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八月的晴空之下，心中只有你

（那棟別墅的女孩子，今天早上也會等著收報紙嗎？）

凌晨三點半。

陸在村子的派報社中，將一疊疊剛印好的報紙堆在腳踏車的後座裏，一邊抬頭望向仍舊陰暗的天空。

大雨自深夜開始就下個不停，雖然沒有起風，但那女孩要是在這種天氣還站在外頭，那頭美麗的漆黑長髮，以及她那身色澤清爽的洋裝，肯定會被雨水淋個溼透。

陸是在一週前的傍晚，遇見那位東京來的女孩。

日落前耀眼的餘暉之中，草帽乘著夏日的風飛舞於高空。純白的緞帶在空中搖曳著，那份潔白絲毫沒有染上赤紅的黃昏，就這樣落在溪邊的大樹枝椏上。

而大樹下站著一名女孩，她披著一頭筆直的漆黑長髮，體態纖細，神情困擾地仰望著枝頭。

她身著潔白的長版洋裝，白皙的雙腳踩著纖細的綁帶涼鞋；雙臂與頸子的膚色和雙足同樣白淨，而且顯得嬌弱又貴氣，彷佛隨時會折斷似的。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外地人。

──是住在那棟別墅的人啊。

越過溪邊的小橋後，會看見一棟舊房子，牆上爬滿藤蔓，庭院的植物也相當茂密。這棟房子自從春天屋主去世之後，就空無一人。

陸聽工作地點的店長說過，那棟房子最後是由已逝屋主在東京的親戚接手，新屋主的女兒暑假時會來暫住，所以管理員委託報社再次開始配送早報。

對方似乎和陸一樣，都是中學生。

她肯定是一位大小姐。

陸那時送完晚報，在回派報社的路上，騎著腳踏車經過溪邊。

陸踩了煞車，停在女孩面前。女孩更是縮起纖弱的雙肩，畏畏縮縮地看著陸。

一定是因爲陸冷淡地癟著嘴的關係。

陸默默抓住樹枝，爬上大樹，抓住綁著潔白緞帶的草帽，往女孩的方向丟下。女孩則是站在樹下，瞪圓了雙眼。

嬌小白皙的雙手急忙接住草帽。

陸跳下大樹，降落在染上橙色的草地。女孩則是把草帽緊緊抓在胸前，神色非常緊張。

「那個……」

她和陸對上眼後，忽然又匆匆忙忙放下窗戶，躲了起來。

──你會畫畫啊？很棒呢。這裏可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特別是夏季的夜晚，不論是誰來到這個地方，都能變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樣呢。

陸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便趕緊離開宅邸的圍籬前。

陸則是低頭低得比平常還深，接著遞出報紙。

朝陽隱約從山邊探出頭，天空漸漸轉亮。此時陸抵達那棟溪邊的宅邸，也就是女孩暫住的房屋。

陸會保持著跨在坐墊上的姿勢遞出報紙，那雙纖纖玉手便緩緩伸過來，小心翼翼地接下報紙。

不過她卻絲毫不受外貌影響。那一棵棵高大的樹木之間，敞開一塊濃密的草叢──她就穿著水藍色的洋裝，攏起雙膝，伸出細細的雙足，挺起背脊，優雅地坐在翠綠的沼澤邊。她的笑容天真無邪，甚至帶著一絲神聖，嗓音也是既溫柔又和緩。一點都不像村人口中私傳的那樣，是一位孤苦無依的癡呆老太婆。

陸試著將記憶中仙女的面容，和戴著草帽的少女重疊，但她們的年齡實在差太多，陸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像不像。

兩年前，陸中學一年級的夏天。

「謝謝你。」

明明是住在別墅的大小姐，她的態度卻謙卑得不得了，讓陸嚇了一跳。

夏天的太陽很強，意識模糊的時候可能代表有中暑的危險，雖然這邊很涼快，最好還是在林蔭下補充水分，並且趁著日落前趕快回家比較好──等到陸驚覺過來，才發現他把心裏想的話都說出口了。而詩織則是彎起雙眼，說了聲：「謝謝你。」

她現在穿著薄荷綠的睡衣，戴著眼鏡，但的確是昨天那名女孩沒錯。

（她今天也在。）

「……是這樣啊。」

她的聲音有點尖銳，感覺非常害羞，但她還是拚了命地開口，並且爲昨天嚇得關窗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低頭道歉。

女孩帶著些許稚氣的端正五官，典雅的櫻色雙脣，已經深深刻印在陸的心底。

她的嗓音還是一如往常地小。如果沒仔細聽，她的話語可能一下子就隨風而逝，一不小心就會漏聽。

接著再次低下頭。

時間還這麼早，她是要去什麼地方？

（今天不在啊……）

陸曾經聽過這樣的謠言。

「我很在意……連載小說的劇情。」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陸依舊準時地前來送報，卻沒看到女孩的身影。

粉色染紅了女孩的雙頰與鎖骨。雨水敲打在雨傘與雨衣上，發出的雨聲幾乎快蓋住女孩的輕聲細語。

今天的她沒有戴眼鏡，嬌小白皙的雙手緊緊互握在長裙前方，神情滿是緊張。

細長的手指接觸到報紙的瞬間，彷佛有什麼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而陸的胸口似乎也感受到這份顫抖，腹部升起一股熱度，令他感到不自在，因此他稍稍點了點頭，便急忙踩上踏板。

陸有些疑惑，同時從腳踏車的籃子抽出一份報紙，遞給女孩。女孩則是怯生生地伸出雙手接過報紙，接著說了句：「謝謝你。」

陸感到空虛不已。他手拿報紙，緊閉雙脣抬起頭，望著二樓的窗戶。以前女孩曾經從那裏露出小巧的臉蛋。陸滿是眷戀地仰望著窗臺，接著──

「……爲什麼、你每天都在……等報紙來呢？」

（今天還下著雨，她該不會連雨天也在等吧？）

陸一想到女孩那雙朦朧的雙眸正目送著自己離去，呼吸就變得比平常還要急促。

一貫的對話結束之後，陸踩動踏板，離開女孩的身邊。

少女抬起頭，黑眸微微上抬看著陸。她的眼眸中有著淡淡的羞澀，白潤的雙頰染上粉嫩的紅。陸也不禁紅了臉，低頭回禮，前往下一個配送地點。

女孩柔和的笑容，以及溫和的語氣。陸的心臟不禁漏了一拍。

當陸來到小溪對面的別墅，他喫了一驚。女孩今天早上還是撐著紅色的雨傘，站在圍籬前等著。纖細的雙腿還穿著藍色雨靴，那雨靴看起來又大又重，一點都不合腳。

隔天清晨，兩人再次相會了。

那頭筆直的漆黑長髮，立刻從她嬌小的雙肩滑落。

「是、是的。我想趕快看後續，就是快上一分鐘也好……」

然後很有禮貌地低頭打招呼。

他本來就不擅長與人交流，更別說對方根本不會與他有任何交集。

女孩伸出雙手接過報紙。

（她特地等我，就只爲了要道謝跟道歉……真老實。）

陸淡淡地低語。

又一天。

（之前她應該不是在等我，只是在澆花吧。）

從那之後，別墅的女孩每天都等著陸的到來。

「前、前天，我的草帽不小心掛在樹上，是你幫了我，真的非常謝謝你……」

陸對女孩的印象，就是一位從東京來的有錢大小姐。另外，陸對她還有些許的好奇心──因爲她是春天逝去的，那位孤單「仙女」的親戚。

她一發覺陸來了，便嚇得挺起背脊，雙頰泛紅。

女孩都在圍籬內一邊探看外頭，一邊四處閒晃。只要陸的腳踏車慢慢接近，她就會輕巧地走出圍籬外，在那裏等著陸。

於是陸選擇持續思考無關緊要的事情。

接著他的胸口深處忽然一刺──酸甜、痛楚，以及雙方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感──

「那篇小說……真的很有趣……感覺非常溫暖、非常幸福，大家感情都很好……」

女孩似乎有些動搖，她將報紙與傘柄拉近尚未豐滿的胸懷前，垂下視線。接著尷尬地動了動手指，用小得幾近聽不見的聲音答道：

陸仔細聽完：

纖細的髮絲垂在潔白的雙頰旁，細眉無力地低下。

她眼神低垂，拚命地接續對話。

那個地方對陸來說，只是等同於學校休假時的美術教室。但對詩織來說，卻是相當神聖的地方。陸覺得外人不應該隨意踏進那個場所。

這令他胸口鼓躁不已，逐漸升溫。

陸抱著素描本，走進村子旁邊的森林，打算到林中的沼澤邊寫生。

那張嬌弱的臉蛋，確實和夏日沼澤邊遇見的那位仙女有幾分神似。

又過了一天。這次女孩穿著簡單的洋裝，站在信箱旁邊。

那一天，陸回到自家的兩層式木造公寓，便一如往常地不喫晚餐，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畫著畫。

接著女孩一下偏離視線，一下又轉了回來。直到陸將腳踏車停在信箱前，她才急忙抬頭挺胸，然後突然彎腰低頭。

陸就在這間三坪大的房間中，跪坐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身體前傾，將今天所見的所有風景，畫在任何能畫的地方──可能是放在畫板上的傳單背面、空紙箱的底層、學校聯絡單的背面。陸屏息凝神，隨著炭筆飛舞，將畫圖以外的所有事物，放逐於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爲什麼戴著草帽呢？）

正當女孩開口想說些什麼，陸早已跨上停在一旁的腳踏車，踩著踏板離去。

蘊含熱度的微風，輕輕吹動青翠的草木，潔白的雲朵漂浮在天空中，透明的日光靜靜地灑落大地。

「小說？」

陸與詩織只有過這唯一一次的對話，之後他再也沒去過那個地方。

不過這對陸來說根本無所謂。所以他淡淡地低了低頭，打算離去。此時陸卻聽見詩織有如歌聲般優美地說道：

又過了一天。

陸見到這樣的她，一向平穩的心跳忽然狠狠跳動了一下。

女孩典雅的雙脣緩緩揚起，做出微笑的形狀。

「謝謝你。」

陸察覺自己的失望，胸中不禁一陣冰冷。

陸感覺她可能是有很重要的事。她是因爲那件事才跑得喘吁吁嗎？

──我是仙女喔。

她──葉室詩織，年齡早已稱得上是婆婆，白髮蒼蒼，歲月已經在她小巧的臉龐上，刻下一道道痕跡。

陸遞出報紙，同時開口問了她。陸的語氣，連自己都覺得非常冷淡。

她手上會拿著灑水器，一邊假裝在幫庭園的植物澆水，一邊探看圍籬外，看了好幾次。而她一見到陸，便會雙肩一聳，放下灑水器，有些尷尬又害羞地走出圍籬外。

「對、對不起！早安。」

當陸拿起尚有餘溫的報紙，正要塞進圍籬邊的信箱時，宅邸那一方忽然傳來「碰咚！」一聲。陸抬頭一看，二樓的窗戶裏，那名女孩正雙手抬起窗門，睜大雙眼直盯著自己。

正午時分，色澤鮮豔的叢林之中，這名嬌小的白髮老太太口中，只有虛幻無比的話語。但她的周遭，卻圍繞著令人憐愛的氣息，如此清新脫俗的存在，實在是相當不可思議。

到了今天早上──

女孩單手按著草帽，彎下腰打招呼。

「是在述說一個很美好的家庭……」

明明太陽還沒出來，爲什麼她一大早就戴著草帽？

房屋正面的大門忽然打開，女孩頭戴草帽，慌慌張張地從玄關跑了出來。

陸的心中滿懷疑問，同時又有點擔心女孩是否會看穿自己對她抱有的期待。

她一定教養很好。

甚至讓人產生錯覺，一瞬間誤以爲她就是真正的仙女。

他和女孩的關係，應該就跟詩織一樣，之後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

──葉室家的大小姐還年輕的時候，可是村裏第一的美女。但是她卻終生未嫁，就這樣變成老婆婆。她的家人也全都去世了，聽說遺產也只剩下那棟老舊的房子，真可憐呢。她爲什麼不結婚呢？有傳聞說她是被壞男人騙了，被拋棄了。不然原本家境富裕，又長得那麼漂亮，怎麼可能沒人追求呢？

陸的身上套著雨衣，雨水落在雨衣上，一滴滴地發出聲響。雨天視線相當模糊，陸只能眯起雙眼騎上腳踏車，喫力地看路，將一份份報紙塞進信箱中。

詩織有訂購早報，所以陸每天早上都會到那棟草木茂密的房屋，將報紙放到信箱中。不過他卻不曾與詩織見面，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流逝。

因此陸也屏息凝神地聽著。

接著開口回問。女孩點了點頭：

母親今天晚上應該也不會回來，所以沒有人會打擾他畫圖。額上垂著的汗水滑下臉頰，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將一切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地畫著。

而女孩見到陸的身影，臉上立刻綻放淡淡的笑容。那抹笑容中，同時混雜了喜悅與羞澀。

陸轉過身離開，身後則是傳來柔和的歌聲。歌詞裏有什麼「蘋果花」、「喀秋莎」之類的字眼，似乎是外國的民謠……輕快的旋律伴隨綠草的芬芳，久久不曾停歇。

「早、早安。」

她該不會以爲，自己在偷看裏頭的樣子吧？

那女孩果然是爲了見自己，纔會每天早上都在庭院裏等待嗎？陸忍不住這麼想，卻又像是在自我保護似的，逃避這樣的想法。

女孩依舊微笑著，笑容中能感受到清澈的幸福感。

陸移開視線，踩上踏板。

「雨天還要送報，勞煩您了……！請保重身體！」

用詞老式的話語混雜在雨聲當中，從陸的身後傳進耳中。

帶著暖意的雨滴打在陸的臉上，揮之不去。頭上遼闊的天空仍然掛著鉛色的雨雲。

陸從來沒看過報紙上的連載小說。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小說的內容。

不過看著女孩如此欣喜，那篇小說一定就像女孩說的，描述著一個感情融洽又幸福的家庭。而每天早上都在期待小說內容的她，一定也生活在溫暖的家庭之中。

所以她的語氣、她的表情，才能不帶一絲惡意，看起來那麼純淨、溫柔。

陸心中浮現了女孩閱讀小說的模樣。房間中滿是溫和的光彩，她跪坐在地板上，攤開報紙，雙眼閃閃發光地讀著小說。女孩身邊包圍著溫暖又柔和的氣息，光是想像那個畫面，陸彷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氣息──

但同時，他更強烈地認爲，自己不該任意介入女孩的生活，原本緊閉的薄脣更加地繃緊。

◇◇◇

（他第一次跟我搭話了！）

包裹在雨衣中的男孩，踏著腳踏車逐漸遠去。千星目送那道依舊稚嫩的瘦弱背影，將報紙與傘柄緊緊抱進懷裏。

臉頰好燙。

剛纔她不只是接過報紙，還跟男孩說了話。

（不過可能是因爲我每天早上都在等他來，讓他覺得有點奇怪也說不定……）

千星腳上的雨靴，是跟幫傭的安藤太太借來的。她穿著過大的雨靴，小步小步地踩在溼潤的泥土上，慢慢回到房裏。

（但就算是這樣，我也很開心。）

千星迴想起掠過耳中的那股低沉聲線，雙頰更加熱燙，心跳也跟著加速。

這一星期裏千星每天必做的，就是在圍籬附近等著男孩。

外面的世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小陸不是高中生，他和千星小姐一樣，是中學三年級喔。」

千星只是純粹爲此感到欣喜。

千星連電視節目表都一一觀看，這裏頭也有著各種驚喜與新發現。

千星挖著早餐的蘑菇蛋卷，吞吞吐吐地問了安藤太太。安藤太太則是揚起微笑：

煩惱到最後，還是敗給了想見對方的慾望，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庭院。

千星翻閱著報紙，一次又一次地回想。

這話一出口，千星以爲被誰聽見了，驚得滿臉通紅，反射性回頭看向門口。

──那篇小說……真的很有趣……感覺非常溫暖、非常幸福，大家感情都很好……

陸的母親渾身酒味，口齒不清地說道。之後還一直對老師死纏爛打，臉上快脫落的妝也沒卸，直接縮在榻榻米上睡著了。

（小陸明明纔跟我同年而已，就已經爲了媽媽出外工作了……他的媽媽需要他，他也成了媽媽的助力……）

「小陸……？」

他會跟朋友出去玩嗎？

「您是說那個送報紙來的男孩子嗎？」

「怎麼，只有有村一個人啊？」

母親或許根本沒有看。就算看了，她也會直接忘掉。

（那位送報生幾歲呢？又叫什麼名字呢？）

男孩看起來既成熟又穩重，千星還以爲對方大了她一、兩歲。結果他竟然和千星一樣是中學三年級生。

「早、早安。謝謝你。」

看起來好像在思考，今天千星爲什麼沒出來似的。

男孩的表情比平常還要冷淡許多，但看起來卻像是在害羞。

安藤太太毫不遲疑地答道。

千星故作開朗地自言自語，重新面向書桌。此時，放在櫃子上的手機忽然發出輕快的旋律。

那位男孩送來的報紙上頭，連載著這樣一個美好的故事。

雨滴從雨衣的帽子流竄而下，帽子裏的表情更是比平常更加冷漠。千星則是心臟跳個不停，然後回答說，自己很在意連載小說的劇情。

他的聲音低沉，感覺很成熟。

陸在暑假前也有收到通知單，通知單上寫著要請監護人一起來學校。陸有把通知單放在桌上，但是看母親那個樣子，根本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

千星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

竟然曾經發生過這麼重大的事。

千星會剪下喜歡的新聞或廣告，貼在素描本上。

粉脣自然地澱放開來。

「好想再跟小陸說幾句……話……」

然後，她一見到坐在客廳的老師──

（小陸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沒錯，就像報紙上的那篇連載小說中，所述說的那個家庭一樣……

（他跟我同年啊！）

光是看著這些，心情也跟著愉悅了起來。

（小陸應該已經送完報了吧……）

不過一到了陽光露出山頭的時候，千星就會自動醒來，拿著灑水器到庭院閒晃，或是玩弄小黃瓜的藤蔓、捏捏番茄之類的，接著就會聽見腳踏車的聲音。

千星喫完早餐，回到房間裏。屋外的雨勢依舊強烈，她一邊眺望著窗外，一邊想著陸的事情。

是啊，沒錯。

而男孩今天更是向她搭話了！

「看、看起來……大概是高中生。他是報社的工讀生嗎？」

陸只是默默地爲母親蓋上毯子。而導師見到這樣的陸，並沒有對他展現過多的同情，也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

原來那名男孩叫作小陸。

這句話沒有一絲虛假。千星每天早上都愉快地站在信箱前，等待騎著腳踏車的男孩。而她總是期待地翻開男孩送來的報紙，當閱讀文章、剪貼報紙的時候，更是有一種與男孩心連心的感覺，讓千星覺得非常開心。

「哎呀，是老師？陸搞了什麼麻煩嗎？真奇怪呢。他跟我不一樣，是個正經的孩子啊。」

不知不覺間，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事。

千星思考著這些，同時看著那道背影漸漸遠去。

這時往路上一看，瘦弱的男孩就會騎著腳踏車，神情冷淡地駛來，然後停在信箱前方。

男孩則是淡淡地答了句：「……是這樣啊。」，接著不顧身上流淌著雨水，就這樣離去了。

「令堂工作太忙來不了嗎？」

所以千星在寫信給父母或朋友之前，總是先翻看剪貼簿。只要這麼做，她就能自然而然地編織出文章。

男孩的表情比平常還要冷漠，曬得淺黑又筆直的手遞出了報紙。不過報紙的溫度依舊相當暖和。

──……爲什麼、你每天都在……等報紙來呢？

他就算沒有爸爸，還是能跟媽媽相依爲命，兩個人心連心，互相依靠，一起過活。

在這之後，千星在地板上攤開報紙，直到安藤太太從樓下呼喊：「早餐準備好了喔。」爲止，她都在觀看報紙上頭印刷的文字與照片。

「先、先寫作業吧。早點寫完，就能安心的玩了。」

這麼說著，然後彎腰行禮。對方則是默默回禮後離去。

──是在述說一個很美好的家庭……

接著用色彩柔和的簽字筆寫上留言，或是貼上動物或蛋糕的貼紙。

其中，千星也喜歡把傳單鋪得像扇子一樣，一張一張查看。

『爸爸、媽媽，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有精神，也很快樂。』

千星一邊興奮地觀看傳單，一邊喃喃自語著：「啊、今天的青椒比較便宜呢。」「百貨公司正在舉辦九州的特產展耶。這個即興糰子（注），熱騰騰的番薯上淋上紅豆，看起來好好喫。啊，頂樓還有當地吉祥物的玩偶秀。」（注 即興糰子：先將薩摩薯切成圓柱狀後，和煮熟的紅豆一起包進麻糬或是麪糰裏，蒸熟後食用。是日本熊本縣的鄉土料理。）

不過就算是同學年，千星也不太可能跟對方成爲同班同學，更何況千星讀的是女校，更不可能與陸成爲同學。即使如此，千星的心臟仍怦怦跳。

一開始千星還擔心，每天都這樣等著男孩，對方會不會覺得困擾，或是覺得她很奇怪。

千星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畫面，一個溫馨且幸福的家庭。

陸送完報紙後，去了學校。他的級任導師是一名資深的男性教師。當班導師見到陸走進教室，馬上皺起眉頭。

剛印好的報紙，一定更加暖和。男孩趁著天還未亮，將這些報紙整理好，放進腳踏車的籃子或後座，送到數不清的房子裏去。那個人是否也騎著自行車，看著陽光一絲絲地從山頭顯現，彷佛會發光的箭矢一般，一支一支照射在大地上。

男孩一發現千星，便慌慌張張地轉開頭，遞過報紙時也不願對上眼。

「那應該是小陸吧？」

（他該不會，在等我吧……？）

班導知道陸家裏的內情。

──是在述說一個很美好的家庭……

千星將方纔聽見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藏進胸中。

「媽媽……」

千星便趕緊跑過去，怯生生地用兩手接過報紙。

次數一旦多了，千星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她偶爾也會心想，自己一直都親手接收報紙，萬一只有今天沒去，會不會不太自然？煩惱的方向也不自覺地偏掉，只能在房間裏一個人懊惱、掙扎不已。

大多數的事件，千星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遭遇到、體驗到，所以她更是爲此倒抽一口氣。

千星心裏滿是暖意地低語道。

安藤太太口中的陸，是個老實、令人敬佩的男孩子。

（報紙好有趣啊。）

雨天后的隔天，天氣從早上開始就相當晴朗。

他是怎麼度過暑假呢？

千星也覺得陸很獨立。

他在陸中學一年級時，就已經擔任他的級任導師。他當時曾經到陸的家中，也就是那間老舊公寓進行家庭訪問。當時，陸的母親到了晚上纔回來。

倒抽一口氣，接著語帶顫抖地低語道。

足以讓雙頰融化的喜悅，伴隨著驚訝悄悄湧上心頭。

陸沒有父親，他是跟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他中學一年級就開始打工送報，貼補家用。

◇◇◇

以戰後復興期的日本老街爲舞臺，這個家庭充滿著人情味，既溫暖又平淡──卻令千星的胸口一緊。就是這樣的日常生活──

千星這麼想著，胸口一陣騷動。

她看了四格漫畫，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後因爲連載小說中的意外發展，緊張得掌中都是汗水；人生諮詢專欄裏還有許多的問題，例如「以三十五年貸款購入的房子旁邊，突然蓋起了墓地。我該怎麼辦？」、「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要調職到加拉巴哥，我該跟著一起去嗎？」等等，千星也認真地思考著，萬一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該怎麼辦。

第二天、第三天，對方對千星的舉動還有些喫驚。到了第四天，千星不小心睡過頭，只能抓起草帽，蓋住亂翹的頭髮，在比平常還晚的時間，氣喘吁吁地跑到外頭。而男孩則是把腳踏車停在信箱前，抬頭仰望著千星的房間。

他總是緊閉著嘴，眼神既冷淡又成熟。這樣的他，是否會在家人或朋友面前露出微笑？

當她看到東京某車站附近的大樓火災，造成班次大幅延遲，免不了擔心害怕。又看到熟人之間的衝突演變成殺人事件，身軀不禁顫抖；而在網球世界大賽中，日本選手獲得了好成績，令千星不禁歡呼萬歲。還有新聞寫著漂流在河川中的小狗被救起來，更令千星會心一笑。

一直都是這樣。

今天是升學指導的三方會談最後一天。

其實她沒辦法真的去逛超市或百貨公司，但她光看著傳單，小腦袋中就充滿想像。這一張張灰色的薄紙張，有著和報紙紙張同樣的淡淡香味。而上頭刊載的一切，全都是千星所不知道的寬廣世界；上頭登載的各式各樣的意見與思想，全都是千星意想不到的。

夏日的大雨打溼了整面窗戶。庭院中的樹木、圍籬、信箱靜靜佇立著，顯得特別的寂寥。

光是輕輕一碰，暖意就從指尖漸漸擴散開來，脣角自然而然地綻放了笑容。

（我跟送報生說上話了。）

她先是爲衆多的電視節目而感到喫驚，然後看著標題幻想節目的內容。

千星的心漸漸暖和起來，但其中卻混雜些許寂寞。

「有什麼事就來找我談吧。」

他只說了這句話。

從那之後，家長會談大多隻有陸和導師兩個人而已。

而陸聽見導師的疑問，只是：

「她現在不在家。」

這麼低聲說道。

「這樣啊。」

導師神情認真地低語道。接著就不再多加追問，要陸坐下來。

母親經常忙得不回家，但不是因爲工作，而是有別的原因。母親一旦離家以後，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陸的導師也很清楚這點。

於是陸就隔著桌子，在導師對面坐了下來。

「有村，你有好好喫飯嗎？」

導師若無其事地問道。陸則是：

「有。」

簡短地回答。導師聽完便滿意地點點頭，拿出陸以前交上去的升學志願表，開始進行會談。

「你只寫了第一志願呢。」

「……我能唸的公立高中只有那間而已。」

「以有村的成績，要上哪間學校都不是問題。學校甚至能推薦你上泉泉丘高中。你不打算考私立學校嗎？」

「……我沒想過。」

會談沒多久就結束，陸低頭行了禮後，走出教室。

「啊，你果然來了啊！」

「所以我要讓有村更開心一點。哎呦，你就畫畫看我嘛，要我擺什麼姿勢都可以喔。」

「你看，講話又這麼冷淡。我是沒關係啦，要是在這裏的是別的女孩子，可是會被你弄哭的喔。你就是這樣纔沒有朋友啦。你如果擺出這個態度去找工作，我看在第一關面試就會被刷掉了。」

既然覺得討厭就趕快回去。陸也不想跟處不來的人獨處一室。

涼加依舊彎下身子，微微靠向陸。

她會那麼期待報紙，是因爲陸會送報紙來。但是千星一聽見安藤太太這麼說，也不能回答真正的原因，於是只能尖起嗓子：

畫架上立著畫布，畫布上的風景畫才畫到一半。上頭畫著的，是陸每天早上騎著腳踏車送報時的必經之路，以及遠方連綿的山脈。

「這邊就是森林的入口嘛。猜對了嗎？」

但不知何時開始，畫布上的色澤變成夕陽的配色。

「你倒是回答一聲啊！」

涼加這麼抱怨著，不過對陸來說，卻是多管閒事。

這樣感嘆道。

三層果凍色澤鮮豔，看起來閃閃發亮，相當可愛。千星見狀，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安藤太太也看著果凍：

自從升上三年級，兩人同班之後，她總是纏著陸不放。陸實在不太想與她多有牽扯。

「……」

「要不然我當你的模特兒吧。現在就讓你畫也沒問題喔。」

靦腆的笑容掠過腦中。

夏天和冰涼的鹹派更是絕配，非常好喫。

母親不在家的時候，這間只有兩個房間的狹小公寓便顯得特別寧靜。不過當母親和男友分手後，從她回到家的那一刻，家裏就開始吵鬧了起來。

就算陸一臉困擾地板著臉，涼加還是不肯退讓。

泉泉丘高中有這個地區唯一的美術科系，所以導師纔會詢問陸。他一定是曾在下課後或是休息時間，看過陸一個人在美術教室裏默默畫圖。

自有記憶以來，他不曾踢足球、打棒球、打電動。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廣告的背面或是泥土上畫畫，就這樣度過了童年。

「哎呀，真漂亮呢。」

這名女孩的頭髮稍短，還用定型液作了造型，睫毛又彎又長，在校內顯得相當時髦、顯眼。

陸心想，爲什麼涼加會知道自己的會談日，不過他還是保持沉默。陸原本就不太喜歡與人交流，更別說是涼加這種人，老是沒頭沒腦地闖進別人的領域，是陸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

「這夕陽畫得真漂亮。我最喜歡夕陽了，太陽要沉下去之前，雲端會發著光，整片天空就會變成粉紅色呢。」

「真好喫……」

這真是最棒的午餐。

千星一臉認真地將布丁的容器翻過來，倒在盤子上。

不管涼加說什麼，陸都毫無反應。涼加漸漸耐不住性子，臉突然湊近陸，悄聲呢喃：

陸偶爾會聽見元氣十足的吆喝聲、球彈跳的聲響，或是竹刀之間的碰撞聲。不過美術教室中只有陸一個人，安靜得彷佛整間教室都排除在世界之外。

陸想起了林中沼澤邊見到的仙女。那位有著漆黑秀髮的女孩身上，隱約帶著點仙女的影子。

千星害臊地回答道。

「完成了。」

──謝謝你。

「……」

陸沉默不語，繼續畫圖。涼加沒特別在意陸的態度，主動走到陸的旁邊，將臉靠過去，端詳著陸的畫作。

涼加依舊在旁邊大聲嚷嚷，說個不停。陸冷漠地應付她，另一方面，不知不覺的，他的腦中想的都是那名戴著草帽的女孩──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之類的──當然，陸也很清楚，那名女孩是個身分崇高的大小姐，不但住在歷史悠久的宅邸過暑假，家中還僱有幫傭。對方並不是自己能輕易高攀的人。

陸來到體育館附近，位在一樓的美術教室。

玻璃盤上除了果凍，還裝著西洋菜和小番茄做成的沙拉，以及昨天安藤太太烤好冰過的雞肉蘑菇鹹派，最後擺上剛烤好的法國麪包以及蜂蜜。飲料是果菜汁，飯後飲料則是溫熱的奶茶。

「有村老是在畫風景畫或是靜物畫，完全不畫人物呢。感覺你對人沒什麼興趣，是嗎？」

「……不需要。」

「那也跟尾崎沒關係。」

「是、是啊……我父親總共買了四種報紙來看……所以我也對報紙有興趣……」

陸打算無視她，讓她自己在那邊說。

「嗯嗯，那邊的確是長這個樣子呢。」

「幸好有請報社夏天繼續送報紙，千星小姐真的很喜歡報紙呢。」

「有村老是垂下嘴角，悶悶的，眼神也很冷淡，一副很無聊的樣子。我從沒見過有村笑耶。難道有村都沒有覺得愉快的時候嗎？」

那女孩和陸身邊的女性們不一樣，感覺非常文靜、純粹。

那裏也是美術社的社團教室。

涼加則是鼓起雙頰：

千星一想到她又多了一個能報告給父母的「美好體驗」，雙頰更是欣喜地綻放笑容。

涼加這麼怒吼道。陸實在是受不了她了。

陸很想繼續畫下去，但是他還是必須中斷畫圖，出門送報。當他出門的時候，甚至會覺得身體快被什麼撕裂一樣。

「……」

將熱騰騰的法國麪包切成兩半，配著果凍交互喫，冷熱的平衡更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味。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進有美術科系的學校。

插圖007

陸坐在椅子上，拿起畫筆，塗上一層層的色彩。

陸要是再繼續沉默，涼加搞不好真的會爬上桌子擺姿勢，他只好面對著畫布，頭也不抬地低語。

涼加的脣上抹了鮮豔的口紅。她張大嘴，得意地說道。

現在是午餐時間。

「這是小溪邊那條路嗎？」

陸面向畫布，揮動手腕，甚至忘了呼吸。這段時間對他來說，彷佛纔是「真正的現實」。

如果對象是那位含蓄溫和的女孩子，就算兩個人待在一起也會很平靜。若是能讓陸靜靜聆聽她那溫婉細膩的嗓音，要陸聽再多遍都不厭煩。

暑假午後的走廊上相當安靜，不過還是有一些學生來學校進行社團活動。體育館的那一方能聽得見劍道的竹刀聲，或是球的碰撞聲，其中隱約參雜著蟬鳴聲。

那一定是因爲，這個遊戲不用花錢，而且可以一個人玩。當陸在畫畫時，專心到能消除周圍的聲音、聲響、時間，甚至是自己的存在，所以他纔會這麼喜歡畫畫。

不過家中的經濟狀況不允許陸就讀私立學校。而且泉泉丘很遠，要花上一大筆交通費。

他想一整天就這樣畫個不停。

陸喜歡畫畫。

陸不耐煩地心想，自己的將來跟涼加沒有半點關係。涼加再度露出笑容：

綠色的是秋葵，粉紅色的是蟹肉，黃色則是甜椒。

安藤太太則是眯起雙眼稱讚千星：「千星小姐長大之後，一定是個好太太呢。」

她今天早上也坐立不安地在圍籬入口等著陸，一見到陸的身影，便含羞帶怯地走到信箱前，伸出細柔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報紙。

不過──

涼加很像陸的母親。

陸的中學規定所有學生一定要加入某個社團，而陸曾經是美術社的社員。

一開始他是想畫清晨的風景。

◇◇◇

這道嗓音大得彷佛會讓人耳鳴，一名女學生走進教室。仔細一看，她身上的制服衣襬與裙襬都改短了。

他勉強把「回去」兩個字給吞回喉嚨裏。

陸在綠葉茂密的樹枝上，塗上代表夕陽的橙色顏料，同時腦中忽然浮現純白緞帶飛舞在天空中的畫面。

她是尾崎涼加，是陸的同班同學。

千星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口果凍，送進嘴裏。

（那女孩……現在在做什麼呢？）

（如果是住在那棟別墅的女孩子……）

「我只是照著報紙上的食譜做而已。食譜寫得很淺顯易懂，不管是誰都能輕易做出來，非常有用呢。」

千星拜託安藤太太讓她借用廚房做前菜果凍。成品的外觀看起來是非常成功。

陸的母親也是個情緒起伏很激烈的女人。突然間就發脾氣，橫眉豎目地大聲咆哮。過沒多久又抖著雙肩痛哭失聲，轉眼又眉開眼笑地大呼小叫。

又或者是，女人都是這麼吵吵鬧鬧，情緒起伏高低不定？

「……」

陸只要畫著圖，就不會在意母親是不是在家，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很多時候等到他回過神來，已經是清晨了。

每當母親有了新的男朋友，她就不會回公寓，陸必須自己想辦法，賺得這段期間的生活費。陸現在是靠著送報的薪水勉強過活，他很清楚，泉泉丘不是他讀得起的學校。

──學校甚至能推薦你上泉泉丘高中。你不打算考私立學校嗎？

容器裏掉出來的不是布丁，而是有著綠色、粉紅色、黃色，三層疊在一起的物體。千星見到物體漂亮地落在盤子上，微微揚起雙頰。

就如同老師所說的，以陸的成績，一定能推薦到泉泉丘。

（在給爸爸跟媽媽的信上，要寫上午餐做了很好喫的料理，之後也想做給爸爸他們喫。）

材料的分量抓得剛剛好，和食譜一模一樣，味道更是美味。蔬菜和蟹肉的天然甜味在舌尖上緩緩散開，圓潤的口感喫起來相當可口。

陸就這樣專心地塗抹顏料。就在此時，教室入口忽然被人拉開，發出粗魯的聲響。

這是夏季的前菜果凍，是登在報紙上的料理單元中的食譜。

他還想畫更多的畫。

「你幹麼這樣講話！爲什麼有村總是這麼討人厭呢？」

「你今天有家長會談嘛，所以我就猜你會來美術教室。被我猜中啦！」

她嬌聲細語道。接著緩緩抬起頭，彷佛在等著陸開口。

「這是很上進的樂趣呢。」

「……是啊。」

千星縮起肩膀，頰上一片通紅。

「您父親他們也差不多要休暑期假期了吧？要是他們能來在這邊看報紙，悠哉地休假就更好了。」

安藤太太的無心之語，令千星的胸口忽然揪緊，拿著湯匙的手也突然間失去溫度，僵在原地。

（要露出笑容纔行。）

千星的雙頰拚命用力。

「是啊。不過我母親昨天有傳簡訊來，看起來工作還是很忙呢。啊，但是父親跟母親都很喜歡工作，他們忙碌的時候更是活力十足，所以我一個人待在這裏也沒關係的。這裏又安靜，空氣也很新鮮，真的是很棒的地方。」

安藤太太面露欽佩地說道：

「您的父母就是有千星小姐這樣懂事的女兒，他們才能安心投入工作呢。」

千星的胸口又是一刺。

「是啊。而且我不在家的話，父親跟母親更能享受戀人般的氣氛，就當作是孝順他們吧。」

千星繼續故作開朗。

千星的父親是個文質彬彬的紳士。母親則是面容姣好的美人，外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所以現在的他們要是手牽手走在一起，看起來一定很像一對情侶。

千星想像這樣的畫面，也不管會不會噎到，拚命將午餐全部吞下肚。

（……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開心，所以沒關係。）

千星幫忙安藤太太餐後收拾，便戴上草帽，帶著昨天寫好的信件與明信片出門散步。

千星穿過圍籬，看到圍籬旁的紅色信箱，淡淡一笑。圍籬前柔軟的茶色道路旁，長著翠綠的野草，千星踩著涼鞋走到路上。

天氣晴朗無雲，和昨天的大雨一比，簡直像是在作夢一樣。空中豔陽高照，卻沒有走在東京的柏油路上時，那種暴力般的刺眼。

此時，忽然一陣強風吹襲。

當時同班的男孩用很招搖的方式污辱陸的母親。內容低俗到令人作嘔，但對方說的一切卻是事實。這讓陸更加怒火中燒，雙眼彷佛有股火焰熊熊燃起。

由於陸實在太冷淡了，涼加剛剛氣得丟下一句：「別的男生可不會這樣無視我！」之後，走出美術教室。

心情突然低落了下來。

母親在家裏不曾下廚，所以陸本來就對食物的味道不太執著。

（這樣會不會很不雅啊……）

她提醒千星，就算不需要考試就能進到大學，千星也不能偷懶不學習。簡訊的最後，母親語氣平淡地……

陸面無表情地吞下最後一塊吐司。

但是……

寫著這樣的字樣。千星確認了訊息，看到好友的簡訊中夾帶幾張相片，上頭是好友全家穿著夏威夷襯衫，三個人一起跳著草裙舞，或是咬著海藍色的冰棒。

會壞掉。

陸的心除了畫圖，不曾有過多大的波動。或許就是這樣，他的表情纔會變成涼加口中那種「無聊的表情」。

送完晚報，回到家，畫了圖以後，爲了送明天的早報早早入睡──

甚至連奶油或果醬都不沾。

「雖然我只是走路，卻覺得非常開心呢。」

從抽屜拿出來的信封信紙上，畫著富有夏天氣息的清爽插畫，有魚、西瓜還有煙火等等。光是看著圖畫，心頭就滿是欣喜。

陸並沒有特別在意她，單手抓著吐司，默默地嚼著。

對方上一秒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口吐穢言，此時卻是頭破血流，縮在地板上痛哭求饒。其他一起出口揶揄陸的男孩們也嚇得渾身發抖，倒退三步。

千星將信件投進郵筒後，再次邁開步伐，走了一大段路。

明明只是普通的礦泉水，這時喝起來卻特別甘甜。

千星將冰涼的寶特瓶貼上臉頰，熱燙的臉頰立刻降了溫，感覺很舒服。

陸在畫圖時獲得的快樂，又和同學們口中「快樂」的行爲，感覺不太一樣。

每一樣都非常的美味。尤其是巴伐利亞奶凍，那圓潤的甜味，入口即化的口感，實在令人陶醉，千星甚至捨不得喫完它。

（等回到別墅，還要再寫信。）

這個「進展」究竟是什麼意思？其實打從父母要千星獨自到別墅過暑假的那一刻開始，她就隱約察覺到了。千星見到這段文字，心臟彷佛即將凍結似的。

這麼寫道。

她自己把餐具放進流理臺之後，回到二樓的房間，坐在書桌前。

「今天您去了哪裏呢？」

千星的草帽差點被吹走，她趕緊以雙手壓住草帽。

千星緩緩走近大樹前，雙手環抱著大樹，將耳朵輕輕靠上樹木。

信裏只寫著各種開心的、美好的事物。

他只希望不受任何干擾地畫圖。這就是陸唯一的願望。

而明信片的最後──

他對自己的將來沒有任何期待。

從那之後，不論別人說了母親什麼，陸都能沉默以對。久而久之，再也沒什麼事物能輕易動搖他的心靈。

好像有隻兇猛的野獸在陸的體內肆虐一樣，下一秒，陸便撲向眼前訕笑的同學。

這是樹木的聲音。

他想像這樣，在空無一人的地方，獨自畫畫。

每踏出一步，涼爽的徐風吹撫裙襬，髮絲在胸懷下輕輕晃動。風兒忽地吹過頸側，感覺非常舒服。

陸的心中只剩下想畫圖的慾望──無時無刻都想著畫圖。

她只要像這樣閉上眼，抱著略帶暖意的樹幹，樹木中流動的水就能洗去她的哀傷。

昨天，母親傳來了簡訊。

喫起來沒味道也沒關係，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

（結菜的爸爸和媽媽……和好了啊……結菜，真是太好了。）

不過任意讓感情爆發太危險了，他保持現在的樣子就好。

千星只活了短短十五年，而這棵樹可是比她活了數十倍以上。她聽著樹木的脤動，漸漸沖淡那些令人哀傷的事，心裏也平靜下來。

「備註：我也會寄簡訊給你喔！」

以前陸在家裏畫素描的時候，因爲嫌喫飯太麻煩，乾脆拿起代替橡皮擦的吐司啃外挺有飽足感的，從此他一個人的時候大多是以吐司充飢。

時間還很早。

◇◇◇

路上經過的葡萄園與田野，是千星抵達村子的第一天就發現的景色。千星興奮地眺望田野的一切，沿著溪流緩緩前進。

『如果能全家一起來的話，一定會更開心。』

今天的第一封信，要寫給同班的好友。這個暑假，好友全家都去了夏威夷。

（這棵樹是活著的呢……）

（小陸也會去看電影嗎……？）

──我正在跟你爸爸討論，有什麼進展的話會通知你。

不只是身體，心靈也是。

（現在去第一次遇見小陸的地方，會不會見到他呢……）

千星的晚餐是安藤太太做的番茄湯，搭配夏季蔬菜與一大球馬鈴薯泥的油煎鱸魚，最後是放了很多麝香葡萄的巴伐利亞奶凍。

當她累了，就走到樹下歇息。

『這裏是個好地方。』

粗壯的樹幹中，隱約傳來彷佛水流般的聲響。

清澈的溪水潺潺，沁涼的流水聲，幾乎令千星忘卻夏季午後的炎熱。

這棵樹一定還記得自己與陸相遇的那一天。而且它記得的不只是千星與陸，還有更多更多在樹蔭下歇息，或是經過樹木前的人們。

她就是在樹林附近遇見陸。

這些傢伙真弱。

雨後的陽光，反而顯得更加清澄。

自己的這雙手，只要自己想毀了對方，肯定就能輕易做到，甚至能殺死對方。

（雖然沒有見到小陸，但是走了很多地方，見到很多東西，真的很快樂。）

她只要這麼做，就感覺有一種甜蜜又美麗的事物填滿了心頭。

真好喝。

涼加說，陸看起來「總是一副很無聊的樣子」。不過陸原本就不太懂，什麼叫做「快樂」。

然後她把寶特瓶放進背在肩上的布包裏，再次邁開步伐。

而今天下午，千星收到這名女孩寄來的明信片。

陸理解到這件事之後，他就封閉自己的心靈，以免自己失手。

陸在小學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次暴怒的經驗。

這次是安藤太太主動和千星聊天，所以千星努力地說著外頭看見的事物。

千星終於來到鋪著柏油的道路，路旁佇立著幾間小店，有便利商店、米店以及派報社，路上也找得到郵筒。

接著拿出中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礦泉水。

風兒穿梭在林木之間，而就在那前方，那名有著成熟的眼神，膚色淺黑的瘦弱男孩，彷佛就站在千星眼前，令她心情一陣高昂。

『令人感覺非常的開心。』

人類是很脆弱的。

但是當風停下，樹的前方空無一人。

千星笑著這麼說。

再過不久，他就得離開學校，到村裏的派報社去送晚報。

◇◇◇

一毆打就會流血。

明信片上印著湛藍的海洋、白色的沙灘以及椰子樹。她還用圓圓的字跡寫著，她和雙親三人一起度假，過得非常快樂。

「我去了便利商店和米店，還有報社……」

陸將對方壓倒在地，抓住他的衣領，狠狠地朝著對方的臉揍了兩、三拳。

不論過了幾年，陸都還清楚記得當時，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就是這麼想。

給爸爸跟媽媽各寫一封。

途中，千星看見了公車站，她停下來看了看時刻表。公車大概一個小時纔有一班。安藤太太說過，只要搭上公車就能去市區，市區裏有百貨公司和電影院。

但千星光是這麼想，胸口便一陣雀躍。她再次從柏油路走回泥土路上，沿著小溪慢慢前進。

千星一邊注意周圍有沒有人，一邊將寶特瓶的瓶口直接湊在脣邊，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滋潤著喉嚨。

陸不曾想要普通的父母，也不想要富裕的生活。

當然，這種巧合是可遇不可求。

千星今天也在桌上排滿彩色筆，考慮該用哪個顏色畫哪一張明信片。

今天一整天都過得非常愉快。

草帽就掛在最粗最高的那棵樹上──

要不要繼續升學，其實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千星又在思考陸的事情了。

陸打開裝有兩片吐司的包裝，一邊咬著麪包一邊畫圖。

即使如此，澄澈的陽光從樹木之間灑落，徐風依舊輕柔地撫動綠葉。千星抬起頭看著大樹，想起那一天，草帽的純白緞帶曾在樹上緩緩飄搖著，她淡淡地笑了。

苦悶、痛楚、哀傷、快樂、欣喜，什麼都感覺不到。

千星低頭看著照片，揚起微笑。

──爸爸跟媽媽可能會離婚！

期末考的第一天，結菜哭著跟千星這麼說道。

考完試之後，千星見到結菜一臉鐵青，於是──

「閱讀測驗好難喔，我也沒寫完。」

她這麼安慰結菜。結菜則是淚眼汪汪：

「千星，我該怎麼辦！爸爸跟媽媽大吵一架，吵著要離婚。」

她語帶哽咽地向千星泣訴。

考試期間茶道社是暫停活動的，於是千星便和結菜兩個人去了茶室。千星問了結菜詳情，她纔將父母吵架的原因娓娓道來。

結菜的父親在母親的生日時，對她這麼說：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對吧？」

結菜的母親原本滿懷期待，以爲是什麼名牌裝飾品或是名牌包包。結果父親拿出來的，卻是電動按摩椅，母親便氣得發飆：

「妻子三十九歲的生日，你卻送這種鬼東西！你想笑我是個需要按摩椅的老太婆嗎？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想要吧！你不是在百貨公司的電器賣場裏，看著按摩椅看到快流口水，一直嚷嚷著很想要嗎？你根本是要買來自己用嘛！」

「什麼啊？你自己還不是說：『這真好用啊～』還坐在按摩椅上動也不動。我說換我坐一下，你還說什麼『啊、等一下，讓我再坐一下。啊～天堂啊～』之類的話！」

「我纔不記得有這種事！而且這麼大臺機器，是要放哪裏？這間公寓這麼小。」

「你說小？在找房子的時候，我明明說曳舟那邊的三LDK比較好，是你說什麼『非要住在白金區不可』。明明是你自己太虛榮了！」

「現在要怪在我身上嗎？你自己也贊成，還說升遷之後再搬家就好。你何時要升遷啊？」

此時，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時──

「我跟你過不下去了，離婚吧！」

母親忽然這麼脫口而出。

千星滿懷期待地入睡。到了隔天早上，她去了客廳，母親卻一臉冷淡地遞給千星一個紅色小盒子。

結菜這麼報告道。

「這個胸針對我來說太孩子氣了，送給千星。」

「如果我不笑的話……可能還比較好吧？」

該怎麼做，他們纔會處得好呢？

千星的舉動，只是白費工夫。

「結菜，沒關係的。你的爸爸媽媽只是在賭氣而已，等他們冷靜下來就會和好了。」

自千星有記憶以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就已經降到冰點。她能感覺到，他們雙方都儘可能不想有對話。

兩人同時逼迫結菜，結菜頓時啞口無言。於是兩人便告訴結菜，要她自己決定和誰住。

不只如此，還讓兩人的關係更加惡化。

千星忍不住偷聽。

而且話又說回來，他們只是小吵架罷了。

媽媽一定會以爲是爸爸送的禮物。這樣一來，說不定我的爸爸媽媽就能和別人家的爸爸媽媽一樣相處融洽。說不定以後就能全家一起開心地喫飯。說不定就能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或許是好消息也說不定。

就算千星耍賴，母親也只會皺著眉，冷冰冰地看著她。母親的模樣活靈活現地出現在千星腦內。

她晚上醒過來想去上廁所，當她走到走廊上，門縫便傳來兩人談話的聲音。

「你有權力生氣嗎？就連千星學校的課業參觀或運動會，你一次都沒去過。平常你根本忘了自己有女兒吧。只有這個時候才裝成父親的模樣，真好笑。」

就算千星再怎麼做出開朗的模樣，千星的爸爸和媽媽還是不肯在家中露出笑容。

爸爸因此責備媽媽，媽媽也生爸爸的氣。

千星在兩人面前，擺出開心的模樣。

爸爸要是看到千星哭過，又會怪媽媽。媽媽也會覺得千星是個麻煩的小孩。

而事實上，到了期末考最後一天的早上，結菜是滿臉笑容地來上學，千星都還沒道早安，她就忽然抱住千星：

臉頰，還有拿著手機的手，瞬間僵住了。

要是哭出來，眼睛就會腫起來。

──爸爸和媽媽要我決定跟誰住。

千星覺得全身好像漸漸凍僵了。

千星微微顫抖，不自覺屏息，再次仔細聆聽。

父親的語氣，彷佛在責備母親。

要是連千星都沉著一張臉，家裏的氣氛會更糟糕。

但是冷淡的嗓音彷佛摧毀千星虛幻的願望，傳進了她的耳中。

千星相心起昨天母親傳來的簡訊。那句「有什麼進展的話會通知你。」有如不祥的預兆似地浮現在眼前。他們會要千星一個人到別墅去過暑假，是不想讓千星聽到，他們在討論什麼的事──

「你要我在什麼場合戴著那種假胸針啊？小孩戴起來還比較可愛呢。」

她至今拼了命在心中努力祈禱，但是她或許做錯了。

都是我的錯。

就算千星現在哭著反對，媽媽也只會覺得煩而已。

千星伸出發抖的手拿起手機，貼向耳邊。

爸爸跟媽媽不喜歡對方，是件很恐怖的事。

母親也一定不會戴這種東西。

語帶哽咽地泣訴，說自己不希望他們離婚，希望能三個人一起生活。

每重複一次，她的心臟附近就揪得緊緊的，渾身冒冷汗，無法呼吸。

父親也這麼回嘴。

心裏漸漸凍結……

母親不耐煩地說。

爸爸一定也一樣……

都是我用爸爸的名字，送了那麼孩子氣的便宜胸針給媽媽。

等到明天，爸爸和媽媽還是不會正眼看著對方。客廳也會充斥著沉重的氣氛。

「你又把自己擺在一邊，光會批評我。你送的生日禮物，就算是場騙局，我也不會開心。千星長大之後就會懂了。她的父母不是夫妻，只是登記結婚的陌生人而已。」

幾天後，千星難得聽見父親和母親在說話。

「結菜會站在媽媽這邊對吧？」

母親知道送禮物的人，其實是千星。

千星的眼淚即將奪眶而出，但是她的心底卻拚命地想著不能哭。她咬住毯子的邊緣，努力忍住眼淚。

千星不安地望向畫著魚的信紙。此時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輕快的旋律。

結菜的父母本來感情就很好，也很需要結菜。但是千星的父母和結菜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本來感情就不好，也不需要千星。

你們不要離婚好嗎？

『我和那個人談好了，這次絕對要離婚。千星就自己考慮要冠哪一邊的姓。』

結菜談起父母鬧離婚的經過，當時她的笑容與開朗的語氣一起浮現在千星腦中。

「然後你就把胸針還給千星了嗎？」

那麼媽媽會不會再多考慮一下離婚的事？

溫文儒雅的父親，以及每週一定要去一次沙龍做指甲美容，貌美如花的母親。

或許兩人會和好如初，一起來到千星所在的別墅也說不定。

「我才選不出來啦！」

「你這女人和冰塊一樣，簡直令人寒毛直豎。」

她這麼說道。

爸爸不喜歡媽媽嗎？

現在仔細一想，千星的父親纔不會送玻璃胸針這種便宜飾品。

媽媽不喜歡爸爸嗎？

身體變得像鉛塊一樣重。如果這裏是海的話，自己可能就這樣沉下去了。

「哼！是啊。我搬出去之後，房子也會變寬嘛！」

「爸爸跟媽媽問我『決定好要和誰住了嗎？』然後我就蹲在地板上大哭，說我想三個人一起生活，之後兩個人都慌慌張張地跟我道歉。最後就決定不離婚了。」

──我嚎啕大哭說：「我兩邊都選不出來啦。」結果爸爸跟媽媽嚇了一跳，就告訴我他們不會分開。

（結菜的爸爸媽媽，和我的爸爸媽媽不一樣。）

「他們說不會離婚了！」

我完全沒發現，媽媽只會戴真正的寶石。

千星悄聲說道。

正當千星打算說出口，喉嚨卻忽然揪緊，發不出聲音。

明明很悲傷，眼淚卻流不出來……

沒錯，不能哭！那些話當作沒聽到就好。

爸爸和媽媽見到這樣的千星，說不定就會變開心。

「結菜會跟爸爸一起來吧？」

結菜嚎啕大哭。千星則是對結菜說：

千萬、千萬要是這樣。

千星顫抖地離開門邊。

不知不覺間，千星寫信的手完全停住，腦中回想起結菜寄來的照片。

千星不停地思考，煩惱到小腦袋都快發燒了。最後她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母親的生日那天，買了一個閃閃發光的玻璃胸針。當時她請店裏的大姊姊包得美美的，在卡片上打了父親的名字，跟胸針一起放在媽媽房間的牀上。

結菜一臉幸福地說，他們決定暑假要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旅行。她還得意忘形地說了：「爸爸跟媽媽吵架真是太好了。」之類的發言……

（是媽媽！）

胸口深處漸漸冰冷下來。

因爲，結菜的家人，和我的家人不一樣──無可奈何的事實正狠狠刺在千星胸口上。

所以千星要滿臉笑容，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爸爸和媽媽一定不想待在這樣的家裏。

（結菜、還有結菜的爸爸媽媽……大家看起來都笑得好開心……）

「身爲母親，應該裝作渾然不知，開心地收下來纔對。你連這也做不到嗎？」

看來他們全家在夏威夷過得很快樂。

別人家的爸爸媽媽都是滿臉笑容，看起來很快樂，感情很融洽。爲什麼我的爸爸媽媽卻總是板著一張臉，默不作聲呢？

千星一次又一次地鼓勵結菜。

所以，所謂的進展究竟是──

雖然兩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對年輕情侶，千星卻從來沒見過兩人吵架。

「媽媽，我覺得──」

如果千星現在哭給他們看。

年幼的千星總是擔心不已。

「喂、喂……媽媽？」

千星心中慶幸結菜的雙親沒有離婚，同時她的胸口也隱約感到刺痛。

她回到房間，躲進牀鋪，塞住耳朵。但是雙親的對話依舊迴盪在腦袋裏。

那是千星準備的小盒子，裏頭裝著胸針，是她在很受女孩子歡迎的流行商店裏買的。當千星發覺這件事，小臉蛋頓時僵住了。母親開口，用和臉同樣冷冰冰的語氣：

她或許該像結菜一樣，老實泣訴自己的心願，誠實告訴父母：她還想三個人一起生活。這麼做的話，千星的父母是否願意和好呢？

千星一沉默下來，母親的語氣更是一如往常的嚴厲。

『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自己可以決定吧。』

她這麼對千星說。

千星的喉嚨終於擠出聲音。

「……我、知道了。」

她只能說出如此懦弱的話語。

『我會再叫那個人打電話給你。』母親說完，就掛斷電話。

千星依舊將手機靠在耳邊，趴在書桌前。

父母背對著彼此，神情冷漠。

自己無助又怯懦地站在兩人中間。

最後，父親和母親就這樣背對著對方，漸漸離去。千星無法叫住兩人，也無法拉回兩人，只能軟弱地看著他們。

兩人的距離漸行漸遠。

（他們根本不需要我。）

所以她拉不住父母！

爸爸跟媽媽根本不聽我說話。

俗話說：「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繫命繩。」但是自己對他們來說，只是個沒用的孩子罷了……

千星深深地絕望了，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明明這裏誰都看不見，自己卻哭不出來。千星心痛不已，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悲慘至極。

◇◇◇

「陸，快開門。是我。」

到了夜晚。

從陸手中接過的報紙，總是帶著暖意，就像是剛出爐的麪包。

「你笑一笑嘛……陸，拜託你笑一笑嘛……」

陸垂下雙手，眼神淡漠地聽著這句話。聽著母親吐出混雜著酒氣，蘊含悲痛的話語。手腳漸漸冰冷，頭很沉重，內心空虛無比，宛如乾涸的泉水。母親即使說上千百回愛的誓言，那些話語還是一點都不可信。

但是，不論她怎麼用力，就是無法推動刀刃。

母親兩手抓著陸的胸口，淚流滿面地泣訴著。

母親的語氣蘊含著越來越多的悲痛。

她的話語彷佛在詛咒陸似的。但陸仍然眼神空虛地聽著。

母親每次都跟陸這麼約定。但是到了最後，她只要有了新的男友，馬上又會丟下陸，鑰匙也不帶就離家。

這麼做實際上並不會死。只是會稍微……流一點點血罷了。爲了將自己真實的心情傳達給父母。

千星屏息凝視美工刀以及手腕，她嘗試用閃著光芒的刀刃，劃開浮現在手腕上那一條條的藍色血管。

「我好愛你，陸。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母親只有在被男人拋棄的時候，纔會需要陸。只要她還有男人在身邊，根本不會想到自己還有兒子在。

要是用這把美工刀割了手腕的話……

但是今天的報紙應該已經冷掉了。

陸支撐著哭泣不已的母親，關上大門，鎖上門鎖。

陸默默地想著，明明自己的家人現在就在身邊，願意開口說愛他，他卻是如此的孤獨。

陸解開門鎖，打開大門。一雙冰冷的雙手，伴隨著酒氣環住陸的脖子。對方的胸部大得幾乎要從小可愛掉出來，就這樣靠上陸的身體。

千星將美工刀靠在手腕上。

母親說，陸的父親在陸出生前就死了，但陸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村裏的人總是傳說，陸的母親跟太多男人交往，連陸是誰的孩子都搞不清楚。

此時用來割開信封的美工刀忽然躍入千星的眼前，她直直盯著美工刀。

即使如此，仍然動搖不了自己的心。

不過──

（所以我纔沒能留住爸爸媽媽……）

這種像玩具一樣的美工刀，根本死不了人。

千星走進洗手間，用冷冰冰的水洗了臉，內心依舊沉重無比。

雙眼一定滿滿都是血絲。

母親只有三十多歲，只要化了妝，穿著年輕一點，看起來甚至像是二十幾歲的人。她很嬌小，不過身材卻玲瓏有致，容貌美麗，因此她也對自己很有自信。

（不能哭。）

她收起刀，穿著家常洋裝直接趴上牀鋪。

陽光從山的另一頭，彷佛閃爍光芒的箭矢一般，射向千星，立刻讓她刺目到眯起眼。

倒不如說，他自己一個人還比較自在。

所以，沒關係。只是手腕上會留下疤痕而已。

「我愛你，陸。」

千星的目光離不開美工刀。

陸的心依舊冰冷。

「拜託你，陸。你笑一笑……笑一笑嘛。陸，爲什麼你都不笑呢？爲什麼你都不對我溫柔一點？」

◇◇◇

陸站起身，走向玄關。而這短短的時間裏，門依舊被敲得砰咚大響。

外祖父在母親中學時就已經去世了，陸以前是和外祖母兩人一起生活，但是外祖母也在陸滿兩歲之前就去世了。所以陸幾乎不記得外祖母的事。

不論千星流再多眼淚，父親和母親都不爲所動。

她連毯子也沒蓋，就這樣趴著睡著。全身都冷冰冰的，頭腦重得像石頭一樣。

（我這個小孩一點都不可愛，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千星在玄關穿好鞋子，緩緩打開大門。

「我真是膽小鬼……！」

這句話，聽起來多麼空虛。

千星推開那把摺疊式美工刀，刀刃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身體更加顫抖著。

千星緊緊揪住牀單，嘶啞地呢喃著，一次又一次。

「陸！小陸！你在家吧！不會連你都拋棄我吧？別惡作劇了！快開門！不然我就死在這裏！」

他對於母親，沒有任何憎恨，也沒有任何怨言。

千星下了牀，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出房間。

她一再重複著愛的誓言。

他至今短暫的人生當中，是否曾經有過像樣的笑容？

千星結束與母親的電話之後，她低著頭，將桌上一整排的鮮豔彩色筆收回塑膠筆盒中。

她不看鏡子也知道。怎麼能讓陸看到這張慘兮兮的臉。他一定會被千星嚇到，因此感到不快。

「陸，我只剩下你了。我真正愛的人只有你，只有和我血肉相連的你而已。其他人都只是外人。」

不能太過度，會妨礙到別人。可是也一定要保持開朗的心情。

「那個男人竟然劈腿！他只是跟我玩玩而已！說什麼要和公司的年輕女同事結婚。太差勁了！」

他們會不會爲此趕來這座鄉間別墅？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自從那個悲傷的夜晚，年幼的她聽見雙親冷言冷語的對話之後，她一次又一次對自己這麼默唸。

這句話，聽起來多麼輕率。

母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並且：

自己不被父母需要，既不聰明，也不受寵，更沒有勇氣。她存在的價值，只剩下保持微笑一途。

差不多到了睡覺時間，陸卻畫圖畫到停不下來，依舊拿著炭筆在廣告的背面畫著。此時陸卻聽見玄關傳來敲門聲，以及參雜泣音的呻吟聲。

「要笑著……一定要笑……一定要笑啊……！，

之後只能保持這個樣子，直到對方哭累睡著爲止。

母親交往的對象大多是菁英銀行員、牙醫、會計師等等。所以陸也沒有被母親養的小白臉虐待過。

陸的母親年紀輕輕，十七歲就生下了陸。

只要父母能和好如初──只要他們願意聽聽千星的心聲，要她渾身留滿傷痕都沒有關係！

在那之後，陸流連於母親和養護中心之間，漸漸長大成人。

◇◇◇

千星重新戴好隱形眼鏡。她實在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只能始終避開視線，離開鏡子。

「陸，你爲什麼一臉沉悶呢？看到我回來，你不開心嗎？」

脣中吐露出絕望的呢喃。

爲了不讓周遭的人感到不悅──即使他們不愛自己，至少也不能讓他們討厭自己。所以她一定要笑著。

門外持續傳來模糊不清的哭聲。

略帶暖意的淚水，沾溼了陸的喉嚨與鎖骨。

所以，她記不起教訓，一定會再次愛上別人。

她纖細又無力的指尖，漸漸伸向那把檸檬黃色的美工刀。

漫漫長夜，終於漸漸明亮起來。千星慢慢爬起身。

「我只剩下你而已了。我哪裏都不會去，會一直跟陸在一起。就這樣說定了！」

睡前她連隱形眼鏡也沒拔下來，眼睛乾巴巴的，眼瞼更是腫了起來。

塗得嫣紅的手指，使勁搖晃著陸。

胸口刺痛無比。喉嚨痛得像是即將撕裂開來。

（小陸……今天也有送報紙來嗎……）

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笑」……

明明她還因爲哭不出來而感到難堪，此時第一句湧上心頭的，卻還是這句話──到頭來，千星還是隻能這麼做。

◇◇◇

她不斷尋找，找到一個個美好的、愉快的事物。

那兩個人會不會爲此感到慌張？

陸升上中學，早上和傍晚也開始打工送報。他從這個時候開始，就已經學會所有生活技能。即使母親離家數日未歸，他也可以自己生活了。

陸知道他現在只能這麼做，於是便放棄畫圖，跪坐在榻榻米上，就這樣讓母親抱著。自己明天可能要拖著徹夜未眠的疲累身體去送報，不過這也沒辦法。

兩個月不見的母親身上傳來酒、香菸以及化妝品的味道。是陸自幼熟悉的，母親的味道──這是女人的味道。

如果陸的笑容能讓母親安心，能讓她放開自己，能讓她溫順聽話，他也想這麼做。

母親的妝容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黏答答的臉頰蹭上陸的頸間，使勁抱緊他。陸雖然覺得痛苦，但他推也推不開母親。

而且，陸送報紙的時間已經過了。

（今天這個樣子……沒辦法去見小陸。）

這麼呢喃道。

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笑。

母親每次有了新的男友，就會離家出走，連鑰匙都沒帶。值得慶幸的是，至少母親從未把男人帶進這棟四十年左右的老公寓。

至今她都能拿著這把美工刀，稀鬆平常地割開紙張。但現在她見到閃著光輝的刀尖，忽然害怕了起來，耳後竄起一陣雞皮疙瘩。

她拋棄兒子，沒有任何一絲罪惡感。

現在的自己，眼神一定非常的冷淡。

（天氣真好啊。）

要不是自己睡眠不足──要不是心頭這麼沉重──自己一定會更開心。

但是今早晴朗的天空，更讓自己感到悲哀。

世界不顧千星的哀嘆與絕望，依舊正常循環著。

千星走向信箱，打算取出報紙。

當千星走到信箱前方，卻愣住了。

報紙沒有送來！

胸口頓時縮在一起。

（今天並不是停刊日……爲什麼？）

她已經碰到那麼悽慘的事了，竟然還看不到陸送來的報紙。

神實在太捉弄人了。正當千星這麼想著，垂下眉角──

忽然傳來腳踏車的輪胎輾過泥土的聲音。

聲音漸漸靠近。千星倒抽一口氣，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太陽灑落下來，長長的小路閃耀著光輝。腳踏車的藍子與後座載滿了報紙，男孩騎著腳踏車，緩緩駛來。

他緊閉著雙脣，掛著汗滴，拚命地踩著踏板。

千星瞪大了雙眼，彷佛眼前出現什麼奇蹟──而且是光彩鮮豔的奇蹟──她看著男孩──

看著陸。

明明直到剛纔，千星還覺得她的世界即將崩毀。

但那不是「崩毀」，而是「新生」。

陸在信箱前停下腳踏車。

陸則是眯起雙眼，彷佛晨光入了眼，刺眼地垂下眼一樣。接著他再次面向千星，僵硬地低下頭，踩著踏板離去。

那一天，千星給陸寫了一封信。

報紙好溫暖。區區這麼一件小事，千星卻特別欣喜。今天，能在這個瞬間見到陸，能從陸手中接過報紙，實在太開心了。她彷佛是被人從漆黑的深淵拉了上來。

他滿身大汗，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焦急。

『所以，我想和你道謝，一次又一次地道謝。

千星訝異地注視著陸，接過了報紙。

昨天，我的世界充滿著痛苦，非常的辛苦，非常的黑暗。

『給小陸：

正午的陽光照亮了書桌，千星拿出自己最喜歡、附著押花的白色信紙，拿起色筆，用的是令人憐愛的薰衣草色──

陸睜圓了雙眼，似乎是嚇了一跳。

謝謝你，小陸。

「謝謝你。」

不是自己強迫自己露出來，那樣無力的笑容。

而是心底真實的微笑。

幸福的笑容。

她以爲自己再也笑不出來了。但脣邊卻自然而然地緩緩綻放，乾澀的雙眼變得溼潤，流淌著光芒，血色回到雙頰上──

一如往常的──

但是陸送來了報紙，再次照亮了我的世界。

他微微低下頭，好像是在爲遲到道歉。然後從籃子抽出報紙，遞給千星。

那道背影漸漸遠去，千星凝視著那道背影，抱緊暖暖的報紙，露出甜得即將融化的笑容，目送他離去。

從陸的手上接過報紙的瞬間，我因此得到了勇氣，變得很有精神。』

謝謝你爲我送來暖洋洋的報紙，真的非常謝謝你。』

『小陸送來的報紙，總是能讓我變得開朗。

暖意從指尖漸漸擴散，一瞬間包裹住千星沉重的心，暖和了它。

謝謝你總是送報紙來。正因爲小陸每天都送來報紙，我才變得喜歡看報紙。』

好溫暖。

千星將滿滿的謝意灌注在其中，這麼說道：

千星緩緩地──笑了。

她在沒有收件人地址的信件上，寫下了她幸福──且神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