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獨自一人的暑假
《陸與千星~發送世界的少年與別墅的少女~》 · 野村美月 · 8802 字
斜陽燦爛的餘暉之中,純白的緞帶閃爍著光彩。下一秒,千星的草帽乘著夏季的風兒,高高飛起。
草帽的純白緞帶宛如天女的羽衣一般,緩緩飛舞在橙色的天空中,最後停在大樹茂密的枝葉前端。
(怎麼辦……)
夕陽染紅了大樹,而大樹就像個惡作劇的男孩,將帽子高高舉起。千星只能困擾地抬頭望著帽子。
大約一個小時前,千星對管理別墅的女管家──安藤太太說了句:「我去散步。」接著便走出屋外。
這裏的道路沒有鋪柏油,全都是泥土路。路旁草木繁茂,溪流清澈見底,連溪底的石頭都看得一清二楚。這一切都讓千星感到相當新奇,她一邊睜大眼睛一邊走著,此時忽然一陣風,捲走了她的草帽,草帽就這樣掛在枝頭上。
小溪在夕日照耀之下,緩緩地流淌而去。溪旁樹木衆多,其中勾住草帽的大樹枝幹更是特別壯碩,表面粗糙,看起來相當可怕。千星只是稍微碰了一下,手掌便擦破了皮。
千星從小在城市長大,既不擅長運動,也從沒爬過樹。而且她現在身著夏裝,身上只穿著白色的洋裝與纖細的涼鞋,及腰的長髮更是會妨礙她爬樹。
溪流淡淡地流動,千星只能聽著流水聲煩惱不已。然而,就在此時。
一輛腳踏車沿著灑滿橘紅光彩的小路,直線駛來。
一名男孩騎在腳踏車上,外表看起來比千星年長一些,應該跟高中生差不多。他身上穿了被汗水沾溼的襯衫,以及褪了色的牛仔褲,穿著相當樸素。瘦長的手臂與緊繃的臉龐則是暴露在陽光底下。
他淡淡地看向千星。那看著外人的眼神,令千星忽然緊張了起來。
男孩雙脣緊閉,慢慢騎著腳踏車靠了過來。
千星原本以爲他會直接騎走,沒想到他卻停在千星身旁。
更令她喫驚的是,這名冷淡的男孩忽然抬頭向上看。男孩看著的方向正掛著千星的草帽,白色的緞帶就這樣垂了下來。
男孩曬黑的手握住枝頭,腳則跨上樹幹,兩三下便爬上大樹,伸手推了推草帽,草帽滑落在千星上方。
千星雙眼睜得圓圓的,雙手接住了帽子。
男孩見千星接住帽子,便從樹的中段處跳下,落在草皮上。
千星附近的地面小小震動了一下,千星纖弱的肩膀也跟著一震。
橙色的天空轉爲豔紅,視野漸漸黯淡了下來。男孩似乎是完成自己的任務,便跨上腳踏車,朝向大大的夕陽逐漸離去。
「哎呀,這是我的工作喔。」
他們或許是顧慮到千星,不希望她直接聽到兩人的討論。
握著橘色彩色筆的手掌再次停了下來。
露出了笑容。
千星坐在椅子上,面向書桌,拿出從東京帶來的信封信紙。
「這裏跟城裏不一樣,一到夜裏就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而且行人也很少。請您記得,以後要在天黑之前回來啊。」
『安藤太太告訴我,這棟房子之前的所有人,就是我跟爸爸的遠房親戚,那位名叫詩織的婆婆。』
此時,千星忽然想起那名冷淡的男孩。她一想起他幫她從高高的枝頭上取下草帽,心頭便鼓譟不已。她不禁擔心,不知道安藤太太會不會發現她的異狀。
千星正想出聲叫住男孩,眼前卻只剩下他細瘦的背影。
我原本還想像,這房子可能是一棟破舊到不行的鬼屋。不過實際一看,才發現這是一間很可愛的木造房屋,就像外國的繪本里會出現的那種小房子,外牆還爬著藤蔓,藤蔓的葉子是心型的。而庭院裏有農田,採得到小黃瓜或是番茄。而且圍籬出口還立著紅色的信箱,真的好可愛。
千星寫到這裏,忽然停下筆,盯著文章,接著用筆塗掉,再塗上修正液,寫上不同的文字。
「不、不,請交給我吧。您除了青椒,還有什麼不敢喫的東西嗎?」
「麻煩你了。」
信紙與明信片上畫著魚、雲朵、西瓜以及煙火等等,非常有夏天的氣息,光是看著胸口就充滿喜悅。
「那、請讓我拿到廚房就好了。」
「您回來得真晚。我還以爲您迷路了,擔心得不得了呢。」
千星在學校裏,是個溫順又不起眼的女孩子。總是被朋友這麼調侃:「千星,你又在發呆了。」從來沒有人稱讚她優雅。
她溫和催促千星。
『我剛到第一天,就徹底喜歡上這棟房子,還有這座村莊。我很期待,明天我還能見到什麼樣美麗的景色呢?我會再寫信給爸爸媽媽的。』
「您的父母如果能早點完成工作,一起來這裏就好了呢。」
「這就先讓我保密。如果提前公佈答案的話,千星小姐可能會嚇得每餐都在找青椒藏在哪裏呢。」
安藤太太更是笑彎了眼。
聽說她年輕的時候,是村裏第一的美人。』
千星則是有些臉紅。
冰涼酸甜的葡萄果凍,配上甜甜的煉乳,千星拿著銀色的湯匙小口小口送進嘴裏。真的非常好喫。
「沒、沒這回事……我、我很普通的。」
千星還不習慣別人稱讚自己,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一直想那些悲傷的事,身心只會更加冰冷,變得更加沉重。
「沒、沒有了。」
晚餐後,千星正打算收拾餐具,安藤太太則是──
「您想先用晚餐,還是先入浴呢?」
「說得也是。」
每當千星羞澀地悄聲說道。安藤太太也開心地眯起眼角。
因此,他們纔會命令千星來到這棟房子,度過她十五歲的暑假。這棟房子原本屬於父親那方的一位遠親,而這名遠親在今年春天就去世了。
「嗯……」
她佩服地說道。
安藤太太則是在她喫著果凍的時候:
「啊,那就先喫晚餐好了。」
空氣也很涼爽,感覺住起來非常舒服。』
安藤太太聽見千星老實的回答,這才放鬆了緊繃的表情。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道謝。
或是──
暑假前我跟你說過,爸爸的遠親裏有一位叫做詩織的老婆婆,她一個人住在這棟房子裏。
千星的雙親從未這麼認真關心千星,她一時開心,有些呆住。
「謝謝招待,真的很好喫。」
「我……不太敢喫、青椒。」
安藤太太的無心之語,忽然刺得千星胸口一痛。
千星這麼拜託安藤太太。安藤太太開了千星玩笑:「真不知道誰纔是被僱用的人呢。」
「不好意思。」
『聽說我現在借用的這個房間的桌椅、牀鋪,都是詩織婆婆使用過的東西。我還在書桌的抽屜裏,發現詩織婆婆寫的詩詞呢。她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直接用筆寫在抽屜裏。不知道這是詩織婆婆幾歲的時候寫的呢?字跡非常漂亮又優雅。』
『等到爸爸媽媽來了,我再直接帶你們來看詩詞的內容──』
「那要怎麼樣才喫得下去呢?」
「雖然這邊什麼都沒有,但是風景很漂亮喔。千星小姐已經國中三年級了,升學考試應該很順利吧?啊、不過千星小姐的學校似乎不用考試就能升學呢。對了、對了,如果是搭公車到市區的話,還是有電影院跟百貨公司的喔。」
千星這麼低語,接著便快步逃進洗手間。
千星將彩色筆擺滿桌面,考慮該用哪個顏色畫哪張明信片。想著想著,心情也愉快了起來。
她溫和的低語,卻深深刺痛了千星。同時她也感到羞愧,便趕緊將餐具拿到廚房的流理臺放好,接著走上二樓。
「您還是國中生而已呢,真是懂事。您的雙親也會很放心吧。」
她熱情地對千星說著話。
這麼說著,然後阻止千星。
千星也靦腆地點點頭,或是小聲問著問題。
「外頭感覺如何呢?」
「真好喫。」
千星的房間是面向庭院的寬敞空間,她的暑假就要在這個房間裏度過。牀鋪與桌椅是原本就擺設好的,外觀有些老舊,卻相當堅固,木頭的質感也顯得溫暖許多;窗簾是柔和的草綠色,上頭繡著純白蕾絲,看起來就像雲朵一樣。
她挑了一張畫有淡藍色小魚的明信片,要寄給交情好的朋友。她拿起深藍色的筆,填上了文字。
而在這之後,她喫著安藤太太爲她準備的晚餐。餐點有加了大量夏季蔬菜的法式湯燉飯,香草煎雞肉,以及葡萄果凍。不過她卻比平常還注意自己的儀態,還有刀叉的用法。每樣餐點嚐起來都非常的美味。
千星一個一個回想起,今天眼睛所見,耳中所聞,以及肌膚所感受到的所有美好事物,或是令她感到興奮不已的趣聞,然後一一寫在信中。同時也爲她的爸爸媽媽,挑了一張天藍色的信紙,用漂亮的橘色彩色筆,寫上給他們的信息。
千星低頭道謝。安藤太太見狀,眯起雙眼:
要更加打從心底覺得「愉快」纔行。
『我今天抵達別墅了。
(不能去想這件事。)
千星害羞過頭,即使在洗手間洗過臉,她的臉還是紅得發燙。
『安藤太太每週會來這裏兩次,不過她只有做幫傭的工作,很少跟詩織婆婆說過話。她說詩織婆婆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說話的語氣也很柔和,村裏的人都稱呼她爲「仙女」的樣子。
(不過,今年暑假我都會待在這裏……應該會再見到他吧?)
「那個……」
太陽完全沉下時,千星迴到了別墅。女管家安藤太太走出門迎接千星,臉上鬆了口氣。
不過早在千星有記憶以來,兩人的感情就已經降到冰點。即使三人一起坐在餐桌前,他們也從未露出笑容,他們之間的氣氛總是緊繃不已。他們現在一定也是繃著一張臉,皺緊眉頭,往對方身上投去帶刺的話語。
千星紅著臉回答。安藤太太則是看著這樣的她,滿臉笑容。
他們兩人是待在東京的家裏,討論離婚事宜。
雖然這個房間除了千星以外,沒有任何人。
這個房間非常漂亮。千星卻背靠在胡桃色的舊木門上,低下了頭。
千星一時語塞。安藤太太見狀,則是有些訝異。
千星爲自己的遲鈍感到些許沮喪。
「……」
千星能夠輕易想像那個畫面,整顆心彷佛瞬間凍結了。
附近有條小溪,我還見到田埂和田野,還有葡萄園呢。
那還不如多找些快樂、美麗的事物,將這些告訴爸爸、媽媽。
長髮垂在臉蛋旁,藏住了她的表情。
您的父母如果能早點完成工作,一起來這裏就好了呢──安藤太太是這麼說的。
千星這才吞吞吐吐地答道:
「能合您的胃口就好。您有什麼不喫的食物嗎?」
「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
「別太客氣,請說吧。」
「纔不會呢。而、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喫不下去。請你照常端出來就好了。」
安藤太太外表看起來大概五十多歲,外貌略顯福態,是一名相當溫柔的婦人。千星今天第一次見到她,她便露出溫和的笑容迎接千星,對她說:「哎呀,歡迎歡迎。」千星馬上就喜歡上她了。因此千星有些抱歉地縮了縮身子,自己竟然讓她這麼擔心。
千星雙手緊抓著草帽,傻傻地站在原地。
即使不看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她的臉上,一定只剩下無力的笑容。
而千星馬上──
(他親切地幫了我的忙……我卻來不及道謝。)
「那麼我馬上就準備餐點。」
這樣就能比剛纔笑得更快樂。
「我的小女兒到小學畢業之前也都不敢喫青椒呢。現在的她還打電話回來問我,要怎麼樣才能讓自己讀幼稚園的兒子喫下青椒喔。」
千星這麼想著,便朝著男孩離去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千星小姐真是有禮貌,現在像您這樣的孩子很少見了呢。果然是因爲您從幼稚園開始就在東京的私立女校唸書,纔會看起來這麼優雅吧?」
父親忙於工作,母親則是忙於社交,兩人原本就相當忙碌。但是,兩人不來這裏真正的理由是什麼,千星自己心知肚明。
她的身體就這樣僵在原地許久,脣邊才慢慢有了力氣。
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變得更開心,然後就願意來這裏也說不定。
沒錯,爸爸跟媽媽,他們會相親相愛,笑著一起來到她面前。
『這裏很安靜。』
『這裏的氣息能令人平靜下來。』
千星在青色的信紙上,寫滿了文字。
橘色看起來很溫暖,很接近夕陽的顏色。
千星腦中浮現了純白緞帶輕輕飛舞的模樣。同時男孩遞出草帽的場景,以及他那張削瘦的面孔,也一同顯現在她的腦海中。
那雙染上橙色,緊緊閉上的薄脣。
冷淡的眼神。
汗水沾溼的襯衫。
千星還來不及道謝,轉眼便離去的腳踏車,以及直挺的背影。
凍結的內心緩緩融解,雙脣自然地綻放了微笑。
沒錯。
那是很棒、很美好的事。
千星一直都待在女校,根本沒和同齡的男孩子好好說過話。而且在通勤路上的電車裏,男孩子們都聚在一起聊天,聊得很大聲,這讓千星有點害怕。
但是那名幫她拿下草帽的男孩子,他的表情雖然嚴肅,態度卻很親切,他周遭的氣氛就像早晨的空氣一般寧靜。
「真希望……能再見到他……」
千星悄聲說出口,雙頰微微發熱。
千星抵達別墅的第一天,就見到那名男孩,讓千星的暑假有了個美好的開始。她一想到這裏,胸口便隱隱騷動著。
千星緩緩拉開書桌的抽屜。接著,眼前便映出那段優雅筆跡寫出來的文字。
千星此時雙手搭在窗戶上,渾身僵硬。同時男孩冷淡的雙目,已經捕捉到千星的身影。
膚色偏黑,手腳細長,以及削瘦的臉龎──
男孩的手掌離開了報紙。
他搞不好會生氣。明明他對自己這麼親切,自己卻突然關窗躲了起來。他可能不想看到千星也說不定。
這股溫度緩緩地擴散開來,就連心頭也跟著溫暖了起來。
今天的超市似乎有高麗菜跟小黃瓜的低價促銷。還有二手車的販售情報、百貨公司的夏季特賣通知,上頭寫著七折、五折等等的紅色文字,也令千星雀躍了起來。
◇◇◇
「您還戴著草帽呢。」
爲何而嘆息?
千星雙手向上一摸,這才摸到草帽的帽檐。
(這麼早就要工作啊?真是辛苦。)
千星不著邊際地矇混過關,接著逃進洗手間清洗雙手和臉龐。
「不,並不是……」
最後千星折起報紙,雙頰紅通通的,觀看上頭的電視節目表。此時油墨已經染黑了她的指尖。
(這不是夢啊……)
千星緊抱著報紙,低頭道歉。
要趕快道謝纔行!
時間是凌晨五點。
「呼……呼……」千星輕輕喘著氣,邁步奔向信箱旁。
應該不會吧?而且事出突然……千星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悄悄從窗邊一點一點地探出頭,察看窗外的狀況。
插圖006
紅色的信箱。
他是負責送報紙的人,既然如此,明天就還見得到他!
(原來他是送報生啊!)
(又見面了。)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
千星將報紙緊緊抱在胸前,心中滿是喜悅。
千星一邊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丟臉,一邊在手掌上搓起肥皂泡。她仔細搓洗指尖的污漬,低聲呢喃著:
乘著腳踏車的男孩子已經不見蹤影了。
安藤太太有些擔心地走出大門。
窗戶沒有固定住,便掉了下來,發出巨響。
「看來您真的很想看報紙呢。有什麼特別有興趣的文章嗎?」
碰撞聲嚇了千星一跳。而男孩似乎聽見了巨響,忽然抬頭向上看。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下去!」
「讓、讓你、久等了。」
(明天也見得到他。)
不過亂翹的頭髮怎麼也弄不平,她只好戴上草帽,然後戴著眼鏡直接衝下樓,在玄關急忙穿上鞋子,走出庭院。
一名男孩騎在腳踏車上。
「千星小姐,差不多可以用早餐了。」
千星心中一驚,臉蛋趕緊靠向窗戶。
隔天早上,千星半夢半醒之間,耳中忽然傳來一陣「叮叮……」的鈴聲。
千星一下開窗一下關窗,還從樓上跑下來,飛奔至庭院。她一定是聽見這些吵鬧聲了。
她同時也想起了自己對待他的態度,頭上頓時像是被澆了桶冷水。
千星睡眼惺忪地想著,就在此時。
「千星小姐,怎麼了嗎?」
千星這麼一想,更是耐不住羞恥,接著放開窗戶,在牀上抱著枕頭縮成一團。
(直到剛纔爲止,那個男孩子都還待在這裏。)
但是報紙的內容完全進不到千星腦中,她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名膚色淺黑的削瘦男孩。想起他在紅色信箱前停下腳踏車,想起他將報紙插進信箱口的模樣,以及他抬頭看著千星的神情。只見千星的臉頰、甚至是整顆小腦袋滾燙無比。
這比千星平常的起牀時間,還要早上兩個小時。
千星呼吸有些急促地踏進客廳。安藤太太見狀,則是瞪大雙眼:「哎呀呀……」
接著擴散到臉上,雙頰與雙眼深處都火燙燙的。
剛纔窗戶掉下來的時候,發出好大的聲音!他們明明對上眼了,她竟然還關窗關得那麼粗魯,對方會不會覺得感覺很差?
她從信箱旁看向外頭的道路,理所當然地,已經看不到男孩子的身影了。千星低頭看向腳邊,泥土路上隱約留著腳踏車的胎痕,報紙則是插在信箱裏。
他要走了!
「您別在意,我剛好要起牀了。我馬上就準備早餐。」
「沒關係,我、我要先看報紙,你慢慢來。」
(是幫我拿下帽子的那位……)
她雙手緩緩撫上報紙。
男孩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有些驚訝。
接著,她就像是摸到剛出爐的麪包一樣,指尖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暖意。
清晨帶著涼意的微風,緩緩撫過千星裸露在外的雙臂,以及發熱的臉頰。
「抱、抱歉,吵醒你了嗎?我起得太早了,所、所以想看報紙……」
千星又低頭道了幾次歉,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那份一擁而上的興奮終於平緩下來,轉爲淡淡的喜悅,一點一滴地擴散開來。千星這才能細細品嚐這份欣喜之情。
窗臺頓時一聲「碰咚!」大響。
房間的窗戶樣式老舊,必須雙手抓住窗戶抬起來。
千星以爲自己還在作夢。
「我還以爲像千星小姐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應該不會想看報紙呢。前任屋主雖然訂了整整一年份,但是她春天去世之後,就請報社停送一陣子。幸好有請他們繼續送。」
(啊,不過……)
當她拿起肥皂想搓上手指時,忽然閃過一絲猶豫,不想洗淨染黑的指尖。
千星一時情急,打開了窗戶。
千星整齊地摺好報紙,收起鋪滿地板上的傳單,和報紙一起收好,接著趕緊走下樓梯。
千星心中滿懷憧憬,淡淡地笑了。
他究竟是誰?
千星睜開眼,草綠色的窗簾吸收了早晨清澈的陽光,朦朧地閃耀著。
千星急忙拿起梳子梳理頭髮,脫去皺巴巴的睡衣,套上簡單的無袖洋裝。
「怎麼辦……」
千星縮起身軀,打算走向洗手間。安藤則是揚起微笑對她說:
千星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房間的木質地板上鋪著涼爽的地毯。千星輕輕跪坐在地毯上,有些興奮地攤開報紙。她紅著臉從報紙的社會版開始看起,看過社會專欄、經濟專欄,還有書評、人生諮詢、讀者投稿、廣告以及天氣預報,全都一一看完。
千星有些慌亂,不知道自己哪裏看起來奇怪。安藤太太忍著笑意說道:
(那個男孩子叫什麼名字呢……?要是能再見面就好了。)
手指每翻過一頁,薄薄的紙張便會沙沙作響,淡淡的香味緩緩掠過鼻尖。
其實千星在東京的老家根本不會看報紙,不過她實在害羞得說不出口。
千星的心跳忽然加速,但卻是爲了別的理由。正當千星煩惱不已,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樓下傳來安藤太太的聲音:
「明天……要早起一點。這次……一定要好好道謝……」
千星還待在東京的家裏時,報紙只有她的父親會看,她一次都沒碰過。所以她就連把充滿黑色與灰色的廣大版面攤開在地毯上,都覺得很新鮮。
她頰上一熱,趕緊拿下草帽:
(我的臉現在一定很紅!)
眼神與眼神,就這麼對上了。
她在駛去的卡車對面,見到一輛腳踏車。
此時千星纔想起來,自己還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髮也睡得到處亂翹,臉上還戴著黑框眼鏡。羞恥心一湧而上,彷佛在頭上點了把火似的。
疊著石堆的舊圍籬邊。
她戴上眼鏡,稍微拉開牀邊的窗簾,看向窗外。此時正好有一輛卡車開過家門前。
這些文字,應該是前任屋主──詩織寫下的。
牀邊的窗戶依舊敞開著,草綠色的窗簾半開,陽光與清晨的涼風一同穿過窗戶,照射在黑色文字上。
他送來了這份暖呼呼的報紙。
這些文字正好與千星現在的心情相符,不禁看出了神。
那是──
灰色的版面看起來閃閃發亮,夾在報紙裏的傳單散開在地板上,彷佛是色彩鮮豔的扇子一般。千星連傳單都仔細看過。
千星顧不得還戴著眼鏡,直接將臉埋進枕頭裏,鬱悶了一陣子,然後又忽然驚覺。
緊接著,是車輛通過的聲響。
男孩的腳踏車後座以及藍子上,載著一疊疊的報紙。他停在千星的家門前,坐在坐塾上沒有下車,直接抽起一層報紙,塞進紅色的信箱中。
「對了、那個……我還沒洗臉,而且手上也都是油墨,髒兮兮的……」
這就是油墨的味道嗎?
隔日清晨。
千星設定鬧鐘四點半響,不過她卻在四點鐘就醒過來了,於是她便摸黑起牀做準備。她換上和昨天不同的洋裝,頭髮梳理得比平常還仔細,整理好亂翹的毛髮。
直到山頂顯露出一絲光明之時,千星小心不吵醒安藤太太,躡手躡腳地走到庭院裏。清晨的空氣相當清新,但還是伴隨些許寒意,庭院中也還有些昏暗。
(報紙是幾點開始送呢……?)
天空漸漸明亮起來,透徹的晨光照射在庭院的土壤、草皮,以及菜園裏的番茄與小黃瓜上頭,使它們的色彩有了細微的變化。千星注視著這些變化的同時──
(如果是不同的人來送報的話,該怎麼辦……)
她這麼想著,開始不安了起來。
(我站在信箱旁邊,會不會嚇到他啊?)
不過庭院裏又沒地方讓千星藏身,但要是千星突然從圍籬後面向男孩搭話,男孩搞不好會起戒心。
而且千星躲起來的話,可能會像昨天早上一樣,害羞到不敢出去……
千星想了又想,還是隻能渾身僵硬,緊張地站在信箱旁等候。
她仔細凝聽,看向小路。此時,騎著腳踏車的男孩出現在小路的另一頭。
千星的心臟頓時碰咚一跳。
垂在兩側的雙手忍不住想揪住洋裝的裙襬。
腳踏車的後座和籃子裏,也和昨天一樣裝滿一疊疊的報紙。
男孩似乎發現千星站在一旁,眉間微微皺起。
千星見到他的神情有些凝重,腸胃不禁一陣緊縮。
(果、果然,昨天那個態度惹他生氣了……)
千星現在就想逃走。
可是她卻雙腳僵硬,動彈不得。只見腳踏車漸漸靠近,然後停在千星面前。
男孩有些含糊又低沉的嗓音,緩緩掠過千星耳邊。
「還、還有,昨天、我突然關窗、還躲起來,真、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你是送報生,有點嚇到,所以……纔會那麼失禮。」
手中只剩下那份依舊溫暖的報紙。
千星的聲音也不自覺地,變得跟男孩一樣小聲。
男孩看似冷淡,卻又有些疑惑地看著千星。
千星怯怯地抬起頭。男孩這次是一臉驚訝,雙眼微微睜大,注視著千星。
他們之間的交流之短,根本稱不上是對話。但千星仍然在耳中反芻著這些話語,彷佛讓她快飛上天,她按捺心中的衝動回到家中。
腳踏車駛在未鋪柏油的泥土路上,漸漸遠去。千星聽著腳踏車離去的聲響,站在原地許久,目送著對方的身影。
千星立起身軀,便見到男孩的神情帶了點困擾。他一和千星對上眼,便飛快地撇過眼,從籃子裏抽出報紙的一部分,遞給千星。
「……沒關係。」
男孩的視線仍然從千星身上錯開,隱約低了低頭後,踏上腳踏車的踏板,快速離去。
這是千星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前、前天,我的草帽不小心掛在樹上,在我不知所措時是你幫了我,真的非常謝謝你……」
不過她還是順利道了謝。
──真的非常謝謝你。
(太好了。我有好好跟他道謝了!)
他的聲音有些冷淡──
真的很對不起──千星這麼說道,再次低下頭。
她逃不了了。
只見千星用力地低下頭。
「謝、謝謝你。」
男孩的神情令千星不自覺地繃緊身體,縮起雙肩──
自己在信箱旁邊等果然是正確的。雖然她的心臟怦怦跳,好像下一秒就會炸開似的,緊張得不得了。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做了。
似乎是用力過頭的關係,千星的長髮猛然滑落,蓋住了臉蛋。聲音也一個勁地高了起來。
──……沒關係。
她的雙手觸碰到報紙的瞬間,指尖傳來了和昨天一樣的暖意,令千星胸口一陣揪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