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浮世繪町綺譚

第四幕 浮世繪町喜事·櫻花

《妖怪少爺》 · 大崎知仁 · 1.1萬 字

將瀰瀰切丸猛力揮下,斬斷名爲澱夫人的軀殼後,不祥的妖氣如黑煙般噴出,貌如狐狸的羽衣狐露出了原形。

——我要詛咒你們!我要永遠詛咒你們的後代……我要永遠詛咒你們的世世代代……你們的子子孫孫,都將受到我羽衣狐的詛咒束縛!

對滑瓢和花開院家撂下詛咒的話後,羽衣狐便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在奴良組抗戰史上,此次戰役稱爲『京都·大阪城之戰』。

故事背景就在大戰結束,進入尾聲的那一瞬間。同時也意味着滑瓢站上了妖怪頂點,成爲魑魅魍魎的主人。

而且,滑瓢得到的東西不止如是那個稱號——

羽衣狐已不存在的大阪城天守閣,傷痕累累的滑瓢正在那裏眺望逐漸泛白的天空。此時,某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是被羽衣狐囚禁的瓔姬。

在天守閣的屋瓦上被滑瓢一把抱住的瓔姬,臉頰微微泛紅。

「讓我幫你療傷吧……讓我以後也……一直都陪在你身邊……」

這就是瓔姬在大頭領滑瓢求婚後遲遲不肯正面回應,最後給他的答案。

數道光芒從雲朵間傾注而下。

這些光芒是祝福妖怪與人類結合的賀禮,也是德川盛世即將來臨的前兆。

「好啦,沒時間讓你們拖了!再一刻(約兩小時)大頭領和瓔姬小姐的婚禮就要開始了!手不準停下來!」

廚房被站着工作的妖怪們擠得水泄不通。其中,鴉天狗正不斷地拍打着翅膀,四處飛動,持續向大家激勵喊話。

奴良組在大頭領的率領下已經回到了江戶大宅。大阪城血戰後,他們立刻在京都的花開院家舉辦宴會,慶祝戰爭結束兼養精蓄銳,後來纔回到江戶的本家大宅。

這一趟,可說是凱旋歸來。

以站上妖怪頂點爲目標的奴良組闖入京都,結果真的實現了他們的願望。光是如此就已經是十分了不起的豐功偉業,加上一回到大宅就要舉行大頭領滑瓢的婚禮,讓好事又更添一椿。

滑瓢的迎娶對象是人類。是京都公卿家的女兒,人稱瓔姬。

婚禮儀式完成後,接下來當然就是喫喜酒,所以已經邀請了身份相當於親戚的附近組員來參加喜宴。如果發生料理上得太慢或不夠喫的狀況,可會丟了本家的臉。身爲大總管,必須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

正在酒桶旁邊準備酒瓶的是名爲瀨戶大將的付喪神。乍看下還以爲是一羣穿着鎧甲的武士,其實身上的鎧甲全都是*陶瓷器,這羣大將迅速正確地排放着酒瓶,每動一下身體就發出鏗嚓鏗嚓的聲響。(譯註:陶瓷器的日文爲「瀨戶物」。)

「你可以體會我的心情?好啊,那你別搞什麼大總管了,現在就陪我喝一杯。J

「你很過分耶,至少今天可以讓我喝個痛快吧!你說你是大總管,那也要照顧我一下呀!」

此時,一個影子從鴉天狗身旁一閃而過。是納豆小僧。明明沒什麼事還在擠滿妖怪的廚房裏亂跑,就已經造成大家的困擾了,但——

「這……現在的話,有點困難……」

鴉天狗試着以溫柔的口吻安撫雪麗的情緒,但女人心實在難以捉摸。

「重要的……什麼?」

「不好意思喔!讓你看到這副德行!」

「火會不會太大啊?」

心中有了定論後,鴉天狗決定了自己該做的事——負責準備今天這場婚禮的大小事宣,且務必做到完美。

甚至有妖怪這麼說。

察覺到危險想逃跑,但來不及了。

心裏話終於脫口而出,讓雪麗不禁動了肝火。

瓶子轉過頭來。這瓶子不是瓶子,是長得像瓶子的妖怪。

五德貓答道。

「鴉天狗大人,這些魚要怎麼辦?」

雪麗說道。仔細看看雪麗,發現她兩顆眼珠直瞪着前方,鴉天狗嚇得不禁睜大眼睛。

「我……我已經很照顧你了……」

狀況卻愈弄愈麻煩:

排好酒瓶的瀨戶大將吆喝,一羣小小的虛無僧忽然冒了出來。他們是付喪神的一種,名爲豬口暮露,將*酒杯當成斗笠戴在頭上,身高和酒瓶差不多。這羣豬口暮露排成一列向前走着,來到瀨戶大將排好的酒瓶旁邊後便停了下來。然後——(譯註:酒杯的日文爲「豬口」。)

「你說什麼?」

鴉天狗指示道。接着換活動範圍是河邊、屬於河童類的妖怪們拿來了裝滿魚的魚籠:

「她是重要的新娘,那我這個失戀的雪女,就應該抱着醃泡菜的石頭痛哭嗎?」

「哇!且慢啊!」

「鴉天狗大人,這些米呢?」

鴉天夠急忙追上要走出廚房的雪麗。

不過,驚訝的感覺消失之後,心中也浮現了「大頭領果然厲害,不愧是我們的領袖」這樣的想法。

「豬口,入場!」

想去追溜掉的納豆小僧,但還是算了。

冷不防從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是雪女雪麗站在那兒。

納豆小僧邊說邊朝煮芋頭伸手。

「喔喔,謝謝你。放在那個爐竈旁邊吧。」

大總管的工作十分忙碌。要像現在這樣在廚房指揮,還得練習當司儀時要說的話。本來想在安靜的房間裏躲起來練習,但又不能離開廚房,滋味實在不好受。

雖說是準備婚禮,但就立場來說完全不到要當媒人的程度。人類與妖怪的婚禮沒有嚴密的形式或規定,因此無前例可循。硬要給個名稱的話,大概就是大總管這種名目了吧。

「喔喔,原來如此,多一道手續會更美味……笨蛋!誰叫你多事的!……啊!別跑!給我回來!」

鳴釜被蒸汽噴得喀喀作響,擔心地問着。

尋求指示的妖怪不曾斷過,鴉天狗都迅速一一回答。

雪麗轉過頭來。

「是喔,你好像很忙。」

變成雪人的鴉天狗轟然倒地。在廚房工作的妖怪們紛紛跑來說道:

「啊!喂!納豆,不準偷喫!」

「那味噌呢?」

「是啊,雖然很忙,但很值得。如果婚禮司儀和喜酒都能不出紕漏地順利完成,大家都會稱讚我鴉天狗果然是本家的好幫手,做事面面俱到。」

運送食材和酒的妖怪、做菜的妖怪、排放餐具的妖怪……廚房被忙進忙出的妖怪弄得像戰場一樣,四處都是喧譁聲。

「是嗎。可是也不用這麼拚吧?出一、兩個紕漏不是更有趣嗎?」

問話的女妖怪是*轆轤首,她的身體在很遙遠的地方。(編注:長頸妖怪。)

「……嗯?雪麗,你喝了酒?」

「人家肚子很餓咩~」

說了這句活後,鴉天狗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喝一點有什麼關係。喂,有沒有酒?」

「爛醉的新娘應該也挺有趣的。酒我拿去囉。」

「變身!」

聲音應該要再酷一點。放慢一點試試看。

「今天不是大好日子嗎?爲什麼不能喝酒?」

「哇!等等啊!不能讓瓔姬小姐喝酒!她可是重要的……」

「做得很好」,看着他們努力工作的樣子,鴉天狗點點頭說着。不管是哪個妖怪,大家都勤奮地工作着,因爲大家都明白今天是個多麼重要的日子。

「哼!」

鴉天狗嗯嗯啊啊的不敢回話,覺得非常傷腦筋。看樣子,她應該是借酒裝瘋。

「放心啦喵。」

雪麗扭過頭去,離開了廚房。

「哇!」

「沒有沒有,不是不行,只是宴會還沒開始……」

「沒有常識」這句話不該只是毀謗之詞,也可以依場合來形容一個人器度宏偉。

——奴良組的大頭領,是不是傻了啊?

身形龐大的入道扛着米袋問道。

「喔喔,是雪麗啊。我在練習臺詞。」

「幹嘛發出這種死人聲音?」

這女的,什縻時候出現的?鴉天狗心裏雖然害怕,仍回話道:

「好嘛,幫就幫。」

他可以體會雪麗的心情,替她感到十分難過。先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雪麗畢竟也是名女性。在滑瓢向瓔姬求婚之前,雪麗是最接近大頭領的女性。如今大頭領要跟別的女人步入禮堂了,要她強顏歡笑度過這一天,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呃……咳咳,現在開始舉行奴良組大頭領滑瓢大人和瓔姬小姐的婚禮……唔嗯。」

大頭領的監視者鴉天狗,一開始也覺得難以置信。

「你看,這樣會更好喫喔!」

「是嗎,那就算了。我去找那女人喝。」

人類與妖怪的異種結合雖然不是史無前例,但仍是相當罕見的例子。如此罕見的事情居然就發生在自己周遭,實在令人怎麼想都想不到。

「呃,這……」

暴風雪轟的一聲吹來,鴉天狗變成了雪人。

納豆小僧不服氣地回了一句後,開始朝小碗裏的燉煮料理淋上納豆。

「嗯,立刻拿去煮。」

「呃……現在即將舉行……奴良組……大…大頭領……」

鴉天狗用錫杖敲了一下被放在阻礙通道位置上的瓶子。

「先放在那個角落往上堆吧——嗯?是誰把瓶子放在這種地方?」

「這道菜要怎麼辦?」

鴉天狗認爲,魑魅魍魎之主必備的特質,不是隻有身爲妖怪的戰鬥能力而已。生活方式平淡無奇者,總是比較欠缺領袖魅力;而不受常識束縛、行事超乎常規,才能化爲一股強大的魅力,吸引百鬼前來追隨。

「喂喂,你別亂說話。」

「我偷~~!」

「不,那個……」

「咩什麼咩!偷喫沒教養!有空在那邊間晃,還不去幫忙!」

經過漫長時間逐漸變成妖怪的器具統稱爲付喪神,瓶長是其中一種。廚房裏除了瓶長外,還有許多其他付喪神也在忙着。

「我可沒這麼說……唉,怎麼借酒裝瘋成這副德行……」

在大宅留守的妖怪們聽到這個消息都嚇了一大跳;別組的妖怪聽聞此事也十分驚訝,在背後議論紛紛。

這句話也讓雪麗十分惱火。

「好痛!」

兩隻三眼妖怪送來一桶味噌。

揹着滿籠山菜的妖怪是山姥組裏名叫山地乳的妖怪。這種妖怪都在山地活動,對山產食物十分了解。

「唉,雪麗,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但別喝太多了。」

「喔,挺多的嘛。立刻拿去先處理一下。」

例如鐵鍋變成的鳴釜。他們有手有腳,活動自如,不過現在正乖乖地被爐火烘烤着。用竹筒朝爐火吹氣的也是付喪神,叫五德貓,是頭上頂着*五德的貓怪,擅長控制火勢。(譯註:日式地爐中用來放鍋子的三腳架。)

「臭烏鴉,你真的讓我很不爽耶!閉上你的鳥嘴!」

「哇!……是你啊,瓶長。真是的,擾亂別人的視覺……」

「鴉天狗大人,這些山菜要放哪裏?」

雪麗整個身子逼近過來。

收到瀨戶大將的命令後,豬口暮露忽然變成一排酒杯。整齊劃一的動作有如表演般精彩。

雪麗說完,立刻粗魯地抓走了兩,三瓶酒。在旁邊一直不敢呼吸的豬口暮露們砰一聲變回虛無僧的模樣後,一溜煙地逃竄到別處去。

「喔喔,好漂亮!」

「簡直就是雪的藝術品!」

「要放在玄關裝飾嗎?」

一羣妖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

「笨蛋!快點救我啊……!還有雪麗,快去追她……嗚嗚~~好冷!」

「雪麗大人,請您冷靜點!」

「不可以去那邊啊!」

「大人,請您留步!」

雪麗在走廊上大步向前走着,身上還拖着好幾只妖怪,卻完全無法阻止她的行動。她的目標是瓔姬的房間。

在這個時代,婚禮當天必須列隊迎娶新娘至休息處,日落時才進入新郎家——照理來說一般程序是如此,但妖怪與人類的婚禮無法完全遵照這樣的規定,所以婚禮舉行前只好讓瓔姬在房裏先換好衣服,讓她在裏面等待。

「放手啦!我只是去跟她打聲招呼而已!」

雪麗轉頭說道。

她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辱罵新娘。鴉天狗說是借酒裝瘋,但雪麗並不打算喝到那種程度。只是想在微醺的狀態下找一點點小麻煩而已。

——我覺得你沒那個能耐當大頭領的老婆耶。也罷,看你有多厲害!

用這一類的話刺激對方後,再用手指往她那可愛的鼻子上輕輕一推……

腰間仍掛着好幾只妖怪的雪麗來到了房門前。裏面有人的氣息。

雪麗把手放在紙門上,沒問一聲就打開了門。

「喂!我說你呀……」

話還沒說完,雪麗就愣住了。

瓔姬已經換好了一身純白的新娘和服,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她戴着一頂棉帽,微微低着頭,美得令人無法喘息。

「是。」

「噗,牛鬼,你沒事做啊?想做事的話,去廚房洗菜吧?」

愛意,慈愛,以及——

「魑魅魍魎之主?我呸!自以爲很厲害是吧!打倒你們之後,我們就是魑魅魍魎之主啦!」

「過去嗎……」

敬畏,不是對強者產生的畏懼之心。

雖然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但瓔姬那雙從白色棉帽邊緣微微探出的眼眸,確實閃動着各種情感。

被告知進行誓詞的滑瓢「嗯」的一聲點點頭,抬起胸膛,也打算以莊重的語氣說出誓詞。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

「今天不是你們的大頭領舉行婚禮的好日子嗎?我們就是故意來找碴的!」

「不要吧,我不適合。」

「是。」

「我的樣子……會不會很奇怪?」

「你們用骯髒的腳破壞了奴良組的喜事,這代價可是很高的!」

鴉天狗站越來說道。然而,平常拿在手上的鍚杖卻放在別的房間裏。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仍會忌諱喜事當天攜帶刀槍之類的物品。因此平常也會佩帶武器的其他組員,雙手也是空空如也。

鴉天狗在廚房附近的木板房裏,整隻泡在鐵盆的熱水中。此時,牛鬼走過來站在旁邊。

鴉天狗不禁笑了出來。

「請問,你來這裏只是爲了說這個嗎……?」

新娘坐上新郎旁邊的位置,主角都到齊了。

牛鬼在婚禮舉行前所擔心的事,很快就成真了。從獵人變成獵物,第一批找上門的麻煩就是這些傢伙。只是,今天就出現也未免太快了,實在是很不上道的行爲,鴉天狗對此感到十分憤怒。

敬畏。

牛鬼搖搖頭。

瓔姬紅了臉,低下頭來。當大頭領轉回正面,嘴角浮現爽朗微笑的那一刻,鴉天狗可以感覺到會場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

雪麗丟下這句話正要離開的時候,瓔姬以彷彿哀求的口吻問道:

和平的會場突然被一陣野蠻的氣息打亂,奴良組頓時臉色大變。

站起來咆哮的妖怪是幹部一目。但腰間卻沒有任何武器,連煙管都放在遙遠的地方。

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是因爲酒醉,還是因爲別的理由,自己也不知道。

鴉天狗以莊嚴的口吻說道:

雪麗答道。心裏卻痛恨自己的聲音爲什麼變了調。

「不,還是算了。」

這就是當上魑魅魍魎之主之後伴隨而來的代價。未來,奴良組勢必會出現更多的敵人和阻礙。

舞臺準備完畢後沒多久,時辰到了。

「一百年就能有這樣的成就,實在了不起。」

「婚禮快開始了,趕快準備好,不要遲到!」

「大頭領必須變得更強,我們也一樣。」

「你呀……像你這種……女人……」

鴉天狗也點頭贊同。

牛鬼低頭露出微笑。

雪麗啪的一聲關上紙門,氣呼呼地向前走着。

「奴良組的各位,打擾啦!」

說完,走道兩側忽然亮了起來。帶走黑暗的不是燭臺或油燈,而是彼此保持一定間隔的鬼火們。出席者的影子在鬼火微微搖晃的映照下,在紙門或天花板上掀起陣陣波紋,營造出一股玄奧的氣氛。

「不用在那邊臭屁了,要上就快上吧。」

聽見牛鬼感觸極深的語氣,鴉天狗也說道:

雪麗不禁罵了出來。猛一回頭,剛纔還掛在腰間的妖怪們正以驚恐的表情望着自己。

鬼火點燼,也是主角即將登場的信號。

「就是,呃……」

首先是出現在紙門前的大頭領滑瓢。

「今天我要喝個痛快!你們得陪我到最後,聽到了沒有!」

一身純白新娘和服的瓔姬一出現在房內,出席者都暗暗發出了讚歎聲。

「嗯,百年就當上魑魅魍魎之主,確實很快。而且他從來沒有勉強過自己的步調。就是因爲他那捉摸不定、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哈啾!……纔會造就了他今日的成就。」

大頭領表情輕鬆地來到對向右側的新郎座位,然後一屁股坐下來。雙眼一直盯着剛纔自己也走過的走道,等待新娘入場。一會後,彷彿被目光牽引似地,走廊上傳來了微弱的腳步聲。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奴良組大頭領滑瓢大人和瓔姬小姐的婚禮。」

看見人類與妖怪的婚禮這如此珍貴的景象,出席者心中並沒有湧現目睹奇景的興奮感,有的只是看到幸福的畫面後帶來的感動。胸口溢出的溫暖化爲安心感,流向整座廳堂。

「做不習慣的事只會造成麻煩而已,當司儀也一樣。不過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不知道要做什麼。」

「的確。不過,現在他有了必須保護的妻子,一定會變得愈來愈強。男人到了這種時候,都是這樣。」

新娘沒有巫女或媒人在前面帶頭。獨自靜靜地走向新娘位置的瓔姬氣質高雅,在搖晃的鬼火光線烘托下,她的美貌如幻境般迷濛動人。

「交杯酒已完成,請新郎進行結婚誓詞。」

「婚禮就要開始了。你可以回想一下過去,好好感慨一下。」

高聲發出猥褻笑聲的鬼,忽然被冰塊砸中臉部。

象徵夫妻結合的酒杯已準備妥當。未塗漆的木臺上,有大、中、小三種尺寸的酒杯和酒壺。

還以爲牛鬼會直接離去,沒想到牛鬼卻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柱子,一直杵在原地,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看起來又不像想開口聊天。

「唉呀!」

大廳堂的上位已準備好新郎和新娘的位子,兩旁各有負責照顧新人的鴉天狗。牆壁凹陷處則以*高砂之翁、畫有老嫗的掛軸和龜鶴擺飾物來裝飾。身份低於幹部的出席者站在房內兩側,讓出中間的空間作爲新人入場走道,等待主角到來。(譯註:一種多肉植物,狀似萵苣。)

大總管鴉天狗宣佈道:

擔心被看穿心情受到動搖的雪麗,語氣突然兇了起來。

第一次穿純白新娘和服,瓔姬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雪之花朵的倩影,一直無法從雪麗的腦海中抹去。

「鬼火。」

大宅沉入傍晚暮色時,結婚儀式正式開始。

鴉天狗開了口:

「牛鬼,這話是什麼意思?」

鴉天狗拿起酒壺,在酒杯中注入神酒,新郎與新娘先後將杯中酒送入口中。

鴉天狗慎重其事地說道。牛鬼也點頭說:

瓔姬紅着臉問道。

「確實是如此。」

那是一種仰慕、憧憬、尊敬的思慕情懷。對於這個大頭領,瓔姬的視線深處確實存在着這分「敬畏」之情。

「還……還可以啦。」

屋內只聽得見衣服摩擦的聲音,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充滿莊嚴肅穆的氣氛。

「你再繼續吠沒關係。反正你們全部都會被我們幹掉,然後大宅也是我們的啦!喔?最裏面那兩個是大頭領和新娘吧?那麼新娘我們也順便接收囉!嘻嘻嘻~~!」

「因爲他已經站上了頂點。在往上爬的階段,組內可以是自由放任的俠義集團。這種自由的風氣會創造出氣勢,而氣勢會變成一股力量。然而一旦站上頂點後,獵人就會變成獵物,比以前多更多麻煩,或被敵人抓住弱點,受到更多的誘惑。」

「什麼嘛,氣死我了!」

妖怪們嚇得縮成一團。

「咿咿咿!」

「是是是!」

「瓔姬,找告訴你!」

平時穿着和服和羽織外套的滑瓢,今天換上了繡着家紋圖案的正式和服。合身筆挺的黑色和服使大頭領除了男人味之外,更添一股威嚴感。

牛鬼喃喃念道,摸了一下蓋住右眼的長髮。

全身充滿肌肉的鬼領着一支妖怪隊伍,闖進了房內。

「自由自在嗎……但是,以後也許就不能這樣了。」

鴉天狗邊發抖邊繼續說:

「哪來的傢伙!你們知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今天是什麼日子!故意來找碴是吧!」

穿着純白新娘和服的瓔姬,美得就像一朵用雪做成的花朵。那模樣,彷彿和自己的名字重疊了。

在隊伍前面狂吠的鬼雖然領着數十隻妖怪,但跟其他派系或家族似乎沒有任何關連。看來一定是一羣棲息於關東地區、不屬於任何組織的流浪妖怪,爲了攻擊奴良組才聚集起來。帶頭的鬼看起來也不像組長,只是因爲聲音夠大、體格壯碩,纔會被拱出來站在前面。

「鴉天狗,這個時候你還在泡湯?看來大總管也能喫香喝辣啊。」

「你們幾個!」

一陣微妙的空檔後,雪麗發出了難以辨別是咋舌或清喉嚨的聲音,接着就要走出房間。

最後喝下神酒的瓔姬將酒杯輕輕放回臺上,此時新娘的眼神與新郎交會。

「對啦!有意見嗎!」

「雪麗的寒氣實在有夠冷,比之前的京都還厲害。本來想一邊泡湯一邊練習司儀臺詞,可是……嗚嗚!現在連嘴巴都合不起來,聲音都發不出來啊。牛鬼,不如換你來當司儀吧?」

「打就打,怕你啊!半路出家的狗雜碎!」

「說這什麼話,我不是因爲想泡湯纔來泡湯的。是雪麗那傢伙又在發飆,把我冰了起來。」

剛纔想好的臺詞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站在隊伍前端的鬼扯着粗嗓子罵道:

說的也是,鴉天狗點點頭。牛鬼一直在保護奴良組,靠的就是武力。在婚禮這一天,這名武夫自然派不上用場。

「那麼,滑瓢大人。」

雪麗邊說邊露出挑釁的笑容。

「臭娘們……!我宰了你!」

被羞辱的鬼氣得滿臉通紅,舉起了岩石般的拳頭。

「喂,鴉天狗。」

是一目的聲音。

「你應該不會阻止我們吧?」

聽到這個問題,鴉天狗只想了一會兒,很快便說出了答案:

「不會。我是大總管,張羅打架也是我的工作。好了,快去教訓那些不上道的傢伙吧!」

雙方以此爲信號發出吶喊,一齊衝了出去。

廳堂瞬間化爲戰場。瓔姬就坐在裏頭的上位,心裏十分害怕。

莊嚴的婚禮突然陷入一片混亂。拳打腳踢、拋飛橫甩。每個角落都有奴良組成員和流浪妖怪在上演全武行。流浪妖怪的隊伍中似乎有持刀者,混戰之中偶而會閃出幾道銀色的光芒。紙門被踹破,現場捲起一陣怒罵和吼叫聲的漩渦。

「妖怪先生!」

瓔姬仍這樣稱呼自己的老公。

「快點阻止他們呀!婚禮會被毀掉的!」

但此時穿着正式和服的新郎卻將背部靠在牆內裝飾物上,完全不想站起來。而且還露出愉快的笑容,向瓔姬說道:

「哈哈哈!喜事就要熱熱鬧鬧的,這樣不是很好嗎?瓔姬啊,嚴肅的婚禮剛纔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你也來好好享受這場餘興節目吧。」

「怎麼說是餘興節目……真是的!」

瓔姬舉起了小小的拳頭,但老公仍不爲所動。既然如此,只好找平時總是十分冷靜的牛鬼了。她朝牛鬼的位子附近一看,沒看到影子,卻在不遠的地方看到牛鬼正在用手刀攻擊流浪妖怪的背部。

「今晚你們的練習對象可是捩眼山的牛鬼!感謝老天爺吧!」

——怎麼連他也鬧起來了!

瓔姬立刻伸出治癒之手,溫柔的光芒漸漸將骨頭連接起來。然而接受治療的妖怪只是隨便地道了謝後,便又再度發出怒吼衝向戰場。

然而在場妖怪毫無回應。瓔姬又說一次:

瓔姬微微歪着頭。

「瓔姬……」

「你還蠻厲害的嘛。已經像個大姐頭了。」

「妖怪也一樣啊。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狐狸生吞肝臟。」

「你覺得會消失?」

大頭領說道。

瓔姬呼喚着他的名字。看來這樣的稱呼仍會持續好一陣子。

突然間,廳堂混戰停了下來。

「是不是敵人都一樣!大喜之日不能有人受傷!」

「糟糕!」

滑瓢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妖怪先生……」

「快跑出來了!我的內臟快跑出來啦!你看!」

「依賴別人也該有個限度!我不會再幫你們治療傷口了!今天是我跟妖怪先生的大喜之日,不準再打架!聽見了沒有!」

「好痛好痛好痛!」

滑瓢說。

滑瓢將臉貼近過來。

「我不知道。不過,人類的一生當中,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接着砰的一聲踩了一下榻榻米。一會兒後——

「對了,還沒說誓詞呢。」

戴着斗笠的長舌妖怪抱着被刺傷的腹部爬了過來。

「瓔姬,聽我說。我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永遠只看着我。我是滑瓢,我的『畏』雖然能讓敵人看不見我,但我保證,我絕對不會從你眼前消失。你的眼中,永遠會有我的身影。」

「對了,瓔姬,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

半張臉被燒爛的鬼女跪着爬了過來。正要幫她治療腐爛部位的時候——

平時隨便是不要緊,唯獨這件事可不能打馬虎眼——滑瓢咕噥了一下後,便轉過來面向瓔姬。

妖怪感動地叫道。

「聽見了沒有?」

覺得有點疲倦的瓔姬想吹吹風,便走到外面。靜靜地眺望着庭院的景色,漸漸勾起了在京都的回憶。

多麼溫暖的一位。

心中完全沒有因爲壞了優雅舉止而感到懊悔的念頭,只覺得十分痛快。

「好痛啊~」

生於公卿名門,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但內心總覺得十分寂寞。

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又飛來一隻受傷的妖怪。這隻鬼穿着破爛衣服,身材削瘦。這次是骨折,左手手腕朝異常的方向彎曲。

在滑瓢身旁的瓔姬也笑得十分開心。不知有多久沒這樣笑過了,瓔姬一邊調整因爲大笑而亂掉的呼吸,一邊感慨着。

以爲不會爆發的火山噴火了。或者應該說,本來以爲不是火山的山卻突然爆炸了。衆妖怪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座披着純白新娘和服的可愛火山上。

「快幫我治好!」

「幸福不會消失,我也不會消失。」

終於得到了。這份感覺不斷湧上胸口。不是用來堆放黃金的家,不會被利益迷惑的家人,自己終於能擁有了。

正想問爲什麼的時候,滑瓢已將自己一把抱在懷裏。

看這樣子,簡直就是動手的妖怪和受傷的妖怪都知道這裏有一位會治病的公主,纔會故意一直打下去的嘛。就連不分敵我都伸出援手的瓔姬,也忍不住開始這麼認爲。

只要祈禱,願望就能成真。神啊,請您讓這份幸福持續到永遠,請您別讓它像咒語般突然消失——

「啊!不可以打架——」

此時,左邊臉頰忽然飄來一股氣息。

「天啊!這叫我怎麼站起來呀!」

他極爲自然地輕輕摟住瓔姬的肩膀。瓔姬害羞地低下了頭。

瓔姬獨自坐在面向庭院的走廊平臺上。

大頭領在旁邊坐下,對瓔姬說道。

瓔姬也贊同道,點點頭。

滑瓢忽然想起了這件事,向瓔姬說道。

「是……」

知道瓔姬的治癒能力能大賺一筆後,父親整個人都變了。那雙眼睛開始變得只會用金錢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只想知道對方帶來了多少金子。

「這是一場很棒的婚禮。我不會忘記這一天的。」

「不會消失的。」

就在瓔姬爲混戰平息而鬆了一口氣時,雪麗來到身邊說道:

「嗯,帶着我們家的百鬼,到江戶街上散步。」

「你是說……剛纔嗎?」

瓔姬山山頂不斷噴出白煙,一邊說道:

「爲什麼——呀!」

那時,救了瓔姬一命的就是滑瓢。雖然傷痕累累,還是打倒了羽衣狐,然後用那雙手緊緊抱住瓔姬。在滑瓢的懷抱中,瓔姬向他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嗯,我也是……」

「喂!你在幹什麼!他是敵人耶!」

就在這時候,一隻妖怪從榻榻米上滑了過來,停在瓔姬面前。腹部側邊有一道巨大的割傷。

「這是天生的啦!我這張臉本來就是這樣!你幫我治療這裏就好了!」

現在,對於即將嫁入妖怪一族,已不會感到任何不安。滑瓢雖然做事率性,但非常溫柔;雖然捉摸不定,卻十分強悍。至於其他的組員,也都非常歡迎瓔姬的到來。

現在,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父親被羽衣狐的羽黨殺害後,瓔姬連沉浸在悲傷中的時間都沒有,很快地也被羽衣狐抓去,差點被喫掉肝臟。

想成爲他妻子的心意,愈來愈堅定了。不過事實上,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自己其實心裏已有預感將來也許會跟隨這一位。聽起來很好笑,卻是千真萬切的感受。

混戰結束後,奴良組和流浪妖怪一同喝了起來。婚禮結束後本來就預定要喝喜酒,這樣的結果倒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嗯。」

懂事之後,這個家已經不是原來的家,父親也不是原來的那個父親了。

瓔姬睜大了眼睛,趕緊把手放在妖怪的傷口上。瓔姬原本是一名擁有治癒能力的公主,手掌釋放出溫暖的光芒後,妖怪的傷口開始漸漸癒合。

現場還有音樂演奏。由琵琶和古箏化成的付喪神彈奏曲目,混雜着其他妖怪高聲唱和的歌聲,讓喜宴愈夜愈熱鬧。

滑瓢發出一陣乾笑,一隻手輕撫着被白布包住的側邊腹部。瓔姬也如同切身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喔喔,好厲害!」

「你在想什麼?」

「去外面走一走?」

喜宴熱鬧滾滾,氣氛十分熱絡。有別於婚禮儀式的莊嚴肅穆,現在則四處都是圍成圓圈的小團體,不斷傅來開朗的笑聲。

接着便伸出沾滿鮮血的大腿讓瓔姬治療。

家裏成了堆積黃金的倉庫,父親的眼中只有黃金。

「嗚~瓔姬小姐,我跌倒了!」

接着幫骷髏妖怪治好了全身性骨頭裂傷——

替巨鬼治好額頭的割傷後——

左手邊忽然傅來雪麗的叫聲。仔細一看,雪麗正在同時將三隻妖怪冰凍起來。瓔姬提高音量朝雪麗答道:

「累了嗎?」

雪女揚脣笑了,公主也笑了出來。

瓔姬點點頭。感到雙眼漸漸溼潤起來。

這裏離廳堂不遠。仍可依稀聽見酒席間傳來的喧鬧聲。因喜宴氣氛而發燙的臉頰接觸到夜晚涼爽的空氣,感覺十分舒服。

當第一個因腹部側邊被砍傷而接受治療的妖怪又被砍傷別的地方,再次滾過來的時候,瓔姬終於爆發了。

「知道嗎?」滑瓢又輕聲加上一句,然後露出微笑。這一瞬間,瓔姬內心深處點起了一盞燈,覺得幸福得幾乎要顫抖起來。

瓔姬感到全身無力,一陣虛脫。

「你真美。就像櫻花一樣。」

然後是納豆小僧撞傷的手指——

「嗚嗚!頭好痛,我快死了!」

大概從這個時候開始,瓔姬每次治好一隻妖怪,就又立刻出現別的妖怪來求救。

「我在祈禱這份幸福永遠不會消失……」

臉長得像獾的妖怪一邊壓着被砍傷的肩膀,一邊哭訴道。

「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

凝視的雙眼,彷彿要穿透內心深處。願意將一切奉獻給滑瓢的情感瞬間填滿了胸口。

治好長得像蛇的妖怪被撕裂的腹部之後,接着又來一個,再來一個,治療的手完全停不下來。漸漸的,連瓔姬都感到胸口有某種東西正在向上累積。

混戰當前,瓔姬的勸阻聲被無情地掩蓋過去。接着連嘆氣的時間都沒有,立刻又有妖怪滾了過來。

「妖怪先生,我好開心……」

妖怪們齊聲回答。有大半都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誓詞指的是剛纔的婚禮儀式。新郎正要說出誓詞的時候,那些流浪妖怪忽然闖了進來。進行誓詞的部分就這樣沒了下文。

「用百鬼夜行來代替新娘隊伍啊。我們來帶頭,讓百鬼跟在身後。很好玩喔!」

聽見滑瓢開朗的語氣,瓔姬不禁展顏歡笑。這一位,總是有辦法一次又一次地帶給自己滿滿的幸福。

滑瓢抱着瓔姬穿上木屐,走進庭院,朝正在舉辦喜宴的廳堂高聲一喝。

「喂!通通給我出來!」

大頭領一聲令下,從廳堂乃至於大宅的每個角落紛紛跑出大量妖怪。

「大頭領,什麼事?」

「喔,你們看!新郎抱着新娘呢!」

「俊男美女咧!贊喔!」

從四處吆喝的妖怪們語調雖然粗魯,卻令人覺得十分溫暖。

滑瓢威風凜凜地繼續說道:

「聽好了!現在開始百鬼夜行!列隊在我和瓔姬身後,跟着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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