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一小時前，空座町椿臺，松倉醫院舊址——

——我到底是爲什麼活在這世上的呢。

右半邊臉罩在骷髏面具底下的破面女子——蘿嘉·帕蒞米雅，站在廢棄醫院建築的屋頂眺望着整個城鎮的景色，並暗自思索着。

對於同樣的疑問，她已經不知道想過多少次了。

她甚至不記得她的自我意識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萌芽的。

——「我沒想到你會產生自我意識。我若是不需要你，你就跟躺在任何地方的石頭（laroca）一樣……剛好，你的名字就叫蘿嘉吧。」

在藍染使她成爲破面之前，薩耶爾阿波羅如此爲她——身爲蜘蛛型中級大虛的她取了名字。

而在她的自我意識萌芽之前，她就已經奉薩耶爾阿波羅爲『主人』而生於這個世界，並作爲主人身邊的道具聽命行事。

她內心始終存在着一個疑問。但並非針對薩耶爾阿波羅如何使喚她這點，而是，身爲道具的她，爲何會擁有自我……

——爲何她無法像解剖用的手術刀或絞碎機一般，是個不會說話，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道具呢。

然而，薩耶爾阿波羅對她卻自始至終以『道具』稱之，彷彿她的自我意識從來不曾存在似的。

但當她從現世等等地方得到知識之後，現在她似乎可以理解——她的主人需要的是自動機具或是電腦這類即使不需要親自操作也可以自行作業的工具，並以此將她製造出來。

現世之中存在『人工智慧』這樣的詞彙，而蘿嘉就是如此識別自己的存在價值。

≒

蘿嘉是薩耶爾阿波羅凝聚無數靈魂，在實驗中試圖以人爲方式創造出人工大虛而得出的成果。

她成長爲中級大虛，但這身力量並非經由吞噬其他同胞而獲得。是薩耶爾阿波羅銷燬其他的虛，並以其靈子注入蘿嘉身上，藉此強行將蘿嘉的能力提升爲中級大虛的程度。

蘿嘉的人生在主人命令她前去對付最強死神——『刳屋敷劍八』時就應該已經結束了。但刳屋敷沒有殺她，並不屑地吐了一句：「我沒有閒功夫花力氣去砍一隻木偶。」

雖然到頭來薩耶爾阿波羅還是會將沒真正派上用場的她處分掉，所以就結果而言其實也沒什麼兩樣。但這卻也讓她對於自己的命運鬆了一口氣。

——因爲這麼一來，她便可以不用再抱着無謂的自我繼續思考。

然而，薩耶爾阿波羅從黑腔內觀察了刳屋敷之後似乎想到了其他點子，因而決定將她留下。

從被奴役的生活中解放並未讓她感到開心，但也沒有失去主人的悲哀。她的內心被不着邊際的空洞佔據。

她只能帶着消極的空洞眼神等待主人的下一道命令。

當她察覺這是這名男子揮出他巨大拳頭的結果時，她的記憶也隨即中斷。

——確切地說，是透過蘿嘉，將記憶分散保存在虛圈的岩石與石英樹等等各種物質身上。

……不只是我，這位新的主人遲早有一天會棄虛圈而去。

在完成這項技術之後，此時的薩耶爾阿波羅看待蘿嘉的眼神就完全如同看待虛圈沙漠中的岩石一般。

——「啊，抱歉喔～～都是因爲你看起來一臉好欺負的樣子嘛。」

『1』，蘿嘉幾乎沒見過這名男子，但他的從屬官——一個女孩有天站在蘿嘉面前，對着她說：

這句話讓她找到『微笑』這個行爲的意義，也因而試着嘗試了一次。

她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又重新被扔回到了這個世界。

……岩石、石英樹，和虛夜宮內壁等等；分佈在虛圈各處的反膜絲逆流，送回蘿嘉分散的身體、記憶，和靈魂訊息重組再生。

這『聲音』確實是從蘿嘉的『反膜絲』中傳來給她的。

蘿嘉不知道在她失去腦袋而毫無知覺的期間，她身上的『反膜絲』與周圍的錄靈蟲仍不斷將自身的訊息傳送到虛圈內各處。

這是薩耶爾阿波羅對於永生的研究課題之一，藉由蘿嘉的『反膜絲』與他之間的聯繫，隨時將自己的記憶保存在蘿嘉身上。

『4』，這人，蘿嘉看到他便從他身上感受到些許與自身相似的熟悉感，但卻又覺得似乎又不是這麼回事。

——「你這個垃圾少在那裏礙事，小心我一腳踩扁你。」

不過薩耶爾阿波羅卻仍沒有將蘿嘉處分掉。

受胎告知的能力是當薩耶爾阿波羅死時，將其魂魄殖入敵人體內，奪走其肉身一切養分而轉生的『技術』。

『5』，這人似乎打從心底不喜歡負責醫療工作的人，因此從未出現在蘿嘉面前。

隨後，這個『6』號似乎又被前任男子取代，雖然循着反膜絲或錄靈蟲即可知曉其中的事發經過，但蘿嘉從沒想過要這麼做。

『9』，這人看着低頭讓路的蘿嘉，帶着沉醉的優越感嘟噥了一聲：

薩耶爾阿波羅在歸刀的能力『邪淫妃』中成就了『受胎告知』的能力之後，若無其事地對着蘿嘉如是說。

——等待，在死神、滅卻師，或者其他虛出現之後就即刻隱匿自身的形跡……現在她所擁有的就只是如此單純的使命。

≒

——「你只是受胎告知的培植母體死時的備用品，而這麼一來，這個實驗就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

就算沒有這些備份，薩耶爾阿波羅也可以隨時重生，而蘿嘉也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受胎告知』的其中一種實驗技術吧。

逃往遙遠的地方，壓抑住自己的靈壓，這麼一來大概就不用擔心會被發現了。

「手臂的感覺如何？活動範圍跟反應與之前有沒有什麼差異呢？」

蘿嘉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她也許知道，但她沒有藉着抵抗的方式尋求生路的勇氣。

要是她就此切斷與人在屍魂界的薩耶爾阿波羅之間的『反膜絲』逃跑，她將會得到完全的自由。

失去生存意義的她漫無目的地在世界中徘徊。

——不過最重要的肉身還沒有形成，大概不能說是已經復活了吧……雖然可以進入其他人的身體裏面，不過要是隨便連結，導致靈魂與肉身相斥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這『聲音』確實是將她視爲道具的薩耶爾阿波羅本人。

現在沒有人會束縛她。

——「你真是有夠笨手笨腳的，連當個道具都不夠格呀？」

這是她第二次被人喚作木偶。

——「懷抱希望是沒有意義的事。更遑論在我身上尋求這種東西了。」

這人帶着深不見底的晦暗眼神道出了這番話，讓蘿嘉察覺到他內心世界其實比她更爲虛無飄渺。

蘿嘉不知道這種能力如何與『最完美的生物』有關，但當她得知主人賦予她的能力是如此重要時，也感受到了些微的喜悅——因爲她的存在幫上了主人的忙。

「……？薩耶爾阿波羅……大人？」

於是她成爲薩耶爾阿波羅眼中一項新實驗的實驗動物，在之後的兩百年間不斷懷抱着遊戲心態地在她身上切割改造。所幸，這個主人不知何時聽膩了她的哀嚎，因而開始對她施以麻醉，這點最終成了她唯一的救贖。

——「接受你的懦弱，並且珍惜它吧。反抗只會帶來新的痛苦而已。」

作爲人工的大虛，蘿嘉欠缺了身爲虛的本能和慾望。在這般情況下被賦予知性的她，對於『掠奪』心存抗拒。

……然而，即使得到自由，她也還是一無所有。

——沒想到受胎告知竟然會失敗。不過我的靈魂總算重新結構成形了。

她發現自己被當成幽靈引發騷動，並被手機等裝置拍下照片，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面對到這種情況時應該如何是好。

經過漫長的時日，蘿嘉遭到破壞的肉身再次結構成形。

但對蘿嘉來說諷刺的是，就這麼被放着不管卻使她得以繼續活命。

她試着來到薩耶爾阿波羅和藍染常態性監視着的『空座町』，但卻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她成爲在現世與虛圈之中四處漂流的遊魂。

『8』還是和過往一樣，以直屬主人的身分對待她，把她當成道具來看，無論她做得好不好都會將她踩在腳下。

因爲藍染就如同她的主人一樣，只把她當作道具看待。而她認爲，自己對藍染來說，大概連半分存在的必要性都沒有吧——而且不只是她，就連包含薩耶爾阿波羅在內的所有破面部只是藍染手中的道具。

『6』，這個男孩從失去手臂的前任『6』號手中繼承了這個數字之後，便開始阻撓蘿嘉的工作，並嘲笑她：

但在『受胎告知』完成之後，這一切已經不再具備任何意義。

由於她身上釋出的反膜絲擁有恣意向各處延伸的性質，並且無關乎她的意志。因此，她的魂魄也會與現世中的物質相連。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沒有靈感能力的人也可以看見她的身影。

而她在復活之後理解到，在她重組復原的過程中，藍染拋棄了虛圈，而所有的破面幾乎全數喪生——包含她的主人，薩耶爾阿波羅也遭到死神殺害。

——留戀……生存的理由、執著；遊魂和地縛靈擁有蘿嘉所沒有的東西。她沒有權傷害這樣的靈魂……

於是，她再次成爲薩耶爾阿波羅的道具，只能帶着落寞的神情站在現在這棟廢棄大樓的屋頂眺望着眼前的城鎮。

蘿嘉想起在她面前收刀，放她一條生路的死神，腦中深深烙印着『木偶』這個詞彙。

——「你看，我終於在自己身上成就了一次死後復生的循環了。」

蘿嘉無法聽完對方的話，臉上的笑容便已經蕩然無存地粉碎了。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愚蠢的東西。』

隨後，當她爲同時身兼『O』和『10』兩個數字男子治療手臂的傷勢，並完成手術的當下，她試着對這名男子面帶笑容地開口詢問：

然而，她的主人卻扭轉了這種定律。

——「就算你沒有活着的理由，也別忘記你擁有在戰場上抵抗求生的力量。」

其記錄了蘿嘉的靈魂與記憶，一旦有遭遇什麼不測隨時可以抽出，使她復活。

儘管她被賦予了這般明確的職責，但她卻無法因此而感到愉悅。

——算了，就算聽到道具的祝福也只會覺得噁心罷了。

當她察覺到死神的氣息時，她便會遮蔽掉反膜絲上的靈子間聯繫，藉此隱匿行蹤，但她卻不明白自己究竟爲何逃避死神。

同時，她也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藉由反膜絲與各種物質聯繫，共享靈力與資訊』，這是她被賦予的新能力。這似乎是她的主人在解析過刳屋敷與痣城交手之後得到的新概念。

在經過各式各樣的實驗之後，蘿嘉與橫跨虛圈大範圍內的多樣物質靈魂與共；就算她沒有復活的意思，薩耶爾阿波羅爲了不讓備份記憶在任何情況遭到毀損，其所施加的復活機制在蘿嘉的靈子即將消失的瞬間便會立即起動。

——「身爲中級大虛，卻沒有一點身爲中級大虛的驕傲，你這傢伙還真是可悲呀。」

這對一般的虛來說以足以構成致命傷。而蘿嘉在成爲破面之後喪失了超速再生能力，更是理應回天乏術。

或者逃到虛圈沙漠的盡頭也是一種選擇。

她的頭被暗·里亞爾柯一拳擊碎之後應該已經死了。

儘管主人說要蘿嘉自己隨便多混一些時日，但蘿嘉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10』，這人似乎從沒把蘿嘉看在眼裏。

而她藉此獲得的『新能力』似乎與成就薩耶爾阿波羅心目中『完美的生物』有關。

她沒有想做的事，沒有生存的目標，那麼，得到自由究竟有何意義呢。

若是正常的虛或破面也許會獵食『整』的靈魂，但蘿嘉不知爲何怎麼也無法做出這樣的事。

「……不行呀。如果是原來的狀況，這一拳下去就應該斷成兩截了。」

然而，這份安寧沒有長久維持下去。

而在她紡織出的反膜絲網中保存的大量資訊結構裏頭，其主——薩耶爾阿波羅的人格正緩緩凝聚成形。

——「你根本就是個木偶，讓你倒酒，酒都變得難喝了。快滾。」

——怎麼了？你不爲主人的復活祝賀一下嗎？

她始終懷抱着這樣的想法，但卻沒有勇氣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因而持續以薩耶爾阿波羅的從屬官身分爲其他破面打理雜物。

她懷着這樣的想法，因無事可做而來到現在這棟廢棄大樓的屋頂上眺望着城鎮的景色。

薩耶爾阿波羅賦予蘿嘉的核心能力，其實是外部記憶裝置（備份檔案）。

……主人復活了。在蘿嘉心裏，這樣的事實仍不會使她感到開心或難過。

她很羨慕無法成佛、在現世徘徊的遊魂和地縛靈。他們基於對人世還有留戀，而無法離開……

這很簡單，什麼問題也沒有。

聽到對方應聲的同時，她的視線隨即一片漆黑。

——「唉呀！你一天到晚都把這麼陰沉的表情掛在臉上不行啦！你怎麼說也是個美女耶！笑一笑比較好啦！真的喔！」

就在她愈來愈不理解自身的存在意義時，她的心裏響起了一股聲音——

『3』，這名女性——蒂亞·哈里貝爾對她說過一句話：

『7』，這人總是帶着憐憫的眼神望着蘿嘉。

他將蘿嘉持續留在身邊，大概就像『還有一點用處的記事本』一樣。

——「……喔。」

『2』，當蘿嘉爲這位君王斟酒時，隨即遭到驅逐。

蘿嘉被當作破面化實驗的實驗體送給藍染，隨後以中級大虛的身分得到近乎於人類的外型，併成爲負責處理雜物，替其他破面療傷的角色。

蘿嘉聽見來自體內的聲音一時之間感到疑惑。

「…………」

她無心地持續着主人交付的工作。如同沙漠中的岩石，遲早風化成爲細小的砂石。

於是，蘿嘉再次失去『自我意識存在的理由』，迴歸到『處理雜物的道具』人生。

在這麼一天來臨之前，蘿嘉只能繼續踩着同樣的腳步前進。而且之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一切理當如此。

對她來說，如果世上有所謂的『奇蹟』——不在任何人預期之中，如同隨波逐流之人獨有的『偶然』……

就在外表和薩耶爾阿波羅如出一轍的男子攻擊屍魂界的這天，皮卡羅亦同時從現世跑到了屍魂界的這天……

一名英雄正巧出現在空座町——這個帶着主持節目平均超過25%高收視率、被全國孩子們奉爲偶像的靈能者爲了找尋蘿嘉而來到這座城鎮。

「喔哈哈哈哈——！」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SPIRITS ARE ALWAAAYS——WITH YOUUUUUUU！」

這個過於唐突的聲音忽然出現，支配了整棟寂寥的廢棄醫院大樓。

「……！」

蘿嘉聽到聲音，整個人冷不防地猛抖了一下，趕緊回頭望向屋頂與樓梯間連結的鐵門。

映入她眼中的不是死神，不是滅卻師，也不是虛。而是一名身上散發出異樣靈壓的陌生男子。

但在觀察靈壓之前，她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對方的裝扮。

蘿嘉過去始終活在以白色作爲基調的虛圈之中，對她來說，鮮豔的顏色就好像某種警戒邑。

而在她來到現世觀察人們之後發現，雖然還是有人身着華麗的裝扮，但眼前這名男子誇張炫目的衣裝卻完全超出那些人可以比擬的程度。

異樣——即便看在非人的蘿嘉眼中，這人的模樣也讓她隨即產生這樣的感受：『這人身上擁有超乎常人的某種東西』。

——那、那個……咦？

雖然蘿嘉可以馬上逃走，但眼前這名男子並非薩耶爾阿波羅的命令中提及的死神、滅卻師，或者虛，因此她不敢輕舉妄動。

——嗚……那個……

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嗨，美麗的小姐，請放心，我是你的朋友。」

「可以請你告訴我——唐·觀音寺，你的表情爲何如此悲傷嗎？」

對方溫柔地牽起了一臉呆滯的蘿嘉雙手。

於是，此時此刻出現的奇蹟已然推動着命運開始轉動。

「……？」

蘿嘉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名男子話中的意涵，一愣一愣地眨着眼睛。

——但誰也不知道脫序的齒輪將帶來天堂般的未來，還是地獄。

蘿嘉慌張地想切斷藉由反膜絲連結的靈子，但眼前這名男子似乎擁有相當獨特的靈感能力，毫不猶豫地便朝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