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京都夢幻夜話

第二幕 帶子妖怪採買記

《妖怪少爺》 · 大崎知仁 · 2萬 字

「喂!我去散步囉。」

大頭領朝着廚房吆喝道。懷裏抱着即將滿十個月的兒子鯉伴。

從走廊平臺望着庭院,天氣似乎相當晴朗。一直待在大宅裏實在太過可惜,於是大頭領決定出去走走。

聽到大頭領的聲音,瓔姬從廚房露出臉來。她垂落的長衫用繩子固定在背後,身上穿着圍裙,感覺十分俐落,看樣子正在準備煮飯。雖然瓔姬貴爲大頭領的妻子,但也不能不做任何家事。她認爲自己必須以身作則,努力做一個妻子該做的事,免得人家說閒話。

探出頭來的瓔姬看見大頭領穩穩地抱着鯉伴,不禁露出笑容。嗯!這樣就對了。瓔姬的臉上充滿肯定的微笑。

以前,他總是像挑擔一樣地讓兒子橫跨在肩膀上。現在終於知道怎麼抱孩子,讓瓔姬感到十分欣慰。

「妖怪先生要去哪裏散步?」

瓔姬問。

「沒有特別想去哪裏,隨便走走而已。」

「如果妖怪先生要去街上,可以幫我買東西嗎?請到蔬果店買一些白蘿蔔回來。」

正要煮飯時,瓔姬突然發現白蘿蔔不夠用了。

大宅裏的蔬菜、魚肉和白米,都是從各處調度得來的。

平時山裏或河中的妖怪會帶來自己捕捉的食材。當然,有時也會到街上採買。

「白蘿蔔是嗎?好,我知道了。」

大頭領爽快地點點頭。他原本就打算到街上的店家逛逛。

雖然只是買東西,不過一旦受人之託,單純的散步似乎便多了一點格調,感覺還挺不賴的。

「白蘿蔔就夠了嗎?」

「嗯!」

瓔姬點點頭,但沒兩下又有別的聲音傳來。

「啊!妖怪先生,你回來啦。」

一百年、兩百年過去了,對妖怪而言,回顧這一、兩百年不需要任何感慨,還可愜意地想像千年後的生活。時間,對妖怪來說就是這麼不當一回事。

妖怪通常十分長壽。雖然依種類和系統而有所差別,但卻都是人類無法比擬的。

雖然單手抱着鯉伴,另一隻手又推着箱車,但走起路來並沒有什麼困難。即使載了貨,箱車仍跑得十分順暢。

鯉伴燦爛的笑容,頓時填滿了大頭領被狐狸擊傷的胸口。

鴉天狗滔滔不絕地繼續說明:

「真的。不過蔬菜對身體很好,是一件好事。」

鯉伴,你要好好活下去。悠然自得、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然後爲奴良組帶來開朗光明的風氣,就像今日的豔陽。

晴空下,大頭領兩手推着推車,在熱鬧的江戶街頭上愉快地漫步。

「正是如此,大頭領。」

「大頭領,既然如此,那用這個如何?」

我總有一天會離開世間,但是鯉伴,奴良組還有你在。

「順便買一下而已,有什麼關係。我又沒叫你順便幫忙處理食材。」

「這些蔬菜都很棒喔。」

「還有芋頭和蓮藕。」

回到奴良組大宅後,大頭領來到了後門。

壽命大幅縮減,千年的壽命已經不屬於自己。

扛着掛秤的販子的叫賣聲、客人呼叫販子的吆喝聲、雜耍藝人熱鬧的開場白……各種嘈雜的聲音融合在一起,爲江戶注入了一股無限的活力。

面對瓔姬的再三叮嚀,大頭領「嗯」的一聲用力點點頭,接着便走下了地板。

出來招呼客人的是皮膚曬得黝黑的老闆。他的頭上綁着毛巾,聲音粗獷得恰到好處。

「竹籠?那也裝不太下吧?」

「對喔!到明天才發現不夠用就傷腦筋了。」

「身體小歸小,手工倒是挺精細的。」

「還有……鯉伴少爺纔剛學會站起來,所以我在箱子內側也加裝了讓少爺站立時可以握住的手把,就像這樣。」

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大頭領擁有珍貴的寶物。不但有瓔姬作陪,還有健康的兒子鯉伴。這兩個人就是他最珍貴的寶物。

「當然需要。明天是幹部會議,會有一堆組員過來,最好先準備齊全。」

大頭領露出堅定的笑容,要妻子放心。

鯉伴則穩穩地坐在箱車裏。雖然多了一層座墊,但箱車仍然搖搖晃晃的,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不過鯉伴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開心地抬眼望着箱子上方的天空。

「原來如此。去的時候是空車,可以讓鯉伴坐在裏面,回來時就用抱的。」

「啊!順便再買一些紅蘿蔔、牛蒡和黃瓜,還有芋頭。」

十個月大的兒子再過兩個月就要足歲了。轉眼間,鯉伴出生就快一年了。想到這一點,真是令人感嘆時光飛逝。

付完錢後,大頭領便離開了店裏。

然而,對大頭領而言,他再也無法這樣看待時間了。

「喂!我回來了。」

「不不不,瓔姬小姐。」

瓔姬加上一句,彷彿愈來愈有家庭主婦的氣勢。

雖然也能向路邊的小販買菜,但畢竟還是店裏的種類較爲齊全。

木箱兩側都有輪子,還在高度適當的位置分別裝上了手把。只要握着手把,便能用推或拉的方式讓它前進。

生命總會凋零,人類和妖怪都一樣。

偶爾看看兒子的表情,大頭領總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路邊的店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喫的穿的應有盡有,足見江戶物質生活是多麼富裕。

「只要有這臺箱車,大頭領就能帶着鯉伴少爺出門,又能大量採購。」

「大概就是這樣。大頭領,您覺得這箱車還合用嗎?」

「首先是白蘿蔔對吧?然後是紅蘿蔔、黃瓜、牛蒡……」

「白蘿蔔、紅蘿蔔、牛蒡跟黃瓜……還有……呃……」

聽到瓔姬這麼問,雪麗轉過去回答:

瓔姬鼓起了臉頰,但那張臉蛋還是一樣可愛。

雪麗的建議讓大頭領不禁皺起眉頭。

「雪麗,需要這麼多食材嗎?」

邊說邊從廚房走出來的是雪女雪麗。她的衣服也用繩子綁起來,穿着圍裙,好像也在廚房幫忙。

「呀——呀——」看見兒子舞動着小手回應,大頭領不禁說聲「是嗎?是嗎?乖兒子,以後都靠你囉!」並笑得眯起了眼睛。幸福的時光莫過如此。

店裏的蔬果色澤都十分鮮豔漂亮。

「喔喔!都長得很漂亮呢。」鴉天狗說道。

「那就拜託你好好照顧鯉伴囉,妖怪先生。」

鴉天狗連忙插嘴緩頰。接着一邊拍動翅膀,一邊解釋了起來:

「挺不錯的嘛!好!我來用用看。」

「喂喂!這麼多東西,我自己一個帶不回來啦,我還得帶着鯉伴耶。」

「叫我弄我也不會弄啦!」

「好啦!我買就是了,剛纔那些就夠了嗎?」

「是啊!只是沒想到那些傢伙竟然會喫蔬菜,真令人意外。」

仔細一瞧,他就明白了,這東西除了「箱車」外,似乎再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名稱了。

看到大頭領沒徵求自己的意見就要使用箱車,瓔姬不禁喊了一聲「妖怪先生」,表情十分憂慮。

轉頭一看,地上有一個像木箱的東西,鴉天狗正站在那上面。

「鯉伴睡覺或站起來時我都會注意,不會讓他發生危險的,放心吧。我可不想再因爲鯉伴的事看到你火山爆發了。」

說完,鴉天狗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那麼,妖怪先生,麻煩你再買一些蓮藕。」

「怎麼這樣說人家……」

大頭領白眼瞄了她一眼,但雪麗完全沒理會。

「小姐無須擔心。請您看看裏面,底部鋪着墊子,鯉伴少爺躺起來絕對不會痛。若調整墊子的數量,還能改變高度呢。」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箱車裏的鯉伴似乎感應到父親的期望,突然轉頭望向大頭領。

就在鴉天狗點頭回答的時候,瓔姬提出了疑問:

何時該讓鯉伴繼承自己創辦的奴良組,大頭領心中還沒有定案。也許是百年後,也許會更早。也許不用自己決定,時機成熟了,那一刻自然會到來。

鴉天狗的聲音從廚房後門傳來。

聽到大頭領的聲音,瓔姬邊拿毛巾擦手,邊走了出來。

毫不客氣出言嘲諷的是雪麗。

大頭領邊說邊將鯉伴交給瓔姬,接着從箱車中取出食材,將它們一一排放在離地面稍高的地板上。

改變他的想法的,就是和那隻狐狸的戰役。

大頭領說完便輕輕地搖動懷裏的兒子,鯉伴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另一方面,對時間的感覺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向老闆說明了瓔姬和雪麗要的食材和數量,老闆殷勤地點頭回應,並將食材一一放入箱車內。

此時,雪麗和鴉天狗也探出頭來。

然而對於壽命這件事,大頭領並非完全以消極的態度看待。

鴉天狗朝她瞪了一眼,接着再次轉向大頭領。

「姑且稱它爲箱車吧。我想大頭領總有一天會被叫去跑腿,所以預先做好了這個東西。」

「妖怪先生……讓鯉伴坐在這麼硬的箱子裏,是不是太危險了?」

「火山應該不會再爆發了,這傢伙再怎麼笨,也總會學乖的。」

大頭領揚起了一邊眉毛,不可能知道其中意義的鯉伴竟也跟着發出「啊!」的一聲。

「放心啦,沒問題的。」

「鴉天狗,每次看到你,就覺得你的身體好像又小了一號.」

大頭領抱起站在箱車內的鯉伴,朝店員喚了一聲。

「箱車?」

「你不會背竹籠去嗎?」

『第二代大頭領啊……』看着坐在箱車中的兒子,大頭領在心中這麼想着。

雖然在大坂城天守閣一戰中獲得勝利,但大頭領被妖狐的尾巴刺中胸口,奪走了肝臟。失去肝臟,便意味着失去了一部分的壽命。

「唔!我的身體大小不重要。別說這個了,請您看看這個。」

他的眼中映現着江戶繁華和平的街景,心中漸漸浮現起與羽衣狐激戰的景象。

鴉天狗再次指向腳下的木箱。

「這是什麼玩意兒?」

望着頻頻點頭互相呼應的兩個女人,大頭領不耐煩地抓了抓腦袋。

在街上閒晃一會兒後,大頭領推着箱車在蔬果店前停了下來。

雪麗低聲酸了一句。

那五百年後呢?那時我還活着嗎?即使還活着,恐怕身體也大不如前,無法像現在這麼硬朗。

「你想叫我買多少東西啊。」

「是啊!還有蓮藕、芋頭……最後是嬰兒。」

將陌生的嬰兒放在地上後,大頭領突然愣住了。

「……嬰兒?」

他望着坐在地上的嬰兒,又看看妻子懷裏的鯉伴,然後再次轉向地上的嬰兒。

「嗯嗯嗯嗯嗯嗯?」

鴉天狗望着腦袋歪到不能再歪的大頭領,聲音不禁顫抖起來。

「大……大頭領……這個嬰兒是……?」

身體包着簡陋布巾的嬰兒似乎還不到一歲,看起來年齡和鯉伴差不多大。

「蔬菜漂亮,嬰兒也長得很漂亮呢。」

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冰冷的發言者是雪麗。

「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看來是在買菜兼散步結束回家時,這名嬰兒便突然從箱車冒了出來。

「不是你的小孩嗎?」

「怎麼可能!」

大頭領高聲叫道,此時陌生的嬰兒突然發出「呀~~」的一聲,天真無邪地朝大頭領伸出手來。

「看!他在叫爸爸了。」

「雪女,拜託你別鬧了!」

「大頭領,私生子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鴉天狗的語氣十分認真嚴肅。

「鴉天狗,連你也懷疑我?」

由於處理迅速得當,隔天便陸續有消息傳進來。

「是啊!所以打聽時要小心點,不要把我們的大頭領扯進來。」

大頭領嘟起了嘴巴。

「……大頭領,您已經有了瓔姬小姐,怎麼可以做出這種沒天良的事……竟然跟雪麗通姦,而且還有了小孩……」

雖然個頭很小,但人數一多,吵起來仍是威力十足。

「小姐說得對,我們得趕快找出這名嬰兒的父母。用一封信就想斷絕關係,實在太不應該,更別說想把撫養的責任就這樣推給奴良組。」

「妖·怪·先·生——!」

「哇!真的耶!好像大老婆和二老婆!」

「不過調查時最好別說是在找一個男人。叫他們問問看有沒有看到任何帶着嬰兒的可疑人物。也許是男人,也許是女人,也許是一對夫妻。」

信中的筆跡強而有力,寫着因故不能再撫養小孩,只好將小孩留在這裏,希望善心人士代爲照顧。還註明了嬰兒的名字——源之助。

瓔姬發出震天巨響後,陌生的嬰兒便彷彿着火般嚎啕大哭了起來。

也許是因爲聽到了消息,納豆小僧和小鬼們紛紛跑進大廳來看熱鬧。

抱着鯉伴的瓔姬,肩膀正微微顫抖着。雖然逞強似地緊抿着嘴脣,但淚水幾乎就要從那對大眼睛奪眶而出。

有幾個人曾經目擊一名看似流浪武士的男子抱着嬰兒在蔬果店附近走動。該名男子身穿暗色和服,腰間配刀,剃了一個流浪武士頭,手上沒有推着推車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肇事的人的確不是大頭領,而是另一個人。

「真的是這樣嗎?勸你還是從實招來比較好。」

「你這種說法也太嚴重了吧!」

鴉天狗迅速向組員下指示後,組員立刻紛紛化身爲人類來到街上,以蔬果店一帶爲中心展開搜查。同時也讓在江戶上空盤旋的烏鴉協助調查。

「總之,先讓組員到蔬果店附近調查看看吧。」

不過,也不能斷定把嬰兒丟在箱車裏的人就是個男人。

「參見大頭領,屬下剛從捩眼山抵達江戶。」

「再說,你幹麼抱着那個嬰兒啊?」

明知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大頭領、鴉天狗和雪麗等妖怪卻是束手無策。

大頭領說。接着雪麗朝他問道:

「算了,對方應該不知道我的身分。」

鴉天狗心想,但很快就收起這種不該有的念頭。

——糟糕,要開始了……

說話的是一目入道。

「我想應該會有很多人看到。」

那封信就在箱車的底部。

「我早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幹出這種好事。」

「有一名長髮男子帶着嬰兒,還推着奇怪的箱車……八成會有一堆人這麼說吧。」

看到瓔姬和雪麗中間夾着大頭領,還各自抱着一名嬰兒,牛鬼頓時瞪大了眼睛。接着才勉強擠出一些聲音說道:

雪麗的一句話並非隨口亂說,而是確實指出了重點。鴉天狗也十分認同。

嘆口氣後,大頭領說出了在蔬果店所發生事情的原委。

雪麗斬釘截鐵地批評道。看到她憤怒的表情,一目支吾其詞了一陣子,只好勉強認同她的說法。

也許是某個女人帶着男人寫的信,將它和嬰兒一起留在箱車裏。

地點從廚房移到客廳。事情演變至此,拷問大會是必然的結果。

大頭領抬起一邊膝蓋大聲一喝,小妖怪們立刻一溜煙跑光。

這是因爲他們很快地就發現了陌生嬰兒不是大頭領私生子的證據。

——好一幅和諧的畫面。

輕輕搖着嬰兒的雪麗說話了。

鴉天狗下了結論。

「不過丟下一封信就溜走實在太過分了,可見那個人根本不愛小孩。」

「你少囉唆!那裏那麼多人,我哪會注意這麼多。」

在大頭領去蔬果店後的第三天,組員就打聽到那名疑似流浪武士的男子住處。

在蔬果店買菜的時候,大頭領有時會看看其他商品,或和懷裏的鯉伴說話,因此視線曾經離開過箱車。付錢給老闆的時候也沒留意箱車。也許某人就是趁這個時候將嬰兒放進箱車裏。這就是大頭領所能作的解釋。

斷斷續續說完這句話後,瓔姬深深吸了一口氣。

也許能從包着嬰兒的布巾中找到一些線索,所以大夥兒先前已經大略查看過。

「有什麼辦法,總不能丟在旁邊吧。」

「……不是……怎麼樣……?」

「聽我解釋啦!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個嬰兒……」

「大頭領真是罪孽深重啊!」

是牛鬼。

狀況都十分符合,這名男子就是源之助的父親已是不爭的事實。

一目入道說。鴉天狗也點頭贊同。

「嬰兒不能放着不管。可是光憑這封信,資訊實在非常有限……」

「好了好了,不要說一句就吵一句行不行。」

雪麗故意挑撥道。

「瓔……瓔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原本以爲不會再發作的瓔姬山,再度爆發了。

讓全身的怒氣,和充滿肺部的空氣合而爲一後——

這對夫妻在幾分鐘前如此說道。這麼快就從火山爆發中冷靜下來,實在令人出乎意料。

看到兩個妖怪像小孩般互相吵嘴,鴉天狗不禁開口訓斥。

「我看你纔是他娘吧?」

「的確。」

一目入道銜着沒點火的菸斗如此說道。聽到廚房的騷動聲,一目入道便跑來一探究竟,接着也跟着加入審判的行列。

鴉天狗點點頭,接着瞄了一眼在雪麗懷中發出熟睡聲、名爲源之助的嬰兒。

「瓔……瓔姬……?」

瓔姬保守地說道。鴉天狗也點點頭。

「完全沒有。」

「不會因爲繼承人問題發生爭執嗎?」

有這麼一封信,嬰兒當然不可能是大頭領的私生子。

說和諧是因爲畫面十分協調對稱,當然不是指這種狀況合情合理。

然而由於鴉天狗實在過於嬌小,無法抱起嬰兒,大頭領則忙着安撫瓔姬,最後只好由看不下去的雪麗抱起嬰兒,嬰兒這才停止了哭泣。結果大夥兒就這樣抱着嬰兒直接進行審判。

「看這筆跡,應該是個男人。」

再詳加調查後,也大概知道了這名男子的長相。銳利的眼神、尖額頭,左頰有一道約一寸(約三公分)的舊傷疤。照這進度來看,要揪出這個人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嗯!有道理,我會交代他們注意這一點。」

「你真的很煩耶。」

「這不是在說我嗎?」

從捩眼山到江戶距離十分遙遠,所以牛鬼常在幹部會議前幾天就啓程,提早來到本家大宅。

根據祕密查訪附近居民而得到的消息,這名男子一直和一個嬰兒住在一起,但數天前突然變成獨自一人。而且在和嬰兒同住的期間,一直沒看見可能是妻子的女人陪在男子身旁。

大夥兒在審判大會的大廳等待,其中有臭着一張臉的大頭領,和分別坐在他兩旁的瓔姬與雪麗。瓔姬抱着鯉伴;雪麗則抱着源之助。

「嘖!沒用的傢伙。」

雖然看起來有點疲倦,但似乎不再像剛纔那麼激動,正漸漸恢復平靜。

「哼!有沒有交代都一樣,還不是丟下小孩不管,這種人沒有資格當人家的父母。」

然而看起來已經洗過好幾遍的粗陋布巾並沒有修補的痕跡,也沒縫着護身符之類的東西。

「沒關係啦!遇到這種事,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看來線索只有這封信了。」

「是嗎?那該讓誰來當這孩子的爹呢?喔呵呵……」

趕走這羣小妖怪後,一名男子隨後現身於大廳。

「妖怪先生,剛纔我太沖動了,對不起。」

大頭領朝她瞪了一眼。

此外,抱着源之助的雪麗意外地流露出溫柔的眼神,也令鴉天狗不禁眯眼微笑,但冷靜想想,這樣的狀況其實是十分不正常的。

要是丟下嬰兒的人打算離開江戶,調查之事自然刻不容緩。

聽見大頭領和雪麗之間危險的對話,鴉天狗不禁乾咳一聲。

審判大會結束,方針已定。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應該立即展開行動。

「瓔姬小姐和鯉伴少爺都在這裏,請兩位別再開玩笑了。」

說完,鴉天狗瞄了一眼抱着鯉伴坐在地上的瓔姬。

足以撼動太平江戶城的巨大聲響,終於從瓔姬嬌小的身軀中炸裂開來。

「吵什麼吵!混帳!閃邊去啦!」

「喂!你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人物?像是抱着嬰兒東張西望的人之類的?」

下達指示後,接下來只能等待消息進來了。

此時,大頭領才如夢初醒,趕緊望向妻子。

「這傢伙在開什麼玩笑啊。應該抓來好好教訓一頓。」

一目入道憤怒地說道,大多數組員也紛紛應聲附和,不過鴉天狗還是先確認了大頭領的意見:

「大頭領,您打算怎麼辦?」

既然已經找到住處,要把他綁走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要大頭領輕輕揮動手指頭,不用四半刻(約三十分鐘)就能把他抓來這裏。

然而被問話的大頭領只是單手拿着沒點火的菸斗,似乎在思考些什麼。視線一直停留在稍遠處和雪麗玩耍的源之助身上。

雪麗正在用冰雪做成的玩具珠子陪源之助玩耍。看到源之助發出陣陣開朗的笑聲,雪麗也不禁露出微笑。

「妖怪先生,你可別太激動……」

瓔姬婉轉地說道。被她抱在懷裏的鯉伴似乎也想加入玩珠子的行列,不斷朝源之助伸出手來。

過了一會兒,大頭領終於開口了。

「我們已經掌握了對方的住處和長相,要抓隨時都能抓。不過,在抓來之前,先問個清楚也無妨。」

「大頭領,您的意思是……」

鴉天狗問道。只見大頭領點了一個頭,站起身來。然後快步走向源之助。

雪麗纔剛發出「啊!」的一聲,源之助便被大頭領一把抱在懷裏。

「源之助,讓我來鑑定一下你父親是不是真的這麼沒人性吧。」

流浪武士所居住的長屋,就在離蔬果店不遠的巷弄內。

由於連進去長屋後往前走第幾間這種細節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大頭領很快就找到了男人的家。

八刻(約下午兩點)的鐘聲,纔剛響起。

抱着源之助的大頭領站在男人的家門口。身邊沒有任何組員,只有他和源之助兩個人。

雖然門戶緊閉,但感覺得到裏面有人。

「打擾了。」

此時,新左衛門突然雙手貼地,深深地低着頭,哀吼着說道:

好不容易解決掉刺客的新左衛門突然理解了一切——樋口想殺了他滅口。

然而就在回家的路上,新左衛門卻突然遭人襲擊。周圍一片漆黑,對方又矇住臉孔,因此完全無法得知對手是何方神聖。

決鬥訂於後天清晨七刻半(約早上五點)。接着片桐說出了某間廢棄寺廟的名稱,要在那裏和新左衛門一決勝負。

「在下和片桐有一段因緣,過去曾經爲了一較高下而在道場舉行比賽。當時衆人都認爲在下和片桐的實力在伯仲之間,要我們分出勝負。但這只是表面上的狀況,真正厲害的人應該是片桐纔對。」

——這都是爲了本藩的未來。新左衛門,我會給你豐厚的酬勞,好好幹吧。

「我進來囉。」

新左衛門於是繼續說道:

死訊傳出後過了兩天,新左衛門再次被傳喚至樋口的宅邸。

他細聲說道。

漸漸的,新左衛門變得邋遢不修邊幅,也開始影響到工作。但即使如此,新左衛門還是依然故我地自暴自棄、頹靡不振。

「不過你還沒說到重點,爲什麼要把這個嬰兒放在我的箱車裏?」

「不能照顧嬰兒,卻有閒情逸致保養武器,這樣對嗎?」

「在下知道這樣的行爲有多麼任性不可取!但這樣下去我們父子倆都會沒命的!在下死了無所謂,但至少孩子……至少源之助要活下來!他可是在下的寶貝兒子啊!」

「是!在下會老老實實地說出一切……」

新左衛門再次端正姿勢坐好,兩眼直視着大頭領繼續說道:

這片藩地,已經沒有一個安全的立足之地了。

意外的是,從結果上來說,新左衛門並沒有殺掉首席家老。

想到將來要用這雙殺了首席長老的手抱着兒子,新左衛門不由得猶豫起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了。

接着,片桐定下了時間,要求單挑。

在喜獲麟兒卻痛失愛妻的打擊下,新左衛門過着彷彿行屍走肉的日子。

「源之助……」

但是,聽見樋口說出『這都是爲了本藩』時,新左衛門察覺到了隱藏在這句話之中的意圖。

樋口說道。

新左衛門低沉的聲音似乎變成了搖籃曲,源之助開始在大頭領的膝蓋上打起盹來。

此時,源之助輕輕發出叫聲,朝男子伸出手來。

說真的,新左衛門不太想接下這個任務。沉溺於酒精的那段期間,新左衛門完全沒碰過刀劍。雖然現在已經重新開始練習,但身體已遭酒精毒害,實在沒把握還能有以前的功力。

樋口招待了一桌子酒菜,笑咪咪地說道:

——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大頭領招呼一聲後,打開了門。

提起他人的死訊還能談笑風生,新左衛門不禁覺得這個人實在非常沒有人性,不過他當然沒說出口。除此之外,雖然不至於到開心的地步,但新左衛門也覺得就對方因病過世,不需弄髒自己的手便能解決這件事而言,的確該感謝老天爺的幫忙。

「若不答應,片桐就會對源之助不利,要放火燒了這間長屋……」

這個惡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新左衛門活命。雖然首席家老偶然病逝,但樋口想除掉首席家老的奸計仍留在新左衛門的心中。

「坦白說,以在下的身手要贏片桐相當困難,也許會連命都沒了。這麼一來,便沒有人能照顧源之助了。再說,就算我能打倒片桐,樋口也早已知道我住在這裏,即使除掉一個片桐,還是會有其他刺客。不論在下搬到哪裏去,都只是逃得過一時,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新左衛門頓時驚愕不已。

新左衛門滿懷鬱悶之情,等待執行日的到來。

安撫完後,大頭領以嚴肅的表情再次面對男子,繼續說道:

比賽後,片桐離開了道場,據說是爲了劍術修行而遊走諸國。後來在某種因緣際會下成爲樋口的刺客,出現在新左衛門的面前。

被引領進入廣大的宅院,來到裏面的房間後,新左衛門終於與名爲樋口清藏的次席家老見了面。

「——這是半年前發生的事情。」

——真沒想到那傢伙居然得了重病。不過突然死了也好,省得麻煩。

被樋口叫去密談後過了兩天,便突然傳出首席家老去世的消息。他似乎一直隱瞞着自己患有重病的消息。

次席家老是個肥胖的男人,臉上的肉也相當有份量。被埋在贅肉裏的眼睛雖然十分細小,但目光有着藏不住的狡猾。

城裏有一間花田道場,專門教導鬼水流劍術。鬼水流向來以精良的劍術聞名,是很有名氣的道場。

「拜託您……!請您成全將死的父親最後的心願!」

「好了,告訴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吧。」

「要不要原諒你,得聽過你的理由才能決定。」

手段如此狡猾,的確像是樋口的作風。先把新左衛門找來,然後突然告訴他一個天大的祕密,等於是強迫他背上協助殺人的黑鍋,簡直就是一個無聲的威脅。

他將嗽嗽待哺的源之助丟給年老的女傭照顧,自己則終日沉溺於酒精中。由於仍深愛着妻子,新左衛門無法躲進其他女人的懷抱來逃避現實。對其他女人和賭博都沒興趣的新左衛門只好借酒澆愁,而且愈喝愈兇。

「實在非常抱歉,請原諒在下的魯莽。」

屋內十分簡陋,一名男子正坐在木頭地板上,長相和組員打聽到的一模一樣。

「刺客特地找上門警告你,還報上姓名?這傢伙也太好心了吧。」

「決鬥是吧。所以你答應了?」

大頭領靜靜地嘆口氣,接着慢慢地說了:

然而,一看到源之助的臉龐,新左衛門便懊悔不已。三天後,自己就必須殺掉將要出城的首席家老了。

這等於是暗殺指令,而且對象還是管理藩政的首席家老。

新左衛門更是門中的箇中好手,甚至被稱譽爲自道場創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的高手。

流浪武士挺直了腰桿,開始娓娓道來——

說完,大頭領露出微笑。男子似乎已經有所覺悟,將刀子和保養工具放在一旁,深深低下頭來。

在男子對面坐下後,源之助開始扭動身體,彷彿想掙脫大頭領的懷抱趕快回到父親身邊。男子也伸出手來想迎接兒子。然而大頭領卻沒把源之助從膝蓋上放下來。

男子呻吟似地喚着嬰兒的名字,緊閉着雙脣。

次席家老是非常高階的職位,新左衛門平時工作時根本不可能接觸到。以前他也只輾轉聽說過次席家老的長相,但從未和他交談過。

——你應該願意吧,新左衛門?

最後,新左衛門終於遭到解僱,失去俸祿。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嬰兒流落街頭。

再說,暗殺這種手法也不符合新左衛門的個性。

樋口很快便切入了主題。

「源之助,乖,忍耐一下。」

然而,新左衛門除了接受之外沒有別的選擇。這是次席家老親自下的命令。若是知道內情卻斷然拒絕,便意味着自己也會成爲暗殺的目標。

看樣子男人正在保養刀劍。他舉刀至眼前,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刀身。一看到大頭領和他懷裏的源之助出現在門口,便露出了理解一切的表情。

首席家老是奸人的傳聞,新左衛門也時有所聞。他暗中操控不擅政治的藩主,時常向人收賄,中飽私囊。

至於樋口爲什麼會將這個任務交給新左衛門,自然是因爲看上他高超的劍術。

「……雖然捨棄了身分和地位,日子過得十分清苦,但這半年來我們的生命都沒受到威脅,過得很平安。然而就在四天前,一個男人突然來到家裏。這個人叫片桐傳四郎,曾經和在下在同一個道場學習劍術。他說他是樋口的刺客,擺明了要來取我性命。」

——幫我殺掉一個人。他是奸人,留他一命只會危害社會,所以殺了他也沒關係,不需感到罪過。

「這樣啊!嗯,我知道你爲什麼要住在這間長屋了。」

對於新左衛門不檢點的行爲,上級終於開始準備解僱的行動;然而新左衛門仍不顧上級再三的警告,完全不知悔改。

「因爲被刺客盯上,不能繼續扶養嬰兒,所以隨便附上一封信就把嬰兒丟在我的箱車裏,是嗎?」

決定了執行日期後,新左衛門憂鬱萬分地回到家中。

「所以就把養育的責任丟給我?」

也許是怕夜長夢多,又或者說得更具體一點,樋口擔心自己掌控藩政中樞後會被新左衛門以此要脅,所以纔會做出此舉。

男子名叫田宮新左衛門。在半年前是一名隸屬於北國某個藩地的武士,後來由於某些因素而脫離藩籍,現在住在江戶的長屋。

在樋口的住宅待了約半刻後(約一小時),新左衛門便離開返家。

新左衛門點點頭。

——將死的父親,和寶貝兒子嗎……

——聽說你曾經在花田道場擔任代理師父,對吧?

大頭領說道。新左衛門也用力點點頭。

「敢問此人是?」新左衛門緊張地問道。只見樋口以近似呼吸的極小音量說出了首席家老的名字。

新左衛門點點頭,表示願意接下任務。

某天,新左衛門被傳喚至城藩次席家老的宅邸。

樋口肥厚的手,搭上了新左衛門的肩膀。

就在此時,有一羣人對走投無路的新左衛門伸出了援手。

「——片桐執意與在下做個清白的了斷,所以表明絕對不會趁人之危偷襲在下。」

雖然喪妻的傷痛還是無法痊癒,不過總算能恢復正常的生活。就在此時,機會來了——

源之助大概是在一年前出生的,那時妻子因產後未能妥善照顧身體,不幸亡故。

說完,大頭領點點頭。

解決掉蒙面刺客後,新左衛門立刻趕回家辭掉女傭,然後抱着源之助逃離了城藩。

那羣人就是新左衛門還在城裏工作時同崗位的朋友,也曾在同一個道場學藝,是新左衛門的師弟。他們曾經來探望新左衛門無數次,時常給予鼓勵或偶爾加以訓斥,還幫忙向上級說情,想設法保住新左衛門的職位。

雖然這種顧慮是大錯特錯,但跟樋口這種人很明顯地根本無法以道理溝通。

被深厚友誼大大感動的新左衛門,終於漸漸從打擊中走了出來。若再忽視這份友誼,實在是枉生爲人。僅存的最後一點理性,改變了新左衛門的想法。

「真是一羣好朋友。」

大頭領說完便脫掉草鞋,走上地板。

使用木劍比賽的結果由新左衛門險勝,然而這只是運氣問題罷了。整個比賽過程中,片桐一直佔有極大的優勢,卻因爲一隻闖進道場的蜜蜂突然飛過眼前,劍勢頓時被打亂。新左衛門於是趁隙擊中片桐,如此而已。最後雖然由新左衛門獲勝,但片桐猛烈的攻擊卻也讓他負傷不輕,也就是現在臉上的這道傷疤。

首席家老如果死了,接下來掌管藩政的人就是這個樋口清藏。他打算利用新左衛門除掉礙眼的死對頭。

於是,新左衛門來到了江戶。每天從各地湧人大量人羣的江戶,拿來作爲藏身之處自然是最理想的地方。

男人的臉上的確有一道疤痕,不過並沒有凶神惡煞的感覺。他有一對細長的眼睛,鼻樑堅挺,長相可說是十分俊俏。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在下不曉得。」

新左衛門維持着低頭的姿勢,搖了搖頭。

「我是妖怪。」

聽到這句話,新左衛門猛然抬起頭來。

「人類都叫我滑瓢。我是魑魅魍魎之主,奴良組的大頭領。」

「滑瓢……」

「你可能把我當成好人,纔會把寶貝兒子交給我,不過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喔。畢竟我的大宅裏都是妖怪,全是幹盡壞事的百鬼,這個小鬼若住在我那裏,不知道能活幾天哩……」

大頭領邪惡地扭曲着嘴脣,直盯着新左衛門。

然而新左衛門的肩膀雖然因爲喘息而上下起伏,卻沒移開視線,也直盯着大頭領。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恐懼,而是充滿了企圖看穿某種事物的強烈意志。

是人是妖都無所謂。是否能將我兒託付給眼前的男人——新左衛門的眼神流露出了這樣的訊息。

大頭領也沒有迴避,正面迎着他的目光。雙方的視線對峙了好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大頭領的神情突然轉爲開朗,露出了微笑。他拍了一下膝蓋,一副笑咪咪的模樣。

「哈哈哈,不好意思,說了這麼無聊的玩笑話。」

「……」

新左衛門微微眯起了眼睛。

「放心吧,新左衛門。奴良組會幫你照顧源之助的。」

「真的嗎?」

「是真的,我不是會說謊的妖怪。況且我們家也有一個嬰兒,只是多一個人喫飯而已。」

「嬰兒……就是那天您手上抱的嬰兒嗎……」

一羣人再次從別的方向砍過來。新左衛門擋下攻擊,用更凌厲的劍勢反擊回去。這一擊雖然沒擊中對方,但流浪武士們無不睜大了眼睛,對新左衛門竟然還有這麼大的力氣感到十分訝異。

片桐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猙獰,接着大喝一聲,砍向新左衛門。

「哼!你再繼續耍嘴皮子沒關係。」

——源之助……

「片桐……你這傢伙,不是說好一對一嗎?」

用手頂着下巴,一臉嚴肅地低聲說話的組員是牛鬼。

新左衛門默默地點了點頭。

「片桐……」

「田宮,你變弱了。不!從以前你就是這麼弱。」

「好了,阿源,快過來這裏。」

新左衛門的表情再度嚴肅起來。

「少天真了。噁心到極點。」

大頭領連忙安撫激動的新左衛門,接着說道:

接下來是後方的攻擊。新左衛門一個轉身閃開,但他可以感覺到背後被微微砍傷,一陣灼熱的疼痛感貫穿全身。不過,會感到痛是一件好事,表示身體還有感覺,還能繼續奮戰。

「是!」

新左衛門的腦海,浮現了兒子的名字。

新左衛門趁勢飛快砍傷片桐的右臂,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

沉重而快速的攻勢,漸漸消蝕了新左衛門的體力。

片桐的確變得比以前更厲害了。

片桐還沒說完,一羣人便殺了過來。擋下第一道攻擊後,新左衛門才知道自己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

「嘿!是嗎?這麼誇獎我,真是不敢當哩。」

「是的……」

大頭領靜靜地說了:

「牛鬼……」

「這次好運還是站在我這邊。論劍術當然是你佔上風,但你的手已經無法使劍了。」

大頭領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就算逃跑也會被你追上,逃也沒用。」

「……」

雪麗無奈地搖頭說道,但鴉天狗可沒錯過她臉上那一絲喜悅的神情。

「是啊,他叫鯉伴,是我的寶貝兒子。」

新左衛門那張被汗水和鮮血弄髒的臉,聞書忍不住笑了出來。

奇妙的是,心情竟十分輕鬆痛快。

殺氣化爲利刃飛了過來,新左衛門知道自己將在這一刻死亡。這一擊既無法迴避也無法用劍擋掉,但他仍決定要睜開眼睛迎接這一刻。

——源之助,看來我難逃一死了。但我絕對不會白白死去。且看爲父用最後的力氣,懲罰這些卑鄙的惡棍吧!

源之助對鯉伴手上的烏鴉羽毛玩具似乎相當感興趣,一直想伸手摸它。瓔姬和雪麗則面露微笑望着這一幕。雖然這樣的畫面對一個主張俠義道的妖怪大宅來說似乎太過和平,不過既然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其實也不需要再計較什麼了。

還在道場時,片桐向來以嚴整細膩的劍術聞名,但也許是因爲經過修行而變了調,現在的劍法粗魯而兇暴。

正要移動步伐時,大頭領突然開口說道:

流浪武士們迅速散開,將新左衛門團團圍住。

「我們已經知道了人家的苦衷,就算毫無關係也該幫忙。反正多一個小鬼也費不了什麼功夫,家裏這麼多妖怪,輪流照顧不就好了。」

「你說什麼……」

「因爲有蜜蜂幫忙,所以你才能得到最強的封號。」

雖然沒有致命的重傷,但新左衛門全身佈滿被砍傷的痕跡,呼吸也十分凌亂;然而片桐不但氣定神閒,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大頭領手上抱着源之助,用輕快的口吻直接反駁了一目入道的問話,無話可說的一目入道只能咬緊嘴裏的煙管。

清晨七刻半,新左衛門依約來到決鬥地點,看到片桐已經在那兒等候着。

「新左衛門!我見識到你的決心了!」

「剛纔我說我是妖怪,你卻沒伸手拿刀。」

「決鬥是在後天,是嗎?」

「我一直都在修行,變得更強了。而且,我也領悟到實力可以賺大錢的真理。」

「滑瓢大人……」

「拜託您了!」新左衛門應聲答道。

新左衛門抬起來的頭再次低了下去,朝大頭領說道:

片桐的話彷彿某種暗號,腐朽的廟堂後方突然紛紛冒出人影。這些人約有十來人,一身流浪武士的打扮,手裏持刀,臉上都掛着即將撕裂獵物的殘酷笑容。

砍傷片桐手臂的一擊,已經用掉了所有的力氣。

「滑瓢大人,您爲什麼……」

兩人的對話僅止於此。接着便開始交鋒。

就在此時,大廳角落傳來十分沉重的聲音。

和在家鄉道場一起學習劍術的時候比起來,片桐的臉頰變得十分鬆垮,看起來慘不忍睹。

「也沒瞧武器一眼,還一直看着我。」

「我也是有兒子的父親,所以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孩子就交給我吧。」

「既然事情都談妥,那我就回去啦。要是他醒來大哭大鬧就麻煩了,還是趁他睡着時離開比較好。」

「雖然我很想說盡管放心去決鬥……但可千萬別送了命啊。」

「可是我們沒義務幫他養小孩吧?我纔不管他遇到什麼刺客,這件事跟咱們毫無關係嘛。」

雙方對峙後,只說了幾句話。

說完,新左衛門低下了頭。

「知道就好。做人的確該乾脆點。」

「我看你的腦袋真是單純得可以。」

新左衛門也站了起來,送大頭領到門口。

「片桐,爲什麼要當刺客?你的劍術修行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決心,別說了。」

「……不過,關於那個名叫田宮新左衛門的流浪武士的出身,最好調查一下比較好。聽說那裏雖然只是個小藩地,但政局十分混亂。不知道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田宮,現在就定輸贏太早了吧?我是刺客,絕對不可能讓你活着回去。」

接着雪麗便迅速從大頭領手中接過嬰兒,那模樣看起來十分興奮。

「哼!你這是在同情我?」

「源之助就拜託您了。」

下定決心後,新左衛門再度舉起劍。

「知道答案又如何?」

此時,一股凌厲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然而,片桐的劍卻突然失去了力道。

新左衛門頓時陷入沉默,接着放鬆了表情,如此說道:

「哈哈哈,的確如此。不過運氣也是實力之一,而你,就沒這樣的實力。」

——是嗎……果然免不了一死……

聲音從左手邊的門樓方向傳來。循聲望去,滑瓢正拿着刀站在那兒,箱車也在旁邊。

「片桐,到此爲止吧。」

田宮新左衛門和片桐傳四郎的刀劍交錯聲,在廢棄寺廟中響起。

「喂喂,我說大頭領,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對於夫婿的決定,瓔姬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樋口答應事成後給你酬勞?」

「當然沒問題,不然我幹麼帶他回來。」

「田宮,你倒是沒臨陣脫逃,非常好。」

「上吧!」

一目入道以非常不以爲然的表情說道。

「一個人該不該殺,看眼神就知道。滑瓢大人沒有奸人的混濁眼神。」

「我們曾經待過同一個道場,算是朋友,不是嗎?」

幸運的女神,再次朝新左衛門微笑了。

「事情就是這樣,這小鬼以後就住在我們家了,好好照顧他吧。」

也許是從樹木滴落的清晨露水,或是比蜜蜂稍小的飛蟲,讓片桐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削減了攻擊的氣勢。

大頭領開朗的聲音在大廳響起,在場的組員發出一陣騷動。

抱着嬰兒出去的大頭領居然又抱着嬰兒回來,還作出如此宣言。

接着,大頭領生怕驚動懷裏的源之助,緩緩站起身子,走下地板。

「目前爲止是這樣沒錯,但接下來就不同了。田宮,恭喜你,終於能跟你死去的老婆作伴了。」

「你怎麼還在這裏啊……」

轉過頭去一看,片桐也立刻轉過身來。他的眼神仍未失去光彩,但剛纔新左衛門的攻擊確實重創了他的身體。被砍傷的手臂幾乎已無法出力。劍尖正微微顫抖。

「……滑瓢大人,太感激您了。在下早有一死的覺悟,此言絕非虛假……」

「我想讓阿源看看他老爸的英姿,所以帶他一起過來了。」

「讓源之助觀戰嗎……」

「如果情況是一對一,不管你是生是死我都不打算出手。但現在對方找來幫手,我當然不能丟下不管。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說完,滑瓢便拔出了刀。

「源之助,你在這乖乖等着。」

將刀鞘輕輕放入箱車後,滑瓢持着長刀緩緩走了過來。

「你是什麼東西!」

片桐怒聲說道,其他流浪武士也將刀尖轉向滑瓢,準備迎擊。然而滑瓢面對成羣的敵手卻仍十分冷靜,毫不畏懼地移動着步伐。

「滑瓢大人,這樣太危險了。」

新左衛門對着身旁的滑瓢,語氣嚴肅地說道。

「別在意幫手,專心打架吧。」

「可是……」

「新左衛門,今天我破例跟在你身後。」

「跟在我身後……?」

「嗯!平常都是百鬼列隊在我身後,但就只有今天,我願意當你的百鬼。雖然只有我一個人,但我這個大頭領可是份量十足,跟百鬼沒兩樣。」

看到滑瓢露出頑童般的笑容,新左衛門也忍不住笑了。不可思議的是,身體似乎正漸漸恢復力氣。

「你們還在等什麼!快上啊!」

片桐一聲令下,一度停止動作的流浪武士們再次砍了過來。

現在,新左衛門再也聞不到死亡的氣息。他會贏,會活着回去。雙腳敏捷地移動着。足以壓倒對方攻擊的力氣也回來了。

新左衛門時而回避,時而彈開對方的攻擊,然後砍向對方的手腳。愈是活動,身體就愈輕盈。

新左衛門嘶啞地喃喃自語道,一邊瞄向片桐傳四郎的屍首。

「想不到你居然就在江戶……」

「田宮,我們一直非常擔心你。」

新左衛門不斷點頭,反覆咀嚼着同伴所說的話。接着,他突然抬起頭來,向他們問道:

「不會的。他早就已經下臺,再也無法執政了。」

「滑瓢大人,謝謝您的幫忙。」

「這……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太厲害了!」

「田宮,現在已經沒事了。你不需要再待在這裏,整天提心吊膽。」

看樣子,新左衛門認識這三名男子。

吐了口氣後,新左衛門放下了劍。

片桐也舉劍準備應戰。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右手完全無法使力。

不過,這幾個人不是單純因爲擔心才特別趕來,而是爲了傳達一個重要的訊息。

「竟敢對本大爺出手!」

三名男子順着新左衛門的視線望過去,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僵硬。

片桐咬牙瞪着滑瓢,持劍的右手沾滿鮮血。吸飽血而溼透的衣袖,似乎隨便一擰就會有鮮血汩汨流出,看來出血相當嚴重。

「樋口是什麼時候切腹自殺的?」

「你們怎麼知道這件事……」

大頭領正要問這三個人是誰,新左衛門便先開口叫道:

跑來的人是作武士打扮的三名男子。領在三人前方的則是在空中揮動翅膀的鴉天狗。

然而樋口的好日子卻沒持續多久。反對他的勢力聯合起來拉攏藩主,發動人事改革,徹底剷除了樋口派。

「那就沒辦法了。」

「再來找本大爺挑戰!」

「不過,在下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這回雖然平安無事,但難保以後不會再遇上殺身之禍。」

新左衛門低下頭來。

浮在空中的鴉天狗,朝他點點頭。

「回去從頭來過!」

這對父子的命運,的確只能用殘酷兩個字來形容。

「你們怎麼跑來這裏了……?現在是在江戶落腳嗎?」

新左衛門轉過頭去,看見片桐正背對着自己。過了一會兒,片桐的身體漸漸傾斜,然後轟然倒地。接着,鮮血從他的身體下方緩緩流出。

約有半數的對手,都是滑瓢在應付。

其中一人邊喘氣邊說道。另外兩人也點點頭。

「是啊!所以已經沒有人會取你性命了。」

三名男子紛紛說道。

「聽說是五天前。看到藩地的來信,我們才知道這件事的。」

「片桐……」

「鴉天狗。」

帶頭的流浪武士丟下這句話後便落荒而逃,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匆忙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周圍恢復平靜後,滑瓢笑了:

根據這三名男子的說明,狀況大略如下:

「田宮!」

三名男子滿臉沉痛地說道。此時,新左衛門瞄了鴉天狗一眼。

「是啊!三個月前,我們就開始在江戶藩邸工作了。」

「中山、三崎、奧田?」

片桐隨着一陣怒吼,殺了過來。

「下一批刺客不知何時出現,但一定會再找上門來。雖然不見得都是片桐那樣的高手,但還是非常危險……」

「是刺客,名叫片桐傳四郎。受樋口之令前來取我性命。」

「這些人連同伴都稱不上,遇到麻煩當然第一個逃跑。」

「還早得很啦!」

雖然痛苦,但這世上還有比骨肉分離更痛苦的事情。

新左衛門再次舉起劍。

「膽子倒不小!」

雖然新左衛門一直覺得這個人應該相當厲害,但沒想到他的實力竟是出人意料地高強。雖然不像在道場學過劍術,但使劍的技巧卻非常純熟華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帥氣十足。

「這是怎麼回事?要是我回去,會被樋口大人找到啊……」

從權力頂端跌落谷底的樋口也許是因爲厭世,而走上切腹自殺一途,他的家人也受到監禁的嚴重處分。

「但有一點令我十分疑惑。樋口早在五天前身亡,片桐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情纔對。我想他八成用了某種方法一直和藩地保持聯絡,所以最晚應該也會在今天以前收到這個消息。既然僱主已經下臺,甚至切腹自殺……那爲什麼片桐仍執意要完成任務?」

一陣呼喚聲和腳步聲,突然在此時傳來。

新左衛門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新左衛門邊說邊瞄向某個角落,名叫片桐的刺客橫屍在那裏。也許到了明天,自己的下場也是如此,新左衛門說道。

「片桐,你也快離開吧。現在收手,可以饒你一命。」

「不想活了是吧!」

流浪武士紛紛遠離新左衛門和滑瓢,聚集在同一個地方。

每痛扁對方一次,滑瓢就撂下一句帥氣的臺詞,讓人看了十分痛快。他的長刀攻擊雖然沒讓對方流血,卻讓這些流浪武士漸漸失去了鬥志。

然而,片桐的視線很快就回到新左衛門身上。

此時,源之助發出了稚嫩的叫聲,從箱車中伸出手來,似乎非常渴求父親的擁抱。

說完,滑瓢便離開新左衛門身旁,和他保持一段距離。

躲得了一時,卻躲不過一世,新左衛門遲早會被暗殺身亡。

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新左衛門砍中了片桐的身體。片桐的腳步驟然靜止,新左衛門也停了下來。

「老大,這兩個傢伙實在強得不像話!就算酬勞再多也不划算,我們先閃人了!」

而源之助也必須忍耐。雖然現在希望父親能抱抱自己,但若父子倆從此分別,源之助便會漸漸淡忘這個父親。

「混帳東西!」

大頭領點頭說道。

「是啊!你可以回家鄉繼續工作,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告訴你這件事。」

片桐傳四郎的視線曾經一度移到箱車上,也許是爲了要搶走嬰兒,用他限制新左衛門的行動。

從昨天起,鴉天狗就一直在調查和新左衛門相關的人事物。過程中他追查到這三名男子任職的江戶藩邸,便向他們說明了一切。

「兩位要繼續決鬥的話,我就先退下了。」

「五天前……」

「喂!田宮!」

「田宮,那個人是……」

「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新左衛門說道。

各藩在江戶都設有宅邸。有些武士會離開所屬藩地,到江戶藩邸工作。

「下臺……還切腹自殺……」

「是那個片桐嗎?」三名男子互相低聲討論起來。

「離開前爲什麼不先找我們商量……不對!那時逃都來不及了,當然沒辦法通知我們。」

決鬥結束了,新左衛門和大頭領將刀劍入鞘。原先被哄得呼呼大睡的源之助,此時正握着車內的手把站在箱車裏。

新左衛門知道他看的是箱車。

但他沒這麼做。在最後一刻,片桐做出了一個不會玷污劍士靈魂的選擇。

「大頭領,您沒事吧?」

新左衛門睜大了眼睛。他想對源之助做什麼……?

然而,新左衛門卻沒瞧他一眼。要是看到兒子便會忍不住抱他,然後再也不想離開他。新左衛門緊咬嘴脣,拼命地忍耐。

經過一場混戰後,現場再度瀰漫決鬥時的緊張氣氛。

首席家老病死後,陷害新左衛門的次席家老樋口順理成章成爲政治核心,一舉掌控了所有政務。

——難道是……

「……閉嘴!我說過我是刺客,即使得賭上性命,也要在此致你於死地!」

從鴉天狗口中得知名爲田宮新左衛門的離藩武士正在江戶,還遇到了麻煩後,這三個人就立刻趕來這間寺廟。

「田宮,不用道歉,我們都知道了。聽說你受到次席家老樋口的奸計牽連,對吧?」

片桐微微往旁邊移動。新左衛門也以同樣的幅度移動步伐。

新左衛門話還沒說完,中間的男子便打斷他的話:

兩個人緊盯着彼此。片桐似乎連拿劍都顯得相當喫力。

此時,片桐的視線突然轉向門樓。

「這個叫田宮的傢伙也很強!」

「下臺?」

「知道啦!但今天是情勢所逼,我不得不出手。」

「是這位烏鴉大人告訴我們的。這段日子你一定很辛苦,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吧?」

面對流浪武士的攻擊,滑瓢皆迅速閃開,接着用長刀痛毆對方的身體。

「也許他對你有某種執著吧。」

其中一人說道。

「說不定他真的很想跟你做個了斷……」

「……」

新左衛門彷彿想起與片桐過去的種種恩怨,突然陷入沉默。

在好一陣子的沉默後,其中一人才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總之你再也不用惶恐度日了,回家鄉去吧。」

「是啊!你有小孩,一直待在江戶也不太方便。」

「工作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在江戶藩邸的老大已經幫你打點好了。」

只見新左衛門默默地吐了口氣,表情漸漸緩和起來。

「你們總是這麼幫我,先前失意酗酒的時候,也是一直受你們照顧……」

新左衛門輕聲說了一句「太感謝各位了……」便低下頭來。接着以充滿決心的表情面向大頭領。

「滑瓢人人……您也聽到了,在下決定回國。」

「嗯嗯!很好啊。」

「是!所以在下必須厚顏提出一個請求……可以請您將源之助還給我嗎?」

大頭領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新左衛門啊……小孩當然要還給你。想幹掉你的黑心家老既然都死了,狀況當然不一樣啦。阿源一定是要還給你的。」

「謝謝大人!」

「不過呢——」

聽到大頭領話說到一半,正要抱起源之助的新左衛門突然停止了動作。

大頭領回到大宅,進入房裏,看見瓔姬已經醒來,正在逗着鯉伴。

接着大頭領站起身子,打開了紙門。

「你都聽到了吧?阿源要離開了,來抱他一下嘛。」

「下午再去散個步吧。」

「去吧!阿源,回去找爸爸吧……」

「好吧,抱就抱……」

此時,雪麗終於妥協了。

「……」

跟瓔姬說明新左衛門和源之助已經可以平安回國後,瓔姬放心地點了點頭。

說完,大頭領把臉湊近瓔姬懷裏的鯉伴。

「有多遠我是不曉得,但這一天總會來臨的,總之就是那個時候。」

她輕輕叫了一聲「阿源」。雖然一開始聲音還很小,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音量。

「這……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吧?」

「……是?」

說完,大頭領將視線轉向門樓,似乎不久前就發現雪麗一直站在那裏。

「幹麼逞強呢?」

此時,大頭領開朗地笑道:

「就是她幫忙照顧源之助……」

「好啦!我們幾個也沒事幹了,回去吧!新左衛門,源之助,保重啊。」

「是我的組員,算是幫忙照顧阿源的奶媽。」

「那位是……?」

接着,雪麗再也沒有瞧源之助一眼就離開了人羣,緩緩走向門樓。

「來,雪麗。」

說完,雪麗便將嬰兒還給新左衛門。從雪麗手中接過源之助的新左衛門,低着頭默默向她致意。

這一瞬間,雪麗突然驚醒過來,趕緊轉身背向大頭領和新左衛門。

「呃!在下也拜託您,請您抱一下源之助吧。」

說完,大頭領朝雪麗喚了一聲。

「抱一下嘛。」

瓔姬興奮地回答道。

「是啊!無論何時何地都有人相挺陪伴,朋友真的很可貴。」

「來嘛。」

「雪麗,謝謝你幫忙照顧阿源。」

「妖怪先生,要去散步的話,我也要跟着。讓你自己出去,搞不好又會抱着嬰兒回來。」

「滑瓢大人……」

大頭領忍不住大笑。

「我沒有逞強。」

「不過,跟你一起散步也不錯。好,今天就來個久違的約會吧!」

「鯉伴,你也一樣,痛苦或軟弱的時候就儘量依賴同伴,這樣你的奴良組纔會愈來愈強大喔。」

雖然戰鬥過程十分血腥,但被迫與父親分離的孩子終於再次回到父親身邊,還能一起回到家鄉。看來,應該已經不需在這間廢棄的寺廟逗留了。

「喂!你可別搞錯了。」

一羣大人都沒有說話,只剩源之助稚嫩的叫聲在四周迴盪。

雪麗仍是一副咄咄逼人的表情,繼續說道:

新左衛門本來還想說些「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之類的話,卻被大頭領揮手阻止,接着大頭領便邁步離去。

大頭領推着空空如也的箱車,正要離開寺廟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雪麗的啜泣聲。

雪麗嘟着嘴巴回道,接着輕輕從大頭領懷裏接過源之助。

柔和的陽光灑滿了庭院,看來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氣。

「……」

抱了一會兒後,雪麗才轉過來說道:

瓔姬微笑道。

聽到雪麗的呼喚聲,源之助立刻發出「呀~~呀~~」的叫聲,用小手拍打着雪麗的臉頰。

「你看,孩子的爹都在求你了。」

「真是的。」

大頭領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從箱車裏一把抱起源之助。

「我只是來提醒你們喫早餐而已,這小鬼要怎樣都不干我的事,我纔不在乎。」

「好的,妖怪先生!」

「……還好啦,有什麼好謝的。」

大頭領才喃喃說完,瓔姬的聲音便立刻從房內傳來。

聽到大頭領這麼說,雪麗只簡短地回了一句:

然而就算新左衛門低頭懇求,雪麗仍是不爲所動。

「真是的!你這女人怎麼這麼頑固啊!」

雪麗並沒有應聲回答,但還是臭着一張臉走了過來。

「鯉伴的奴良組是什麼意思……妖怪先生想太遠了。」

「阿源,阿源乖。你要保重喔。」

「新左衛門先生真的很幸運,有這麼講義氣的好朋友。」

「可以讓那個女人最後再抱抱阿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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