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約定

『給小陸：

今天我上學的途中，看到地上立著霜柱。

霜柱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看起來非常可愛。

我忍不住蹲下來，看著霜柱好一陣子。

已經快到冬天了呢。

自從暑假結束，和小陸道別之後，已經過了四個月了。時間過得真的很快，嚇了我一跳呢。

上週，爸爸的新任妻子生了小寶寶，似乎是我的弟弟。

我雖然還沒看過他，不過一定長得很可愛。

我也獨自生活了三個月，差不多也習慣了。

我去學校的時候，會有幫傭來打掃房子，準備晚餐，所以我過得很好。

早餐和午餐便當，都是我自己做的。報紙上的食譜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會做的菜也多了不少呢。

寫給小陸的信，已經是第幾封了呢？

我明年就是高中生了，還在寫著寄不出去的信，別人或許會覺得我很孩子氣。

不過，每當我寫信給小陸的時候，我的心就會暖暖的，變得很積極。

寫好的信，我全都放進喜歡的餅乾罐裏，好好收藏起來。

這是我的寶物。

偶爾拿出來再看一次，胸口雖然會有點難過，但還是會覺得很窩心、幸福得不得了。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詩織婆婆會把與戀人度過的十六歲日記，收藏在縫紉箱的最下層。

詩織婆婆一定也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日記，覺得幸福不已。

對了對了，小陸帶我去的那個螢火蟲沼澤，有人拍了沼澤的照片不是嗎？那張照片的標題『牧神與仙女』，是來自於一篇小說。

這張畫是──

最後，是兩人一起見到的，夜晚的沼澤──

我每天早上都期待不已地，等著小陸送報紙來。小陸帶我去了螢火蟲沼澤，還和小陸一起騎腳踏車。小陸叫了我的名字。這一切一切，我都收藏在心裏。

總是緊繃著脣的陸看著千星，脣邊緩緩綻放，開心地笑了。

就算我知道這個約定永遠不會實現，我還是會笑著回答「好」。

收藏在心中的珍貴回憶，一個個浮現出來。

故事雖然很短，但是兩人一起度過的那個夜晚，庭院中的描寫真的美得令人陶醉，兩人的關係也非常的清純、溫暖。

素描本更是到了第二本了。

那些時光再次復甦。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纔會讓千星見到弟弟。

滿天閃耀的星辰，散佈在天空與池水上。

爸爸的新任妻子和千星只差了十歲，而且千星不小心聽見親戚在談論她，她似乎是不想和千星面對面，所以爸爸要千星搬出家裏。

不論重來幾次，我都會這麼回答。

這樣一來，她的心就會變得非常的溫暖。

千星雙手拿著報紙的邊緣，止住了呼吸，一動也不動。

早上，千星總是會到公寓一樓的組合式信箱去拿報紙。當千星打開房間的大門，冷例的風吹上她的雙頰，她一陣顫抖。

因爲這個約定本身，就是陸送給我最美好的回憶。』

她怦然心動地注視著那張曬黑的削瘦臉龐，凝視著他成熟的眼神。腳踏車逐漸遠去，她懷抱幸福的心情，目送那副背影。

（要是再這麼冷的話，小陸要送報也會很辛苦呢……）

時光漸漸流逝。

（連載小說的後續劇情是怎麼發展呢？三郎忽然衝進若子的婚禮之後，有成功搶回若子小姐嗎？）

◇◇◇

即使約定不會實現，我也不會覺得哀傷或失望。

「你如果想冠我的姓，我是不反對。不過我現在也開始新的人生了，忙得不得了，沒什麼時間可以分給你，而且也沒辦法和你一起住。」

整張圖充滿了鮮豔又溫和的氣息，夕陽的光輝緩緩灑落，照耀著純白的緞帶以及洋裝──

少女雙手扶著眼鏡的支架，動作看起來非常可愛。

他第一次向她搭話的那一天。

千星待在學校的時候，一直都掛著笑容。

看著看著，我的胸口也滿溢著情感。

千星只戴著單邊隱形眼鏡，走路搖搖晃晃，而他小心地擁抱著她。

小陸帶著堅決的眼神，說畫完我的畫之後，希望我看一看。那時候，我或許不應該答應。

少女戴著黑框眼鏡，眼鏡還掛在鼻尖上。

她的未婚夫真是一個好人。

（小陸實現了我們的約定！）

真正的標題叫做『仲夏夜之夢』。

一個人寂寞或是難過的時候，她總會翻著剪貼本，便彷佛回到那閃閃發亮的夏天，心情也會好起來。

喉頭哽咽，胸口顫抖著。

她這麼擔心著他。

雖然我用『牧神與仙女』這個標題找了好久，不過一直找不到。

千星流下的淚珠，有如溫暖的雨滴，落在陸的畫上。

作者叫做岡本加乃子，是一位活躍於大正到昭和時期的女性作家。

只屬於仙女與牧神，世界上最美麗的祕密之地──

「我不知道千星的爸媽會變成這樣……我還沒頭沒腦的發了那種簡訊，對不起。」

而歲子小姐的未婚夫，覺得這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爲她的回憶取了一個標題，叫做『仲夏夜之夢』，要她好好收藏在心中，然後偶爾將這段美好的情感分給他。

她開心不已、幸福不已──

就算她很喜歡對方，卻非得與對方離別，她也仍舊幸福。

千星從信箱中抽出報紙，緩緩抱進懷中，彷佛要溫暖那冰冷的紙張，然後走回房間。

因爲她要是在學校露出陰沉的表情，大家都會顧慮她。

我前陣子終於讀了那篇小說了。

她這麼向千星道歉。

但是，要是時光倒流，再次回到那個夏天，再次重複那場離別的景象，我一定還是會回答「好」。

一張彩色的圖畫，大大地刊載在報紙上。

「小陸……小陸……謝、謝謝你……小陸，謝謝你。小陸……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她曾經和媽媽約在外面的餐廳喫飯，不過途中有人打手機找媽媽，媽媽就丟下千星離開了。

她的語氣完全沒有顧慮到千星。

這是報社主辦的繪畫比賽。

而學生部門的優秀獎，得獎者寫著：「十五歲──中學三年級有村陸」。

她只能痛哭著，一次又一次地低聲道謝。

雪要是積得厚厚的，會看不清楚路，這樣可以騎腳踏車嗎？還是說他是走路送報呢……？

即使千星寫了信，發了簡訊，媽媽也不曾回過她。

村子那邊到了冬天，也會下雪吧？

同班同學和茶道社的學長姐們，一聽到千星的雙親離婚了，都非常擔心她。特別是結菜，她一臉歉疚地面對千星：

少女的臉，看起來很模糊。

但是，這是──

千星一頁一頁翻著灰暗又粗糙的薄薄紙張。此時，那個忽然躍進千星眼中。

她的口中，只剩下感謝。

千星還得先準備早餐，不過她實在太在意小說的後續了，便蹲在客廳的地毯上，打開報紙。

天藍色的洋裝包裹住纖細的身軀，隱約可見的脣邊，揚起了靦腆的微笑。

沾滿淚水的圖畫，標題是「初戀」。

整張圖呈現了溫和的橙色，在樹木林立的小溪邊，一名少女戴上附有純白緞帶的草帽，漆黒的長髮隨風飄逸，彷佛即將回過頭來。

而這些時候，她總是想著陸。

他讓身處遙遠一方的千星，見到這張美麗的圖畫。

詩織婆婆雖然沒有和任何人結婚，但是她心中有著這麼美好的回憶，我覺得她很幸福。

兩人彷佛仙女與牧神一樣，度過了夏日的夜晚，然後離別。

他實現了那個無法實現的約定。

他畫了千星的畫。

（先看一點點就好……嗯──連載小說的頁數是……）

她現在也持續在剪報。

歲子小姐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

千星一見到這個名字，眼淚便滴滴答答地落下。

故事裏有一名叫做歲子的大小姐，她雖然有未婚夫，卻和哥哥的朋友，一位叫做牧瀨的男人，度過短短數日的美好夏日時光。

我在那個夏天，從小陸的手中獲得的事物，也是這麼的特別。

她回到公寓之後，便把幫傭準備好的晚餐放進微波爐熱好。喫完飯後，寫寫作業，看看書，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

千星則是故作開朗地說，她之前就已經做好覺悟了，現在反而樂得輕鬆。結菜和其他人一聽，才放下心，也很羨慕她能一個人住在公寓裏。

她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凝視著。

而且他用的色彩是那麼溫和、那麼溫暖──在這樣溫馨又美麗的風景中，把千星畫得如此可愛、如此幸福──

晨陽漸漸染上山頂，涼爽的風，腳踏車漸漸靠近，輪胎的聲音，以及從指尖傳來的，報紙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