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十五歲的離別

（已經是最後一天了……卻還是見不到那女孩……）

陸送完早報，回到派報社，拿到這個月的薪水明細。

陸的腦中，滿滿都是別墅的女孩。

今天，是最後一次送報到那棟別墅。

但是信箱旁，卻見不到那位帶著靦腆眼神的長髮女孩。

就算陸見到她，陸也只能將報紙交給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即使如此，陸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那女孩，就渾身無力，周遭的景色彷佛漸漸模糊，失去了顏色。

陸懷抱著心頭的空虛，前往學校。

他獨自一人待在美術教室裏，打開素描本。畫中的女孩，羞澀地對陸微笑。

他每翻一頁，就會出現各式各樣的她。她戴著眼鏡，紅著臉抬頭望著陸；或是垂著辮子，瞪大了雙眼；或是深深地彎下腰，對陸行禮。

陸心痛地望著這些畫。就在此時──

「……有村。」

虛弱得幾近消失的聲音掠過了陸的耳中，眼前出現了涼加泫然欲泣的樣貌。

她望著眼神冷淡的陸：

「對、對不起。」

她低下頭，低垂的眼中滿是淚水。

「我知道、有村很生我的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就算被有村無視，也無話可說……你、你可以一生無視我，沒有關係……不過、我只是……想好好道歉。我會說出要在這個暑假裏追到有村……是因爲、要是別的女孩子向有村告白的話……我、我會很困擾……其他也有很多女孩子……偷偷喜歡著有村……這是中學最後的暑假……搞不好有人、會鼓起勇氣向有村告白……」

涼加的表情比平常還要懦弱許多，她不敢看著陸的眼睛，聲音也斷斷續續的。

「所、所以……我是爲了不要有這種事、才向大家……這麼宣佈的……我會發簡訊告訴她們，說我們在約會，也是因爲想警告其他人，有村已經是屬於我的了，不能對你出手。因爲、因爲我一直、一直很喜歡、有村……我不想讓你被其他人搶走……」

涼加的聲音越來越小聲，聽起來很嘶啞。從陸看過去，她的頭也越來越低。

「你要是默默站在我旁邊，我會一直在意你，無法專心。」

這樣的心情驅使著陸，騎向別墅。

（我在做什麼？店長明明告誡過我，不能太親近別墅的大小姐的！）

（我就是在這裏見到她……當時也是黃昏──）

千星抱著報紙，渾身顫抖，希望安藤太太告訴她陸家裏的地址。安藤太太雖然驚訝，卻也瞭解千星的心思，她露出有點寂寞──卻又溫柔的眼神──

但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她又再等了一個小時，陸還是沒有回來。

這棟老舊公寓聳立在墓地旁，公寓前的小路也沒有行人。不過腳邊會有貓兒呼嘯而去，讓千星嚇得心臟快停了。

她向陸道了謝，而陸也想傳達什麼給她──有她在的這個夏天，對自己來說是多麼難以言喻──她是如何拯救了他──他畫了她的畫──但是這些卻無法轉爲話語。最後，他說出口的，只是這麼單純的疑問。

太陽燃著火紅的光彩，漸漸西下，緩緩轉爲夜色。

陸伸手抓住即將飛過的草帽。

「所以，有村如果有一天，覺得一個人待著很寂寞，想找人說說話，就出聲呼喚我吧。」

「那……只要我不說話，我就可以待在有村身邊嗎？」

純白的緞帶彷佛遊在空中，緩緩掠過陸的眼前。

陸的聲音很冷淡──但是他儘可能地誠實回答。於是涼加用充滿堅決的眼神與語氣，這麼對陸說道：

空氣漸漸泛白，黃昏即將來臨。陸來到古老宅邸的紅色信箱前，停下腳踏車。

「我、我不會讓你在意的……偷偷的站在旁邊，這樣可以嗎？」

「是，我知道現在已經沒有蛋火蟲了。但是，我在百貨公司的攝影展上，看到一張照片。是沼澤上飛舞著很多的螢火蟲，標題叫做『牧神與仙女』。我看了這張照片──就想去那個地方看看……不過卻迷了路……結果還是沒看到，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

陸也懷著同樣的心情，回看著她。

陸奮力踩動踏板，衝了出去。

他這麼想著。

只要這樣就好──

陸也會覺得困擾吧。

「啊、好。」

沒有鋪上柏油的泥土路，路途顛簸，車身跳起來好幾次。每當車身跳起來一次，女孩的臉龐就會貼上陸的背脊，女孩碰觸到的地方便會緩緩發熱。這股熱度傳達至陸的心臟。

「走吧！」

途中，女孩的手機響起了輕快的旋律。陸隔著背部，知道女孩倒抽了口氣。不過女孩馬上著急地大喊道：

她文靜優雅地道了謝。但聽在陸的耳中，這句「謝謝」比以往蘊含著更多──更深層的情感，令他胸中一陣顫抖。

（再等一個小時好了……說不定他會回來喫午餐……）

女孩也嚇得尖起嗓音，纖細的手臂緊緊環抱住陸的腰間。

──千星小姐不是等報紙，而是在等著小陸啊……

涼加很像陸的母親，所以陸一開始就對涼加抱持偏見，覺得她一定和母親一樣，既輕浮又隨便，陸纔會一直抗拒她。而這樣的陸，同樣是個內心狹隘又無知的人。

白皙的玉手，怯生生地伸向陸，接下了帽子。接著抱在胸前，直視著陸，彷佛是看到眼前發生了奇蹟。

夕陽照耀在她的臉龐、髮絲、紅脣，以及天藍色的洋裝。

（那女孩……已經回東京了嗎？）

他和涼加說了，他現在沒打算與人親近，之後可能也不會有這種念頭。涼加便寂寞地走出教室。

「是！」

她突然跑到別人家裏，已經不是恬不知恥的程度，根本是沒常識了。

「可是對我來說，與他人接觸是非常痛苦的事。別人找我聊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這樣不論是我自己或是對方，心裏都會有疙瘩……我只有獨自一個人畫著畫的時候，內心是最平靜的。所以我畫畫的時候，不想被其他人打擾。我就是這麼討人厭的傢伙。」

◇◇◇

她這麼低語道。

綁著純白緞帶的草帽──

別墅的女孩驚訝地瞪大雙眼，注視著陸。

小溪緩緩地流著，溪邊的小路旁，佇立著一排排綠葉茂密的樹木。溫和的橙色光彩包圍著陸，他騎著腳踏車前進──

就算是一點點也好，他想再將這段時間延長一點。他想帶她去她想看的那個地方。

涼加仍舊垂著頭，聲音小得有如蚊鳴。她這麼呢喃道：

「咦？」

「我會努力保持安靜，忍住氣息，不讓有村覺得煩……我會努力、讓你完全感覺不到我的存在，變、變得像空氣一樣透明……這樣一來，有村就不會因爲我而煩躁，也會忘了我吧……不過，我一定會待在有村身邊。所、所以──」

千星和安藤太太約好，會在接送的車子來之前回去。於是她看著安藤太太寫給她的地圖，來到陸和母親共同生活的公寓。

陸騎著腳踏車，同時：

公寓一樓的最角落，就是陸的房間。千星穿上親手做的天藍色洋裝，放下長髮，戴上綁著純白緞帶的草帽。站在房間門口，低垂著頭。

「那個地方就在前面，我帶你去。上來，快上腳踏車，快點！」

女孩被陸這麼一催促，便坐上腳踏車的後座。她略帶猶豫地握住後座的邊邊──

「你都這麼說了，還叫偷偷的嗎？」

「最後……我想去看看螢火蟲的沼澤。」

太陽已經走到千星頭頂，差不多到了喫午餐的時間了。

「沒關係！快走吧！拜託你了！」

「螢火蟲……？但是螢火蟲的季節是七夕那時候，現在已經──」

女孩微笑地點點頭。

她縮著身體，站在樓梯後方的陰暗處，已經躲了一個小時。

「真的……非常謝謝你。」

（差不多……該回別墅了。）

陸的胸口更是緊緊揪住。

果然，她的家人已經來接她回去了。

等到他送完晚報，天空已經開始混雜著淡淡的粉桃色。

（見到了……又見到她了……）

「可能會很晃，你要好好抓緊我！」

涼加第一次將自己毫無虛假的內心，傳達給陸。她忍著羞恥垂著頭，把自己的膽小與卑鄙，暴露在陸的眼前。

等到陸走出學校，已經是下午接近晚上的時候了。

牧神與仙女──陸聽見這句話，心中一驚。

陸第一次聽見她如此堅強的語氣。

陸感覺到她的真心，也對她起了憐憫，心結慢慢解開了。

等陸回過神來，他已經喊出聲了。

陸滿是眷戀地望著窗戶──接著咬緊脣瓣，踩動踏板。

但是，他一想到最後能與女孩相處的時間，只有現在，心頭便揪得緊緊的。

陸也回看涼加，平靜地告訴她：

要是有別人看到她，會被懷疑是可疑人士，也會給陸帶來麻煩。

但是等到爸爸賣掉別墅之後，她就沒辦法再來這個村子。今天真的是最後一次能見到陸了。

千星明明想哭，卻連這種時候都流不出眼淚。

森林的沼澤邊，他曾經與那位宛如少女般的老太太有過短暫的對話。當時她是這麼呢喃道：

「……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

陸這麼堅決地說完。

陸心中一驚，急忙煞車。一旁的樹林裏，一位長髮女孩追著帽子跑了出來。

她抬起頭，臉上浮現了微笑，彷佛她即將消逝無蹤。

胸口隱隱刺痛。就在此時──

心臟怦咚怦咚地鼓譟著。

但卻又彎得比平常還低。

陸回看著女孩的臉龐，伸出了手臂──遞出草帽。

純白的緞帶後方，細緻的黑髮輕輕搖曳著，天藍色洋裝的裙襬緩緩飄起波浪。

「我今天，就要回東京了。所以，我不論如何都想向你道謝──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她還在別墅的話，陸想再去看她最後一眼。

「爲什麼……你會、走在這個地方？」

（安藤太太告訴我小陸的家，我也鼓起勇氣跑來了……可是家裏卻沒人……）

庭院裏空無一人，房子裏也顯得特別安靜。陸抬頭望著女孩房間的窗戶，草綠色的窗簾在窗內關著。

但是千星按了門鈴，也沒人回應。

涼加抬起頭，眼眶泛著淚水，凝視著陸。

這並不是涼加一個人的錯。

──特別是夏季的夜晚，不論是誰來到這個地方，都能變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樣呢。

只要一句道謝就好。

忽然間，她緩緩──深深地──彎下腰，如同以往從陸手中接過報紙的時候，那樣地行禮。

涼加畏畏縮縮地問道。

在那之後，他就一個人看著素描本，一直望著別墅女孩的畫。

千星拿起手機確認時間，不安地這麼想著。

他沒有回公寓，直接前往派報社，換了衣服，準備出去送報。

而那位仙女的親戚，這位女孩現在雖然掛著微笑，卻看起來非常寂寞。

他更加賣力地踏著踏板。

周遭的樹木草叢漸漸多了起來，視野漸漸變黑。從這裏開始，就沒辦法騎著腳踏車前進了。

「下來吧，快到了。」

陸牽著女孩的手，踏著草叢前進。

滿是汗水的手掌，緊緊握住那雙嬌小柔軟的手。而她的手掌也和陸一樣，冰冷溼黏，卻又緊緊地回握著他。

樹木漸漸濃密起來，這附近見不到光亮，整個世界彷佛只有女孩與自己兩個人。

自己和女孩──兩人急促的氣息，響徹在漆黑的黑暗中。

過不久後，突然的──視野開闊了起來。

月光淡淡地灑落在盛滿水的寬闊沼澤上。樹林間敞開的天空中，閃耀著滿天星辰，彷佛有節奏似地閃燦著，悄悄倒映在水面上。

──這裏，可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那一天，仙女溫婉的嗓音，再次迴盪在陸的耳邊。

女孩與陸手牽手，悄悄地嘆息道。

「星星……在水面上搖晃……看起來好像螢火蟲的光。」

女孩的眼眸也像星光一般閃閃發亮，雙頰與脣邊散發出喜悅的光彩。

接著，她的眼瞳中，落下透明的露滴。

月光照亮了她白皙朦朧的臉蛋，她渾身顫抖著，緩緩滑下──一滴淚珠。

這滴眼淚，在陸的眼中，看起來是多麼美麗、多麼神聖。而彷佛是呼應那滴淚珠，新的露滴一滴接著一滴的，從女孩的雙頰滑落。

閃閃發光，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下。

陸瞪圓了雙眼──注視著女孩。女孩則是顫抖著微小的嗓音：

「原來……高興的時候，也會流眼淚啊。」

以往，陸把報紙送到千星手中後，總是淡淡地回禮後，急忙離去。因爲他和千星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覺得不能太過親近她。

她雙手將綁著白色緞帶的草帽拿在胸前。

宅邸中泄漏出淡淡的光暈，照在千星身上，而千星驚訝地回過頭來。

漢字寫成千顆的星辰。

她的聲音，聽起來既夢幻又溫和。

她開心地悄聲說道。

「我是第一次笑了。」

陸在信箱前按下煞車，尖銳的聲響震動著空氣。他的背脊已經冰冷，因爲千星離開了陸的身邊；原本環抱住腰間的那雙纖細手臂，已經放開了。

我們的感情，纔剛剛開始不是嗎？我剛剛纔知道她的名字，真的就只能到此爲止嗎？

千星看起來泫然欲泣──她的腦中一定覺得，這不可能──他們還只是中學生，不論怎麼祈禱，願望也有無法實現的時候──但即使如此——

再回別墅的路上，陸踩著腳踏車，千星坐在後座，緊緊抓著陸。兩人都不發一語。

取而代之的是，千星轉過了身。

陸大喊道：

女孩的淚水、細小的嗓音、她的話語──喚醒了陸的感情。

「是啊……這是第一次。」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村子，還有小陸的事。請你多保重。」

陸的背後感覺到女孩安穩的氣息，他騎著腳踏車，行進在夜晚的道路上，甚至會誤以爲，這樣的時間會永遠持續下去。

接著她小聲地道了歉。陸保持著微笑，這麼說道：

小陸……女孩理所當然地，呼喚著陸的名字。

哭泣的女孩看著陸的臉龐，眼睛微微睜大，接著笑得更是燦爛。

她這麼答道。

星辰彷佛螢火蟲的光芒，緩緩搖曳在水面上。沼澤邊，月光照耀著兩人，他們手牽著手，微笑以對。

陸品嚐著緩緩湧上心頭的喜悅，凝視著女孩，淡淡地說道。

兩人待在這個地方，只有短短的時間──千星的手機再次響起，她得趕快回去。

「謝謝你送我回來。」

「再見了。」

平穩的雙眸注視著陸：

千星與陸定下了，不可能實現的約定。

「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叫做千星。」

等到千星即將走向玄關──

我不想和她分開！

他見到紅色信箱，圍籬前停著一輛漆黑又氣派的轎車。原本炙熱的身軀頓時冷卻下來。

「是我家的幫傭告訴我的。」

「第一次、看見小陸笑了。」

千星在陸的目送下，輕輕搖曳著細緻的黑髮，走向玄關的大門。

她這麼呢喃著。彷佛是剛剛纔知道這件事。

陸真摯又堅決地看著她。

「好。」

這個事實清晰地擺在陸的眼前。

「千星！我──畫了你的畫！等我完成之後，請你一定要看一看！」

陸的請求非常突然。千星甚至不知道，陸會畫畫。

乾涸的內心漸漸豐潤，灰暗的視野轉爲清澄、明亮。

女孩馬上紅了臉，轉開了視線。

兩人一起見到的，那映滿星辰與月光的夏日沼澤，實在是美極了。比起即將離別的寂寞，他們心中更是留下那美麗的餘韻，沉醉在其中。

她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心裏卻幸福無比。

陸咬緊牙根，目送著她。

那個特別的地方，充滿著夏日的魔法。它讓女孩落了淚，讓我笑了。我們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幸福不已。

我還想再和她說更多的話！

腳踏車騎在滿是石塊的道路上，顛簸地震動著。一開口彷佛就會咬到舌頭似的。他們不太會聊天，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

陸的胸口，緩緩升起一股熱流。

我還想和她待在一起！

離別是無法避免的──

但是別墅已經近在眼前。

而且他知道別墅會被賣掉，千星不會再來到這個村莊。他非常清楚，更是因此難過。

直到最後，她依舊帶著那靦腆──又溫柔的笑容。

陸跨在腳踏車上，繃緊臉龐。千星搖曳著長髮，以及天藍色洋裝的裙襬，寂寞地微笑著。

（啊，原來這麼簡單。）

插圖012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能遇見小陸……能和小陸來到這個地方，真的、非常開心。」

接著幸福地揚起微笑。

哀傷地，眯起了眼。

如同牧神與仙女，純潔且幸福──

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激烈疼痛、哀傷、焦躁，一陣又一陣地襲向陸。

女孩的喜悅傳達給他，輕輕撥動他的心絃──某種溫暖的事物，悄悄在體內深處萌了芽。

她在陸的心中，丟下了星辰。

緊握的手輕輕一震，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神情靦腆：

她送給他的千顆星星，溫柔且朦朧地化開。

但是今天，陸握緊握把，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