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陌生的男孩
《陸與千星~發送世界的少年與別墅的少女~》 · 野村美月 · 2萬 字
立在畫架上的素描本里,有一名留著長髮、文靜纖細的女孩子,她那靦腆的眼神,正注視著陸。
陸爲她畫上眼鏡,更加深了她內向、清新的印象。
自從上週──雨後的早晨,陸與別墅的女孩交談之後,他就專心一意地畫著女孩的身影。
在那之前,他越是想畫好,那張內向又文靜的微笑就更加遠去,令他急躁得不得了。
那天早上,陸鬱悶地出門送報。
而女孩也一如往常,怯生生地從圍籬走出來。
她沒有戴上眼鏡,把頭髮綁成兩束,還穿著水滴圖樣的雨靴。
當她見到陸,便害羞地揚起微笑。
不過陸見到女孩沒戴眼鏡的臉龐,似乎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女孩見狀,笑容馬上僵在臉上,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陸趕緊遞出報紙,而女孩接過報紙的同時,露出有些緊張的神情:
──我、我的隱形眼鏡不小心沖掉了,所以、所以拿到新的鏡片之前,我才戴上眼鏡的……
她這麼說完,臉蛋頓時染上紅暈。
陸見到這樣的她,立刻感受到某種衝擊。就和第一次見到她戴眼鏡的時候一樣。
她現在的確沒戴眼鏡。
但是現在的她,卻和戴著眼鏡的時候一樣可愛。
她害羞的樣子,帶了點稚氣,帶了點清純,令陸怦然心動。
原來如此。自己太在乎眼鏡和臉的協調感了,其實這根本只是細枝末節。
她的外貌看起來,就只是個平凡女孩。
所以陸再怎麼正確地描繪她,紙上的畫像就只是個印象薄弱、隨處可見的少女罷了。
但只要在上面增添一點由內而發的自然魅力──
最後開始痛哭。
(詩織婆婆等待回到東京的戀人,當時也是這麼寂寞、這麼不安嗎……?)
陸現在一定可以畫好她,畫好這位讓陸心動不已的女孩!
看來自己只能保持沉默,直到涼加氣得離開爲止了。陸坐在椅子上,不悅地撇過頭,涼加馬上又繞到陸的正面。
接著她帶著幸福的心情,開始製作洋裝。
早餐是自制的玉米麪包和優格,配上夏橙果醬、青椒與鯡魚的酸味沙拉,以及淋上甜甜番茄醬的歐姆蛋。千星喫完早餐後,把餐具收到流理臺裏,拿起沾有洗潔精的海綿洗乾淨,再用乾布擦乾、擦亮。
雖然她沒有戴上眼鏡,但是她穿著雨靴,將長髮束成兩束垂在胸前的模樣,看起來也非常可愛。不論她的外貌如何改變,都不會影響到她周遭那股純淨的氣息。
陸再繼續沉默下去,涼加搞不好真的會吻上來。於是他只好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千星收起報紙,改拿出縫紉用具一字排開。
陸默默地警惕自己。
千星開始製作洋裝,過了幾天後的早上。
涼加步伐輕巧地靠近陸,彎下腰打算偷看素描本里的畫。
別太得寸進尺。
「那、那個,只有我能看到的意思是、也就是說──唉喲!你也該察覺到了吧!我都表示得這麼明顯了,你不會不懂吧?你要是敢說不懂,我就當場吻你喔!」
「反正你又在畫那些無聊東西,什麼草或樹啦、蘋果之類的。我明明說願意當你的模特兒的,誰叫你要拒絕。」
他這麼低喃。沒想到涼加卻露出爽朗的笑容:
「反正你也會拋棄我對不對!不然你跟我待在一起,怎麼會連笑一笑都不會。」
「我一定要讓有村笑出來!」
陸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當然瞭解,涼加是在追求自己。
首先拿起珠針,仔細地固定好一塊塊剪好的布,再用縫線縫好。藍色的布塊上頭浮著一點一點的白色線條,看起來就像碎雨雲一樣,非常可愛。
她故意大聲地這麼說。
涼加頓時哽咽。
他不再看著千星的眼睛,遞報紙給千星的時候,態度更是比以前還要冷淡。
那副背影漸漸從視野中越變越小。千星目送著他,胸口隱隱刺痛。
「有村,我就告訴你,我這個暑假的目標吧!」
陸揮動炭筆,畫出腦中的模樣。
她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他就是不想讓涼加誤會,才一直襬出冷淡的態度。結果她竟然來這招!
涼加的容貌、性格都相當引人注目,也很受男孩子歡迎。搞不好是因爲她怎麼樣都勾不起陸的興趣,一個不滿之下,才卯起勁想讓陸成爲自己的俘虜。
陸的胸口隱隱作痛,心情卻非常平穩。他相信現在的自己,一定可以畫好女孩的畫。
千星就這樣一針一針地縫著,直到安藤太太來告訴她,早餐準備好了,她才下樓走到客廳。
逐漸高漲的,那些酸甜交織的情感。
陸只希望涼加趕快回去,越快越好。
「唉呦,你這樣感覺很差耶。」
陸不但沒能拜託女孩當模特兒,還吐出了他人生中最丟臉的臺詞,不過他並不後悔。
她滿臉通紅地大喊。
她這麼抱怨。
「你可不能成爲那種男人啊。」
(我該不會……對陸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吧?)
反正想像也不會礙到別人,千星便在腦中想像自己穿著手工的天藍色洋裝,和神情冷淡的陸走在一起。
果然,還是拜託她當模特兒好了。
怯生生地仰望著陸的她。
「……你明明就有時間畫圖。」
原來如此。陸有如大夢初醒一般:
神聖的約定。
他握緊腳踏車的握把,踏上踏板後:
她手上拿著門票,在陸的鼻子前晃來晃去。
她攤開未完成的洋裝,綠色的地毯上彷佛出現了藍色的天空一般,漸漸安撫了鼓譟不安的心。
不過在他說出口前,涼加眼中一亮,這麼宣言道:
陸一蓋上素描本,涼加立刻面露不滿:
陸就是爲了避開母親,纔來到寧靜的社團教室。結果和母親同類的涼加還來糾纏他,陸實在是快受不了了。
那些幸福的話語,描述著他們度過的每一天。
還不夠──陸還能把她畫得更有魅力。他的腦中塞滿那女孩的身影,他想徹底畫出女孩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
她的模樣,是那麼靦腆、那麼文雅。
陸覺得這次一定可以畫好她的畫。
戴上草帽的她。
她的腦中總是想著詩織婆婆,以及她的戀人,揮之不去。
陸只要一開始畫畫──
然後低頭道謝。
陸則是啞口無言。
戴著眼鏡的她。
嚇得睜大眼的她。
涼加彷佛是提出挑戰似的,注視著陸,接著又不安地垂下眉角,眼睛閃著淚光。而陸只是默默地望著她,神情更是苦澀。
「你真的很陰沉耶。這種興趣那麼沉悶,你還想繼續下去啊?」
「我知道……但是我根本沒那個意思,我光是賺生活費就已經忙翻了,不管是尾崎還是別人,我都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希望你能瞭解這點。」
怯懦地望著陸的她。
陸要是待在公寓裏,母親就會在大白天,一邊塗指甲油,一邊用手機打給男人聊天。
走廊另一頭的體育館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聲音,劍道社竹刀的碰撞聲,籃球社的籃球彈跳地板的聲音。但陸彷佛隔絕了這些聲音,心無雜念,持續地畫著畫。
(洋裝完成之後,就穿著洋裝去玩好了,一定會很愉快。如果能和小陸一起的話,一定會更愉快……)
「莫名其妙。」
一個又一個的女孩,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素描本上。
他丟下這句話,接著快速踩動踏板離去,不讓女孩見到自己熱燙的臉。
「……」
不,要是這麼做,涼加肯定會把同班的女同學們一起捲進來,大鬧一場。這樣又會煩上一陣子。
陸已經皺起眉頭,默默不語,擺明就在告訴她:你很礙事,拜託不要再管我了。但不知爲何,陸越是憤怒地遠離她,她就越要靠過來。
「眼鏡……還挺適合你的。」
她低下頭,喃喃自語。接著又猛地抬起頭,抬起原本垂下的肩膀,將手上的門票推到陸的眼前。
雙手抱著報紙,神情靦腆的她。
千星睡前總會再次讀著詩織婆婆的日記,已經變成習慣了。
陸衝動地想說出口,但是當他開口說了句「那……」,口中支支吾吾了一陣子,後面的話便堵在喉嚨,消失無蹤。
自己怎麼樣也不會喜歡她的。陸是否該直截了當告訴涼加?
陸根本不想知道。
◇◇◇
「啊,喔喔。」
「哼!之後你就算跪下來求我給你畫,我也不理你啦!」
女孩按照慣例,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報紙。
她答道。
接著又急忙改口:
此時美術教室的拉門忽然被拉開,門口出現了涼加的身影。
「模特兒的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喔?」
陸送報紙來的時候,看起來樣子有點怪怪的。
陸這下實在傻了眼。
母親就會調侃陸,接著開始抱怨那些拋棄自己的男人們。
(不行,一想起哀傷的事情,心情會更難過。得想些快樂的事情纔行。)
綁著兩支辮子的她。
但是這個約定終究沒有完成,詩織婆婆就在這個家中,孤苦無依地去世了……
陸表情冰冷,不發一語。涼加見狀,則是垂下脣角,高高吊起眉頭:
即使她回到二樓的房間,攤開報紙開始看,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興奮了。油墨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腔,心中的不安,使得身體彷佛即將從指尖緩緩滑落。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教。等她唸到情緒一上來:
而他現在也獨自一人待在美術教室,心滿意足地在素描本上畫著女孩。
「因爲有村老是悶著一張臉,我想看到只有我能看到的笑容嘛!」
「你又來了。你最近好像每天都待在這裏嘛。有村除了畫畫以外,沒別的興趣了嗎?」
「謝謝你。」
這麼低語著。
「這是演唱會的門票!有樂團要在市區的戶外舞臺演出,我的朋友也會出場,這是他給我的。你和我一起去嘛!一次就好,讓我試試看,能不能抓住有村的心!」
接著再刷洗流理臺,拿起拖把擦地板。做完家事之後,千星感覺連內心都一起洗滌得乾乾淨淨。
她回到房間,繼續做洋裝。
她和安藤太太約好,午餐要一起烤酥皮牛肉餅。還要寫作業,寫信給朋友或家人。
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忙碌也是一件好事呢。)
千星笑容滿面地把線打了個圓結,然後拿起外框又圓又可愛的線剪,輕輕剪斷線頭。
酥皮牛肉餅烤得非常成功,刀子一切開外層的酥皮,薄脆的酥皮立刻碎裂,散發出陣陣奶油香。酥皮裏的肉餅內餡香味四溢,味道柔和,非常的美味。千星連淋上優格沙拉醬的青椒沙拉都喫得一乾二淨。
下午,千星去了市區買東西。
千星最喜歡的粉綠色簽字筆沒水了,所以她去了百貨公司的文具商場買了筆,順便補充明信片或信紙等等。
買完東西后,千星直接上了屋頂,在咖啡廳買了檸檬口味的冰淇淋蘇打,上頭還飄著紅茶冰淇淋與薄荷葉。她一邊喫一邊休息,此時有一羣看似是中學生的男孩子們,拿著裝有章魚燒、可樂的托盤走了過來,還一邊大聲聊天。
(那身制服……和小陸穿的制服好像。)
不過他們穿的,也只是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
安藤太太說過,村裏只有一所中學。陸應該也是念那所學校。
(……有點想看看小陸的學校呢。)
這個想法忽然湧上心頭。
(去看看吧。)
現在是暑假,學校裏應該沒什麼學生在。如果只是在外頭稍微偷看一下……
偷看人家的學校,感覺好像不太禮貌……可是……
千星猶豫了一陣子──
(嗯,還是去看看吧。)
涼加不管陸的表情有多難看,拆開蒸蛋糕的包膜,抓起蒸蛋糕自顧自地喫了起來。
『今天,我去了小陸讀的中學。我慢慢繞著圍牆走,一邊尋找小陸的身影。』
千星喫完檸檬口味的紅茶冰淇淋蘇打,然後站起身。
涼加在校門前見到她了?
「她呆呆地看著學校裏頭,應該是覺得鄉下的學校很稀奇吧?」
千星想起陸穿著制服的身影,心頭又是一陣小鹿亂撞。之前千星見到他的制服模樣時,被雨淋得溼答答的。不過那身簡單的白襯衫與黑西裝褲,一定很適合他。
她默默地想著。
『我在心裏想像著,小陸在這些地方讀書、喫便當、和朋友聊天。想著想著,心中滿滿都是小陸。』
她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女學生。
「……」
涼加會邀請陸去聽演唱會。但是那個女孩一定辦不到,而陸同樣辦不到。
涼加的話語在腦中迴盪著。
而千星正站在校門正中央──
沒有地址的信件,這已經是第七封了。
「我做了可可口味的蒸蛋糕,喫吧!」
──一次就好,讓我試試看,能不能抓住有村的心!
涼加像是想起了什麼,這麼說道。
陸沒辦法清楚地說明。當神似母親的涼加,她那宛如急流般的激烈情感衝擊了陸,反而使陸理解了一件事。對他來說,別墅的女孩果然只是一個虛幻又不切實際的存在。
「嗯──真好喫,可可好甜,蒸蛋糕也軟綿綿的,太棒了!有村竟然喫不到這麼好喫的東西,真可憐。」
「有村,我帶東西來慰勞你啦!」
雖然他覺得這樣就夠了,但是不知何時開始,他漸漸不能滿足於這個關係,他卻又理解,這是無可奈何的──
◇◇◇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她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呢。我只聽說那位大小姐留著黑色長髮,她的皮膚好白,好像完全沒曬過太陽一樣,看起來很纖細又優雅,跟我們完全不一樣耶。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你喫了這個,搞不好就願意去也說不定。我還沒使盡全力,纔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
陸只是個送報生,女孩只是住在送報地點的大小姐,他們的關係就僅止於此。
陸心臟又是一跳。
──不可能。
那個女孩該不會是來見陸的?不,不可能。她一定只是恰巧路過而已。
她的不屈不撓,實在令人敬佩。
她也有可能像現在一樣膽怯,只敢遠遠地看著他。
夜晚──千星在剛買來的花朵圖案信紙上,編織著給陸的話語。
涼加露出大剌剌的笑容走進美術教室,並且亮出手上的手提紙袋。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女學生把千星從頭到腳瞧了一遍,接著露出不屑的表情,經過千星身旁,走向校舍。
陸心中又是肯定又是否定,喉頭一陣乾渴。爲了不讓涼加發現自己的動搖,他還刻意繃緊神情。
陸甚至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陸已經盡力描繪出他心目中最喜愛的,那位女孩的氣質。雖然不是全部,但也引出不少了。
她搞不好把千星當成可疑人物了。
(如果我和小陸念同一所學校的話,或許就能和他說更多的話了。)
千星繞著校舍的周圍走了一圈,回到校門,仍然呆呆地望著校舍。此時,忽然有一位女孩子,穿著附有校徽的白襯衫,以及迷你百褶裙,從千星的身後走來。
他不會給涼加機會。他很明確地拒絕她,但是她又重新宣告:她會纏到她有機會爲止,絕對不會放棄。陸更是爲此困惑不已。
陸的大腦頓時冷卻。
千星搭著公車回到村裏,並且在寫了✕✕中學的公車站下車。一下公車,學校的校門就在眼前。
或許先跟她交往一陣子,她就會自己放棄了吧……
女學生淡淡地看了千星一眼。
(運動場鋪著土呢……體育館也很大……啊,那邊有好多櫻花樹,還有網球場……)
『我在校門前,和一位女學生擦身而過。她看起來又漂亮,身材又好,歲數和小陸差不多。我如果也能和小陸念同一所學校就好了……這麼一想,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話說回來,那個『仙女』婆婆住的那間宅邸啊。」
不論是那個女孩或是陸,他們一定不會再多踏出任何一步。
幾天前,涼加眼神嚴肅地這麼說完,馬上又不安地含著淚光。而陸則是──
「嗯,對啊。」
但是他現在見到女孩純淨的臉龐,卻會覺得痛苦。
千星沿著圍牆走著,將校園的一切一一烙印在眼底。
(小陸就是在這裏唸書呢……)
泛黃的紙張中,靦腆的女孩彷佛潔白的花兒,散發著一股羞怯又清新的魅力。
「……演唱會,幾點開始?」
「……」
要是兩人能分在同一個班級,可能可以一起享受學校活動,像是班際球賽或文化祭等等。
他就這樣背叛自己對女孩的期待,過了一天又一天。
距離下一班公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於是千星慢慢地走回家了。
他覺得這些畫,他已經畫得很好了。
她就像涼加說的,是生活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去演唱會了吧?」
涼加則是繼續大嚼蒸蛋糕,一邊說道:
女孩每天早上在信箱旁等著陸,這件事陸也感到非常開心。
涼加在陸身旁拉了張椅子坐下,並且從紙袋拿出用保鮮膜包好的蒸蛋糕,排在桌子上。
這一定是因爲同班同學──尾崎涼加對他告白。
千星仔細地摺好寫完的信件,塞進信封,同時──
「不是有個女孩住進那棟房子嗎?聽說是老婆婆的親戚。」
陸見到女孩羞澀的微笑,聽見她悄聲說著:「謝謝你。」女孩的這些舉動,潔淨並安撫了陸的內心。對陸而言,清晨是他非常重要的時光,總是令他迫不及待。
千星小聲地道了歉,急忙讓開路。
蛋糕濃郁的甜味與口感,彷佛會噎住喉嚨。
即使如此,要是能和陸待在同一所學校裏,一定會有很多「愉快」又「美好」的事情……
他這麼回答了。
「不好意思。」
方纔的動搖彷佛是騙人的,整個人忽然冷靜下來。
但他的心中仍然像是破了個洞似的。
陸緊繃著臉,語氣低沉地說道:
她長得很漂亮,身高很高,明亮的茶色短髮剪得整齊又清爽。豔紅的雙脣閃著水潤的光澤。
涼加那毫不迷惘的熱情,悄悄動搖了陸的心。因爲陸並沒有涼加那樣的熱情。
涼加完全不聽人話,陸一直趕她也趕得很累了。而就在此時──
這所中學的外觀看起來很普通。棒球社的同學們正在寬廣的運動場裏練習,裏頭還有附設游泳池的體育館,和一棟四層樓高的校舍。
陸就這樣說服著自己。此時──
(這就是小陸的學校啊。)
陸隨意抓起排在桌上的蒸蛋糕。涼加則是驚訝地仰望著陸。
涼加口中的女孩,就是陸每天早上送報時見到的,那棟別墅的女孩子。
涼加是現實,但別墅的女孩卻另當別論。
(要是再要求更多……一定只會感到痛苦罷了……)
悵然若失的情緒漸漸在體內擴散開來。
陸心中一驚。
◇◇◇
「那你就──」
『校園裏種著一排排櫻花樹。如果春天到了,花瓣一片片隨風飛舞著,看起來一定很美。』
陸一臉陰沉地坐在美術教室的椅子上,翻看著素描本,上頭畫著的,就是住在那棟別墅的女孩。
這些信,都放進與信紙同樣款式的信封中,然後收藏在餅乾罐裏。這些餅乾罐外表是金色與水藍色,看起來非常漂亮。
他能畫下女孩的畫,就應該感到幸運了纔是。
陸撥開包膜,默默地咬著蛋糕。
趕快回去好嗎?陸正想直截了當地這麼說,不過涼加卻搶先一步,她凝視著陸,露出笑容。
千星不禁害羞了起來,離開校門。
「我剛剛在校門前碰見那女孩了。」
即使兩人的對話增加,兩人的距離漸漸縮短。可是他們的關係,依舊只停留在每天早上收送報紙而已。
千星揚起笑容,出神地看著校園。
不過──
(沒錯,她和我們不一樣。)
千星躺在牀上閉上眼,繼續想像著這些畫面,感覺非常幸福。
於是她在腦中默誦著那些詩詞。詩織婆婆寫在那本裹著天藍色書套,書套上刺有白花刺繡的日記本里頭,那一句句詩詞。
他究竟是誰?
寄來神祕的信件。
他究竟是誰?
我的心將要融化。
◇◇◇
隔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著雨。
千星穿著那雙水滴圖案的雨靴,撐著紅色雨傘,等待陸的來訪。
不久後,陸終於出現了,還全身裹著附有帽子的黑色雨衣。當他見到千星站在信箱旁,忽然皺起眉頭。
「早、早安,今天下了雨呢,辛苦你了。」
千星一開口搭話,陸聲音低沉地說道:
「不會。」
他這麼低語完,然後輕輕咬了咬薄脣,撇開視線,遞出報紙,馬上騎著腳踏車離開。
「謝謝你。」
即使千星道謝,他依舊沒有回頭。
雨滴落在雨傘上,滴答滴答地彈開。千星聽著滴答聲,覺得很哀傷,整顆心像是被冰凍住似的。
陸果然在疏遠千星。
(我出來等報紙……果然是給他添麻煩了……)
所以他纔不願意正眼看著千星。
千星渾身失去力氣,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
(我跟小陸不是情侶,更稱不上是朋友……)
千星縮著身軀,低頭看著腳邊。而陸並沒有上前搭話。
她待在二樓的房間裏,即使翻開報紙,讀著報導,心裏依舊心寒又沉重。不禁開始胡思亂想,陸突然疏遠千星的理由。
雨也停了,明天一定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明天再努力一下,試著找陸聊天好了。
千星不再寫信給家人或朋友。她要是現在寫信,一定只會吐苦水。大家要是收到這種信,只會心情不好,會給大家添麻煩。
「你們認識,對吧。」
「剛纔待在那個公車站裏的女孩子,就是那個東京來的大小姐嘛。有村認識她嗎?」
冷凍庫裏還有很多冰凍的哈密瓜麪包,或是年輪蛋糕,她就一點一點地咬著點心,當作消遣。
就在這瞬間,千星與男孩對上了眼。
上頭是這麼寫的。這讓千星嚇了一跳。
千星在公車站等著公車,一邊打開導覽書。
雨滴使得氣溫漸漸下降。這涼爽的天氣裏,這些冷凍的點心令千星渾身冰冷,口中卻留下滿滿的甘甜。要是在炎熱的天氣中,愉快地喫著這些點心,奇妙的滋味一定更顯得美味。
女孩甜膩的聲音傳進千星耳中。
千星看著照片,胸中悸動不已,雙頰發熱。她的心彷佛與想像中的詩織婆婆重疊在一起。
聽得見她滿載著喜悅,甜蜜無比的語氣。
八月已經過了一半。
這個沼澤一到晚上,就會有螢火蟲聚集。而當時,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一名肌膚白皙,眼神溫和的青年,就坐在沼澤邊看書。
詩織只敢躲在樹蔭下,望著坐在沼澤邊讀書的他。而千星也和詩織一樣,遲遲不敢踏出那一步。
或許是因爲日記中寫著:「他稱讚我:『詩織既嬌小又可愛。圓圓的大眼,低低的鼻尖,我都很喜歡。今天穿的紅色和服也非常適合你。』」
安藤太太說過,詩織婆婆曾經被稱作「仙女」!
千星驚愕地瞪大雙眼,陸也訝異地回看著千星。
她聽見女孩子談笑的聲音。
千星的耳邊,彷佛能聽見詩織的聲音。
插圖010
她明明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千星慢慢覺得,這樣就夠了。
裏頭介紹幾位攝影師的小檔案。而拍了那張「牧神與仙女」的風景攝影師,已經去世十年以上。「牧神與仙女」這個標題,是取自於岡本加乃子的小說。
不,她曾經踏出了那一步,也感覺兩人的心漸漸靠近了。
「有村和那女孩,一看就知道態度怪怪的。那女孩會在學校外面偷看,也是想去見有村吧?你和那女孩是什麼關係?」
「去聽演唱會之前,我想去喫漢堡。」
一名嬌小玲瓏的女子,穿著紅色和服,帶著天真無邪的眼神,靦腆地微笑著。沒錯,詩織婆婆一定就是這樣的人。
(太好了……一直下雨,小陸送起報來也很辛苦……)
一直待在家裏,也只會讓安藤太太擔心而已。所以千星編起頭髮,穿上及膝的裙子,出門了。
(下次讀看看好了……)
(仙女?)
其中還有幾張照片,是大量的螢火蟲飛舞在水面上,感覺非常的夢幻。千星停在照片前一陣子,立刻就看得出神了。
雨靴實在和衣服不太搭,所以千星穿上茶色的鞋子代替涼鞋,這樣污漬也不會太明顯。
陸還來不及回答──
明明她一定要笑,現在卻笑不出來。
此時,千星忽然想起,陸遞出報紙時,那張色澤偏黑又冷淡的面孔。
街道的另一頭,一對和千星年紀相仿的男孩與女孩緩緩走來。
(我主動找小陸聊天,可能妨礙到他送報了。又或者是他覺得我每天都親自等報紙,太煩了吧?)
但是現在,陸卻漸漸離千星而去。
千星原本以爲冰凍的麪包會硬邦邦的,實際上卻不然。當她一咬下面包,滿滿的內餡立刻包裹住牙齒。
沒讀完的報紙堆積在房間角落,洋裝也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就連安藤太太教導千星做家事的時候,她更是心不在焉。
兩人在速食店,買了漢堡和可樂的套餐。一坐下來,涼加露出不悅的表情,這麼說道。
千星想這麼做嗎?
『牧神與仙女』
(詩織婆婆或許沒辦法和戀人結合……但是詩織婆婆真的很喜歡他……)
詩織總是害羞地不敢踏出樹木。某一天,他忽然主動向詩織搭話,令她樂得快飛上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相機的效果,無數的螢光映照在沼澤的水面上,使得整個沼澤閃閃發光。
安藤太太見到千星沒精神,覺得應該是因爲千星的父母不能來別墅。
千星的父母是爲了討論離婚事宜,才把千星一個人趕到別墅。安藤太太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或是直接從兩人口中聽說了。她很同情千星,總是善解人意地爲千星做了她喜歡的菜,或是找千星一起烤餅乾、烤派。
這條小溪、這條小路、這座森林,千星全都知道。
事實突然擺在千星眼前,她才發現自己的感情,不過只是天真的妄想罷了。羞恥與淒涼壓得千星面紅耳赤。
千星該怎麼做,才能讓陸再度看著她?
涼加語氣憤慨地質問陸。
也可能只是偶然。不過『牧神與仙女』這個標題,和螢火蟲的照片乍看之下毫無關聯,其中一定有某種特別的意義。
這裏的空間比千星想像中來得寬敞。賣場的標語則是「螢火蟲之村」。
照片中,螢火蟲站在細緻的葉片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非常美麗。
女孩這麼說完,再次強行抱住男孩的手臂。
一開始,詩織光是躲在樹木後偷偷瞧著他,就幸福得嘆息連連。
千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望著導覽書。而就在此時──
簡直像是星星在跳舞。
她實在太喜歡他了。所以她就前往那個沼澤,去見那個總是在沼澤邊讀書的他。
在詩織婆婆的日記裏,寫著她在沼澤邊,初次遇見那位戀人的事。
涼加直到走進店裏之前,還緊抱著陸的手臂,臉頰蹭著陸的肩膀,整個人黏在他身上。現在卻連語氣都低沉下來了。
(我或許做了什麼事,讓小陸感到不愉快。不過……要是就這樣分開的話,感覺好寂寞……)
其中,千星停留最久的照片,是一張包圍在森林中的沼澤,耀眼的螢火蟲就在沼澤上滿天飛舞。
「百貨公司舉辦了螢火蟲的攝影展喔。雖然螢火蟲的季節已經過了,這裏應該還有很多村裏的照片,你一定會看得很愉快的。」
而且看起來這麼漂亮,個性又活潑,和千星完全相反──
「……我只是常送報給她而已。」
就像牧神與仙女──要是她能談一場戀愛,一場彷佛神話一般的,美麗又溫和的戀情,那她一定會非常的幸福,幸福到別無所求。
就在千星心寒無比之時,安藤太太給了千星一張門票。
男孩推著腳踏車,神情沉悶,而他身旁的女孩津津有味地對男孩說話。女孩想抱住男孩的手臂,男孩制止了她,不過──
(真美……)
陸很成熟,就算有女朋友也不奇怪。不過千星至今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之前她明明還有很多暑假計畫,現在卻無事可做,只能呆呆地坐在牀邊,聽著雨聲。
她的胸口瞬間冷卻了。
若是千星再踏出一步,兩人的距離會再度縮短嗎?
千星讀到一半,便放棄看報紙,打開縫紉機,車著做到一半的洋裝。
明明千星一次都沒見過詩織──她的腦中卻能毫無障礙地,浮現出詩織婆婆的樣貌。
雨天持續了數日。
抱住陸的女孩,就是千星之前在陸的中學前面,與她擦身而過的那一位。因爲她長得很漂亮,身材又很好,千星對她印象很深刻。而女孩今天穿著小可愛與短褲,更顯得身材傲人,婀娜多姿。
千星買了攝影展的導覽書,離開了會場。她漫不經心地逛著雜貨專櫃、文具賣場,然後到了地下的食品賣場,買了果凍要送給安藤太太。當她走出百貨公司時,天空已經染上夕陽的色彩。
(說不定照片中的這個沼澤,就是詩織婆婆遇見戀人的那個沼澤?)
甜美的幻想一個個浮現:千星更是心跳加速。
(小陸……)
千星在那個家裏,只能再待一週左右。
『幸福得快要飛上天,一定就是指這種時候。我漸漸喜歡上那個人,再也停不下來了。』
千星緊緊抱著導覽書,拚命祈禱,希望陸和他的女朋友趕快離開。
展場除了螢火蟲的照片以外,也有很多白天的風景照。就如同安藤太太所說的,能見到這個村莊各式各樣的風景。
兩人就這樣經過千星身旁。
千星這麼想像著。大量的螢火蟲閃爍著稍縱即逝的光輝,四處飛舞,詩織婆婆就在螢光的照耀下,注視著最愛的人,幸福地微笑。
◇◇◇
(她是小陸的女朋友嗎?小陸有女朋友?)
『一想到他,心中彷佛有隻螢火蟲翩翩飛舞。一想到明天也能見到他,我就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攝影展是在百貨公司的頂樓舉辦。
千星該怎麼做,才能讓陸像以前一樣,願意繼續短暫的對話?
千星看了看照片的標題。
千星依舊每天撐著傘,等待著陸。陸也仍然繃著一張臉,遞報紙給千星,接著馬上騎著腳踏車離開。千星光是道謝就費盡了力氣。
她車著洋裝,卻覺得那針頭彷佛是刺在自己的胸口,既刺痛又哀傷。
「又沒關係,今天是出來約會耶。」
陸皺起眉頭,語氣嚴肅。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陸的表情和語氣冷冰冰的,看起來十分僵硬。涼加似乎也有些膽怯,於是閉口不語,只是不安又擔憂地注視著陸。
陸光是要壓抑心中暴躁的情緖,就費盡力氣了。根本沒餘力顧慮涼加。
沒想到會讓那女孩看見他和涼加手挽著手的樣子。
陸是自己決定要答應涼加的邀約,去聽演唱會。別墅的女孩和自己處在不同的世界,他不能誤解女孩的溫柔與純粹。
女孩不管面對誰,一定都像對待陸那樣,既親切又純潔。
陸一直這樣說服自己,儘可能地避免與女孩接觸。
但是女孩見到涼加與陸手牽手,瞪大雙眼直盯著兩人,彷佛受到很大的打擊。陸見到這樣的她,也同樣動搖不已。
他有種錯覺,彷佛腳下的地面逐漸崩毀。各式各樣的藉口在腦中快速盤旋著,但是喉嚨卻像塞住了一樣,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陸要是找了藉口,就更顯得他卑鄙、滑稽。
別墅的女孩,並非陸的戀人,或是朋友。
這點他心知肚明,但是卻感覺好像有支怪手在體內到處破壞,煩躁遲遲無法平穩下來。
就在此時──
「騙人──你真的和有村在約會啊?涼加真行!」
班上的幾名女孩子忽然一起出現。
這羣女孩和涼加很親近,在校內也相當引人注目。
「等──你們爲什麼……」
涼加慌張地站起身。
「你問爲什麼──涼加,是你自己傳了簡訊,說等一下要跟有村約會啊,簡訊裏還塞滿發亮的表情符號。我們剛好在附近的遊樂場,想說乾脆大家一起來看看嘛。」
到了山頂顯露光芒的那一刻,陸騎著腳踏車現身了。
她只是想將快要滿溢而出的心情,寫在某個地方,保存起來──像這個樣子──
「沒錯沒錯,除非親眼看見,不然我纔不相信你有辦法追到有村咧。我一直覺得你絕對辦不到。」
到了隔天,再隔一天,兩人的交流依舊是尷尬不已。
陸點頭回禮之後,緩緩離開。
「有村……那個、這是……」
『因此──』
這些回憶塞滿了我的心。』
他低沉地說完,轉身離去。
一開始,千星和當時翻開日記時一樣,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壓抑不住好奇心,打開了信紙。信紙上寫滿了詩織婆婆的字跡。
太好了……她平安回到家裏了。
沉重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千星看不見陸的身影爲止。所以她除了道謝以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等等、有村你生氣啦?」
我們一起度過了這個夏天,不曾分離。
只有那個女孩,陸絕對不想傷害她。
但是,當她從陸手中接過報紙,總是溫暖了她的心。
千星接過報紙,抬起脣角。
發熱的腦袋完全無法冷卻。
千星抬頭挺胸,打起精神。
當陸和涼加手牽手經過她的身旁,她抱緊手中的導覽書,傷心地垂下視線,低頭不語。
他想見她。
開頭是這麼寫的。千星屏息,繼續讀下去。
她也沒心情看報紙了。
所以千星繼續等著陸,對陸來說,只會令他厭煩罷了。
『這個夏天,你教了我很多很多事。
(正常地收下報紙了……但是不能露出那樣無力的笑容,明天要笑得更開心纔行……)
所以她直到最後一刻,都想爲了這件事向陸道謝。
(……我果然還是給他添了麻煩,讓小陸不開心了……)
(要好好地……露出笑容纔行。)
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這一切的景象令我的胸中激昂不已。但同時,我的眼中映照出來的,卻是帶著寂寞神色的你。
陸不想再讓女孩露出那種表情。
陸緊閉著嘴,神情嚴肅地遞出報紙。千星則是接過報紙,僵硬地露出笑容,低頭說著:「謝謝你。」
涼加追到店外。
她不要再繼續等下去,可能會比較好。
窗簾隱約透著光。陸仰望著那盞溫和的光芒,頭腦漸漸冷卻,發狂的心逐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湧上心頭的哀傷。
這憤怒,是來自於對涼加以及其友人的憤慨?抑或是對自己本身的厭惡?陸無法分辨。
「有村,等等……!打賭是、我不小心太得意──因爲我以前就對有村──」
該不會,拍下那張照片的人,就是詩織婆婆的──
陸把涼加給他的門票放在桌上。
她在陸的面前,要裝作若無其事。
千星迴到房間,心情沉重地翻起詩織婆婆的日記。上頭記載的戀情,有如夏日的陽光,既閃耀又清澈,令千星揪心不已。就在此時──
「我也這麼以爲。我想說就算是涼加出馬,也不可能追到有村的。」
臉頰繃在一起,一動也不動。這樣不行。
涼加的好友開始嚷嚷:
◇◇◇
她拚了命想趕走她們。
(牧神與──仙女!)
原本千星還擔心,萬一陸說起昨天的事該怎麼辦。不過他卻緊閉著嘴,默默地抽出報紙,遞給千星。
那是那個女孩的房間。
當時她接到母親的電話,知道這個夏天以後,父母就要離婚了。隔天早上,是陸爲她送來了報紙,千星才能再度露出微笑。
千星站在信箱旁,睡眠不足使得她的眼角有些泛紅。
溼黏的空氣,纏繞在喉嚨以及手臂上。
陸默默地站起身。
涼加聽見拉開椅子的聲音,猛然抬起頭看著陸。
陸這麼說完,跨上腳踏車,踩動踏板。
就像千星寫了數封信給陸,卻不寄出去。
陸也微微低下頭回禮。
第一張信紙就寫到這裏。千星看了第二張信紙,再次倒抽了一口氣。
見到她之後,他想爲自己冷淡的態度道歉,想找理由解釋,自己爲何會和涼加手牽手。
涼加當場僵在原地。
腳踏車突破了那一陣陣溫熱的風,陸奮力地騎著腳踏車,一個勁地往前衝。憤怒彷佛即將撕裂他的喉頭,刺穿他的身體。
信封裏頭放著兩張信紙。
隔天早上的天空,還有些陰暗。
以前千星只要見到陸的身影,心裏就會暖暖的。但是現在見到他,卻痛得胸口快喘不過氣來。
陸是瞭解涼加的企圖,才刻意接受她的邀約。
陸懷抱著肝膽倶裂的痛楚,一味地凝視著女孩房間裏的光芒。
連呼吸都覺得痛苦。
這句話,和螢火蟲沼澤的照片標題一樣。千星看到這裏,心中一驚。
然後低頭行禮。
◇◇◇
但是所有事情都發生在最壞的時間點上。陸不滿於自己現在的遭遇,厭惡頹廢的母親。而自己明明是刻意上了涼加的賊船──卻又單方面把涼加當成惡人,藉機逃走。到了最後,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幹什麼。他氣自己的卑鄙,厭惡自己的無能。這些情感全部攪和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想詛咒這世上的一切。
「什麼啊?小山不是跟你說想一起去聽這個嗎?」
這是詩織婆婆寫給戀人的信。
『我們必須就此離別。』
千星不會再期待能與陸親近。至少在她還停留在這裏的期間,能繼續親手接過報紙。
「這下完蛋了。」
千星在天藍色的書套裏,找到一個白色信封。
陸很清楚,涼加只是因爲自己對女孩子沒興趣,硬是想勾起自己的興趣。她和好友們也經常半開玩笑地玩起戀愛遊戲。而陸也對涼加沒什麼好感,所以他不覺得自己被騙了。
信封上沒有註明寄件人,一定是因爲她不打算寄出這封信。
「我想起來我還有事,你跟朋友去聽吧。」
千星這麼說服自己,並且望著陸平常來訪的方向。
陸在千星面前停下腳踏車。
「真不愧是涼加。你當初誇口說這個夏天一定要追到有村,你還真的成功跟有村約會啦。」
夕陽時分,女孩在公車站裏,茫然地瞪大雙眼,注視著陸。
涼加見到好友們開始胡鬧調侃,於是:
逐漸西沉于山脈之間的夕陽,色彩竟是那般豔麗;盛夏的綠草,散發熱情的香氣;溫和的夜色包圍著肌膚,頂著滿天閃爍的星空,耀眼動人。直到這個夏季之前,我對這一切真的是一無所知。
千星輕輕將報紙靠在臉上。上頭還留有淡淡的餘溫。
夕陽漸漸轉爲夜色,陸飆著腳踏車,追過景色轉黑的速度,一口氣衝回村子。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來到那棟爬滿藤蔓的古老宅邸前。
但是道了歉,找了藉口,又能怎麼樣?陸的耳邊,彷佛響起了自己揶揄自己的聲音。那女孩是住在別墅的大小姐,和自己不一樣。她有著像樣的雙親,夏天一結束,她就會回到父母的身邊。
『給最愛的你:』
「謝謝你。」
昨天她回到家裏之後,開著燈,趴在牀上,一直想著陸的事。
夏季即將結束。
「女人一碰我,我就全身不對勁。你以後還是無視我就好,我也會這麼做。」
如同牧神與仙女,純潔且幸福。
你想用你那醜陋的情感,玷污那女孩嗎?
我甚至不知道,在這個養育我成人的村莊裏,竟然隱藏著世上最美麗的地方。』
陸有女朋友。
涼加抓住陸的手臂,而陸毅然決然揮開她的手。
接著轉開視線,踩動踏板離開了。
二樓的窗戶是亮著的。他望著那扇窗,胸口緊緊揪著。
「別、別說了。我纔不是──唉喲!總之你們快走開啦,別妨礙我們!」
「唉──看來打賭是涼加一個人大獲全勝呢。」
千星拆下書套,看了看信封。信封外頭一片空白,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都沒有寫。
體內的溫度,彷佛一口氣直衝頭頂似的──千星感受到這樣的衝擊,她看著最後這句話,久久無法動彈。
詩織婆婆究竟是何時寫下這封信的?是他離開村子之前?又或者是在等著不再回歸的他之後?千星已經無從得知了。
但是,千星從這句短短的「必須就此離別」,感覺到各式各樣的情感──不停地撥動千星的心絃──
同時,千星也發覺了。屬於她的離別,即將到來。
(夏天一結束,就再也見不到小陸了。)
這是無法避免的。但要是她在臨別之際,依舊只能對陸露出僵硬的笑容,她一定會留下遺憾。
她一定沒辦法再次閱讀那些陸送來的報紙,以及滿心期待剪貼下來的素描本。
千星再次開始製作那件做到一半的洋裝。
每天一點一滴地用縫紉機車著邊線,縫上拉煉,衣襟縫上蕾絲,配上飾釦。洋裝逐漸接近完成。
她和陸的交流仍舊尷尬。但是在最後一天,她想穿上這件天藍色的洋裝,笑著從陸手中接過報紙。
也戴上草帽吧。
因爲那頂滿載回憶的帽子,正是千星與陸相遇的契機。
◇◇◇
午後,陸待在學校的美術教室,晚上則是在狹窄的公寓。他在素描本、廣告或是影印紙的背面,畫滿了別墅的女孩。陸一直不停地畫著她。
他已經很久沒和女孩說過話。每當他將報紙交給女孩,就爲了避開女孩的視線,撇開了眼,騎著腳踏車離去。
回到公寓,醉醺醺的母親會吐著混身酒氣,緊緊纏著陸。
「我愛你,我最愛的真的只有你喔,陸。」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爲什麼你不笑?爲什麼你不對我溫柔一點?」
然後用指甲在陸的肩膀與背脊抓出一道道傷痕,接著放聲痛哭。
「你一定很鄙視我,很恨我對不對?你一定覺得我生下了父不詳的小孩,只是個墮落的女人對吧?」
彷佛從天空剪下來的清爽藍色,遮住了天花板的燈光。衣襟的白色蕾絲,以及袖口的泡泡袖都縫得很漂亮,飾釦閃閃發光。
只有現在──至少在這個充滿溫馨氣息的地方──她不想聽見那些醜陋的言語。
『我會再叫那個人打電話給你。』
陸既沒有揮開母親的臂膀,也不出口反駁,只是放空了心,像個人偶一樣任她擺佈。
父親怒火中燒地繼續說道:
──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自己可以決定吧。
她或許就會覺得,自己是個被需要的人。
她也沒辦法再回到這個溫暖的地方了!
◇◇◇
她也知道他們互相討厭。
最近她連露出笑容都很勉強。不過現在鏡中的她,臉上浮現著淡淡的微笑。
陸在髒兮兮的房間裏,攤開了素描本。但他的眼瞳依舊空無一物,內心乾枯又冰冷。
心臟頓時一陣冰冷。
陸一見到這個景象,就知道母親離家出走了。
夏天即將結束。
對女孩而言,他只是個冷漠的送報生。
這樣一來,她再也沒辦法回到這裏了。
我明明是爸爸跟媽媽的孩子,卻沒辦法維繫兩人的感情!
她只是拚命的想要保持微笑,實際上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要趕快接電話。
所以,就算她和爸爸、媽媽三個人待在一起,房子裏卻總是陰暗無光。她連撫慰兩人的心都辦不到。
他沒力氣整理亂七八糟的房間,靠著拉門滑坐在地。
但是一陣顫慄從拿著手機的手爬到頸子。她頓時有種衝動,想把手機丟出去。
這樣,就足夠了。
「那傢伙至今沒有離婚,就是爲了等待一個機會,可以從我這裏榨取最多的贍養費。千星現在待的那棟房子,我本來打算當作別墅使用。結果現在爲了支付贍養費,必須賣掉那棟房子。虧我還重新整修了一番,全都白費了。」
他甚至畫不出畫。
(爲什麼笑不出來?我一定要笑啊。我要是露不出笑容,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而且這棟房子──要被賣掉了!)
(要笑啊。)
所有他想畫的、那些美麗的事物,都從他的心裏消逝而去。
他並不相信這番話。
千星彷佛擱淺在岸邊的魚兒一般,痛苦地喘著氣。她坐在書桌前,打算寫信給朋友。
媽媽在電話中是這麼說的,但是她卻不願意帶走千星。千星聽見這件事,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自己可以決定吧。
(太好了……趕上了。)
他又被母親捨棄了。
離別的日子悄悄地接近。
到他死之前,這種事還要重複多少次……
「千星嗎?我是爸爸。」
自從陸將門票還給涼加之後,她也不再來美術教室了。
連血肉相連的父母,都不願意愛我。會有別人願意愛這樣的孩子嗎?
千星蹲在地板上,雙手將洋裝展開來看。
她一點都不想聽這些話。
我連卑微的笑容都擠不出來。在這一生之中,真的還有人會需要我嗎?
千星將脫到一半的室內服套回身上,拿起手機。
她以爲她待在這個宅邸的時候,應該還能過得很安心。
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都覺得千星只是個累贅!
爸爸和媽媽離婚之後,這個三人家庭就會消失無蹤!
所以──爸爸、媽媽纔不需要我。
父親的話語,一次又一次地擊潰了千星。
在那女孩滯留在別墅的期間,他想畫下更多女孩的身影,就是多上一張都好。
或許她不會再回來了。
千星的腦中充滿著「愉快」又「美好」的回憶,過得很有精神。她已經等不及暑假結束,迫不及待想見到學校的朋友們──
地板散落著餐具、點心的袋子,以及脫下亂丟的女性衣物,但是原本排開在地板上的整組名牌化妝品、美甲用具全都不見蹤影。
就算是一個人也好。
但是每當母親離去,一股無可救藥的空虛感,便會席捲全身。心中有如沙漠般乾涸,漸漸變得空洞無比。
沒錯,試穿之前,衣服都還稱不上完成。
(是爸爸……)
她原本還期待,明年夏天再回來這個村子,或許會再見到陸。但這個心願也狠狠地遭到扼殺。山頂隱隱顯露的晨陽、削瘦男孩騎著腳踏車的身影,全都漸漸遠去,消逝在黑暗之中。
這些話語緊緊抓住千星的心臟,彷佛快將心臟給擠碎了。
掛著陰沉的表情,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
但是當她攤開粉色的信紙,在桌上排開顏色美麗的簽字筆,手指卻使不上力,連筆都握不住。
「千星迴來之後,也看不到那個女人了。她昨天就請人把喜歡的傢俱全都搬走,擅自搬出去了。但是她卻說不願意扶養千星,說什麼你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母親了,我一個人也能養好你。」
嚴肅的語氣,彷佛漆黑的波浪,一陣一陣襲來。
披著草綠色窗簾的房間中,千星雙手趴在書桌上,渾身顫抖,默默地想著。
朝陽曾經照耀他的世界。但是現在卻彷佛報紙的版面,既灰暗又粗糙。
要千星自己考慮,要冠哪邊的姓。
腰際的裙襬彎起美麗的波浪。
但是電話響個不停,千星只能顫抖著手指,按下通話鍵。
(一定要笑。)
她知道父母的感情早就降到冰點。
◇◇◇
千星站起身,站在鏡子前,拿起洋裝比了比身子。
千星在回家前兩天晚上,終於做完了洋裝。
之前媽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
世界漸漸沒了色彩。
「完成了。」
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在千星面前,這麼赤裸裸地臭罵母親。
父親掛掉電話之後,絕望彷佛漆黑的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襲上心頭。千星跪在地板上,再也站不起來。
所以陸能安安靜靜地待在美術教室,一味地畫著圖。
銳利的痛楚,貫穿了心臟。
只要有這樣的一個人,或許能撫慰這足以撕裂身軀的痛楚。
昨天晚上,母親一邊哭喊著:「陸,我愛你。」一邊緊緊攀在陸的身上。她留下的爪痕,依舊活生生地殘留在肩膀及手臂上。
──我愛你,我愛的只有你。我受夠其他男人了,只要有陸在就好。
千星並沒有忘記那句話,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更是覺得心頭狠狠揪在一起。
她下次何時會回來?不知道。
◇◇◇
搞不好,我的笑容其實都只是笑僵在臉上罷了。
陸送完晚報,一回到公寓,就發現房子的大門大開,母親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把女兒丟給我,竟然還敢找律師,跟我要了一大筆贍養費,這女人還真有臉這麼做。」
千星的身體縮成一團。而那蘊含著怒意的恐怖嗓音,傳進了千星耳中。
當千星一陣摸索,正要寬衣解帶時,桌上的手機彈奏出輕快的旋律。
但是陸的心中卻沒有一絲哀傷,只是變得空無一物,逐漸冰冷。
「後天傍晚,我會派車去接你。還有,我今天已經把離婚協議書交出去了。」
胸口彷佛被千刀萬剮。她只能不斷地責備自己。
媽媽把千星丟給爸爸照顧,也讓爸爸很生氣。
◇◇◇
「啊,不過萬一尺寸不合,該怎麼辦?」
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
但是從那天之後,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再聯絡千星了。千星以爲應該是要等到自己回家後,三個人坐在一起,由他們當面告知。
即使如此,他也能畫著她的畫。
別墅的女孩,他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雖然拚命地在嘴角用力,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但是這種人根本不存在。
(因爲我一直在說謊。明明不想笑,還是掛著笑容。大家一定都知道──大家一定早就看穿了──我這個人,只是個騙子。)
爲什麼她連這種時候,都哭不出來?
爲什麼她明明痛苦得不得了,卻仍然打算露出微笑?
爲什麼她會幻想,以爲只要笑得完美,就會有人愛她?
明明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可是……我哭不出來……我哭不出來啊……流不出眼淚……」
陸無力地靠在染有茶色污漬的拉門上,望著丟在榻榻米上,純白無垢的素描本,默默地想著。
自己即使被母親拋棄,內心卻沒有任何感受。真的會有人願意去愛這樣冷酷的自己?他能夠碰見一個人,讓他光是想到對方,胸口便會充滿悸動,內心變得柔和,絕對不想失去她──他能碰見這樣的人嗎?
他能爲了那個人,露出真心的微笑嗎?
不論他怎麼想像,內心依舊文風不動。
他的腦中,只浮現了自己。自己在無止盡的沙漠之中,面無表情,宛如人偶似的,獨自一人走下去。
不論對方如何懇求自己笑,自己就是笑不出來。
「……我這個人,這一生一定都笑不出來。」
千星的眼中,浮現了一個身影。早晨耀眼光芒的另一端,有一個男孩子,肌膚淺黑,面無表情地騎著自行車,爲她送來了報紙。
削瘦修長的手臂,遞出了溫暖的報紙。
陸的胸口,一個景象漸漸復甦。有一位女孩,留著長長的黑髮,帶著靦腆的眼神,神色羞澀地站在信箱旁,等待著陸。
那女孩從陸的手中,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過報紙,然後用她細微悅耳的嗓音道謝,文靜有禮地彎下腰──
(小陸和我不一樣,他幫著媽媽,出外工作貼補家用,被媽媽需要……)
(那女孩和我不一樣,她出生在一個美好的家庭,像樣的雙親養育著她,是個純真的大小姐。)
兩人在即將崩潰的時刻,千星想著陸,陸想著別墅的女孩,他們默默祈禱著對方的幸福。冰冷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千星閉上眼,不斷地想著陸。
她彷佛抱著遺骸般地抱著報紙,回到家中。
至今她明明都是在鬧鐘響之前,就醒過來了。
牀邊的小桌子上,放著報紙。
可能是某個人見到他和那女孩說話,跑去向店長告狀。店長面不改色地警告陸:
身體還很沉重,隱隱發熱。
(明天……是最後一天能見到小陸……我一定要早起,親手從陸的手中接過報紙……)
(小陸已經送完報紙了嗎……)
無論如何,我都想見到他,向他道謝。
希望那女孩──
陸送完早報,回到派報社,脫下溼透的雨衣。此時店長忽然出現,他告訴陸,明天是最後一天送報紙到那棟別墅。
送報的時間早就過了。
安藤太太溫柔地眯起眼,走出房間。
◇◇◇
(我明明只能再待在這裏兩天……今天卻沒辦法親自去跟小陸拿報紙……)
(我明明把鬧鐘設定在四點半的,爲什麼!?)
他淡淡地答道。
大雨不停地下,連雨聲聽起來都這麼地寒冷。
(小陸一定是和媽媽一起,幸福地生活。)
只要「她」過得幸福,他就還能相信,這個世界依舊美麗。
(今天沒有見到她。)
明天,留在那棟別墅的大小姐,就要回到東京去。
「對方可不是你能隨便出手的。雖然明天是最後一天送報到那間別墅,不過你還是要跟對方劃清界線啊。」
她怯生生地從信箱抽出報紙,而報紙早已冰冷。
她望向鬧鐘,當她看到短針指著七的數字,頓時屏息。
「怎麼了?千星小姐,您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知道,我這樣只會給陸添麻煩。
千星整個晚上都趴在桌上,因此發燒倒在牀上。
千星在睡衣上披上毛背心,戴上眼鏡,打開房門,一個勁地衝下樓梯。
即使如此──只要最後一次就好──
「安藤太太……請你告訴我,小陸的家在哪裏……!」
◇◇◇
千萬、千萬要過得幸福。
關了電燈之後,整間房間黑漆漆的。千星時不時地望著身旁的鬧鐘。
不論自己身處的世界,是多麼冷酷;不論自己這個人,究竟有多麼沒用、滿是缺陷。但是這個世界並非只有殘酷、黑暗以及扭曲,還存在著那樣清新、溫暖的人──這世上依舊存在著被他人需要、喜愛的人。
她連最後的報紙,都沒辦法從陸的手中接過。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我想見陸……
千星抱著報紙,微微顫抖著。安藤太太見狀,頓時皺起眉頭。
「……」
她左右拉開草綠色的窗簾,望著庭院,太陽已經日上三竿了。
「唉呦,千星小姐。您怎麼會穿成這樣跑到外頭去呢?如果您這麼想看報紙,跟我說一聲,我就會幫您拿過去啊。」
七點了!
「沒關係,看起來不像是感冒。您今天就好好休息,這樣明天要回去的時候,纔會有精神。」
所以,希望他──她──沒有痛苦,沒有哀傷,能包圍在溫柔與愛情之中。
是她睡昏頭,不小心把鬧鐘按掉了嗎?
◇◇◇
千星聲音虛弱地道了歉。
自己充滿缺陷也無所謂。
他或許會鬆一口氣吧。
要是別墅賣給別人的話,他恐怕再也看不到,那道羞怯又溫柔的身影。
這兩個訊息,都讓陸的心陷入一片漆黑。
自己過得悲慘也沒關係。
插圖011
「我等下就去藥局買退燒用的貼片,這樣您躺著也比較好翻身。」
(我再也見不到小陸了……)
只要「他」過得幸福,她就還能擁有希望,去相信神明仍然爲這世上,準備了各種愉快、美好的事物。
「你和別墅的大小姐,感情好像不錯啊。」
這件事,陸再清楚不過了。
(那女孩生活的世界,一定非常溫馨又平穩。她的家人一定深愛著她。)
安藤太太站在玄關:
千星抱著報紙的手忽然握緊,拚了命地擠出聲音:
(我要笑著……最後一次……向陸道謝……)
千星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但是當她睜開眼睛,耀眼的陽光已經穿過牀邊的窗簾,照耀了整個房間。
安藤太太知道,千星總是很期待報紙的內容,所以幫她拿到房間裏,等她身體好了就能拿來看。
要是一直下雨,陸會淋溼的,腳踏車的輪胎也會打滑,好危險。真希望明天雨趕快停。
千星套上鞋子奔向信箱,途中還差點滑了一跤。當她見到信箱口中塞著彎曲的報紙,她的心都涼了。
到了夜晚,千星的臉龐與身體依舊滾燙。
而且聽房仲說,那棟別墅可能要賣掉了。
「看來已經退燒了。我已經幫千星小姐整理好大部分的行李了,到傍晚之前,您就可以隨意渡過。您現在喫得下早餐吧?我馬上幫您準備,您就去洗個臉,換件衣服……千星小姐?」
千星整張臉滾燙不已,呼吸急促。安藤太太拿起冰涼的毛巾,放在千星的額頭上。
她這麼說完,用手摸了千星的額頭,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
(神啊……希望禰別讓小陸那麼辛苦。)
千星哽住喉嚨,雙腳發軟。
所以今天早上,那女孩是因爲忙著準備回東京,纔沒有待在信箱旁邊嗎?
隔天,冷得彷佛秋天提早來臨。厚重如鉛的烏雲降下了雨水,這雨水也非常冰冷。
千星慌張地從牀上跳起來。
千星不在的話,陸會怎麼想?
希望小陸──
只要這麼想──心裏就彷佛有了救贖。
(還是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