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江戶奴良組始末

第三幕 京都妖怪始末記

《妖怪少爺》 · 大崎知仁 · 2.7萬 字

——唉,真難搞。

花開院竜二瞄了一眼走在旁邊的搭檔,暗自嘟噥道。

與其說是用瞄的,倒不如用仰望這兩個字更爲正確。這名搭檔十分高大,長相俊俏,可說是一名美男子;但生性沉默寡言,常常讓人搞不懂在想些什麼。

他也穿着和竜二一樣的黑色披風大衣。裏面是一套西式服裝,底下是一雙長靴。和戴着護手甲、穿着高腳單齒木屐的竜二相比,算是相當樸素的打扮。

花開院魔魅流——這就是竜二搭檔的名字。

夜晚,這兩人正在京都的郊區巡邏。竜二外出巡邏時通常不帶夥伴,都是獨自一人。這是他第一次帶魔魅流出門巡邏。

要求竜二帶魔魅流一起出門的人,是花開院本家第二十七代當家秀元,也是竜二的祖父。

這是在白天發生的事情。秀元將竜二叫來,在自己的房間裏與竜二面對面坐下。

「竜二,你知道分家的魔魅流嗎?」

秀元問道。

「嗯,我認識他。不過最近沒碰過面。他還好嗎?」

「嗯,還可以。魔魅流最近修行頗有成果,差不多可以獨當一面了。」

「喔?修行是吧。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練習內容哩。」

竜二語帶嘲諷說道。但秀元並沒有理會,似乎並不想和孫子討論這件事,便逕自切入了主題。

「竜二,你可以帶他一起去巡邏嗎?」

秀元說道。

「帶魔魅流去?爲什麼?」

「他的陰陽師功力已經十分高強,就差實戰經驗而已。帶他去巡邏,讓他實際與妖怪作戰,是最快的累積經驗的方法。所以,我要你帶他一起出去巡邏。」

「原來如此。讓他跟我一起巡邏,在他的初戰從旁掠陣是吧?不過,爲什麼要找我?魔魅流是分家的人,不能從分家裏找其他有空的人來幫忙嗎?」

「好。」

——這種妖怪,從來沒看過。

屍體一碰到金生水便立刻溶解,化成一股煙消失了。

下一秒,大螃蟹的兩隻蟹螯便朝魔魅流刺了過去。魔魅流飛快閃過攻擊,將護符扔向空中。護符在空中形成一道圓圈,將大螃蟹團團團住。

「魔魅流,好久不見。」

竜二挑起了一邊眉毛。

不過,即使他再怎麼厲害,還是抵擋不了眼前封印壽命就要結束的事實。以保護京都爲使命的花開院家,自然得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這隻大螃蟹,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走了過來。

就這一點而言,持續封住妖怪長達四百年的慶長封印可以說擁有極爲驚人的壽命。可見施展封印的陰陽師,也就是第十三代當家秀元的靈力有多麼強大。

「好。」

此行的目的是爲了累積魔魅流的實戰經驗。所以竜二選擇了一個妖怪可能會出現的地點。

竜二哼了一聲。

竜二拔起竹筒的拴子,將少量『仰言』灑向大螃蟹的屍體。

隆起的地點是一處沙坑。沙子裏出現了一個擁有巨大蟹螯、乍看之下類似螃蟹的生物。但仔細一瞧,蟹腳的數量多得十分異常,身上還長了一條爬蟲類的長尾巴。甲殼中間有一張大嘴,正不斷髮出詭異的呼吸聲。

竜二和魔魅流曾經是兒時玩伴,加上由羅,三人小時候常常在一起玩耍。但長大以後,兩人見面的機會愈來愈少,現在就算見到面也幾乎沒有談話。

現在,魔魅流正靜靜地跟在竜二身後。他的表情毫無變化,完全看不出來是不是在緊張。

他又諷刺地加上一句。

——這機器人還真難操作……

——竟然瞬間就幹掉了……

地點雖然處於住宅區,但路上幾乎沒有路燈。當兩人來到一座昏暗的公園前時,竜二突然停下了腳步。

「嗯。」

魔魅流高聲一喝,包圍大螃蟹的護符立刻放射出一道巨大的雷擊。頓時雷聲齊鳴,周圍變成一片白色,接着又暗了下來。

關於魔魅流的潛能,竜二早有耳聞。就潛能而言,竜二的妹妹由羅也被譽爲極有天分,以下一代當家候選人的身分備受矚目。而魔魅流則是更勝一籌,受到本家和分家長老們的高度肯定。

「他啊,現在應該在後院獨自練習中。」

即使多一個人也好,必須極盡所能地培育出厲害的陰陽師。基本上,不管在哪個時代,花開院家都以這種想法爲基準來行動。而且,對於如今這位第二十七代的當家來說,拔擢人才成了當務之急、也是最重要的課題。

個子長高了許多,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竜二連忙擋下魔魅流的手,但小女孩還是哭了出來。近似慘叫的哭聲,讓竜二不禁皺起眉頭。

竜二一邊走着,一邊喃喃自語道。

「還真光榮啊。」

魔魅流突然說道。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人忍不住想先教他該怎麼跟人交談,而不是戰鬥技巧。

「滅!」

「當然會出現。」

「竜二,這麼晚還有小孩,好奇怪。」

竜二說道。

「妖怪……都是壞人……」

兩個小孩本來在翻閱畫冊之類的書本,抬起頭來便突然看到竜二和魔魅流,嚇得同時叫了出來。這也難怪。兩個男人都穿着黑色大衣,感覺就很可疑,而且其中一個人還長得十分高大。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

外表仍是魔魅流裏面卻換了一個人。竜二甚至有這種感覺。

「分家基本上負責守護封印,早已忙得不可開交。而且,這個人必須是一名高手。魔魅流非常有天分,可不能讓他在不熟悉的戰場上送命。所以一定要有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幫忙。本家裏,就屬你最適合這個任務。」

於是,他們想到了本領高強的陰陽師。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解決對抗妖怪的問題。妖怪勢必會趁封印效力減弱的時候一舉入侵京都。爲此,他們需要足以再次剷除這些妖怪的力量。現在的花開院家,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還要渴求着這股強大的力量。

這個地點,就是慶長封印的外圍。

站在那裏的魔魅流,與竜二記憶中的魔魅流完全不同,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最近還好嗎?」

不過,封印外就不一樣了。強大的妖怪,已經開始在此處出沒。

雖然年紀輕輕,但竜二已經是花開院家的菁英份子,同時也是剷除妖怪的專家,所以曾經看過不少妖怪。不過,今晚的妖怪卻從未見過。看來是新品種的妖怪。

雖然慶長封印的效力已經減弱,但目前爲止,封印內側還沒有任何需要驅除的妖怪。

大螃蟹已經被燒成焦黑,沒了氣息。

——來吧,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領。

秀元說完,用力點了點頭。

「你別這麼緊張,他們不是妖怪啦。」

竜二一邊說道,一邊從大衣內取出一個竹筒。

「人類也很恐怖,不容忽視啊……」

竜二在心中低語道。雖然曾經聽說過魔魅流的狀況,但親眼目擊還是令竜二感到有些五味雜陳。不過,竜二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會繼續感傷下去。

魔魅流一陣喃喃自語。彷彿被啓動了某種開關。

慶長封印分別位於寺廟或城池內,一共八處。這八個地點形成了一道螺旋狀的魔法陣,具有防止妖怪入侵的功能。有了這個結界,京都才得以免於落入妖怪手中,維持了四百年的和平。

說完這句話,竜二便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魔魅流。

魔魅流正微微發出喘息。使用攻擊型式神必須在瞬間集中所有的精神力。或許是因爲情緒仍十分高昂,而影響了呼吸。不過只要能掌握要領,便能在不影響呼吸的狀態下順利使出式神。

——花開院家居然培養出了這麼一個怪物……

金生水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水,換句話說,也是腐蝕性最強的液體。

「對啦。妖怪是壞人,我們是好人。好了,我們走吧。」

「我會盡全力保護花開院家最重要的人才的。」

「嗯。」

在快要走出巷子的時候,兩人經過一間公寓,入口處蹲着兩個小孩子。

「消滅妖怪……妖怪是壞人……是絕對的惡……」

臉上毫無表情,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以隻字片語代替回答的魔魅流,簡直就像個機器人。

就在兩人對話的時候,公園地面的一角突然隆起。

「以第一次來說,你做得非常好。下次要冷靜點,別讓式神擾亂了你的呼吸。」

——這就是禁術造成的結果嗎……

保護京部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竜二心裏十分明白,他必須確實挑起這份責任。

「嗯。」

於是竜二來到後院,和久違的魔魅流見了面。

轉頭一看,魔魅流的手上已經備好一疊護符。

離開公園後,兩人朝通往大路的小巷前進。

竜二發出「嘖」的聲音,嘆了口氣。

魔魅流說道。轉眼一瞧,他的手上已經拿了一張護符。

竜二後退幾步,魔魅流向前走了一步。

竜二不禁倒吸一口氣。

「魔魅流,這是一對一。上吧。」

「要消滅……妖怪……」

「沒錯。遇到妖怪的話,就當場消滅掉。」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這個時候小孩還在外面逗留玩耍,以時間上來說實在太晚了點。

「我得提醒你,這份工作不只是保護魔魅流而已。戰鬥方面也得好好指導他。栽培魔魅流成爲一流陰陽師,對花開院家的未來也會造成非常重大的影響,知道嗎?」

「魔魅流,你怎麼了?」

「什麼東西會出現?妖怪嗎?」

竜二搖了搖頭,一邊走向魔魅流。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第十三代當家秀元在四百年前左右於京都結下的「慶長封印」,已經開始逐漸失去了效力。

小女孩的眼睛漸漸浮出淚水,男孩趕緊挺身而出,擋在女孩面前。

竜二將『仰言』收回竹筒,朝魔魅流喚了一聲,表示要離去。

然而,世界上沒有永久生效的結界。封印完成的那一瞬間是效果最強的時候,之後便會一點一點地慢慢衰退。就像人類的肉體也會漸漸衰老一樣。

「好吧。讓我跟魔魅流見一面吧。」

但是,魔魅流卻一動也不動。

兩人的位置在京都中站南方約三公里處。從這裏往東北方向走一公里,就是八大結界之一——伏日稻荷神社。也就是說,他們正走在封印外面。

「魔魅流,妖怪要出現了。準備一下。」

他知道魔魅流使用的是攻擊型的式神,但老實說他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威力。這根本不像人類在施展技巧,反而像是一場兵器展示秀。

一陣討厭的風吹來。來了,竜二心想。妖怪出現時都會出現徵兆,這陣風就是這種感覺。

竜二答道。

大螃蟹的屍體必須清理乾淨。竜二的竹筒內有金生水的式神。他稱之爲『仰言』。

接着,他走向魔魅流。

秀元說道。

向魔魅流說聲「晚上我會來接你」之後,竜二便離開了後院。

「竜二,會出現嗎?」

因此,一般巡邏時,竜二也會將重點放在封印的外圍。這裏偶爾會出現非常厲害的妖怪,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的魔魅流,很明顯已經失去了以往的靈魂。和竜二一起玩耍的記憶或許也早已消失不見。

「今晚開始我們就要一起巡邏了。」

一個是八歲左右的小男生;另一個是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好像是男生的妹妹。男生是短頭髮;女孩留着妹妹頭,頭髮看起來十分柔幁。

「對不起。大哥哥不是壞人,不要哭了,好嗎?」

「你騙人!明明就是大壞蛋!」

男孩伸出手指罵道。

「穿黑色風衣的人都是大壞蛋!你們一定是來綁票的!」

然而男孩仍是一副說什麼都沒用的表情,一直狠狠地瞪着竜二。小女孩也哭個不停。再待下去,狀況可能會變得非常麻煩。要是有大人跑出來報警,解釋起來可是會沒完沒了。

「好好好,抱歉嚇到你們了。我們只是路過而已,現在立刻就走,好不好?」

竜二一邊說,一邊推着魔魅流繼續往前走。

在可疑的黑衣二人組完全離開視線範圍內之前,男孩似乎不打算闔眼,一雙眼睛一直緊盯着竜二不放。走到一半,竜二突然停了下來——

「弟弟,她是你妹妹嗎?」

雖然這種問題一點都不重要,但竜二一時心血來潮,便開口問道。

男孩朝背後瞄了一眼,猶豫了一會兒後點點頭。

「這樣啊。趁現在先好好培養感情吧。」

聽到竜二這麼說,一直瞪大雙眼的男孩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知道竜二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這種話。竜二也沒管這麼多,繼續說道:

「妹妹這種生物,大概在上國中之前就會突然爬到自己頭上來,所以你要小心點,知道嗎?」

接下來,竜二頭也不回,加速逃離了現場。

京都市北部的西陣,就是花開院本家宅院的所在地。

讓魔魅流一起巡邏的第二天,本家召開了例行會議。會議以本家當家秀元爲首,分家各長老也一同列席參加。

竜二是本家直系的陰陽師,所以基本上都會參加會議。不過例行會議通常沒有什麼新的提案或報告,總是在平淡無奇的狀況卜便結束了會議。

今天的會議也一樣。內容不外乎是因爲封印的力量減弱,所以最近發生了不少目擊妖怪或詭異現象的案例,或是某分家某某陰陽師的修行狀況非常順利等話題,因此竜二隻好整個人靠在柱子上,隨便聽一聽就敷衍過去。

聽到有新品種的妖怪,房裏引起一陣竊竊私語,不過也沒人跳出來針對這件事發表意見。

「名叫巴鬼。」

「竜二,你一點都沒變,參加會議時還是一副無趣的表情。」

說了這句話旳灰吾露出非常關心親人的表情,雖然兩人之間的確有血緣關係,但在竜二眼中看來仍覺得十分滑稽,令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魔魅流高聲一喝,形成圓圈的護符立刻射出一道白色的電擊。

三隻妖怪依序各說一句。聲音也一模一樣。

聽見魔魅流如此說道,竜二不禁露出佩服的表情。

「一句話不需要拆成三句吧,有必要這麼麻煩嗎?沒錯,我們不是普通的人類,是『妖怪世界的警察』,所以現在要立刻逮捕你們。不過,遇上我們花開院家的話,必須立刻處予死刑就是了。」

灰吾一副突然想起來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說由羅嗎?」

從停車場傳來的妖氣來看,竜二也覺得應該有三隻妖怪。學生夠聰明,老師也落得輕鬆。

就在竜二以爲魔魅流今晚也會一下子就殺掉妖怪的時候,巴鬼突然縱身一躍,彈跳至雷擊上方。看來,這三隻鬼似乎十分敏捷。

像是魔魅流的實力強得不像話,以及遇到的妖怪是從來沒見過的新品種等等內容。

不論是長相或名稱,竜二都完全沒有印象。是首次遇見的妖怪。巴鬼看起來比較像傳統的妖怪,不像昨天那隻大螃蟹那麼噁心,不過的確都是新出現的品種。

三隻鬼手持短矛散開來,似乎想堵住兩人的去路。

「我們是——」

「好……好恐怖的傢伙……」

「可以算你八折——」

『人爲何會被肌肉所吸引呢』

三隻鬼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散發出來的妖氣愈來愈濃厚。

是手持短矛的鬼。這三隻妖怪緊貼在一起,形成一道劍林刺向兩人。

——還滿厲害的嘛。

「我們要用這把短矛!」

「浮世繪町不是被妖怪鬧得滿城風雨嗎?要是由羅有個萬一,那就糟了。」

「你想太多了啦。再說,要是她真的被捲入紛爭,遇到了什麼麻煩,也該由她自己去解決。由羅是本家直系的陰陽師,又是下一任當家的候選人,對她太好反而會造成大家的麻煩。」

「應該是從那座停車場傳出來的。」

「看書?算是會吧……」

三隻鬼的長相都一模一樣,簡直就像三胞胎。眼睛也是三個,額頭中間也長了三支角,像狗一樣長長的嘴巴里可以看到有三顆牙齒。從頭到尾都是三的組合。

「爲什麼這裏容易出現怪物?」

此時,幹部突然要求竜二發言。竜二便將昨晚巡邏的事說了一遍。

「八大結界中的第一、第二、第三和第六封印,也就是貳條城、相剋寺、鹿金寺和龍炎寺,這四個地點的封印都位於京都北邊,彼此的距離較爲集中。再加上西陣,也就是花開院本家也在北邊。相較之下,南邊四個封印的位置都比北邊來得分散。也就是說,陰陽師的戰力幾乎都集中在北邊。如果我是妖怪,我會選擇在南邊散步。」

「開什麼玩笑!」

真的懂了嗎?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但魔魅流很快就作出回應,毫不拖泥帶水。其實,竜二也不打算再用更簡單明瞭的方式解釋。而且只要能遇到妖怪,這一切自然就能得到證明。

「即使三個聯手……」

「完全沒聯絡?這樣很令人擔心耶。」

跟書店洽詢上架事宜。你也來一本如何?」

魔魅流邊走邊問。

「好。」

至於魔魅流則不在場。自從和竜二出去巡邏之後,魔魅流就開始住在本家,但目前仍不需參加會議。本家曾吩咐除非有必要,否則魔魅流平時可以不用出席。不過,即使讓他參加會議,說出來的話八成也只會像個機器人一樣,沒什麼建設性。

「是啊,聽說在東京的某處……好像是叫浮世繪町,她不是特地轉學去那裏修行嗎?你沒從她那裏聽說什麼有趣的事嗎?」

「滅!」

「喔,對了。竜二,問你另外一件事。你平常會看書嗎?」

他又問道。真是好學的學生。於是竜二作了說明:

說完,灰吾取出了一本書。精裝的封面十分厚實,上面寫着——

巴鬼又依序說道。竜二不禁噗嗤一笑,一邊說道:

「巴鬼……?」

——這傢伙也感覺得到,還不賴嘛。

「沾滿人類的鮮血!」

「竟然能閃過我們的攻擊——」

站在旁邊朝危二說話的人是花開院灰吾。他是分家井戶呂流的陰陽師。

都快掛了還乖乖按順序講話,實在有點滑稽。

「好吧……身爲由羅兄長的你都這麼說了,我這個分家的人也不便多說什麼。」

「因爲這裏比較容易出現怪物。去沒妖怪的地方,對你的修行沒有幫助。」

着地後,魔魅流用膝盡將兩支短矛折成了兩半。

魔魅流纔剛說完,敵人就有了動作。

結果,竜二和魔魅流變成了背對着停車場牆壁的狀態。

「魔魅流,快作個了斷吧。」

雙方在互相瞪視的狀況下僵持了幾秒鐘。竜二朝魔魅流瞄了一眼。魔魅流的呼吸看起來十分平穩。使出式神和其他時候也一樣,感覺都非常鎮定。

竜二問道。

周圍再次暗了下來。但三隻鬼還沒斷氣,仍微微發出呻吟。

竜二的報告,就這樣結束了。

「那麼,要不要看這本書?是很棒的名作喔。」

「滅!」

「可以。三隻都能消滅掉。」

「不是要送我嗎?」

「三合一的妖怪——」

灰吾不顧竜二冷淡的眼神,繼續說道:

今晚,竜二也帶着魔魅流一同出去巡邏。

巡邏的地點大致和昨天相同,一樣是在京都車站南邊數公里一帶。

魔魅流說道。

灰吾說了一句「偶爾跟她聯絡一下吧」之後,便朝玄關方向離去。但沒一會兒又轉過頭來說道:

「一定不是普通人類——」

魔魅流非常冷靜。他向前方灑出護符,阻止三隻鬼繼續前進。

「魔魅流,你一個人可以嗎?」

「也完全打不贏……」

竜二冷靜說道:

「你們究竟是誰?」

「……怎麼是你寫的啊。」

「這本書集結了我多年的研究成果,是我嘔心瀝血的創作。雖然是自費出版,不過我正在

三隻鬼慘叫一聲後,頹然落地。

例行會議結束後,竜二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被某人拍了拍肩膀。

「會議真的很無聊,所以我纔會這副表情。要是報告能有趣一些,我當然很樂意聽下去。」

「原來如此。我懂了。」

回答的同時,魔魅流往前一跳,一口氣拉近與敵人之間的距離。三隻鬼被突然出現的魔魅流嚇到,急忙重新舉起短矛。然而,魔魅流的護符早已圍住了他們的身體。

花開院灰吾年約四十出頭。鼓起的臉頰上掛着一副眼鏡,髮型是三七分西裝頭。外表看起來不像陰陽師,反而比較像學校老師,在花開院家之間素有「教頭」之稱。不是被稱爲校長這一點,倒是令人值得玩味。

「這是巡邏的基本概念,聽清楚了。第一個原因,這裏是封印的外圍。第二個原因,將京都街道分成南北兩邊的話,我們現在的地點屬於南邊。至於爲什麼要選擇南邊,你可以回想一下八大封印的位置。」

中間的鬼朝魔魅流擲出短矛。魔魅流往上一跳,閃開攻擊。接着,剩下的兩隻鬼也朝空中的魔魅流投出短矛。想在空中變換姿勢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一擊不可能躲過。就在短矛即將刺中魔魅流的時候,魔魅流雙手一伸,一把抓住了兩支短矛。

「嫌報告無趣的話,由你自己來說不就得了。對了,由羅有跟你聯絡嗎?」

「完全沒有。別說有趣的事了,連聯絡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此時,竜二皺了一下眉頭。充斥現場的妖氣突然產生了變化。就像清楚的聲音當中突然出現一股雜音。不知道魔魅流是否有察覺到這股變化。

「嗯,有三隻。」

突然失去武器的三隻鬼一陣驚慌失措,但很快便沉下腰來,張大了嘴巴。接着往前一跳,用三顆牙齒使出啃咬攻擊。

「魔魅流,今天是一對多。上吧。」

竜二和魔魅流各自往左右一閃,躲過攻擊。三隻鬼和竜二錯身而過後,又立刻翻身面向竜二。

前面有一棟熄了燈火的低樓層建築物,正對面則是一處停車場。裏面沒有任何車子,連照明的路燈都沒有。空中有一塊詭異的空間化成了一股螺旋狀的柱子,正緩緩散發出妖氣。

魔魅流以和剛纔同樣的速度迅速飛向後方。竜二也跟着往後退。

竜二感到相當佩服。不迴避攻擊反而直接接住短矛,就表示魔魅流除了式神功力了得之外,肉體強度和運動神經也十分驚人。

聽起來雖然十分無情,卻是竜二真正的想法。去浮世繪町是由羅本人下的決定。若由羅在那裏遇到麻煩,她應該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設法獨自解決問題,而不是向本家求助,或反過來由本家主動關心這些事情。

「竜二,爲什麼都走同一個地方?」

魔魅流仍是毫無表情,令人搞不懂他腦袋裏是否正在想像地圖,不過竜二還是繼續說下去:

兩人走向停車場。昏暗的空間裏正噴出三隻妖怪的氣息。再靠近一點,三隻妖怪便突然同時襲擊過來。

話還沒說完,竜二便加速了腳步離去。灰吾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但竜二完全沒理會。

這就是那本書的書名。作者是「花開院灰吾」。

雷電隨着喝聲落下,瞬間包圍三隻鬼的身體。

竜二說道。

「好。」

魔魅流拿出一張護符抵住自己的額頭,準備使出最後一擊。

就在拿着護符的手正要揮向三隻鬼的時候,竜二說話了:

「不對,魔魅流。」

「?」

魔魅流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說作個了斷,不是這個意思。」

竜二說完,便從大衣裏取出一個竹筒。迅速拔掉了拴子。

「『餓狼』,喫掉它!」

他命令水的式神。

以水形成的巨大餓狼衝向竜二背後,朝第四隻鬼襲擊而去。

餓狼咬住對手後立刻變回液體,侵入鬼的體內,與鬼的體液同化。接着,竜二再次下令。

「『言言』,去吧!」

話一說完,被式神掌控的體液便立刻化爲一股激流,在鬼的體內暴衝起來。

「咕……咕哇!」

體內受到強大沖擊的第四隻鬼還來不及用到手上的短矛,便當場不支倒地。

「真可惜啊,第四隻鬼。」

竜二露出奸笑說道。

剛纔與其他三隻鬼對峙的時候,妖氣中突然出現一股雜音。就是這個感覺讓竜二懷疑有第四隻妖怪的存在。

「竜太哥哥,你想長高的話,就跟這個和服大哥哥一樣穿木屐不就好了?這樣竜太哥哥明天一定會長高!」

竜二說道,接着又轉向魔魅流。

「你們又來了!要是有什麼奇怪的舉動,我會立刻報警喔!」

「一點都不好!」

此時如果點頭的話,即使只是開玩笑,這個大孩子也有可能真的會拿出護符。太危險了,絕對不能這麼做。

竜二問道。竜太便回答:

誠實的學生,非常好。竜二轉過身後,背後立刻閃起一陣激烈的雷光。

昨晚遇見的兄妹,今晚仍待在公寓前面。

「曖,媽咪哥哥。」

第二天,竜二待在本家的房裏時,秀元的年輕侍者隔着紙門傳話道:

「想消除妖氣,就做得乾淨點。」

「弟弟,我跟你說。這個木屐不是爲了長高才穿的,可別搞錯了。再說,高大不一定是件好事。所謂凡事都該有個限度,恰到好處纔是最完美的境界……」

他立即答道。其實,他也正打算待會兒要去找秀元。

竜二邊說邊做出踢球的動作。

「嗯。在京都南方,伏目稻荷神社附近。今天早上,廟方住持來請求協助。聽說廟裏已經變成了妖怪的巢穴,所以請我們去驅除妖怪。」

「你別多嘴啦!」

「對喔!穿木屐就好啦!」

和服和高腳單齒木屐。魔魅流看起來還好,但竜二怎麼看都不像現代的打扮。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誤認爲是時代劇的演員。

「等爸爸回家是不要緊,但爲什麼要在外面呢?」

「我叫魔魅流。」

「不,這是第一次聽到。是你們昨晚消滅的妖怪嗎?」

繼續問下去,才知道原來兄妹倆是單親家庭。母親早已因病過世,之後一直由父親獨自扶養兩個小孩。由於父親常常因工作晚歸,所以兄妹倆每晚都在這裏等候。

也許是因爲昨晚成功趕走竜二產生了自信,這次哥哥完全沒有害怕的表情,朝竜二大聲威脅道。

「不是說過不會對你們怎麼樣了嗎?我們回去的方向是這條路,放心啦。」

這點小事也能笑成這樣,小孩就是這樣的生物。昨天看到竜二還嚎啕大哭,今天就笑得這麼開心,看來小孩子真的十分單純。不過,站在竜二旁邊的大孩子卻完全沒笑容。

「啊?」

「媽咪大哥哥長得這麼高大,好好喔。我也好想跟哥哥一樣高大。這樣足球一定能變得很厲害!」

第四隻鬼吐出液體,滿臉憎恨地抬頭望向竜二。

竜太朝魔魅流問道。

「對啊,我家就在這裏。」

「魔魅流?男生叫媽咪流耶!」

「喂,等一下,那個伏目稻荷該不會是……」

不過,掉頭離開也令人覺得不太舒服。再說,這對兄妹也已經看到了竜二,心裏一定在想這兩個傢伙怎麼又出現了。比較值得慶幸的是,今晚妹妹並沒有哭出來。

竜二隨口扯了一個謊。說謊是他的拿手好戲。畢竟若老實說出自己是降服妖怪的陰陽師,這兩個小孩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含意。然而,另一個小孩卻在此時開口說道:

只差一個字,竜太想說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啊。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要小心點。不可以因爲無聊就惡作劇喔。」

「你……察覺到了……?」

和男孩眼神交會的那一刻,竜二不禁暗暗咂舌。

由裏說完,便從腳邊拾起一樣東西。是昨晚的畫冊,但其實是一本素描簿。只要畫圖,應該就不會感到無聊了。

「大哥哥,你們是映畫村的人嗎?」

妹妹也不服輸,報上了姓名。

所謂的映畫村是指京都太秦的主題樂園。裏面有拍攝時代劇所需的場景,平時則對外開放給一般民衆參觀。這裏不但重現了江戶的街道,還有臨時演員扮成武士或日本古代姑娘在其中來回走動。

「你們是不是住在這棟公寓裏面?爸爸媽媽呢?」

竜二對着眼睛閃閃發亮的少年吐槽道。

「他們不是在取笑你,是在歡迎你。聽到你的名字就這麼開心,這不是很好嗎?」

這麼晚了還不能回家,這家公司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竜二心想。

竜二本來還想說下去,但看到眼前這對小兄妹瞪大了眼睛愣在那裏,只好乾咳一聲敷衍過去。

「魔魅流,你也一樣。一個不小心是會要了你的命的。千萬別以爲自己贏定了就鬆懈下來。應該說,情勢看起來愈有利,就愈應該冷靜看待這一切。」

從數天前開始,廟裏便接連傳出目擊大量妖怪的消息。由於妖怪並沒有襲擊人類,所以廟方暫且忍了下來。然而數量卻變得愈來愈多,最後終於佔據了整間寺廟。

走着走着,兄妹倆又跟昨天一樣,不斷將視線投射過來。

「我叫由裏。」

「新品種……前天你們好像也遇到了同樣的事?」

「巴鬼……?」

「知道了。」

「雖然我沒看到實際的狀況,但數量似乎真的非常多。即使是小妖怪,聚在一起也很有可能會變成大麻煩。竜二,你可以跟魔魅流一起去驅除那些妖怪嗎?」

竜二走在寬廣的宅院內,來到了秀元的房間。

「大哥哥,你叫竜二嗎?」

「嗯。殺了三隻……不,是四隻妖怪。對了,你知道『巴鬼』這種妖怪嗎?」

「寺廟?」

三個眼睛,三隻角,牙齒也是三顆,和三隻妖怪同時攻擊的行動,都讓人以爲數量是三個。連名字也叫「巴鬼」。爲的就是要讓人聯想到「※巴紋」,實在是非常大膽的做法。(譯註:日本傳統圖案,由三個類似漩渦的花紋組成。)

竜二回過頭去。看見妹妹躲在哥哥背後露出一張臉,表情充滿了恐懼和好奇心。

「這件事,不知道和你說的有沒有關係,總之……」

竜二這麼問。他本來打算要去找秀元,就是爲了這個問題。

「竜二,我們是陰陽師。不是吳服商人。」

結果,妹妹由里居然說道:

妹妹追問道。

說話的是哥哥。比起陰陽師這幾個字,竜二的名字更令他感興趣。

「嗯?喔,對啊,我叫竜二。」

竜二代爲回答。結果竜太和由裏互望了一跟,笑了起來。

此時,妹妹突然開口問道:

「總之,小孩子別想太多,多喫一點就對了。」

聽到竜二這麼說,秀元的視線突然轉向旁邊的榻榻米,臉色十分嚴肅。沉默了一會兒後,秀元才沉重地開口:

秀元在房裏與竜二面對面坐下,開口問道。

「嗯。那裏離你和魔魅流巡邏的地方也很近。」

昨天是,今天也是,三更半夜的,這對兄妹在這裏做什麼?父母親都不會有意見嗎?

「因爲,在這裏可以比較快看到爸爸啊。」

就這樣,竜二強行結束了這個話題。接着,竜二突然想到:他們的父母呢?

「可是你穿着和服。」

「我們是西陣的吳服商人。旁邊這個人因爲還在見習,所以還不能穿和服。」

「竜二,我要你和魔魅流去調查一間寺廟。」

「讓人產生三隻一組的誤解,第四隻則躲在暗處伺機行動——我是不會討厭這種作戰方法,不過你們在最後太不小心了。」

「第四隻也好好處理掉吧。」

「他叫魔魅流。」

「不會無聊的。爸爸有給我們這個。」

「知道了。」

由裏……也跟由羅差了一個字,竜二心想。不過,這件事似乎沒必要說出口。

然而秀元只是一臉疑惑,接着說:

「好。」

——怎麼還在這裏啊……

「昨晚你也跟魔魅流去巡邏了嗎?」

「竜二,他們在取笑我嗎?」

「嗯。自從和魔魅流一起出去之後,這已經是第二次遇見新品種了。雖然新品種這件事並不稀奇,但在同一個區域內連續遇到兩次,還是令人覺得有點可疑。」

竜太說道。要是那個爸爸聽到,一定會忍不住流眼淚吧。

魔魅流立即更正,但竜太絲毫不引以爲意。

「哈哈!好好笑喔!」

「竜二先生,秀元大人請您到他房間一趟。」

「是啊……有三隻眼睛、三隻角和三顆牙齒。他們僞裝成只有三隻一組的妖怪,但其實還有第四隻妖怪躲在背後攻擊。是說,連你也不知道巴鬼這種東西,就表示這妖怪的確是新品種了。」

竜二一邊說道,一邊下定決心明天要走別的路。

「我叫竜太。跟大哥哥只差一個呢。」

「那大哥哥你呢?」

竜太對魔魅流說道。

竜二小聲罵道,一邊用木屐踢了魔魅流一腳。

「不,我們不是時代劇裏面的人。我們是……」

做了如此開場白後,秀元終於說出將竜二叫來這裏的真正理由。

「……我們兩個嗎?」

竜二嘖了一聲,但還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好吧,反正這一趟也不是毫無意義,應該會有一些幫助纔對。

他心想。驅除佔領寺廟的妖怪,就表示必須連續作戰。對魔魅流來說,應該是一個可以鍛練持久力的訓練方式。

而且,令竜二更在意的是,寺廟就在京都南方伏目稻荷神社的附近。巡邏時接連碰到新品種妖怪的真正理由,或許就隱藏在這間寺廟當中。

秀元說了聲「詳情去問住持吧」,便告知了寺廟的地點。

今晚就會跟魔魅流出發——竜二說完這句話後,便站起身來。

離開秀元的房間後,在走廊上正要回房的竜二經過由羅的房間門口,在那裏遇見了分家的秋房。

「秋房,你來了?」

「是竜二啊。嗯,我想查一點東西。」

秋房說道,一邊以眼神指向由羅的房間。

自從由羅去東京修行以來,由羅的房間在不知不惜間漸漸變成了倉庫。宅院裏的人都把滿出來的書堆放在這裏,日積月累下來,由羅的房間儼然成了一間資料室。

「你還是一樣這麼熱衷於研究。那些書不是已經看過好幾次,幾乎都快背起來了嗎?」

竜二望着秋房的手邊說道。他手上拿的幾本書,每一本都是跟妖刀製作相關的書籍。秋房家屬於八十流,是專門鑄造妖刀的流派。

「好的研究書籍可以讓人每次都有新發現。以前不在意的地方再看一次,偶爾也能帶來靈感。」

「是喔?」

竜二聳聳肩。

秋房這個人,也跟竜二、由羅和分家的魔魅流一樣,都是早早便被發現天賦異稟,在花開院家間擁有極高的評價。個性雖然早熟,卻相當務實肯努力。三歲便打造了第一把妖刀,被衆人譽爲神童,不過秋房並未因此而自滿,仍繼續精進研究。天分加上努力,最後一定能開花結果。後來秋房被委任看管慶長封印的第一重鎮貳條城,甚至被推舉爲下一任當家。

「你真的很努力,令人佩服。在資料室找書研究,然後在工房製造妖刀。這麼單純乏味的作業居然能做上好幾天,實在了不起,要是我絕對受不了。」

「竜二,妖刀是由單純的作業反覆累積而成的結果。刀匠投入了多少心力,都會反映在妖刀上。換句話說,就是刀匠的意念會寄宿於其中。寄宿了強烈意念的妖刀通常會有很人的威力。爲了做出這種妖刀,要我在工房裏待多久我都願意。」

憑鬼術是將式神的力量直接注入武器或人體內,讓攻擊力大幅提升的一種法術。施展憑鬼術時,術者必須完全捨棄人類的靈魂。若在未捨棄人心的狀態下接受式神的力量,陰與陽將會混在一起,變成灰色地帶。

「看來本家沒把話說清楚。這裏沒有其他人會過來。只有我們兩個。」

「竜二,每次遇見你,總是少不了一頓冷嘲熱諷。」

此時,與本家聯絡的住持正在石階下等候。這名住持頭髮稀疏,年約五十歲。紅紅的臉頰看起來非常有福氣。

而魔魅流的戰鬥方式,可以用「豪爽」兩個字來形容。不等敵人攻擊過來,而是主動接近對手。他迅速丟出護符,口中喊「滅!」,放出雷擊。跳過焦黑的屍體後再次丟出護符,接着再一聲「滅!」。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就像重型戰車般陸續輾過妖怪,看起來十分過癮。而且就算使用了這麼多次式神,魔魅流仍面不改色,他的體力似乎相當好,令竜二不禁嘖嘖稱奇。

竜二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住持點點頭後,便向魔魅流說道:

「這間廟是代代傳承下來的實物,我卻讓它遭到破壞,還變成了他們的走狗。真是慚愧至極,無顏面對祖先啊。請大師一定要幫幫我,拜託了!」

本堂裏的其中一隻妖怪,發出了怒吼:

秋房的視線,正從背後傳來——騙子——那股視線似乎傳來了這樣的訊息。

——沒錯。我就是個大騙子。

竜二拍了拍住持的肩膀,住持又低頭道謝。接着,他抬起頭來問道:

第一次實戰時,魔魅流看起來還有點喘。現在想起來,或許只是因爲氣勢仍十分高昂的緣故,其實魔魅流的肉體本來就十分強韌。

此時的竜二,想到的是憑鬼術這件事。八十流當中,有一種代代相傳的祕術,稱爲「憑鬼術」。不過,這個祕術要是用錯方法,很可能會變成危險的禁術。

「好。」

「灑什麼怪水,看我勒死你!」

「住持。」

本堂的地板以榻榻米鋪成,正面有一座金箔神壇。上面的金箔已經剝落。樑柱折斷,天花板破了好幾個洞。彷彿一座廢墟。

住持說話了。

「只……只有你們兩位?」

住持說了聲「請往這邊走」後,便走上短短的石階。竜二和魔魅流也跟在後頭。

率先從本堂衝出來叫罵的妖怪,成了第一個犧牲者。

「其他人?」

「這次不是水,笨蛋。」

「我們是花開院家的陰陽師。聽說這裏有妖怪橫行,所以特地從西陣前來驅除妖怪。」

朝住持出聲後,住持立刻含着淚水露出放心的表情。

「花開院的大師們,你們終於來了!」

「謝謝您!謝謝大師!」

「住持,我就坦白問了,你說寺廟被妖怪佔據,是怎麼一同事?」

「是啊,除了兩位之外,花開院應該還有其他陰陽師吧?他們什麼時候會過來?」

「完全沒有。他們是突然出現的,而且是一下子多了起來。」

竜二說完,朝秋房一笑。

「新品種的巢穴,就是這裏嗎……」

「你們是誰!想來這裏幹什麼!」

但竜二並未回應,只說道:

此時,右手突然傳來一陣熱氣。一條大蛇正吐着火焰侵襲過來。竜二閃過長長的火焰,用『仰言』融化了大蛇的身體。

竜二和魔魅流在本家宅院準備完畢,接着抵達寺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之後的事情。

一羣長着翅膀的小妖怪正在屋頂上拔起瓦片,然後將瓦片扔向遠方。屋檐下有數顆頭顱和骷髏頭微微晃動,鬼火之類的妖怪則緩緩穿梭於其間。柱子上卷着一條金色巨蛇,其他柱子也被毛茸茸的怪物啃得不成原形。本堂的大門是打開的,可以看見裏面的情形,果然也擠滿了妖怪。那些妖怪在本堂裏飲酒作樂,恣意破壞物品,放聲狂笑。本堂裏裏外外都遭到無數妖怪的蹂躪,整棟建築物幾乎快被壓垮。彷彿一個詭異不祥的巨大內臟。

在妖怪的命令下,自己成了張羅酒菜的小弟,住持自嘲說道。

一場混戰,就此展開。

「意念嗎?不過,意念過於強大的話,好像也很恐怖呢。」

基本上,竜二全權交給魔魅流處理,自己只在旁邊觀戰。若有妖怪靠過來,竜二頂多用『仰言』解決掉,並不打算主動攻擊。

他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事青。

竜二一邊點頭,一邊仔細瞧着佔據本堂的妖怪。

「慘不忍睹,完全無法形容。您先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幾隻妖怪一發現有兩個陰陽師靠近,其他妖怪也如連鎖反應般立刻察覺。原本吵翻天的本堂突然安靜下來,妖怪們紛紛將眼睛轉向兩人。竜二停下腳步,露出冷笑。

「魔魅流,清掃時間到了。」

「這段時間你一定很辛苦吧。不過,現在可以放心了。」

「你說什麼!混帳東西!」

抵達寺廟後,這是魔魅流第一次開口。

「我什麼時候對你冷嘲熱諷了?是你太敏感了啦。」

竜二已經知道這裏是新品種妖怪的巢穴。但現在他更想知道,這些妖怪究竟從何而來。

花開院家是陰陽師世家,不用說,自古以來便一直與京都的寺廟和神社有所聯繫。但若不論規模大小,京都可說有無數的寺廟和神社。有些往來十分密切,有些則極少接觸,這次委託驅除妖怪的寺廟便是屬於後者。

「住持,這裏會變成這樣,有什麼可能的原因嗎?」

打了再打,妖怪還是不斷地從本蹩裏冒出來。

蹲在地上按着腳的童子妖怪看到這一幕,不禁叫道:

耳邊突然傳來聲音,竜二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披頭散髮的童子妖怪從背後抱住。這隻妖怪的身高和小孩差不多,但手腕卻不成比例十分粗大。童子妖怪使出怪力絞住竜二的身體,然而竜二隻是哼了一聲,笑了出來。

「喂,你們幾個,回答我的問題。」

長滿硬毛的手腕愈來愈用力。背部和手腕發出骨頭摩擦的聲音,竜二雙手上的竹筒掉了下來。

「現在寺裏只有你一個人?」

妖怪慘叫一聲﹒突然鬆了手。 .

走上階梯,進入本堂。裏面的妖怪果然已經少了很多,用數的都數得出來。

變成灰色地帶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不但容易被敵人附身,也會因經常處於不穩定的狀態而導致自身的崩壞。從陰陽兩極、黑白分明的陰陽論來說,灰色地帶無可否認是一種異形。

竜二直接切入了主題。只見住持的臉一下子暗了下來。連聲音都變得相當沉重。

竜二隨手一揮,輕而易舉地融化掉眼前的妖怪,接着朝魔魅流說道:

竜二趁機掙脫,從大衣內取出新的竹筒。

「大約一週前,我在本堂角落發現了第一隻妖怪。」

竜二笑了。

竜二發出了呻吟般的叫聲。

竜二問道。住持無力地點點頭。

「嗯?您說什麼?新品種?」

住持開始聊起上上代住持與分家的某人關係良好之類的古早話題,但竜二一概沒聽進去。

「請……請等一下!這麼多妖怪,只有兩位實在太危險了!」

竜二抬起腳來,用木屐朝童子妖怪腳上狠狠踩下去。

下一秒,堂內的妖怪立即一擁而上。竜二也毫無困難地一一處理掉。就在剩下沒幾隻妖怪的時候,竜二暫時停止了攻擊。

佔據本堂的大量妖氣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渦,漸漸靠近過來。兩人的黑色風衣,被微微吹起。

「魔魅流,上吧。」

竜二和魔魅流丟下手足無措的住持,逕自走向本堂。

「喂喂,有沒有搞錯啊……」

本堂裏四處都是妖怪。屋頂、屋檐下方、柱子和牆壁上全都爬滿妖怪,將本堂擠得水泄不通。

聽見魔魅流在背後應聲答好,竜二便一邊走向本堂。

秋房嘆了口氣,說道:

「我可是打從心底認同你耶,再怎麼說你都是封印重鎮的守護者,這可不是想當就當得了的,實在令人肅然起敬哩。」

竜二的喃喃自語,住持似乎沒聽清楚。

妖怪們齊聲吶喊衝了過來,將兩人團團團住,但他們依舊十分冷靜,將眼前的妖怪一一解決掉。

竜二露出了傻笑。看見秋房微微握起拳頭,他還是繼續說道:

——幾乎都是新品種……

「啊!別灑水啊!」

竜二說完這句話後,便又繼續往前走。

從伏目稻荷神社往南約一公里處,就是那間寺廟所在的位置。

「哼!」

住持握住了竜二的手,接着又握了魔魅流的手,不斷鞠躬道謝。

不過,魔魅流似乎完全不覺得疲倦,一直持續消滅妖怪。毫無停止的攻擊,終於讓本堂的妖怪數量慢慢減少下來。

魔魅流的護符,幾乎在竜二說話的同時飛了出去。在雷電的轟炸下,叫罵的小嘍羅頓時燒成焦炭。

竜二眯起了眼睛。

「住持,這裏就交給我們吧。花開院家會盡全力幫你剷除這些妖怪的。」

「抓到你了。」

竜二露出奸笑,用竹筒往妖怪頭上一敲。怪力童子喫了這一擊,立刻昏厥倒地。

竜二大致知道有這間寺廟存在。不過也只僅限於寺廟的名稱和地點,和住持也是第一次見面。

「本來家人也在一起,但事情發生後我就立刻讓他們離開,自己留在這裏。現在還能活着,是因爲我幫這些妖怪打雜。」

擠滿本堂的妖怪都是沒見過的妖怪。巡邏中遇到的妖怪,應該就是從這裏跑出來的。

「對了,其他人什麼時候會過來呢?」

「當時我很害怕,但大喝一聲之後,那隻妖怪就跑掉了。可是從第二天開始,妖怪就愈來愈多,到三天前就變成了這副德性。」

登上石階後是一座門樓。上面有一排磚瓦屋檐,看起來十分氣派。周圍全以土牆圍起,佔地相當廣闊,從正門走到本堂差不多有五十公尺遠。

「魔魅流,我去裏面看看。要是有妖怪跑出來,就立刻消滅掉。」

竜二站在堂內中央,望着妖怪們說道:

「你們都是新品種吧?所謂的新品種,就是最近纔出現的妖怪,不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妖怪。」

「那又怎樣?」

附近的妖怪應道。那隻妖怪,像刺蝟般全身長滿尖刺。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怎麼出生的?雖然新品種並不奇怪,但增加得這麼快,實在太不尋常了。」

「誰曉得啊!」

像刺蝟的妖怪罵道。

「我們纔不管什麼新品種,也不想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一睜開眼睛,我們就在這裏了。這個世界人類多得要命,太礙眼了。我們要殺光所有的人類,喫了他們!就是這樣而已!」

沒錯!說的對!其他妖怪也同聲附和道。殺光人類!喫了他們!殺光人類!喫了他們!一羣妖怪開始大聲合唱起來。

「這樣啊。好吧,我懂了。」

竜二點了點頭。雖然沒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不過竜二還是問了一下。看來,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你懂個屁!去死吧!」

剩下的妖怪隨着刺蝟的怒吼一起衝了過來。然而竜二隻是將手上的竹筒輕輕一揮,便將那些妖怪全數化爲一股白煙。

竜二彷彿聞到腐蝕的臭味般皺起眉頭,一邊將竹筒收進大衣裏。

此時,魔魅流走上階梯過來了。

「魔魅流,都處理掉了嗎?」

「都處理掉了。」

魔魅流的聲音十分平靜,完全聽不出剛纔經歷了一場激戰。

「屋頂上的妖怪也消滅掉了。」

「是嗎?辛苦你了。」

說完,住持便從竜二和魔魅流手中接下外套,到紙門另一邊的隔壁房間掛上衣服。然後回來關上紙門,笑咪咪地反覆說着「我馬上回來」,便走出了房間。

「我的竹筒都放在大衣裏,這樣攜帶起來比較方便。其實裏面應該放鴿子纔對,這樣搞不好會比較賺錢。」

本堂後面還有另一棟建築物。兩人被引領至此處。

竜二大聲喝止。然而魔魅流只是轉過頭來說道:

「不是所有的陰陽師都穿這種衣服。只是我們兩個剛好都穿這件衣服而已。」

雙方隔着桌子互相對峙。妖怪滿臉憎惡地說道:

「既然覺得有問題,又爲什麼要把外套交給他?」

「喔。我懂了。」

竜二和魔魅流坐在背對凹間的上位。不一會兒,住持就回來了。盤子上放着雕花玻璃杯。裏面似乎裝着麥茶。

住持一邊環視清掃完畢的本堂,一邊睜大了眼睛。

巨門緊咬着魔魅流不放,不斷反覆浮起墜落的動作。魔魅流如玩弄對手般敏捷地四處閃躲,一邊不忘使出雷擊,但仍然無法造成重大打擊,有時甚至沒擊中巨門。

妖怪睜大了眼睛。竜二拔掉竹筒的拴子,說道:

「還好有我在,不然你今天算是死過一次了……」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誇張的狀況,不過都已順利解決,現在已經沒事了。」

仔細一瞧,大門裏看不見後面的景色。門的另一端只有一片暗紅色的詭異雲霧在緩緩流動。

在前往門樓的途中,魔魅流提出了疑問。

魔魅流的速度也不遑多讓。他面向空中的巨門,舉起護符。

兩人穿過本堂旁邊,正在前往門樓的途中。清掃後的本堂四處可見戰鬥留下來的痕跡,顯得格外寂靜。

「倒是你,不要看到有茶喝就伸手去拿。」

住持一邊親切地招呼,一邊將玻璃杯放在竜二和魔魅流面前。

「抱歉不能請你喝茶,就勉爲其難喝這個吧——『餓狼』,喫掉它!」

竜二抓着大衣說道。

「這樣啊。剛纔我看見兩位大師驅除妖怪,一下從大衣裏拿出竹筒,一下又拿出護符,好像在變魔術呢。」

門樓背對着黑夜飄浮在空中。來到門樓下方時,妖怪開口說話了。大門朝左右開啓,傳出一陣彷彿要穿透腹部的聲音:

「裝得可真像。這裏的住持呢?被你殺害了嗎?」

「被毒死比較不會那麼痛苦,乖乖喝下去不就沒事了。」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要拿走外套?現在你們既沒有竹筒也沒有護符,看你能怎麼辦!」

「這……天啊……」

巨門發出怒吼,對準了魔魅流垂直落下。魔魅流迅速閃開,再次放出雷擊。但還是無法對巨門造成致命的傷害。

竜二的語氣變得有點粗魯,向他說道。

「別再演無聊的戲碼了。快現出原形吧,妖怪。」

竜二叫道。

「妖怪,我是大騙子。所以,剛纔說竹筒都放在外套裏是騙人的。其實呢——」

門樓已經和土牆分離,浮在空中。也就是說,這張大臉正在空中等着兩人的到來。不用說,這隻妖怪當然也是新品種。

「不痛不癢!」

住持那張圓圓的臉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汗水在他的額頭上閃閃發光。

就在竜二應聲的時候,住持戰戰兢兢地走進本堂裏。

「哼,想不到不只住持,連門都變成妖怪了。」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張巨大的臉。標示寺廟名稱的匾額上有一對閃閃發亮的紅色眼睛,開關的大斗則成了嘴巴。

「請在此稍候,我立刻回來……啊,兩位一定很熱吧,我來幫兩位掛上外套。」

妖怪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原形。住持的身體被撕裂開來,鑽出一個紫色皮膚的妖怪。尖尖的耳朵,裂開的嘴巴。黃色的眼珠感覺十分詭異。

「竜二,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奇怪的?」

「啊啊?」

「你說那個住持嗎?一開始,他問有沒有其他人會來,我就覺得怪怪的。再來是要離開的時候,他要我們留下來喝飲料,就讓我更加起疑。最後他表示要拿走外套,我就知道這個人絕對有問題,似乎非常想殺害陰陽師。」

「不好意思。我忘了說一件事。」

說到這裏,竜二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腳步也跟着停住,站在原地不動。

「哼,這是個好問題。」

住持含淚反覆說道。

「魔魅流!算了!接下來交給我!」

「門也可以變成妖怪……看來新品種真是無奇不有哩。」

竜二揚嘴笑道。

住持一邊搖頭,一邊低下頭來。但再次抬起噸來時,嘴角已經裂到了眼睛旁邊。

「陰陽師爲什麼會穿這麼奇怪的衣服呢?現在已經很少人在穿這種大衣了。」

竜二邊催促着魔魅流邊說道。卻被住持留了下來。

竜二和魔魅流迅速跳到後方。巨門撞擊在一秒前兩人所在的位置上,揚起一陣灰塵和巨響。接着又迅速浮起,準備再次攻擊。

「對手非常大隻,可能有點棘手,不過還是由你來解決。算是處罰你今天死過一次。」

竜二望着門樓低聲說道。

「魔魅流。」

說完,大門同時關閉,整座門樓垂自落下。

「這麼多的妖怪,現在一隻也不剩……花開院的陰陽師竟然這麼厲害……」

「久等了。」

「滅!」

「陰陽師啊,算你們好狗運。不過,今晚你們別想活着走出去。」

「花開院大師……」

解決掉假扮住持的妖怪,拿回自己的大衣後,竜二與魔魅流便離開了那棟建築物。

聽到這句話,住持的臉頓時僵住。而魔魅流似乎也沒特別驚訝,只是將玻璃杯放回桌上。

「不要再演戲了。你故意裝成人類向花開院家求助,讓那些妖怪殺害來幫忙的陰陽師。要是沒成功就毒死他們。可見你真的很恨陰陽師。」

「被發現就沒辦法了。」

「你再繼續說沒關係。反正你馬上就要被這兩個人殺掉了。」

在走廊上轉個彎後,兩人被帶到一間鋪着榻榻米的房間。

竜二一邊走,一邊露出微笑。

「哈哈!聽你在放屁!」

「能消滅數量如此龐大的妖怪,又識破住持的身分,可見你們的確身手不凡。不過,俺可沒這麼好對付。」

對魔魅流來說,這似乎是一場苦戰。雖然並非因對手的攻擊而負傷,但戰況似乎陷入了膠着狀態。

魔魅流的回應還是一樣十分乾脆,令人相當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聽懂。不過,每個人的作戰方式都不同。隨時留意設下陷阱只是竜二個人擅長的戰法,對重視力量的魔魅流而言或許並不重要。

竜二的視線不是朝着本堂,而是停留在門樓上。

「很簡單。要是拒絕交出外套,可能會讓對方察覺我們已經產生了警戒心。若照他的話去做,他就會以爲我們沒有產生任何懷疑而鬆懈下來。雖然那種程度的小嘍羅有沒有防範都無所謂,但在戰場上先設下陷阱讓對方疏忽大意,總是有益無害。」

「魔魅流,不想死的話,就別喝這些東西。」

竜二盯着住持的臉,繼續說道:

受到雷擊的巨門停了一下,但也僅此於此。門樓的身體十分龐大,似乎相當耐打,因此沒有造成太大的打擊。

「謝謝大師!太感謝您了!」

「你可以把家人接回來了。那麼,我們先行告退。」

「居然只派你們兩個過來……本來想多殺一點陰陽師的。」

那座瓦檐門樓,已經變成了一隻妖怪。

雖然新品種妖怪突然大量繁殖的原因仍然不明,但巢穴已經清除乾淨,也算是達成了任務。

「哼!早就跑了!不過你們是絕對跑不掉的!」

「好。」

「請等一下!兩位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喝杯冷飲,休息一下再走?」

住持帶着兩人走向招待客人的房間,一路上嘴巴從沒停過。也許是因爲妖怪已經被趕走而感到放心,纔會變得十分多話。

對話結束後,兩人便繼續往前走。

竜二哈的一聲,笑着說道:

「啊……」

「魔魅流,好像還有一個大型垃圾沒清除乾淨……」

「這裏還有一根竹筒。因爲我很膽小。」

妖怪咧着一張嘴笑道。

竜二苦笑道。看這樣子,若不通過這道門是回不去了。

「陰陽師啊,你們曾經活着經過這裏,現在,俺要你們躺着走出這道大門!」

竜二說道。明明不是很好笑,住持卻誇張地大笑起來。

「果然是這樣。」

紫色妖怪朝竜二伸出長長的手腕。竜二面不改色地躲過攻擊,迅速起身。魔魅流也跟着站了起來。

說到這裏,竜二將手繞到背後,從腰帶間取出了一根備用竹筒。

「我不懂您在說些什麼……我是這裏的住持……」

魔魅流先朝玻璃杯伸出手來,然而竜二卻仍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對他說道:

魔魅流高聲一喝,從手中放出雷擊,命中巨門。

「不要。」

接着,便又回到戰場上。竜二不禁嘖了一聲。

「魔魅流!等一下也會給你攻擊的機會!現在暫時先交給我!」

換一種說法後,魔魅流總算乖乖地聽從了指示。

他奔向竜二。巨門也跟了過來。

魔魅流跑過竜二身邊後,竜二便往前站在巨門面前,取出『仰言』的竹筒。

——目標愈大愈容易打中。金生水之流星!

金生水的子彈如機關槍般飛向巨門。但子彈並沒碰到巨門。在子彈即將擊中巨門的那一刻,巨門用力彈出左右兩邊門扉,吐出強烈的風壓,將子彈全數吹散。

「用水是打不倒俺的!」

強風伴隨着怒吼聲再次吐出。這次風勢比吹散子彈時還來得劇烈,竜二的身體彷彿被玩弄於股掌間般不堪一擊,整個人被吹得向後飛走。

——看來,正面攻擊是有點困難……

竜二站起身來,再次發射金生水之流星。但結果還是一樣全被強風吹散。

躲開掉下來的巨門,立刻射出流星——竜二不斷地反覆這些動作。但沒有一次擊中巨門。

「跟你說沒用就是沒用!太麻煩了,乾脆一次幹掉你們!『鬼炮門』!」

大門開始激烈地反覆開闔,連續射出空氣炮。竜二和魔魅流持續變換位置,拼命閃躲。被閃開的炮彈將石階炸成粉碎,在土牆上轟出一個又一個的大洞。若被正面擊中,肯定沒命。

勉強躲過攻擊的竜二,此時突然扭傷了腳。

「嘖!」

巨門不可能錯過這個好機會。它瞄準了還沒站起來的竜二,往下一蹬。

「陰陽師,陷入地面吧!」

下一秒,竜二的嘴角浮現了笑容。

正確來說不是消失不見,而是土壤溶解,形成一塊極深的碗狀凹洞。

魔魅流只說了這兩個字。

竜二站在洞穴邊緣,俯瞰着巨門說道:

「魔魅流。」

「嗯,爸爸要設計電玩裏的敵人角色。很酷吧?」

『巴鬼』

竜二反問。這次輪到由裏開口: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陰……陰陽師!就算你殺了俺,結果還是一樣!只要黑暗仍存在,像咱們這樣的妖怪就會持續出現,永遠不會消失……!」

「那又如何?就算是如此,我也會繼續消滅你們。像你們這種絕對的惡,絕對不能存在。」

說完,由裏拿出一本素描簿。就是常常陪伴兄妹倆的那本素描簿。原本以爲他們是爲了打發時間纔拿這本素描簿畫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他們的父親本來就是一名插畫家。

巨門即將撞擊在地上的那一瞬間,着陸的地點突然消失不見。

上面寫道。和那一晚的第四隻鬼完全重疊。

此時,竜二突然驚覺到一件事。

竜二回頭朝魔魅流瞄了一眼。魔魅流也盯着素描簿看了一會兒。接着與竜二四目相交,點了點頭。

「爲什麼?」

它所說的「咱們」,也許不是泛指所有的妖怪,而是僅限於某個範圍,例如最近在京都南部暴增的新品種妖怪。思考得愈久,就愈覺得這樣的想法說不定纔是正確答案。

竜二繼續翻下去,也找到了巴鬼。三隻妖怪,長相都是三隻角和三顆牙齒,也都拿着短矛。角落寫着妖怪的名字,還有簡單的人物設定——

從寺廟回程的路上,竜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巢穴,只不過是一個「容器」而已。竜二再次這麼覺得。這些妖怪,都是以插畫家作品的形式被「供給」至容器當中。

——這是……

竜太繼續說道。關於竜太父親的變化,雖然還想問清楚一點,不過現在應該先採取行動。

想起這件事,白天與秋房的對話頓時也浮現腦海——

竜二朝魔魅流喚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巨門。

「雖然放着不管還是會繼續溶解,但這味道實在教人受不了。你來幫個忙。」

「嗯,他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工作。」

竜二出聲制止,示意魔魅流停止攻擊。

其他幾頁則有貌似螃蟹的怪物。那模樣,和幾天前在公園裏消滅掉的噁心妖怪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點都不閒。我們一直在工作,到剛剛纔結束。」

朝着龍二攻擊的巨門,原本應該伴隨着巨大聲響撞擊在地面上纔對,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對了,你們的爸爸在哪一家公司上班?這麼晚了還不能回來,也太常加班了吧?」

此時,竜二想起了「畫靈」的怪談。一名畫師曾經在屏風上畫了一個女人。幾年後,畫中女人走出屏風,出現在人類面前。由於畫師的意念寄宿在畫中,賦予畫中人物生命,屏風上的女人才從畫中走了出來。

「不是耶,我爸爸不是在公司上班。」

「因爲……」竜太支吾了一會兒,接着以沉重的口吻開口說道:

他在心中接着說道。

——只要黑暗仍存在像咱們這樣的妖怪就會持續出現!

「大哥哥,你們很常經過這裏,是不是很閒啊?」

「很厲害吧?」

扭到腳和站不起來都是竜二一手導演的好戲。他飛快地離開原來的位置,一邊啓動了開關——『仰言』的陷阱。

竜二瞪着巨門說道。

「……喔喔,是啊,好厲害。原來你們的爸爸在畫這種圖啊。」

好一會兒後,巨門總算停止了呻吟。

「工作?到半夜嗎?」

所有的一致性都指出了某個答案——這些插畫妖怪變成了實體,跑到「外面的世界」來。

(三隻一組應戰,第四隻則躲起來暗中偷襲。)

「嗯,爸爸的工作就是畫圖喔。」

秋房說,寄宿了刀匠強大意念的妖刀擁有極大的威力。現在的狀況,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作者的意念寄宿在插圖中,畫中的妖怪便實體化,走上京都街頭,然後棲息在那座寺廟裏。

剛纔離開寺廟時打倒的門樓妖怪,也在這本素描簿裏。

「陷下去的是你,混蛋。」

「那時的爸爸好恐怖。臉也好像怪物……」

「滅!」

竜太取笑似地說道。由裏也在哥哥旁邊輕輕笑着。

竜二蹲下來站在兄妹倆面前,視線與他們同高。

「這樣啊。」

由裏也說道。應該是指小說之類的插畫。

由裏似乎想起了當時的狀況,滿臉恐懼地說道。

這對兄妹的父親,現在應該也在房裏畫着插圖。也就是說,他正在將新品種妖怪源源不絕地送到這個世界上。

所謂的巢穴,只是一個容器而已。如果不能找出裏面的妖怪從何而來,也就是找出新品種妖怪的根源在哪裏,這件事將永遠無法獲得解決。

竜二問道。結果兄妹倆對望了一眼,接着鼁太露出寂寞的表情說道:

「我不太想帶你們去耶……」

只要想成地上突然出現一個大洞,應該就能理解。巨門就這樣轟然掉進洞裏,卡在裏面。

巨大的門樓在洞裏燒成焦黑,沒了呼吸。看起來就像一棟被燒燬的房子。

「嗯嗯。」

「爸爸說我們在旁邊會讓他分心。所以在外面租房子工作。」

那隻妖怪稱自己是「俺」,令道二產生一種彷彿魚刺上在喉嚨裏的怪異感覺。

「一樣。」

但是現在仔細想想,似乎又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這次的事情的確很麻煩。會如此棘手,恐怕還是與慶長封印的效能減弱脫不了關係。

此時,有人喊了一聲「大哥哥」。

竜太先是歪起頭來,然後說道:

魔魅流隨着喝聲揮動手臂,大量護符立即發出雷電,重創了幾乎溶解殆盡的巨門。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雷擊。

『妖風門』

「去爸爸工作的地方?」

「弟弟妹妹,爸爸爲什麼不在自己家裏上班呢?要是他能在家裏畫畫,你們就不用每天晚上都在外面等他了吧?」

「之前我和由裏兩個人偷偷跑去,想給爸爸一個驚喜。結果爸爸好生氣,說他還在工作,不準隨便跑來……」

看到這裏已經不需要懷疑了。素描簿裏面的妖怪,全都是竜二和魔魅流這幾天來打倒的新品種。至於其他那些一下子就被殺掉、完全沒有印象的小嘍羅,雖然已經無法查證,不過應該也都在素描簿的某處纔對。

——沒想到答案居然就在這種地方……

(藉由反覆開啓大門來發射出類似空氣炮的風壓。平時則裝成寺廟門樓。)

妖怪不可能完全消失,會不斷出現。所以你們陰陽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當時的竜二,聽起來是這樣的感覺。

——就算你殺了俺,結果還是一樣!

竜太低下頭來。

這就是竜二設下的陷阱。他一邊反覆以金生水之流星攻擊,一邊讓『仰言』潛伏在地底下,事先做好將地面溶解成洞穴的準備。接下來就是引誘巨門過來,配合它掉下來的時間按下「開關」。結果,成效相當良好。巨門緊緊地卡在深陷的洞穴裏,動彈不得。

竜二哼了一聲,隨手一揮,將『仰言』灑進洞中。

「加班?」

竜太得意地說道。

巨門微微扭動,發出摩擦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痛苦掙扎。

「是啊,跟你們的爸爸一樣。」

「可是,之前他一直都在家裏工作的。但在一個月前,爸爸開始變得愈來愈暴躁,後來就跑到外面去工作了。最近也是這樣,工作完回家後就一直髮呆,完全不理我們……」

這次,再也沒有強風能阻擋竜二的攻擊。巨門被潑到能溶解所有物體的金生水,發出了恐怖的哀嚎。叫聲中傳來陣陣詛咒聲:

——這就是花開院家的使命。

現在,必須趕快跟他們的父親見一面。但在此之前,有幾件事要先確認一下。

「自己一個人?」

「不好意思,可以帶我們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嗎?大哥哥想跟你們的爸爸見個面。」

竜二一臉嚴肅地瞪着素描簿。就在此時——

裏面畫的是一隻妖怪。紫色的皮膚、尖尖的耳朵、裂開的嘴巴和黃色的眼球。跟假扮成住持想毒死竜三和魔魅流的妖怪一模一樣。

「啊?不是在公司上班?」

「還有書裏面的畫喔。」

「竜太,由裏。」

魔魅流點點頭,接着灑下大量護符,彷彿要封住整個洞穴。護符接收到魔魅流的念力,開始閃閃發光。

由於邊想事情邊走路,雙腳便不自覺地選擇了熟悉的路。竜太和由裏,還是在老地方。

竜二說完這句話後,忽然想起之前想間的事情。 }

竜二接過素描簿打開來,看到第一張圖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若真是如此,新品種的妖怪將會再度繁殖再次橫行於這一帶。今晚雖然剷除了一個巢穴,但某天或許又會築起新的巢穴。這麼一來,花開院家又得出動驅逐妖怪。跟打地鼠遊戲簡直沒什麼兩樣。

那就是關於門樓妖怪臨終前留下的詛咒所代表的意義。第一次聽到時,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

兄妹倆很明顯不願意帶竜二他們去找人。但竜二不會因此而放棄。聽到這些話,反而加強了竜二與他們父親見面的決心。

「竜太,由裏,那這樣好不好?你們帶我到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可以了。接下來我們會自己跟爸爸打招呼,當然也不會說是你們帶的路,這樣好嗎?」

「你要跟爸爸說什麼?」

竜太的語氣充滿不安。似乎覺得這麼做像在幫別人做壞事。

「沒什麼啦。」

芚二說道。

「只是想問一下爲什麼能畫得這麼好,有什麼祕訣而已。」

從遇見這對兄妹的公寓到他們父親的工作室,只有一公里的距離。

即使是小孩子,用走的也只需幾分鐘便能抵達。

這是一棟單身套房公寓。竜太說,他的父親在四樓。

幸運的是,這裏沒有自動樓層管制。

竜二站在公寓電梯前,向兄妹倆叮嚀:

「現在我們要去找爸爸了。你們乖乖待在這裏,我們很快就會回來,不可以跟着奇怪的大人跑掉喔。」

「好。」

「知道了。」

兄妹倆依序答道。竜二把手放在竜太頭上,說道:

「大哥哥回來前要保護妹妹,知道嗎?」

「知道了。」

短髮的少年,用力點了點頭。

素描簿裏有一個未完成的怪物插圖。看起來不太像普通的妖怪,比較像西洋的怪獸。身體是充滿肌肉的人類軀體,上面有三個龍頭。雖然還沒上色,但筆觸相當細膩生動,彷彿隨時都會動起來。

才說了幾個字,魔魅流就立刻察覺到竜二的指示。他抓住門緣,強行拉開房門。門鏈鎖瞬間斷掉彈飛出去,握着門把的男人也跟着被往前拉。

此時,室內飄來一股濃烈的氣息。這不是妖氣,感覺上比較類似瘴氣。雖然肉眼無法看見,但以顏色來比喻就是黑色。累積的意念在此發酵,變成黑色的氣體充斥了整個房間。

如果還是跟以前一樣弱小,要怎麼處罰她呢?跟以前一樣丟到化糞池裏面去好了。想着想着,一股笑意不禁湧上心頭。

就是這張臉嗎?竜二心想。他想起由裏曾說過,像怪物的一張臉。

「等一下。」

「魔魅流,你來做最後的處理。把他體內的『黑』趕出來消滅掉。」

由於工作過於勞累,回到家便變得相當沉默,令兒女們心裏相當難過——竜二的說明僅止於此,其他的事則一概不提。

「我想也是。在你身上的東西都趕走了,應該會輕鬆許多。」

翻到下一頁,散發出來的氣體又更濃烈了。這一頁有上色,是已經完成的作品。所以蘊含於其中的意念比上一頁更加強烈。這次是一個手持斧頭,像殭屍的怪物。

房門是鐵製的,感覺上是早期的設計款式。

這個時候,學校應該已經開始放暑假了。久久沒和本家聯絡的由羅,應該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跑回來。在她心中,或許已經做好了沒變強絕不回家的打算。

看樣子十分順利。一會兒後,倒地的男人睜開了眼睛,微微發出呻吟。

「爸爸,我們又跑過來了,你不會生氣嗎?」

門的另一端微微傳來聲音。看樣子,似乎有人正從門上的貓跟探視外面的情形。

說完這句話,竜二便關上了房門。

「我們是陰陽師。從你兒子和女兒那裏聽說你的樣子不太對勁,所以來這裏幫你治療。」

竜二嘖了一聲,說道:

「怎麼會生氣呢。竜太、由裏,爸爸對不起你們。因爲工作太累,就忽略了你們……」

就在男人開朗地點頭的時候,突然傳來竜太喊爸爸的聲音,兄妹倆跑了進來。

——這傢伙,要爬出來了……!

雖然臉色有點憔悴,但表情已經冷靜下來。他抬起身子,看見兩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面前,不禁大喫一驚。

竜二迅速用木屐堵住門縫,阻止他關門。

「魔魅流。」

「你來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們,我們常常在外面跑業務。」

看樣子,這個男人是一名懷才不遇的插畫家。男人比任何人都希望被認同卻事與願違,令他感到焦躁難耐。他擁有極高的本事卻得不到應有的評價和回饋。膨脹的自尊與殘酷的現實不斷髮生衝突,但他仍渴望得到認同,結果就是產生了一股黑色的意念。這股意念透過畫筆轉移到畫上,妖怪因此得到生命,跑出了畫本……

「居然做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你們毀掉的可是天才的作品!我是天才!是天才畫家!所謂的天才就是在說我!可是爲什麼沒有人認同我的才華!」

「怎麼可能住手。大叔……可能會有點痛,請你忍耐一下。魔魅流,上吧。」

兩人搭乘電梯來到四樓。根據兄妹倆所說的房號,應該是走廊上最裏面的房間。

說到花開院家的前途,竜二忽然想起了由羅。

趁竜二和男人在講話,魔魅流便到樓下去將他們找了上來。

他衝向書桌,又轉過來揪住竜二的領子。

今天——應該說是今晚,的確做了不少工作。光是消滅掉的妖怪數量,或許已經創下了個人新高。

「你沒殺了他吧?」

「喔,沒什麼啦。因爲你的爸爸很會畫圖,所以想請他設計新衣服的圖案,就這樣而已。」

竜二開玩笑說道,露出嘲諷的微笑。

男人口沫橫飛,一陣怒罵。然而竜二卻只是冷靜答道:

竜二也點頭回應,接着望向魔魅流。用眼神示意開始行動。

父親將兩人送到玄關門口,臨走前還表示想送禮表達謝意,竜二便推說不用。

只見這個大騙子在此時也面不改色,繼續上演他的拿手好戲:

竜二穿着木屐直接走進去。裏面是四坪左右的西式套房。房內一角放着一張書桌,上面擺了一本攤開來的素描簿。茫不斷散發比濃烈的黑色氣體。

怒吼的男人,已經被內心的黑暗所侵蝕。

竜二直視對方的眼睛,慢慢說明道。

男人頹然倒地,一動也不動。

不過,竜二並沒有完全說出事情的經過。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畫的妖怪全都變成實體,佔據了整間寺廟,可能會對他造成相當大的打擊,從此一蹶不振。

受到雷擊的男人全身激烈痙攣,發出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慘叫聲。過了一會兒,痙攣的現象停止了。

看見父親緊緊擁住自己和妹妹,竜太驚訝地問道。

「……的確是這樣沒錯。最近工作不是被取消就是被退件,讓我感到非常焦慮。爲了不讓情緒影響到家人,所以在外面租房子工作,但狀況還是一直沒好轉……」

就在道二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鐵門發出嘎嘎的聲響,打開了。

竜二心想。要是她回來了,身爲大哥當然要測試一下,看看她到底變得多強……

「是不是啊,大叔?」他又補了一句。教唆別人成爲共犯,對天生的騙子而言,也如同家常便飯般輕而易舉。

轉過頭來的男人面目猙獰,完全不像人類。他的臉部因憤怒而膨脹,嘴角流出口水。眼神完全無法對焦。

「啊啊!你做什麼!」

男人冷淡說道,接着就要關起門來。

門裏傳來嘶啞的男人聲音。

「竜二,你累了。」

竜二與魔魅流仍以吳服商人的身分,向兄妹倆告別。

「賣吳服的大哥哥?」

離開公寓後,竜二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竜二一邊走向攔得到計程車的地方,一邊抬頭仰望天空。夜晚的天空一片漆黑,看不見星星。竜二嘆了口氣,不小心被魔魅流聽見。

竜二按下門鈴。等了一會兒卻沒人應門,只好再按一次。

魔魅流在稍後也走入房內,來到竜二身邊。此時,像殭屍的怪物突然眼睛一亮,發出紅色的閃光。

「今天工作了這麼久,當然會累,你也……不對,你應該不覺得累吧。」

竜二回避答道。一開始還嚇到哭出來的小孩,在不知不覺間漸漸對竜二產生了好感。

「瞧你們乾的好事!你們知不知道我投注了多少心血和熱情在裏面!」

竜二迅速伸出食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男人不要出聲。

「啊……」

說完這句話,竜二便朝房間角落的鐵架灑出『仰言』。那個鐵架上也有幾本發出黑色氣體的素描簿。素描簿一碰到『仰言』便立刻溶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發出沉痛的叫聲,衝向鐵架。但他的「作品」早已不在那裏。

魔魅流答道,接着取出護符。

短短的走廊另一端的房間,正溢出一股濃濃的刺鼻瘴氣。

男人無力地說道。

聽到兩名陰陽師的對話,畫插畫的男人——應該說是男人體內的物體,似乎已經察覺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請好好相處下去,再見。」

——算了,由她去吧。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以後我不會再這樣勉強自己,會試着放鬆心情面對工作的。」

父親的聲音彷彿含着淚水。此時,由裏突然說道:

「不過多虧有兩位幫忙治療,現在感覺輕鬆多了。」

魔魅流將護符扔向殭屍插圖。頓時雷光四射,畫着殭屍的插圖瞬間化爲灰燼,連整本素描簿都被燒得焦黑。

男人的聲音在此時傳來。

「是嗎?體力還真好,佩服佩服。只要有你在,花開院家可謂前途一片光明哩。」

對方很有可能裝作不在家。遇到這種狀況,只能猛按門鈴。再不出來,只好破壞大門直接闖進去了。

「有什麼事嗎?」

「好。」

父親睜大了眼睛,望向竜二。

雖然門已經打開,但只露出一小段門鏈鎖的縫隙。

照這樣看來,竜太和由裏拿着那本素描簿其實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幸好裏面的妖怪已經全部跑出來,所以兩人現在平安無事。但要是在妖怪蠢蠢欲動的狀態下將那本素描簿交給那對兄妹,說不定某天竜二就會在那棟公寓前發現他們幼小的屍體。

「我們會去西陣找大哥哥玩的。」

竜二從門縫裏瞧了瞧裏面的人。看到他的長相,竜二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男人披頭散髮,雙頰凹陷,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簡直就是活見鬼。但雙眼卻炯炯有神,感覺十分異常。

「沒事的話我要關門了。」

竜太說道。

收到竜二的指令,魔魅流立刻將護符射向男人。

魔魅流答道。

「爸爸,你跟賣吳服的大哥哥說了什麼?」

「沒有。只殺了裏面而已。」

「等……等一下!住手啊!」

木屐和長靴的聲音,在深夜的住宅區交錯迴響。

竜二閃過跌落在玄關上的男人,擅自走進了房間。

「你們兩個……!」

總而言之,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能放着不管。不能讓他再繼續供應妖怪,讓它們在京都橫行。

竜二問道。

「這位大叔,真的是熱情的話倒無所謂。但你投注的都是黑色的負面意念。而且多到不像話。」

「魔魅流!」竜二叫道。「滅!」魔魅流的聲音也在同時響起。

「我不累。還能繼續消滅妖怪。」

「竜二,你笑了。」

「嗯,想到一件事很好笑。」

竜二說道。不知道魔魅流是否還記得這件事,但竜二決定還是放在心裏,沒說出來。

兩天後,竜二和魔魅流出發前往浮世繪町。

慶長封印中的第七和第八封印遭到破壞,花開院家必須儘快選出兩名新的守護者。

當家秀元決定讓魔魅流成爲本家的一份子,成爲代理守護者,另一名守護者則暫時由由羅擔任。

「竜二,魔魅流,你們快去浮世繪町把由羅帶回來。」

秀元在本家和分家的長老聚集的大廳裏下令說道。聽到這句話,竜二不禁邊咂舌邊回答:

「……又是我們兩個?真是的,有夠麻煩。」

花開院竜二,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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