對了,阿青,那邊那間草鞋店的女孩子用陶醉的眼神看着你喔。」

青田坊立刻四下張望。

「沒事……」

「不不不,這只是依照心情穿的。我有時穿和服,有時穿軍服,順帶一提,有的時候還會打扮成時髦的紳士喔。」

「你該不會還掛念着那個男人吧?」

穿着短棉襖的男子邊嘆氣邊開口:

「請您通融一下,拜託您了。」

「明天用餐穿的衣服已經選好了嗎?」

「馬上就要嫁人的人了,怎麼可以一直把心思放在過去的人身上呢?美緒,那個人已經死了喔。」

「美緒,我要進來羅。」

他溫和地安慰了美緒在貴族世家的嚴格生活裏受到壓抑的心情。

「啊,您是那個時候的——」

青年不肯死心。

「唉呀,第二代,我也不打算對您放水喔。我會好好監視您的。」

「淺草真是個好地方,比起辦公街的建築,這種街景比較能讓人放鬆。」

「可是,這裏就連一點點空間都是照着一定的規矩訂定好的啊。」

「還真說中了啊!我有一半是在說笑耶!」

青年畫家拼命懇求那名身穿短棉襖、板着一張臉的男子。

「啊,呃,因爲要是遇到上次那種事情就傷腦筋了,所以我希望儘量找安全一點的地方開店……您看,這裏的話有很多攤販嘛,我想那種人應該不會來找麻煩……」

「你這不是馬上就不專心了嗎!你怎麼單純到這種程度啊!」

就在她重重嘆氣的時候,門的另一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榮一先生……」

「這位小哥……」

母親點點頭。母親從出生直到今日都只呼吸過上流社會的空氣,也總是以自信滿滿的口吻說話。美緒被她說話的氣勢壓迫着,所以平時都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心話。

「這方面可以請您通融一下嗎?我只要一點點空間就夠了。」

淺草是個熱鬧的城鎮。

「開玩笑的啦。我再怎樣也不會在幹部會議的日子泡在女孩子那裏。今天這身軍服只是隨興穿的,爲了轉換心情啦。」

鯉伴喃喃說完之後走向男子,青田坊與首無也跟在後面。

「第二代,您認識他啊?」

今天鯉伴穿着軍服,話雖如此,並非真正的軍服,是組裏訂做的鯉伴專用軍服,證據就是帽子上的帽章是「畏」的徽章。

母親發現美緒的表情不開心,於是說道:

「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美緒將臉埋在枕頭裏,呼喚着已不在世上的心愛之人的名字。

「什麼?呃,也不算朋友啦……」

青年仔細地將鯉伴從頭至腳端詳了一遞。

小秋是長年在新堂家工作的侍女。

「首無,你一直這樣懷疑第二代也不好吧?重點是我們盯好他就可以了。」

美緒愛慕着那個人,那個人也對美緒懷着相同的感情。

黑色長髮蓋住了被淚水沾溼的側臉。

「嗨,又見面了。」

首無一吐嘈,鯉伴就大聲笑了出來。

就像之前面對叫他要先拜碼頭的流氓,他卻想要只靠低頭道歉來解決事情,現在則是完全沒有門路就想加入淺草攤販當中做生意,他的每個舉動都讓人覺得很危險。不曉得這名穿着短棉襖的男子是附近商家的人,或者正好經過然後被青年以爲是管理者於是纏上,但不管是哪一種,對男子來說都是招惹了一個麻煩。

遊樂園、水族館、劇場、電影院——這裏齊聚了各種娛樂設施,當然也少不了飲食店與攤販。

「真的嗎!?」

鯉伴走在攤販綿延的路上,幹部首無與青田坊也在他身邊。

本以爲眼淚早已乾枯,但是眼角卻又再度溼潤。

「看您的打扮,原來您是軍人啊?」

劇場前方的長條旗與各種商店的看板讓人眼花撩亂,光是置身於來往行人的喧嚷之中:心情也會跟着雀躍。

關門聲響起之後,美緒步伐蹣跚地往牀上一倒。

「不不不,您這個人會這樣做就表示很可疑。」

「話說回來,那傢伙爲什麼要一直向人鞠躬……?」

鯉伴用手一指,首無和青田坊就一起發出「喔~~」的聲音。

美緒以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我知道了。」並點點頭,然後就這樣垂着頭。

青年點點頭,但又說了下去:

「你說得好聽,我們已經讓他溜掉好幾次了耶。」

母親的聲音變得稍微有點嚴厲。

「這麼說來,確實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微微的妖氣……」

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人,總是留着一頭沒修剪的頭髮,西服的裝扮也稱不上出色,但只要一笑起來就帶着少年般的天真,是個擁有純真心靈的人。

她希望與那個人共度一生。美緒打心底如此認定了對方。

雖然鯉伴這麼回答,但是男子沒管那麼多就說了下去:

——那傢伙又被惡人盯上了嗎……?

本來只要馬上否認就好,但是美緒遲了一點纔回答。

「我說小哥你也不要太過勉強別人了啦。」

鯉伴開口。

「這個人說得沒錯,想在這種熱鬧的地方開店,就要遵守一定的規矩,如果無視規矩一直拜託別人,也只是給對方帶來困擾。」

「是這樣嗎……果然是如此……」

青年沮喪地點頭,接着轉向穿短棉襖的男子。

「呃,很抱歉給您造成麻煩了。」

他向對方道歉。

穿短棉襖的男子擠出一句:「唔,不會啦。」然後就離開現場。

留在原地的青年垂下肩膀,那模樣在旁人眼中看來也十分令人同情。鯉伴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打起精神啦,再找其他地方擺攤就好啦。只要別找這種鬧區,其他還會有很多地方的。」

「是這樣嗎……」

「不要擺出一副難過的表情嘛,你的畫一定賣得出去。因爲你不是有辦法畫出這麼漂亮的女性嗎?」

鯉伴說着並從褲子口袋拿出上次與青年分別之後撿到的圖畫明侰片。

青田坊與首無在旁邊張望。

「喔~~」

「還真不賴。」

他們也覺得佩服。

「啊啊,這是你上次走掉之後我發現的。我打算要是能再見面的話,一定要還給你,畢竟這是商品嘛。」

鯉伴說着並想把圖畫明信片還給青年,但是他卻搖搖頭。

「不,這送給您。因爲您之前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啊,比起這個,我那個時候還沒有好好向您道謝,而且好像連姓名都沒說……」

「是啊,去討伐的時候尤其激烈呢。」

鯉伴說道。

我驚訝地問她,爲什麼像她那樣地位高貴的人,願意當我這種默默無聞畫家的模特兒。

鯉伴一開口,首無立刻說道:

他很抱歉地回答。

「好像有什麼原因是嗎……哎,但你之所以在死了之後變成妖怪,就是因爲有某些隱情吧。」

鯉伴說完之後眨了一下單邊眼睛,還很年輕的女服務生立刻微微紅着臉回答:「我知道了。」並離開桌邊。

地點在我租屋處的房間。老實說,帶美緒小姐那麼漂亮的人去我那間又髒又便宜的房間,這實在讓我有點惶恐,可是像我這種剛出道的畫家根本沒有寬敞的工作室……

「我叫間宮榮一。」

「唉呀,總覺得各位散發出的氣氛非常和平。因爲聽到俠義妖怪這個詞,我本來以爲會更嚇人的。」

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就不會轉生成爲妖怪。親身體驗過的首無及青田坊也表情凝重地盯着間宮的臉。

「不用在意啦。」

對方是一位名叫新堂美緒的女性。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我也要咖啡。」

美緒小姐因爲至今處處受限的生活而疲憊的心靈,似乎也藉着和我在一起得到治癒。又小又髒的房間裏總是傳出我們的笑聲。

最後幾個字是對女服務生說的。

「唉呀,你已經向我道過謝了啦,只不過名字好像真的沒說。」

青年說完之後率先踏出腳步,但才走了三步就停下來,接着猛然轉身。

首無冷淡地說道:

不過,她父母的反應很冷淡……不,他們臉上很明顯露出嫌惡與輕視的表情。

對方似乎也有同樣的心情。啊啊,總覺得話題有點衝太快了。

青田坊也跟着開口,不過問宮只是靜靜微笑着,不曉得他究竟聽進去多少。

結果,美緒小姐笑着回答:

「這裏哪有那種東西,又不是化貓屋。」

我的生活非常充實,而且很幸福。幸福的感覺讓我的畫筆神采飛揚地揮灑着。

我知道是誰殺了我。

「對了,小哥,你是怎麼變成妖怪的?」

「是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對了,我叫奴良鯉伴。」

我們第三次見面的時候,美緒小姐將她之所以這麼說的理由告訴了我。

請讓我仔細說明。

沒錯,我現在畫在圖畫明信片與紙板上的女性,全部都是以美緒小姐的容貌爲藍本……

她的父親新堂子爵這麼說道:

——那是因爲,我感受到你純真的心意。況且我受到貴族生活的壓抑,所以想做些能夠打破限制的事情。或許該說我想冒險,就算只有一點點改變也好。所以,榮一先生你是帶我去冒險的恩人喔。

雖然我也曾提議在公園之類的地方作畫,不過美緒小姐說與其在外面,待在房間裏比較好。因爲這樣也不會被家人知道。

間宮一臉呆然地聽着鯉伴、青田坊與首無的話。

鯉伴等人會吐嘈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個姓間宮的青年果然反應慢半拍。

「纔不是咧,我只是對漂亮的小姐稍微眨個眼而已。」

「喂,你也太遲鈍了吧?」

呃,這個話題有點沉重。我該用怎樣的順序說明才能讓各位簡單理解呢?

間宮說完後把茶杯放回茶碟,開始慢慢說了起來。

「要不要對各位說呢……」

「我是青田坊。」

這個問題讓間宮的表情一下子蒙上陰影。

鯉伴補了這一句。

「奴良……鯉伴先生、青田坊先生,還有首無先生嗎……各位的名字真特殊,尤其是那邊那兩位的名字,是家名或雅號之類的嗎?」

從那天之後,我就開始以美緒小姐爲模特兒描繪畫作。

「不,我們是妖怪。只不過我的母親是人類,所以一半是妖怪,也就是半妖。」

自從我與美緒小姐互相傾吐彼此心中的想法,我們的距離就急遠縮短。儘管沒有直接說出喜歡或愛着對方,不過,我已經明白我們彼此有着一樣的心情。最初以畫家及模特兒身分相遇的兩人之間,已經萌生超乎這層關係的羈絆了。

事情的起點,是我喜歡上一位女性。

鯉伴搖搖手,但是間宮怎樣都不肯退讓。

「呃~~對不起,這類話題我不太熟……」

「不好意思,等下方便讓我請客當作回禮嗎?雖然沒辦法請昂貴的餐點,不過在咖啡廳喝點飲料的話沒有問題。」

「什麼!?你們知道我是妖怪啊!?」

其實,我第一次遇見美緒小姐,就是在這家咖啡廳。我坐在這個位子上,美緒小姐則是一個人坐在窗邊的位子,那張美麗的側臉讓我看得出神。她有着直挺的鼻樑、白淨的肌膚,以及優美的下巴線條。

美緒小姐離家來我房間的時候,總是隨便編一些理由,大概因爲次數實在太多,所以她的父母覺得可疑,就僱人跟蹤她。

先前點的飲料送來之後,大家先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沒多久鯉伴問道:

「有的。」

從我與美緒小姐相遇的緣由開始,到那天爲止的事情,我將我們之間的事全部告訴她怒氣衝衝的父母。然後,我下定決心把我想與美緒小姐結婚的念頭告訴他們。

「您在對女孩子使什麼眼色?愛玩樂的血液又在騷動了嗎?」

最初我對她感興趣的理由是希望她能當繪畫的模特兒,但相處之後我卻喜歡上了她。

美緒小姐對我說的這些話,讓我的心情就像飛上天一樣。我這麼對她回答:「美緒小姐,如果真要說恩人的話,你也是我的恩人哦。」

「不,也不是這樣,只是我稍微想起了我死掉時的事情……」

青年鞠躬行禮,自稱姓間宮。

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鯉伴等人來到咖啡廳。

——以你爲模特兒晝的這幅晝,與我至今完成的任何一幅畫作都不一樣。現在我正描繪着意境明顯不同的作品。身爲畫家的我,確實正往更高的一層樓前進,這都是因爲美緒小姐你答應做我模特兒的關係。

「我是首無。」

某天,一羣兇惡的強壯男子突然闖進我與美緒小姐待的地方,美緒小姐的父母也一起出現。

首無瞪着毫不猶豫點啤酒的青田坊。

「這可就難說了。」

雖然被世人認爲是自殺,但其實不是這樣……啊,抱歉,劈頭就說這麼沉重的話題,不過這是事實……

現在鯉伴旁邊的首無與青田坊原本也是人類。

「那我點妖銘酒。」

幹部們也接着報上姓名。

間宮眨着眼睛。

店裏擺着留聲機,播放着最近流行的爵士樂。

原來,美緒小姐是子爵家的千金小姐。

我提起勇氣對美緒小姐說話,問她願不願意當我畫畫時的模特兒。

鯉伴說出姓名。

「咦,不,我跟你說,我們該認真的時候也是很拼的。」

「就說你太遲鈍了啦!」

間宮對過來點餐的女服務生點了奶茶,首無點了咖啡。

不過,最讓我着迷的就是美緒小姐的雙眸。那是一雙略帶水潤感、訴說着憂愁的眼睛。雖然那雙眼睛的色彩絕對不算幸福,可是這點反而飄散出虛幻的美感。

間宮勉強擠出笑臉回答。

——搞清楚你的身分。我身爲上流階級,本來根本不可能像這樣跟地位低下的你說話,更別說讓美緒跟你結婚。就算你只是有這種心願也該受懲罰,這你難道不懂嗎?

「你現在就要開始喝了嗎?晚上要開幹部會議耶。」

「啊,呃,要是你不想說的話也無所謂啦。」

女服務生一臉冷靜地回答。

「對、對不起,我有仔細聽各位說話的啊……」

美緒小姐一開始有點困惑,但最後她似乎拗不過我的請託,所以就答應了。

「我就是喝不慣那種叫作咖啡的東西啊。不用擔心啦,我只喝一杯。這裏有啤酒吧?」

「什麼!?你們是妖怪!?」

青年聽到這段對話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是被殺死的。我被人從懸崖推下海。

沒多久,間宮喃喃說道。接着,他有如爲了確認自己的心情般短暫沉默了會兒,然後開口:

「那麼,我們就到咖啡廳慢慢聊吧。」

但是,幸福時光卻突然走到尾聲。

「我要啤酒。」

首無連忙說道。

「就是如此,唉呀,說更清楚一點的話,這位是魑魅魍魎之主,也就是俠義妖怪,奴良組第二代組長,我則是奴良組的突擊隊長。」

「思,請各位聽我說。我至今不曾把我遇到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或者該說沒有對象能講。不過,能認識身爲妖怪的各位,或許也算有緣……」

間宮甩甩頭邁開腳步,不過,走了三步之後又再度回頭:

那似乎是個非常嚴格的家庭。美緒小姐在家裏的生活有很多規矩,甚至連與什麼人往來、要穿什麼服裝、要喫什麼食物、該學什麼技藝都被一項一項仔細規範,當中不會加入美緒小姐的個人想法,而她的雙親不允許她表現出任何一點自我意識。

當人類心懷着難以捨去的留戀,或者太過深重以致於無法隨着當事人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思緒,人類就會變成妖怪。

「你既然是幽靈,那也該聽過我們組的事情吧?」

美緒小姐對說這種話的父親表明她與我有相同的想法。她是這麼說的:「我也希望永遠待在榮一先生身邊。」

對至今以來一直都對父母唯命是從的美緒小姐而言,她不知道要鼓起多少勇氣才能說出這番自白呢。

但是,美緒小姐的父母完全無視她的懇求,命令僱來的男子們將她帶了回去。

直到現在,美緒小姐邊哭邊被帶出我房間的表情,依舊烙印在我眼裏。

而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與美緒小姐見面。

我當然也去了新堂子爵的宅邸好幾次,不過每次都被趕走,不願意讓我與美緒小姐見面。

還不只如此。就在美緒小姐被強行帶走的一個月後,新堂家僱用的男子們把我擄走,用車子載我到很遠的城市。

那個面海的地方有片懸崖,我就是被帶去那裏。他們對我這麼說:

美緒小姐跟我分開之後,因爲想念我而非常憂鬱,不但身體狀況變差,也幾乎不與父母說話,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就是隻要我死了,美緒小姐應該就會放棄。

那些人說完之後,就把我從懸崖上……

「——朝着海面墜落的時候,我失去了意識。等我在巖壁下方的岩石上醒來時,我就知道我已經死過一次、轉生爲妖怪了。」

這是半年前的事情。間宮的外表與人類無異,他在這半年以來就以普通人類的身分過活。

雖說要像一般人一樣生活,但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他必須爲了過活而工作。間宮在生前一邊畫畫一邊擔任美術學校的助手,不過死了以後他就無法再回到那裏工作,所以纔出於無奈在路邊賣圖畫明信片。因爲經濟狀況沒有寬裕到能付房租,所以他就從之前住的地方把重要物品搬出來,之後過着住到便宜旅社的日子;要是連住旅社的錢都沒有的時候,他就會借住在寺廟的屋檐下。

「實在是個感傷的故事……」

鯉伴說完之後喝光剩下的咖啡。

聽到什麼身分的差別啦、貴族與平民的話題,鯉伴想起了少年時期的事。

他以前有個父親是浪人,所以被幕府高官兒子盯上,總是受那個兒子欺負的朋友。

「那麼,你變成妖怪之後有去見那位千金小姐嗎?」

首無詢問。

「您是貴族嗎?」

鯉伴歪了一下頭,接着說下去:

「美緒,你這麼討厭跟我說話嗎?」

「是啊,況且你雖然是幽靈,但是沒辦法穿越牆壁吧?」

「您說……了結?」

「嗯?我也不知道。」

間宮抬起頭,「咦」了一聲。

「美緒,你到底怎麼了?一臉心不在焉。明天終於就是你出閣的日子羅,你不開心嗎?」

「不,我沒有去。」

「是啊,我要進入新堂子爵的宅邸,然後問問那位美緒小姐的心意。」

「是啊,我是妖怪與人類之間生下的孩子,你與美緒小姐的組合不也一樣嗎?或許就是這點觸動了我。」

間宮說到這裏變得吞吞吐吐。

「美緒,你怎麼了?幾乎都沒喫。」

「根本不需要穿越牆壁啊。」

她心想,自己的人生不曉得消失到何處去了。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只有她的身體,而且還是個如同空蕩蕩容器般的物體,某個強大的意志正打算捏碎她的心……

「正如剛纔我所說,美緒小姐的心或許已經不在我身上了。假如事情變成這樣,那就算我說要把畫交給她,對她而言或許也只是困擾。所以,如果我能知道美緒小姐現在的心意就好了……」

間宮無力地搖頭。

「是啊,你不就是因爲對那個名叫美緒的小姐有強烈的感情,纔會變成妖怪回到世界上嗎?要說你都已經特地回到這世上,這種講法或許有點不太對,但你確實已經回到心愛女性存在的這個地方了。有所行動才能稱得上是男子漢吧?還是說,你要把這份感情藏在心裏,繼續悄悄賣着圖畫明信片……」

鯉伴說下去:

突然傳來的一道聲音,令美緒驚訝地轉往門的方向,只見一名男子靠在牆邊。那是個穿着和服的長髮男子,他雙手抱胸,露出淺笑。

「哪有可能。」

——當然討厭……

間宮小聲地回答「是的」,這時鯉伴說道:

自己明天就必須跟這種父母決定的對象結婚了。

「嗯,也是啦。」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妖怪中的黑道啦。所以,我說要進入宅邸的意思,嗯……就是要用我的畏啦。」

鯉伴催促之後,間宮纔有所顧慮地說了下去。

對方是她不喜歡的人,她只是爲了新堂家的家名而結婚。她怎麼可能爲了那種有如例行契約般的事情高興。

就在她以餐巾擦嘴準備離席的時候,父親對她說話:

如此說着並露出笑容的人,就是藤沼家的次男。他的膚色蒼白,身材胖得看起來不健康,是個滿口無聊笑話的輕浮男子。

「咦!來人啊——」

美緒心中有個疑惑,那就是她懷疑父親是否殺害了間宮榮一。

她不可能開心啊!什麼出閣嘛!

鯉伴開口:

「老實說,我一直很猶豫,也擔心美緒小姐的平穩生活會不會因爲我與她有所牽扯而被打亂。可是……可是,唯獨有一件事我很想做,爲了完成這件事,我想見美緒小姐,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您嗎?」

沒多久,間宮開口說道:

首無只說了這句話並點頭。

「已經知道事情緣由,總不可能就這樣讓人家請客然後說再見吧。比起這個,首無,你心裏其實也想幫助這位小哥吧?」

鯉伴說完之後露出微笑。

「唉喲,你怎麼說這種喪氣的話。」

「畏……」

「原來是這樣啊。」

說到這裏,間宮低下頭。

美緒沉默着,父親說了下去:

「真是的,所謂藝術家都像這樣嗎?不曉得該說容易煩惱,還是個性悲觀。」

如果美緒的懷疑屬實,那麼訂立這項計劃的人應該是父親。但就並沒有反對這點來看,母親也是同罪。

鯉伴把臉轉回間宮,繼續說下去:

「況且什麼?」

「這段感情你究竟想要怎樣了結?」

「我當然想見美緒小姐,而且很想立刻見她,但就算去她家,最後也只會被趕走……不,不對,要是新堂家的人看到我,就會認爲殺人計劃沒有成功,或許會打算這次一定要除掉我,況且……」

「我想把畫交給她。」

他就是新堂子爵,有着粗眉毛,嘴邊長了濃密的鬍鬚。銳利的眼神總是散發着威嚇的光芒。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美緒嘆了口氣。

鯉伴回嘴之後呼地嘆了口氣。

間宮低着頭,青田坊說道:

「原來如此,的確有一雙憂鬱的眼睛。」

「就算無法穿越牆壁也無妨,只要堂堂正正從大門進去就好,由我來吧。」

「事情就是這樣,小哥,我幫你去問美緒小姐現在的心意吧。所以,你能把子爵宅邸的地點告訴我嗎?」

當然,她不認爲父親會親自動手,應該是僱了人去進行。她聽父親說,間宮榮一是從北陸的懸崖跳崖自殺身亡,但美緒私底下認爲其實應該是父親派人這麼做的。

間宮點了好幾次頭之後問道:

「爲什麼?」

「是的,我被殺害的時候,還沒完成美緒小姐的畫,不過變成妖怪回到世上之後,我就一直專注於完成那幅畫,前一陣子終於完成了。」

自從美緒懷着這個疑問以來,她就無法直視父親的臉。她感到憤怒、害怕、恐懼,已經無法將這個人視爲自己的血親。

青田坊說着並以巨大的手掌拍向問宮的背。只不過他當然有放輕力道。

美緒小聲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餐廳。當她走出寬敞的餐廳時,聽見藤沼家的兒子說了什麼笑話,而雙親聽到之後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藉着將畫作交給她當成了結,還真有畫家的風格。」

「等等,第二代,您該不會……」

說到妖怪與人類的戀情,首無也有一段稱得上悲戀的過去。

「半妖……」

首無跟着開口:

「你跟那位小姐的感情是那麼無法信賴、只過了半年就會變淡的事物嗎?」

「我的感情沒有變淡啊,美緒小姐一定也是……可是,人類的心是會改變的……」

間宮說着並瞄了腳邊一眼。

父親與母親的興奮之情只是出於安心,因爲新堂家的家名不會在他們這一代斷絕。他們心裏根本不在意美緒是否幸福。

這次舉辦的晚餐會,邀請了美緒的未婚夫前來宅邸。

「況且,美緒小姐的心意也有可能在這半年間改變啊。聽到我自殺而亡的當下一定會覺得悲傷,不過也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

「鯉伴先生,您說要進入宅邸……」

間宮如此回答。與至今爲止總是溫溫吞吞的口吻相較之下,這個回答很果斷。

有個裹着包巾的扁平物體跟堅固的皮箱一起放在他腳邊。那幅他說已經完成的畫作,大概就放在那塊包巾裏。

「美緒小姐,你如果不多喫一點,會在明天婚禮途中暈倒的喔?不過啊,就算你暈倒,我也會扶着你的,啊哈哈。」

「可是,您爲什麼願意爲了我做這麼多?」

就在美緒正要大叫的瞬間,男子站到了她眼前。美緒認爲對方是在一瞬間從牆邊移動過來的。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美緒小姐的心意……」

「沒錯,在沒人發現的狀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別人家,這就是我滑瓢的畏,所以啊。不管那個新堂子爵的宅邸警備多麼森嚴,我都進得去。」

「唉,這種事情直接問本人是最好的了,不過想靠近她家大概都很難……」

「你想做的是什麼事情?」

端出來的菜是由能幹的廚師烹調,但美緒卻有一半以上都沒喫。

講到這句,間宮的聲音稍微有點沮喪。

鯉伴暫時停了下來,間宮露出沉思的表情。

首無叫了出來,鯉伴對他露出笑容。

鯉伴沒有一語道破,只是曖昧地提起。

「不過呢,真不知該說是心地太好還是太愛管閒事,魑魅魍魎之主根本不必特地去管別人的戀愛嘛。」

間宮眨了眨眼。

「……對不起,我要在房間裏休息。」

「我想當面將這幅畫交給美緒小姐。我不知道當我把畫交出去之後,我與美緒小姐的關係會變得如何,也不曉得妖怪與人類談戀愛是否能得到認同……不過,若要說了結的話,我認爲將完成的畫作交給她,就是做了一個了斷。」

間宮瞪大雙眼說道:

青田坊嘆口氣,將手伸往啤酒杯,但是杯子裏早就空了。

首無說完之後聳聳肩,鯉伴對他說道:

鯉伴詢問。

「畫?」

面對從頭到尾頑固地保持沉默的美緒,父親搖搖頭。

「我看着你,總覺得不能丟下你不管。哎,這或許因爲我是半妖吧。」

「那麼,說到底……」

男子的臉近在咫尺。

「嗯~~這位小姐果然是個美女。」

「請、請問您是誰……」

「我叫奴良鯉伴,你可以叫我遊手好閒的鯉先生,只不過我是妖怪啦。」

「妖怪……」

「那種事情現在無所謂啦。我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訴你——我是間宮榮一的朋友。」

「榮一先生的朋友!?」

聽見這個名字,美緒高聲叫了出來。

奴良鯉伴點點頭,將間宮榮一死亡的真相,以及他目前身處的狀況告訴美緒。

美緒全神貫注聆聽,不想漏掉任何一句能夠填補半年空白的內容。

關於他死亡的真相,一如美緒的猜測。一想到間宮被人從懸崖推下去的不甘心,她就難過地啜泣,也爲了間宮變成妖怪、回到世上的委屈而落淚。

在美緒的哭泣稍微和緩後,奴良鯉伴說道:

「——總之,事情就是如此。間宮先生想知道你的心意,他想知道你現在是不是還喜歡他。如果你跟以前一樣依舊愛着間宮先生,那他好像想要把畫交給你。」

「我……」

美緒開口說話,但因爲被哭泣打斷,所以她重新說道:

「我現在也還愛着榮一先生。」

奴良鯉伴點了一下頭。

「就算他是妖怪,你的想法也一樣嗎?」

他詢問。

「是的。」

穿着純白新娘和服的美緒小姐以嗚咽聲開口。

「我終於完成了,而且我敢說這幅畫是我最棒的傑作。」

「哼,什麼妖怪,簡直一派胡言。」

「你也太慢了吧!」

「好,我知道了。美緒小姐,明天的婚禮是從幾點開始?」

美緒拿着畫,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修改畫作?」首無發出疑問。

「間宮,你這傢伙沒死嗎!」

奴良鯉伴的表情舒緩開來。

「……美緒小姐。」

「榮一先生,我現在依舊愛着你……就算你變成妖怪也一樣。」

美緒急切地詢問。奴良鯉伴搖搖頭。

「老公,間宮榮一在那裏……!」

「對、對不起……呃,我……我在修改畫作……所以遲到了……」

新堂子爵與美緒的未婚夫藤沼都發出奇異的聲音。

就在首無用力跺腳時候……

美緒堅決地點頭。

時間來到隔天。

「是、是的,我本來已經完成美緒小姐的畫,但是今天早上看了之後就想再補個一、兩筆,然後,呃,一開始畫畫就忘了時間……」

就在新堂子爵與美緒未婚夫叫出來的時候……

「美緒小姐,你丟下我不管,實在太過分了吧?」

「榮一先生,我好想見你……」

「是啊,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妖怪。」

首無不禁咆哮。

「咦!?」

當中一輛車的車門打開,有人走了下來。

美緒默默地搖頭。

「儘快嗎……鯉先生,這樣不行。」

「我已經死了,只不過死了之後又變成妖怪回到世上。」

另一個醜陋肥胖的年輕男子接着說着。

美緒用怯懦的聲音小聲說着並緊依着間宮。間宮露出嚴肅的眼神,站出來要保護美緒。

「混帳東西!」

新堂家的母親也如嘲笑般說着。

美緒的父親憤恨地扔下這句話。

美緒毫不猶豫地點頭。而在她點頭的瞬間,她覺得眼前的世界彷彿豁然開朗。

鯉伴從大蛇下來之後開口詢問:

鯉伴笑出來,間宮也跟着笑了,他的視線被鯉伴身邊的美緒緊緊吸引住。

青田坊與首無在公園裏等着,但是,卻沒看見應該要與他們在一起的間宮榮一。

對方分別是兩名穿着綴有家徽的和服褲裙的男性,以及一名穿着和服的女性。一看外貌年齡就知道他們是美緒的雙親與未婚夫。

有五、六輛黑色的車子切進了公園的廣場。

「美緒小姐,我也一樣,我也愛着你。」

「我明天就要與同樣出身子爵家的人結婚了。而且婚禮結束以後,就要前往歐洲蜜月旅行……」

「對了,這個……」

當包巾解開、畫從裏面露出來的時候,鯉伴不禁倒吸一口氣。

「是這樣啊……」

雖然現在才說也已經來不及了,但因爲間宮遲到的緣故,使得美緒身穿新娘禮服的模樣在人前出現太久。大概是哪個在公園看見新娘的人,去向新娘失蹤而引發一陣騷動的新堂家通報這件事。

奴良鯉伴點了好幾次頭之後,直直盯着美緒的雙眼。那道視線蘊藏的力量讓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呃!?」

「美緒,你這孩子……!」

「不,他不在這附近。我今天只是來問問你的心意。我一定會盡快讓你與間宮先生見面。」

奴良鯉伴露出笑容說道:

「我想見他。請問榮一先生在哪裏?」

首無的語氣藏不住焦躁的心情。

穿着和服的女性慌張地大叫。

「怎、怎麼回事,這個世界上怎麼、怎麼可能有那種怪物……」

「美緒小姐,我也是,很抱歉讓你擔心了。」

有個人從公園入口奔跑過來。那是一頭長髮、拎着皮箱與包巾包裹的間宮榮一。

「這、這太駭人了!實在太駭人了!」

「哈,還真像你會做的事。」

兩名男性之中,嘴邊長着鬍鬚的中年男性率先開口。

「就是有啊,順帶一提,我也是妖怪。看,就像這樣。」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很棒的美女畫像,畫作風格是日本畫。地點大概是間宮之前的租屋處吧?畫中的女性側坐在窗邊,露出夢幻般的微笑。水汪汪的眼睛在一瞬間看似閃爍着光采,那大概是因爲間宮畫筆的功力。這幅畫緊緊抓住觀賞者的心,甚至讓人忘了發出感嘆。

「是嗎?能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那你願意見他羅?」

問了之後,間宮很有自信地回答「沒問題」,所以應該不可能是因爲不知道地點。睡過頭了嗎?迷路了嗎?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在主角缺少一個人的狀態下,約會是無法成立的。

首無說完之後讓頭高高飄在空中給他們看,結果……

「你要結婚,那……」

新堂家的母親則是翻起白眼、當場暈倒。

首無焦躁地抓着頭。

「……」

美緒往間宮的方向靠近一步。

「對、對不起!」

「結婚當然不是我願意的。」

美緒連忙補上這句話。她解釋這樁婚姻是父母爲了讓家名存續,所以擅自談定的。

穿着純白新娘和服的美緒小姐雖然很美麗,表情卻暗了下來。

間宮開口並瞪着美緒的父親。

——果然在這個地方停留太久了嗎……

美緒緩緩搖頭。

他擠出聲音。

昨晚就是在這個公園的這個地方進行討論。

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真漂亮。」

現場響起鯉伴的怒喝。

的確沒錯。雖然已經摘下棉帽,不過一羣人之中包含一名身穿純白新娘和服的女性,實在很引人注目。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感受到周圍飄來的視線。

間宮說着,一邊舉起包巾包裹。

間宮一副狼狽地跑過來之後,氣喘吁吁地說道:

「間宮先生呢?」

鯉伴小聲地嘖了一聲。

「唔喔喔!那個傢伙到底在幹嘛!」

鯉伴再度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新堂子爵位於白金區的宅邸,將穿着一身純白新娘和服、既清純又可愛的美緒小姐帶走,接着坐在飛空大蛇上面趕往約好的公園……到此爲止一切順利。

間宮一瞬間有如停止呼吸般沉默。

車輛在劇烈煞車聲之中停下,將鯉伴他們遠遠圍了起來。

間宮也點着頭說道。兩人的視線正互相交融的時候……

「……!?」

「喂喂喂,再怎樣也太……要是不趕快讓他們見面就糟了,我們這邊可是帶着一個新娘子耶。」

「榮一……先生……」

「美緒小姐,你是否已經做好覺悟,就算讓明天的婚禮泡湯也要與間宮榮一見面?」

突然傳來不只一輛車的引擎聲。

「他沒有來啦。」

——明天,你有辦法單獨過來吧?

新堂子爵用鼻子哼了一聲。

間宮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好意思地紅着臉,但是語氣卻十分堅定。

「當然。」

「喂,混賬老爸,如果我們是怪物,那你又是什麼。我不懂你是什麼子爵大人啦!不過你拆散相愛的兩個人,還殺掉其中一方,可怕的是你吧!」

「給我閉嘴!你們這些下賤的人怎麼會懂貴族的考量!喂,美緒!你給我忘了那種男人,快點回家!」

「不!我不要再回到那個家了!」

看見美緒奮力搖頭,新堂子爵氣得咬牙切齒。

「你這個傢伙……竟然忘了至今的養育之恩……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喂,你們出來!」

新堂子爵朝着左右吼叫。

其餘車輛的門在他的叫聲之下一起打開,一羣看起來像流氓的人走下車。

「把美緒給我抓回來!然後把其他傢伙痛揍一頓!」

分別搭乘好幾輛車的流氓們在子爵一聲令下衝過來。

另外還有助陣的人接着從車輛開過來的方向出現,敵人的數量一下子增加不少。

「喂喂喂,只不過要帶一個女孩子回去,到底要用到多少人啊?」

青田坊邊笑邊扳響關節。

「哼,就算聚集得再多,雜碎就是雜碎!」

首無哼了一聲,將繩子纏在手上。

「間宮先生,你要緊緊握住美緒小姐的手喔!」

鯉伴開口的同時,流氓們就打了過來。他閃過對方並回敬攻擊,大混戰一瞬間展開。

一見識到鯉伴等妖怪的力量,流氓們就將本來的拳頭與踢擊轉換成用短刀及日本刀攻擊。話雖如此,鯉伴他們並沒有陷入苦戰。

敵人接連攻過來,人數絲毫沒有減少,令人不禁覺得這些人是不是會無窮無盡地冒出來。

不過……

「你們這些阻礙別人戀情的傢伙!」

新堂子爵發出「嗚」一聲慘叫,槍也從手裏掉落並當場蜷縮在地。

鯉伴以瀰瀰切丸砍對方。

若要說到果斷地做出決定要與妖怪男性在一起的事,那麼鯉伴的母親——瓔姬也可說下了頗大的決心。鯉伴認爲,這樣的舉動跟時代無關,應該取決於愛着對方的程度。

青田坊將手從冒出白煙的引擎蓋拔起來,接着駕駛座的車門打開,額頭上流着血的美緒未婚夫爬了出來。

「我之前一直被家庭束縛、凡事都順着父母的安排,但那個我已經不在這裏了。我將會努力過着我自己選擇的人生。」

「看我的厲害~~!」

鯉伴歪着頭。

他將視線往左移,看見新堂子爵舉起手槍,他瞄準的是間宮。

「戀愛啊……」

「現在的你,身上也發出了相同的氣味。」

「我也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美緒小姐。」

鯉伴心裏這麼想着,並對首無說道:

「……我、我無話可說!」

美緒表示有朋友在關西地區,所以能暫時待在那裏。

間宮與美緒牽着彼此的手從公園的森林出發後,青田坊說道:

鯉伴說道:

就在氣氛正要舒緩的瞬間,鯉伴察覺到一絲不安穩的氣息。

首無以繩子捆綁對方。

所有癱在地上的人都被首無以繩子綁起來,然後被鯉伴他們搬到公園一隅的森林裏。

「對了,第二代您也差不多了吧?」

鯉伴說完之後,用瀰瀰切丸的刀柄用力撞了一下新堂子爵的腹部。

「來真的啊!」

原本舉着槍的新堂子爵一臉蒼白。他大概不相信能用刀擋下子彈吧?他的嘴脣顫抖着,發出不成句子的囈語。

「這就不知道了。」

鯉伴叫喊的同時動了起來。一道冷硬的槍聲響起,不過,子彈沒有打到任何人的身體。槍聲響起的下一瞬間傳出一聲金屬聲,那是因爲鯉伴在對方開槍瞬間神速地將他反手拿着的瀰瀰切丸拔出刀鞘,以刀身擋下子彈。

首無叫道。

黑色繩子將想要爬着逃走的美緒未婚夫捆綁起來。

眼見敵人數量大幅減少,鯉伴喃喃自語着。就在此時—

「鯉先生,沒問題的。」

「你這傢伙!」

「讓奴良組一腳送你們上西天!」

青田坊說着並走到前面。

「現在就談新的戀愛還太早了。這個嘛,我看再過個一百年之後再說吧?」

鯉伴點了一下頭,接着說道:

「唉呀,真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年輕的戀人們很果斷。第二代,您覺得這是新時代的戀愛嗎?」

「我想離開新堂家,與榮一先生共度人生。」

敵人的陣勢幾乎已經七零八落,這場亂鬥來到尾聲。

「那就好。你們要過得幸福喔。」

——現在還太早吧?

首無冷淡說完後,將繩子纏繞了好幾圈,最後再結束般拉緊繩子。

也有人被鯉伴他們的力量嚇得半死,沒有戰鬥就直接逃跑了。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山吹乙女的笑容、聲音與秀髮的香味,依舊殘留在鯉伴心中。

間宮說完後,兩人看着彼此並點點頭。

「我、我是要守護新堂家……」

青田坊以驚人的力氣痛毆對方。敵人的攻勢就在他們的反擊之下慢慢漸少。

「混帳……」

黑色車子沒有減速,朝着青田坊開去。青田坊甩了甩手,往車子引擎蓋揮下拳頭。

直到現在,他仍舊認爲當他坐在緣廊眺望庭園的時候,抱着洗滌衣物的山吹乙女說不定會從身邊經過。

美緒開口,聲音充滿了力道。

「我……」

鯉伴詢問,首無笑着說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新的戀情、談戀愛啦。您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都孤單一人不是嗎?」

「你知道嗎?天性邪惡的妖怪身上,一定會發出腐爛的臭味。」

美緒的未婚夫發出一聲被擠扁的哀叫,接着癱倒在地。

青田坊站到會擋住車輛行進的位置。

鯉伴說完眯細眼睛。

「嗚啊!?」

「差不多怎樣?」

鯉伴將刀收回刀鞘後,一瞬間逼近新堂子爵面前。

妻子山吹乙女離開已經過了兩百年。在這段時間裏,鯉伴也曾試着以「遊手好閒的鯉先生」的身分在街頭隨意和女孩子玩樂,但是他不曾認真投入感情。

他們互相愛着對方,所以應該不會後悔。至少這個瞬間是如此。

「哼,白癡。」

鯉伴搖搖頭,邁開腳步。

「別想逃。」

「對你女兒一見鍾情的年輕畫家有這麼令你厭惡嗎……」

車輛引擎聲隨着一陣大叫響起。

「是嗎?這真是一件好事。不過,要是決心不充分的話,妖怪與人類的婚姻是無法長久持續的喔。而且妖怪與人類的壽命也不同,你們必定會遇到一些要是身爲普通夫婦就不必遇上的問題。這點你們可要記住。」

一道轟然巨響傳來,車輛就在面目全非的狀態下停住。

「啊、嗚……」

首無說道。

美緒以凜然的表情宣言,一旁的間宮榮一也跟着點頭。在這一瞬間,出身貴族的女性捨棄了身分地位,選擇成爲幽靈的——妖怪的妻子。

一輛黑色車子往這裏疾駛而來。一臉猙獰握住方向盤的人,是美緒的未婚夫藤沼。他大概看見流氓人海戰術沒發揮作用就這麼失敗了,所以打算撞死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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