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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5.7萬 字

1

外面正下着雨。

不停落下的雨水,敲打着作爲屋頂的獸皮。

在臨時搭建的救護帳篷之下,有數量駭人的傷患就隔着牀單躺在地上。

痛苦的呻吟、小孩的哭叫、詛咒般的夢話、淒厲的嗚咽、潮溼的空氣、焦臭的煙味、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血腥味、隱隱飄散在空氣中的腐臭、死亡的氣味。

在那樣的救護帳篷一角,安格斯醒了過來。

「您醒了嗎?主人。」

隨侍在旁的亞克,低聲對安格斯喚道。安格斯雖然想回話喉嚨卻疼痛得無法出聲。

「——水……」

「水——?您要喝水是嗎?」

亞克扶起安格斯,將水壺靠到安格斯嘴邊,喝了一口涼水之後,安格斯再次無力地癱倒下去。

安格斯感覺全身的骨頭疼痛,手腳也像鉛塊般沉重地不停使喚。疲憊的身軀讓安格斯無法睜開眼睛。儘管這樣,安格斯還是擠出氣力,拉回自己險些陷入沉睡的意識。

「……我躺多久了?」

「距離事件當天,已經過了一週了。」

亞克邊說邊用手中的布擦拭安格斯額上的汗水,試圖減緩安格斯的不適。

「因爲我不能放着看主人傷勢惡化,所以我擅自用了行李裏的藥品。」

「……瓦爾特呢?」

亞克的手短暫停頓了一下。只見他白皙的臉上露出微笑,那是自動人偶的微笑。那是跟以前的亞克截然不同、虛假的微笑。

「事件發生後不久——」

亞克一邊用沾溼的布擦拭安格斯的臉頰,一邊用悅耳的聲音開口說道。

「米爾斯保安官從赫巴趕了過來,他將自己率領的救援部隊與殘餘的騎兵隊重新整編之後,在城鎮外設置了救護營地,現在我們就是在這營地的帳篷內。」

「……我……覺得這太沒天理了。」

「強尼呢?」

我重拾了意識。

這些是我再也清楚不過的道理。

安格斯直視着自動人偶的藍色雙眼。

「原因是——炸藥筒?」

「愛德蓮呢?」

「告訴我吧,瓦爾特……死了嗎?」

一年前在巴尼斯頓與瓦爾特奇蹟重逢之前,安格斯一直以爲瓦爾特已經死了。

「可是,我還是想相信,我一直想相信着奇蹟會再度發生。」

「聽說安迪先生與湯姆先生送她到了鎮外,可是愛德蓮女士由於吸入了濃煙,在被送出鎮外時已經沒有意識,隨後也被人送往了赫巴。湯姆先生還留在鎮上,但安迪先生及艾維小姐則一起去了赫巴。」

「亞克……」

安格斯也發現,自己在內心某處也隱隱察覺一個事實。

雨滴不停敲打着作爲屋頂的獸皮,彷彿帶有憤怒的激烈雨水聲,交雜着亞克的啜泣聲。安格斯聽着那些聲音,緩緩閉上眼睛。

「無論是多麼善良的人,無論是多麼兇惡的人,只要是人都終將一死。」

之後——自動人偶用走調的聲音說道:

「其他人呢?賽拉和強尼他們平安嗎?」

所以絕對不能放棄。

別受眼前的憎恨與憤怒、恐懼與絕望迷惑

亞克閉上了眼睛,細長的睫毛微微發顫,一道淚水從他緊閉的眼皮沿着臉頰滑落。

「你還活着嗎!」

我還是——無法原諒血腥快槍。

安格斯就連自己這麼發問的聲音,都感覺像是其他人所發出來的。亞克或許也察覺了異常的狀況擔心地皺起眉頭。但他明白就算詢問安格斯,也不會得到回應。安格斯再次重複了相同的問題。

無論是銀箭還是他所擁有的術文,都只不過是個引子。讓充滿希望的巴尼斯頓陷入火海,將羣衆趕入絕望深淵,這正是血腥快槍所安排的破壞劇本。

可是……

「……主人。」

手腳也重新恢復感覺。

努力透過言語交談,彼此一定能夠相互理解。

「……你不用道歉。」

「我將主人送到鎮外之後,便返回了地圖店。可是在大火中所找到的,只有應該是男性所有的部分遺體。雖然遺體受損嚴重,難以判斷身份,但是——在那遺體的右肩留有槍傷。」

亞克情緒激動地大喊。

就是這個——這就是血腥快槍的陷阱。

「或許是因爲受傷的關係,主人到現在還沒退燒,主人先別勉強身子,請再休息一陣子吧。」

在安格斯眼皮內側,浮現出巴尼斯頓燃燒的光景。現實而虛幻。現存的世界與毀滅的世界。

「是啊。」他輕撫我的臉頰。「阿撒茲勒,你的靈魂又跑到遠方去了吧?」

「他讓強尼感到痛苦,讓主人及小姐負傷、甚至奪走了瓦爾特先生的性命、那個人……是披着人皮的惡魔!」

是希望或絕望

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我熟悉的霍根屋頂。

兩人之間產生一段彷彿時間停止般,沉重、漫長的沉默。

我聽見有聲音在對我說話。

「亞克,不要敷衍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

憎恨無法誕生任何東西。不可以否定希望。不能受絕望操控。

我很清楚。

「——亞克。」

安格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是的,在巴尼斯頓底下留有燃石坑……這次事件就是設置在那裏的火藥筒及大量炸藥筒爆炸所引起的。」

悽慘的光景在安格斯眼中浮現。

安格斯直視着上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安格斯沒有理由不感到難過,他心中肯定有着足以讓自己失去理智的悲傷。可是,他卻無法感受到『悲傷』這樣的感情。安格斯只感覺彷彿有塊冰冷、沉重的石頭壓在自己胸口,讓內心麻痹得無法運作。

內心有個聲音這麼說道。

「跑到……遠方去?」

「我想強尼他……應該已經不在巴尼斯頓了。」

「鉤爪!」

安格斯沒有回話。

可是他還活着,他活了下來。被殘酷天使奪走的摯友,確實曾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你回來了?」

「嗯——強尼雖然那個樣子,但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要他置身在自己弟弟所製造的慘狀當中,對他來說肯定十分難受吧。」

「依我所見,槍傷的位置與瓦爾特是一致的。」

「瓦爾特死了嗎?」

做選擇的人是你自己

「他只有受到輕微的燒傷。雖然他曾和騎兵隊員一起救助並治療傷患,但在得知火災的原因是炸藥筒所引起後,便突然失去蹤影。我雖然到處找過,但並沒有找到。」

「已經——不會再有奇蹟了。」

是存在還是滅亡

安格斯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

「賽拉她怎麼了?」

「請別說這種話!」

是生是死

「您是說他拋下我們了嗎?」

他想要發現未開發的土地,想搭船尋找未知的大陸。這麼訴說自己夢想的他,在安格斯眼中十分耀眼、十分令人羨慕。安格斯想要和他擁有相同的夢想,想履行從前的約定,和他一起遊歷世界;想和許多重要的夥伴們永遠不變的到處旅行。

安格斯將右手放在亞克的手上,示意他抬起頭。

「瓦爾特在歡喜之國的時候,右肩曾被槍射中。」

而在懷抱着這些想法的同時——

我跳了起來,抓住鉤爪的手臂,

「嗯,我活下來了。」

下一瞬間,我想起了一切,

亞克坐到地上,深深地垂下頭。

「爲什麼像瓦爾特那麼好的人,必須要死得那麼悽慘呢?他究竟做了什麼需要得到那種下場?」

沒錯,我都明白。

「我拜託你,告訴我吧。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血腥快槍——」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痛,讓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主人的左手骨折了,在險些被瓦礫活埋時,左肩所受的創傷足足縫了十二針。」

安格斯眨了幾下眼睛。

「請原諒我。都是因爲我的無能,纔沒能將瓦爾特先生救回來。」

亞克帶着滿腔的憎恨,說出了這個名字。

這份奇蹟不會持續太久,這一切都將像黎明前短暫看見的夢境般突然消失,再也不會回來。

就算明白這些,我……

2

「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瓦爾特的店。那時就算立刻趕去救他,應該也無法救到瓦爾特吧。這些——我都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小姐她在北車站附近被爆炸波及,右手跟右眼受了傷。和小姐在一起的丹尼先生也因爲保護小姐,背部遭到了嚴重的燒傷。我聽說兩人都被送到了赫巴的醫院,在那之後的消息……現在還沒收到。」

沖天的火柱、瞬間被烈火籠罩的店鋪,以及彷彿算準在瓦爾特歸還的時候,突然爆炸的史賓賽地圖店。

「——鉤爪?」

我看見鉤爪的面孔出現在我面前。

「請別到這種時候還搬出阿撒茲勒的話!您——主人您——難道不難過嗎!」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會平等地前來迎接——那就是死亡。」

亞克抬起頭。他藍色的雙眼中充滿淚水,眼淚從他眼角不停落下。

安格斯沒有答話。

安格斯感覺兩者開始重疊,彼此的界限逐漸模糊。

都由你決定

所以——他才選擇消失。

亞克低下了頭,他握着布條的手微微顫抖着。抬頭望着眼前表情沉痛的自動人偶,安格斯語氣平靜地重複道:

「這雖然只是我的推測——那些在燃石坑中被射殺的通緝犯……應該是僞裝成前一陣子闖空門的竊賊,在城鎮各處設置炸藥吧。瓦爾特的地圖店……應該也是被設計成在他返回店內時就會爆炸,所以……那些人才會被殺。他們是血腥快槍爲了封口而射殺的。」

「——……」

「阿撒茲勒你也活下來了,能夠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透過他抖動的身體,讓我感受到在會的喜悅與失去族人的悲痛。

「是姊姊開路讓我逃出來的,因爲那樣,我才能活下來。」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只能更加用力抱緊鉤爪。

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們活下來。他們是開朗且寬容,勇猛且大膽的萊庇斯族戰士。

「別哭,阿撒茲勒。」

鉤爪輕撫着我的背。

「不能哭,要笑,大家是心滿意足地走的。他們現在一定在一邊舉杯慶祝,並且喫着享用不盡的野牛肉。哈哈……那還真有點讓人羨慕呢。」

鉤爪笑着說出這些話,他哭泣地笑着。

他其實可以憤怒地大喊是我害死了大家,但他心中對我卻沒有絲毫怨恨。

他也很難過,也很想激動地哭叫。然而在那心痛欲裂的悲傷下,鉤爪還是沒有放棄歡笑。

「你……真是堅強。」

沒錯,他們是心滿意足地走的,我們不該用淚水爲他們送行。

努力活在當下,這正是萊庇斯族所擁有的強悍;正是萊庇斯族的象徵。我也是萊庇斯族人,就算無法像鉤爪一樣,能夠讓自己保持歡笑般強悍,但是——我還能採取行動。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書,這本書是在我起身的時候掉落地面的。我似乎在昏迷之後,都一直將它抱在懷中。

「那個是——『大地之輪』?」

「沒錯。」

我將手放上書的封面,皮革封皮上留有紅色的圖樣。現在我已經明白,那其實是血跡。

我在短暫的猶豫後,將書打開。

「我一定會不負萊庇斯之名,將歌姬帶回來。」

「嗯,不過她與我共鳴的程度並不如你。」

「你可是遊隼的弟弟,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強悍及勇氣,無論何時都能自己開闢出道路。所以就算不依賴這種東西,你還是很厲害的」

「是嗎?是這樣的嗎?」

熊腳晃動着龐大的身體笑道。

「自由她也和你說過相同的話。」

鉤爪一臉羨慕地含着手指,而我也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就算是你,要隻身闖入敵地也太危險了。」

「思考能源是讓萬象變化的力量,而那股能量的源頭,是位於思考原野根底的『無意識』。無意識是人類意識的集合體——那麼,如果有衆多人類強烈懷抱着相同的期望,那份意志應該還是有可能開拓出新的未來纔對。」

「你認爲這樣行得通嗎?」

「既然這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個,那些傢伙應該就在第七聖域『進化』。」

我交抵雙拳回禮。

「哇!平常對自由總算要低聲下氣的阿撒茲勒,突然大膽起來了。爲什麼?爲什麼?是因爲跟最初的阿撒茲勒講過話的關係嗎?」

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否定聖城,動搖聖城的根基,因此真相遭到隱瞞,僅留下大賢者發現『解放之歌』的傳說

打算偷偷躲掉拉吉爾身後的鉤爪,被我這一聲嚇了一跳。

如果你們正在某處看着這一切,請你們給予我勇氣,請給予我能驕傲自詡爲萊庇斯族人的勇氣。

「喂。」

「你說過正是因爲有人觀測,這個世界才得以存在吧?如果世界沒有人觀測,就等於不存在是嗎?」

「你聽不見他說話的。」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的心臟險些停掉。

鉤爪喫驚的跳了起來

人遲早都會死。

「你在和誰說話?你的腦袋……還好吧?」

我邊說邊將『書』合上,把『書』收到懷中。鉤爪的直覺特別敏銳。雖然他應該完全無法看見阿撒茲勒,但還是需要預防萬一。

「哇!」

「我只是讓你不能反悔而已,別生氣啦,阿撒茲勒。」

會散播這種傳聞的傢伙,只有一個人。

「真的嗎?可是我什麼都聽不到啊。」

「沒能保住『大地之鑰』有失吾等戰士的尊嚴,我對能給我們機會洗刷這污名的白色兄弟們表示感謝。」

「咦……?」

「我在和這本書說話,阿撒茲勒的靈魂保存在這裏面。喔,雖說是阿撒茲勒,但當然不是說我自己,我說的是將這本書帶到地上的初代阿撒茲勒。」

並不是拉吉爾在大地之人眼中升格,而是大地之人接納了天使。

「這下子,你也該明白了吧?」

「抓走後悔的是第十三聖域的薩基爾,跟第七聖域的拉斐爾。我不認爲那些傢伙會把歌姬帶往跟自己沒有關聯的聖域,可是,第十三聖域也已經墜落了。」

長久以來,他的基因被視爲禁忌之盒遭到封印,但哈尼爾打開了那個盒子——其結果,就是誕生了和他擁有相同基因的我。

鉤爪有些害臊地笑了。

「你應該有自己重要的目的吧?你就專心去完成你的目的吧。」

拉吉爾怎麼說完,便望着在他身邊的克爾族酋長熊腳。在沒有『大地之鑰』的現在,他已成爲了卡內雷克萊碧斯的核心存在。

「沒錯,別生氣,阿撒茲勒。」

駕馭直升機的九名天使,與被挑選出的九名戰士都搭上了直升機,而我所駕馭的直升機,後座則坐着歐魯庫斯族的松鼠。

「——你也讓她看過哪個了嗎?」

「喔!你終於打算求婚了嗎?」

初代的阿撒茲勒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得到熊腳的贊同後,拉吉爾挺起胸對我說道:

「我會準備好慶祝勝利的宴席與婚禮慶典,等待你們回來的。」

萊庇斯族的戰士們——

在一片空白的書頁上,出現了一個面無表情的男性幻影。那是不需說『啓動』也會出現的幻影——和我擁有相同長相的男性。

在那次之後,我也多次向她道歉。雖說是當時情緒激動,但我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我會反省自己的行爲,再也不會那麼做了。我對她說了這些話。

「記得在第十二聖域,還有一些堪用的直升機。我們就拿來用吧。」

「就算是那樣,也不該讓事情到處傳開吧!」

纔不是!就在我這句話快說出口時……我笑了。

「好棒喔!我也想和他說話!」

大地十分遼闊,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有寬敞的胸襟。世界一定會朝好的方向前進。只要有他們在,肯定不會有事的。

只見熊腳將右手伸到我頭上,用有力的低沉嗓音說道:

熊腳點頭表示同意。看來拉吉爾已不知何時從帶來麻煩的天使,升格成爲白色兄弟了。

「阿撒茲勒?」

「也許是吧。」

阿撒茲勒似乎有些緊張地對我喊道。

你有資格擺着架子說這種話嗎?雖然我有股衝動想如此反駁,但最後還是作罷。不需要讓克爾族酋長看見天使們內訌的丟臉模樣。

「只需要整備出一架就夠了。」

直升機是用來在聖域間移動的工具。由於飛行中會與網路分開,因此擁有單獨的動力。作爲燃料的乙醇,則是另外用玉米皮來提煉。

但是,我決定將這種煩惱拋在腦後。如果能和她生下孩子,就算心臟停止我也不在乎。

「不,我的身影只有曾與世界之魂有過共鳴的人——也就是曾經接觸過刻印的人才能看見。正如你所察覺到的,地上並沒有刻印,因此在至今所有曾持有這本『書』的人之中,能夠看見我的身影、聽見我聲音的人,就只有你與自由而已。」

「結婚慶典是——我的嗎?」

「那麼,這次就由我來觀測吧。如果是因爲有你這個阿撒茲勒觀測到毀滅的未來,才得以有我這個阿撒茲勒存在的話……那這次就由我來觀測你這個觀測到未來沒有絕望的阿撒茲勒吧。」

「謝謝,那就麻煩你們了。」

「用那個東西要到那裏去?阿撒茲勒你知道自由被逮到那裏嗎?」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既然這樣,我也想以一個萊庇斯族人的身份含笑而死,我不想留下遺憾。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都不重要,在現在,我要儘可能去做所有能做的事,已經沒有什麼好客氣的了。

「我所做的不過是讓毀滅延緩。爲你的死而感到絕望的她,將會唱出『解放之歌』。世界將被毀滅,這個命運無法改變。」

在從聖域逃出來的天使們當中,也包括了過去爲直升機進行維修的人。在他們的幫助下,成功修復了在第十二聖域所留下的直升機。

「不要隨便對人提到我,越多人知道真實,毀滅的未來就會越接近。」

我抬起頭,手指向空白的書頁。

「難道說,歷代的歌姬都看過那份記憶嗎?」

那種事我纔不在乎,狀況早就已經緊迫到毀滅幾乎迫在眉梢了。

阿撒茲勒仰頭望着我,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搶先繼續說道:

面對我的道歉,她的態度十分不悅。

「願偉大意志與你同在!」

「如果還有其他人的話,那就更值得高興了。」

我抬起頭,對着滿臉困惑,對眼前狀況感到莫名其妙的鉤爪宣言道:

熊腳緩緩點頭。

「『世界』變成了不知一切的純潔人類來到世上,然後和你邂逅。」

這麼主張的人是拉吉爾。在降到地上的天使們之中,他已經成爲了領導者。同時他也完全融入了大地之人的文化,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裝,雖然這讓我很想調侃他兩句,但同樣的服裝在他身上,確實要比我得稱頭許多,所以我也無法多說什麼。

「放心,我很正常。」

他是第十三任的薩基爾,也是發現『解放之歌』,引領聖域浮上天空的大賢者。同時也是犯了弒殺養父的重罪,而從聖城逃亡的墮天使。

突如其來的悲傷情緒,讓我用力咬緊自己的脣。

鉤爪略顯不安地喚了我的名字。

「所幸這些直升機全都是復座式的,駕馭座可以讓有駕馭直升機經驗的天使來操縱。後座則安排孔武有力的大地之人,這樣可以吧,酋長先生。」

「嗯,你說的沒錯。」

「——鉤爪!」

「什麼!」

「咦~~是這樣的嗎?真可惜……」

鉤爪無法聽見阿撒茲勒的聲音,似乎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看在鉤爪眼中,我就像是在莫名奇妙地自言自語。

多生幾個孩子——這對我來說,是難以回應的期待。

「在這一戰死了許多人,所以在重拾和平之後,年輕人必須多生幾個孩子纔行。」

「我是爲了和她結爲連理而生的。如果對她連告白都沒有能做,那我死也無法瞑目啊!」

「我要去接後悔。」

「我怎麼知道行不行得通,總而言之,現在也別無選擇了。」

「嗯,白色兄弟說的對。」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對熊腳低下頭。

我右手拿着『書』,左手拿着『理性』之仗,從牀上站了起來。

「那種事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

儘管我怎麼說,但在不知不覺間,天使們卻已準備了十架能用的直升機。

他說到這裏停下了話語,那微小的人影正緊咬着嘴脣,接着用壓抑情緒的聲音繼續說:

「無所謂,我能理解你擔心歌姬的心情。」

儘管她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原諒我的樣子,但就她的說法,似乎是「我天生就是這種表情。」

「要封印從後悔身上扯下的負之刻印,我需要用到這本『書』。」

聽我怎麼一說,她倒是意外乾脆地表示同意。可是——

「但是,在你需要用到之前,得由我來保管。」她也沒有忘記對我做這樣的限制。但想到我對她所做過的事,她的反應也無可奈何。

如此這般,她就做在我的後方。她右手握着短槍,另一隻手則捧着掛在肩上,裏面放有『書』的布袋。

我搭上了操縱席,從上面轉頭望向地上。我對望着我的山羊與鉤爪說道……

「我該走了。」

「路上小心。」山羊說道。

「不用爲我們帶紀念品。只要記得帶新娘子回來就行了。」鉤爪接着講到。

這傢伙一定要一直這樣嗎?

「你可要活着回來哦。」

拉吉爾也開口了。

「我可打算有天要把你的故事寫成書呢。」

「你不是已經用我做過藍本了嗎?」

「不,我說的不是虛構的故事,我想要的是將你親生經歷過的人生故事留給後世。」

「那種東西,沒人會想看的。」

「也許吧。」

你也太坦白了吧。

「正因爲這樣,我更不希望那個故事以悲劇收場。」

我帶上護目鏡,坐上操縱席。

又花了三天時間,安格斯才得以起牀走動。燒一退,他走到帳篷外。爲了恢復在牀上這段時間所失去的體力,他在救護帳篷附近四處走動。

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後,我試圖讓機體保持穩定。

「幸好你還平安。真是太好了!」

這一路上,強尼從沒出過錢,無論是車票、餐費、住宿費,全是安格斯包辦。

「真的是你!」

「強尼他沒事。」

「等等就會晃得很厲害!抓住了!」

雖然松鼠沒有說話,但我還是知道她點了頭。

「歐尼爾保安官,你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安格斯並非刻意忍着不讓自己哭泣。純粹是他就算想哭,也流不出眼淚。過度的悲傷,麻痹了安格斯的心,這種感情亞克大概無法理解吧。雖說他會以淚水來哀悼失去的親友的死,但亞克終究是自動人偶。

朝安格斯跑來的人,是密蘇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尼爾森·歐尼爾。

我忍不住笑了。

「因爲他說路上得用到啊。」

歐尼爾轉過頭,拉開嗓門喊道……

「他跟我借的兩百基尼,可要早點還哦。」

周圍除了天空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正飛在空中,這樣的感覺傳遍全身。擺脫重力的開放感,是超乎想像的美妙感覺。

此時在玉米田裏,已堆放了許多來自赫巴的援助物資。載着物資的馬車在此往來交錯,而騎兵隊員則在期間忙碌地四處奔走。

「對不起。」

「他只是臨時有事,先走一步離開這裏而已。」

血腥快槍說的對。在這個世上有着無論如何渴望,也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自己竟然想要拯救他,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就是那樣的自大,才招來了這樣的慘劇。有許多人受傷,甚至喪命,這是無論怎麼後悔都無法挽回的事。無論再怎麼後悔——瓦爾特都不會回來了。

「艾文格林保安官他沒有大礙。」

「安格斯?」

3

「可別太勉強囉,要是累壞身子,可是很難搞的。」

「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下次我們再找時間邊喫飯慢慢聊吧。」

「我看你表情那麼嚴肅,所以才誤會了。可別嚇我啊。」

「我很擔心您。」亞克說道。「主人,您就算哭也沒有關係的,沒有必要忍耐。」

「別擔心,那兩個傢伙總是會自己跑到其他地方去找東西喫。可是隻要喊一下名字。就會再跑回來的。」

遠方傳來了焦急的聲音,歐尼爾朝對方揮了揮手,便轉頭面向安格斯。

泰勒聯盟保安官正位在事件現場的中央。安格斯聽說他背部受了輕微的燒傷,但他看來似乎比想像中要來的健康。此刻他身邊站滿了人,等候他的指示。泰勒指示衆人着手分配救援物資、搬出鎮上還能用的物品、安排人手搭建臨時房舍,看來似乎忙得不可開交。

安格斯探頭尋找哈姆雷特跟歐菲莉亞的身影,但卻怎樣都沒能看見。

「關於你們在普拉託姆閃人後的事情——我們花了多少工夫才說服萊敏那傢伙的事,我到時會好好向你抱怨的,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喔。」

「這裏可真慘。沒想到竟然會發生——」

「好吧。但相對的,那本書就算完成,也別拿給我看喔。」

說完,歐尼爾轉頭向安格斯問道……

安格斯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強尼因爲顧忌自己的弟弟的所爲而離開,這個事實讓安格斯實在難以說出口。

「喔,對了,我都忘記了。」歐尼爾伸手指向那輛馬車。「強尼託我的馬車我幫他送來了,兩匹馬也都很健康。」

「嗯,說的也是。」

自己必須在那之前將事情做個了結。

我拉扯節流閥,直升機逐漸加速,在重複幾次輕微的震動之後,機輪便離開大地。我接着一拉操縱桿,直升機便升上空中。

安格斯認爲只要持續保持希望,就能改變未來。他也相信只要不放棄對話,人遲早能互相瞭解。

人生只有一次,我所擁有的,只有現在。我沒有時間抱怨無法改變的過去,也沒有空閒去害怕還看不見的未來。

「對了,說到強尼,你知道他人在哪兒嗎?」

歐尼爾重重的吐了一口氣。

「保安官!」一名騎兵隊員從歐尼爾身後大聲喊道。「這些麪包要搬到哪裏?」

看見拉吉爾嚴肅的表情,我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

「可不是嗎?我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有難的時候本來就該互相幫助嘛。」

「那要搬去東側的配給所,可不要在這裏卸下來喔!會被小鬼們搶走的!」

那些傢伙在的地方,後悔一定也在。

可是——

當慘劇發生後約兩個禮拜時,安格斯決定前去找泰勒聯盟保安官。

安格斯在路上與在沙龍進行地下集會的同伴,城市保安官伯爾,以及『月亮沙龍』的老闆雷卡再會。他們目前正在爲鎮上的瓦礫分類,似乎是要收集重建時能派的上用場的建材。

「——我們走吧。」

「唉!真是……」歐尼爾胡亂抓了抓頭髮,回頭喊道:「等我一下!我再一下就過去!」

「歐尼爾先生,有人在催往南側的供水進度了!」

隨着體力恢復,這個想法也逐漸強烈。

在城鎮西側是一片玉米田,這片應該在等待春季播種的土地,現在上面卻搭建了無數帳篷,因大火而逃離城鎮的人,全部都表情陰沉的低着頭。但他們一看見安格斯,便立刻露出微笑出聲關切。

「喂、喂。你可別跟我說他是受傷還是……還是死了喔。他那種人應該是別人想要他死都很難弄死的人吧?」

「您看來很忙呢。」

如果可能的話,下次我想載着後悔,和她一起在天上飛翔。就我和她,兩人一起像鳥一樣在天上飛。到時候——她會說什麼呢?

歐尼爾舉手簡單示意了一下,快步趕回騎兵隊員們身邊。目送歐尼爾離開之後,安格斯便轉頭向一直帶在身邊的亞克。

「那麼聰明的馬,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強尼如果願意的話,我還真想請他把牠們讓給我。」

「那麼,等他回來之後,麻煩你轉告他一下,跟他說馬車在我這裏,還有——」

「一陣子沒見,你更有男子氣概了。」

說到這裏,歐尼爾嘴角一揚。

話一說完,他重新面對安格斯。

「保安官,還沒好嗎!」

這份後悔多半永遠都不會消失吧,自己這輩子肯定都得抱着這個創傷過活。再也無法堅定地相信希望。但就算這樣,術文繼續留在右眼的狀態下,自己也不被允許絕望。這簡直就像走進了死巷,不能左也不能右;無法回顧過去,也無法面對未來。

我開啓動力開關,引擎伴隨巨響開始轉動。我腳踩在踏板,機體開始緩緩移動。眼前是一片草原,雖然較大的石塊及障礙物已經事先清除,但怎麼樣也無法像聖域的跑道那樣平坦。

看了這個景象,安格斯露出苦笑。

「你已經醒啦?」

請千萬不要唱出『解放之歌』。

我在聖域的時候,曾希望自己能像鳥一樣在天空飛翔。我曾一度放棄的夢想——現在實現了。不過,卻是以我意想不到的形式。

「身子還好嗎?」

這也讓安格斯猶豫着是否該對他出聲。就在安格斯覺得不該妨礙對方工作,打算下次再來的時候,泰勒也察覺到了安格斯。他對身旁的米爾斯保安官交代了幾句話之後,便朝安格斯這裏走來。

泰勒一開口就先這麼說道。

他們再度邁開步伐。

跟在我們的直升機之後,其他直升機也陸續升上天空。等其他直升機都起飛完畢之後,我踩下左下側的踏板。我讓直升機朝西飛去——安司塔比利斯山脈的方向。

「那就先這樣,下次再見啦。」

「嚇我一跳——原來是這樣啊。」

這架直升機是第十二聖域制的。雖說跟我所知道的第十三聖域直升機有些許差異,但基本的構造大致相同。話說回來,我也只駕駛過一次直升機而已,而且那次沒飛多久就墜落了。雖然天使們重新教過我操縱法,但我還是相當緊張。一想到直升機上還有載人,就更不用說了。

安格斯看了看忙碌奔走的騎兵隊員與援助物資所堆成的小山。那裏有成堆的木箱、水桶,在那些東西之後,安格斯看見了一輛令他熟悉的馬車貨臺。

所以,在我趕到之前——

「我希望故事有個快樂的結局,所以你一定要帶歌姬一起回來,否則的話,故事就寫不成了。」

「我昨天才來的,因爲我路上還去了一趟赫巴。」

我能感受到遠方混種天使們的存在,我們體內共同擁有的大賢者之血,能帶領我找到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是——」

安格斯還見到了影像日報社的員工,雖然當中也有人受傷,但所有人看見安格斯。都帶着笑容和他說話。

「他不止要你幫忙送馬車,還跟你拿錢嗎?」

而無論安格斯走到哪裏,亞克都緊跟在一旁。

某人的聲音從安格斯身邊將他叫住。

後悔,我現在就去接你。在我趕到之前,你無論如何都要抵抗下去。無論你怎麼做都行;無論你變成什麼摸樣都無所謂。

沒過多久,安格斯便明白了一件事。

「——好的。」

可是,人們卻想從自己身上尋求希望。現在自己還能夠面對絕望視而不見,但在不遠的將來,希望將會變成『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這個事實讓安格斯感到相當難受。

他們從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就像我之前讓城鎮擺脫術文詛咒一樣,他們想要我再次給予他們希望。

「牠們被主人拋下,沒有鬧彆扭嗎?」

「嗯,我知道了。」

先這麼開口之後,安格斯慎選了話語繼續說道:

「保安官!飼料已經用完了!」

我朝後座大聲喊道:

「能聽你這麼說,真令人安心。」

但就算這樣,我也必須駕駛。

「他的身子強壯的令人驚訝,相信很快就會康復的。不用擔心。」

那天安格斯差點就被崩毀的瓦碟活埋,要不是亞克挺身護住安格斯,他肯定會當場喪命。

可是,就算是亞克也無法在保護安格斯的同時,還抽出餘力將壓在背上的瓦碟除去。當時正是見狀的艾文格林徒手搬開着火的木材,才讓兩人得以脫險。

安格斯聽亞克的轉述,據說當時艾文格林身負了嚴重的燒傷,卻仍堅持要留在現場,後來是泰勒強行將他推上自走車,讓彼得將他送往赫巴。

泰勒邀請安格斯與亞克來到自己的帳篷內。他在那裏邊喝着咖啡,邊讓安格斯瞭解現在的詳細狀況。

爆炸所引發的大火,燒燬了巴尼斯頓的三分之二的城鎮,有許多人都遭到大火波及,除了鎮上的居民外,騎兵隊也蒙受了嚴重的損害。在事件經過的兩週後的現在,能確認的死者數爲一百四十五名。重傷者雖然會被送往赫巴,但據說仍有許多人在半路上送命;另外也有許多人還被留在倒塌的建築物內,因此直到現在其實都還無法掌握死傷人數。

赫巴那裏立刻就派出了救援隊,但是其他臨近城鎮——像薩尼迪、法科特,以及諾斯特普,別說是人力,就連救援物資都沒送來。

雖說是丹尼假借的名義,巴尼斯頓畢竟是以羅克威爾的名義實施封鎖。巴尼斯頓那時正企圖靠武力行使支配與統帥,信任一旦失去,想重新建立是非常困難的事。儘管如此,羅克威爾還是親自前往各都市說明狀況,到處奔走請求外界協助復興。

失去了曾是核心的巴尼斯頓,使得東部聯盟的地基產生動搖。而且由於騎兵隊集結到巴尼斯頓的關係,也使得西部的罪犯們更加的肆無忌憚。

「巴尼斯頓的災害震驚了整片大陸,讓各地爆發了失序與混亂,想要重新穩住陣腳,並不是一件易事。」

泰勒表情嚴肅的說道,眉頭間的皺紋因爲大量工作與心理壓力,變得更加明顯。

「世界正在開始動搖。現在如果再爆發什麼狀況,那就完全乘了血腥快槍的意。這是秩序瓦解的危機。」

安格斯低着頭,不發一語。血腥快槍提過要毀滅世界……他的意思就是要讓有秩序的社會瓦解嗎?

安格斯總覺得不是如此。他想要摧毀的是世界;他要摧毀的是讓他有東西無論如何渴望,都絕對無法得到的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你能平安是最好不過了。」

說到這裏,泰勒望了一眼掛在安格斯肩上的布袋。從鬆弛的袋口中,可看見在其中的那本『書』。

泰勒有一小段時間,都欲言又止地望着那本『書』。

「我想你也應該有許多事要處理,所以我也不會催你。但是,我希望能再次聽到書姬的歌聲,現在的巴尼斯頓是需要聽到書姬歌聲——需要感受到希望的時候。」

「嗯……我儘量。」安格斯應道。

安格斯並沒有讓泰勒知道,他其實自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將『書』翻開。而他也不打算讓人知道,他再也不打算翻開這本『書』的決定。

「好的。」

這麼說完,安格斯露出微笑。

可是,接下來自己不能再依賴任何人,這是安格斯已經下定決心的事。

安格斯望了一眼湯姆身後的書店。

無論是在福列克斯庫裏夫被抓住、被故鄉的人丟擲石塊、還是在歡喜之園與冷酷的天使薩基爾對峙時,安格斯都未曾感受到像此刻如此強烈的憤怒與憎恨。那股情緒從內心深處湧現,一點一點燒灼着安格斯的心。

「可是——」

安格斯在還是學徒的時候,湯姆總是會傾聽他訴苦。擅長傾聽的湯姆,對安格斯而言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有大量的傷患被送到了赫巴。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大都市的赫巴,此刻想必相當混亂吧。這樣看來,如果愛德蓮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無法立刻得到聯絡。

「抱歉,我想自己一個人去。」

城鎮的道路被瓦碟覆蓋,原本作爲路標的建築也已經塌毀,難以掌握方向的街道,讓安格斯難以相信這是他所熟悉的巴尼斯頓。

「關於愛得蓮的狀況——在那之後,你還有聽到什麼消息嗎?」

就算在那裏殺了他,也無法避免這次的悲劇。安裝在巴尼斯頓的炸藥,無論他是生是死,都遲早會被引爆。

「嗯,但左手還不能用就是了。」

在回程的路上,安格斯說道。

史賓賽地圖店所在的火雞街是受損害最嚴重的部份,街道上滿是瓦礫與焦黑的木材,連原本的地圖店的位置都難以辨認。

「書店有很多書都被燒了,加上之後下的雨,也毀了不少書。可是多少還能用的書,就算只剩幾頁也得努力的收起來。否則等艾維跟愛德蓮回來,不知他們又會怎麼說我呢。」

「那麼,我先走了。」

我不會忘記你的。

湯姆低下視線,接着低聲說道:

湯姆這麼說道。接着他像是在鼓勵自己似地,又重複了一次。

「是啊。」安格斯帶着微笑說道,真希望那天能儘早到來。

「安格斯!」

「對了,我會隨便去看看維克斯書店的狀況。可能會比較晚回去,不用擔心。」

「瓦爾特的事,讓人很遺憾。」

他在心中對湯姆道別之後,便邁開步伐離去。

安格斯無法繼續再讓自己呆在這裏。希望與絕望是表裏一體的,帶人發現希望,透過信念讓人相信可以改變世界——這樣的術文也帶衆人看見了在希望之後的絕望。

安格斯的聲音微微顫抖,這次湯姆並沒有稱讚他回應的語氣。

可是……到時瓦爾特也不會在那裏。

「我的書應該也全都燒燬了吧。」

「不管是愛德蓮還是賽拉,肯定都在努力。我們也不能輸人喔。」

「雖然太過貪心會遭天譴,但我好想喫艾維做的牛肉塊喔。」

書沒有被閱讀,故事就不會開始。沒有被閱讀的故事,就等於不存在。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亞克皺起眉頭,一臉擔心地望着安格斯。

這麼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我想去地圖店那裏看一下。」

「你在做什麼?」

「沒有,沒什麼。」

安格斯這麼說完,又探頭看了一眼書店。書店後方的牆壁已經因爲大火而崩落,讓人可以直接看到店後的模樣。

「你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槍曾這麼說。他說過這就是他不殺安格斯的理由,絕望是能致人於死地的病,那是存在於所有人心中的黑暗。要毀滅世界,沒有比這更有效的術文了。

但就算這樣,安格斯還是忍不住會那麼想。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哭的樣子。」

「湯姆!」

「主人您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您的傷勢還沒痊癒,請不要讓身體太累纔好。」

「咦?你剛剛說什麼?」

湯姆就像以前一樣,伸手撓了撓安格斯的腦袋。那溫暖,令人懷念的感覺,讓安格斯心頭一熱。那是最近這一陣子都沒能感受到的溫暖感受。

湯姆轉頭回望書店。書店的窗戶已經破碎,店門的合葉也已經脫落。書架傾斜,店裏的地上到處數落着書本。

安格斯爲泰勒招待的咖啡道謝之後,便與亞克一起離開了泰勒的營帳。

那個時候——自己爲什麼不殺了血腥快槍呢?

「書的散頁也是貴重品。」安格斯模仿愛德蓮的語氣說道。「現在的圖騰還遠不及天使所做的書。可是總有一天,我們將能做出比天使的書更加優秀的圖騰。」

安格斯感到胸口陣陣灼痛。那痛楚化爲黑色的火焰,將他的心燒成焦黑。漆黑、冰冷的情緒從安格斯心底湧現。那是安格斯在擁有同伴之後便許久未曾感受,讓背脊發涼的駭人感覺——

被安格斯一喚,湯姆驚訝地轉過頭。

「嗯——你說的對。」

「如果沒有觀測者,這世界就等於不存在。」

血腥快槍在燃石坑的坑道內也說過。

「是啊,畢竟後面那條巷子整個都被燒成灰了。還能留下間書店,已經算是幸運了。」

亞克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安格斯無奈地稍微舉起自己那纏着繃帶的左手。「可是,很快就會好轉的…………畢竟還有命在嘛。」

安格斯揮了揮手,與亞克道別。

安格斯搖了搖頭,看看店內,又看了一眼從店裏搬出來的書本。

「她不會這樣就倒下的。再過不久,她就會回來大聲喊着要影像報啦。」

安格斯像是要甩開陰沉的氣氛般,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安格斯現在覺得這話說得沒錯。

「——我明白了。」

「別怕挫折,堅持下去吧。」

過去被歌頌爲『東部之花』的巴尼斯頓,在大火肆虐後已經絲毫不見昔日蹤影。安格斯在仍舊帶着較爲的煙氣中,朝雪利街走去。

「其實如果我能幫忙的話——」

「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書是珍貴的資源,就算只是一頁也不能輕忽。」

站在一望無際的廢墟內,安格斯緊握着裝有瓦爾特遺骨的皮袋。安格斯耳內再次響起爆炸的巨響。沖天而起的火柱。剎那間就讓瓦爾特連同地圖店徹底焚燬的烈焰——

湯姆憔悴的臉上勉強浮現笑容。他快步走到安格斯面前,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天前,亞克代替還無法起身的安格斯參加了瓦爾特的葬禮。當時他所撿回的瓦的瓦爾特遺骨,就收在那隻皮帶當中。

「沒有。不過……不會有事的。」

安格斯走了一陣子之後,轉身察看。他看見了朝救護帳篷所在方向走去的亞克背影。安格斯望着那背影,暗自在心中道謝。

安格斯仰頭望着天空,清澈的晴朗天空,深深地映入安格斯的眼中。

「拜託你……我想獨處一下。」

謝謝你過去的這段時間的照顧。

「既然是這樣的話,讓我也跟您一起去吧。」

安格斯可以忍受自己受傷,這是他在開始旅行時就有心理準備的事。可是直到失去瓦爾特,安格斯才發現其他事實,自己並沒有可以容許親友被剝奪性命的心理準備。

「你會後悔的。因爲就算讓坑道崩塌,你也該在這裏殺了我纔對。」

「……好的。」

安格斯很快就找到了維克斯書店,雖然勉強還留下了大部分的店面,但後半部份依舊遭到燒燬。他們起居的住家也被燒燬,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很好、很好,聲音很有精神。」

「你誤會了。」

湯姆應該也明白這纔對。但就算知道,卻還是忍不住問了自己,這代表他其實也很不安。

「嗯——麻煩你了。」

「亞克,能請你先回去嗎?」

「啊,這個啊?」

「我就先回去等主人,請主人路上小心。」

「俗話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嘛。」

安格斯接着轉過身去,朝毀滅的巴尼斯頓城鎮走去。

安格斯向湯姆承諾等骨折好之後回來幫忙整理,便離開了書店。安格斯在街角回頭望了一眼,看見了正爲堪用書本與報廢書本分類的湯姆。湯姆認真的神情,就算從遠方也能清楚感受。

「大家都在努力付出各自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團繞在餐桌旁的日子,一定會再度到來的。我相信一定會的。」

安格斯沒有答話。要是這時開口,一定會講出一些喪氣話的。這讓安格斯感到害怕。

「那麼,我會先把晚餐準備好——雖然這麼說,也只是去排隊領食物就算了。」

「能給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安格斯想起了丹尼所說的話。

「你已經可以走動啦。」

安格斯朝店鋪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正好有人從裏面出來,他是湯姆,正忙碌地往來於店內外。看樣子,他似乎打算將尚未被燒燬的書本從店中搬出。

就在安格斯開始懷疑自己或許找不到地方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一處自己所認識的街角。他沿着那倖免於大火的街角,找到了雪利街。

「住處整個都被燒壞掉了呢。」

「你說的是那份『墜天使之書』吧。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湊齊所有的頁數,真是太可惜了。」

「我這裏沒問題的。我自己能設法處理,包在我身上吧。」湯姆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湯姆接着用手拍落手中的書本上的煤灰。

「就算看了這個,我還是無法相信。在我心中某個角落,還是覺得瓦爾特有可能還活着,所以我想親眼去看他喪命的地方,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也對。而且安迪跟艾維也跟在身邊,如果有什麼事的,應該會立刻讓我知道的。」

安格斯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隻小皮袋。

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太過天真了。

「瓦爾特。」

安格斯對被燒燬的廢墟喚道。

「我們是爲了再次別離而再會的嗎?我並不是爲了像這樣將你交給死神,才把你從天使手中搶回來的啊。」

沒有回應,帶着焦味的風吹過了廢墟。

「你說句話啊!瓦爾特!」

安格斯的聲音顫抖,他的手緊緊握着皮袋。

血液再次流過了麻痹的心,鑽心刺骨般的悲傷讓安格斯的喉嚨硬嚥,難以呼吸。

安格斯相信無論任何人都擁有善意,他相信只要不失去希望,人就能活下去。只要不輕易放棄,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而現在,他聽見了這一切正瓦解的聲響。

「瓦爾特,你是個騙子。」

安格斯的眼淚像潰堤般地從雙眼奪眶而出。

安格斯沒有擦去眼淚,開口說道……

「什麼立刻會跟上來,被留下來的——根本就是我啊。」

安格斯前往了安迪的住處。

他的房舍周邊奇蹟似的逃過了延燒。安格斯推開門,侵入了無人的房屋。在一樓客廳內凌亂散落着大量的傳單,從傳單中的圖騰裏,浮現出歌姬唱歌的身影。

但就算看到那傳單,安格斯也沒有絲毫猶豫。

安格斯快步走上二樓,從枕頭下面抽出了轉輪槍。安格斯按下卡榫,將轉輪推出,確認當中已經裝填了六發子彈。

安格斯將槍插入自己的皮帶內,便離開了安迪的家。

安格斯走出城鎮之後,再次走向玉米田。此時太陽已經西沉,地面上有着拖長的影子,在西側的營地內,疲倦的騎兵隊員們正享用着晚餐與咖啡。白天的喧囂在此時已告一段落,周圍籠罩在安穩的寧靜之中。安格斯就這麼讓自己躲在裝有補給物資的箱子之後,等待天色轉暗。

自從右眼有術文之後,一般的馬似乎都會懼怕安格斯。不止是馬,就連羊及山羊都會對安格斯感到懼怕。就連經過調教的聰明牧羊犬,見到安格斯不是發出低吼,就是發出哀號般的叫聲逃走。

我並不是要帶他們來幫我跟混種天使們對決的,說老實話,我很想要他們待在這裏別動。可是這些勇猛果敢的戰士們,不可能同意那種要求。

兩匹馬安靜地邁開步伐。載着安格斯的馬車就這樣離開了巴尼斯頓,開始加速。

我步入了建築之中,就在一瞬間。感受到令人全發寒的殺氣,我不會認錯這股氣息,那個叫薩基爾的臭小子就在附近。我試圖搜尋後悔的氣息,但卻因爲受到附近強烈的惡意干擾,讓我無法如願。

「想到得也太慢了吧?」

我們用最短的距離直接抵達了中央高塔,路上卻沒有見到任何天使,看來連上級天使都變成他們的犧牲品了。

我手掌感到刺人的寒意。

似乎是明白了安格斯話中的意思,只見兩匹馬晃了晃腦袋,發出低沉的聲音。他們像是在催促安格斯出發般踱着前蹄。

「謝謝。」

她說不定已經死了。

一名手握神經槍的天使說道,接着其他人也紛紛出聲附和。

眼前是白色的中央議事廳。伸手觸碰那棟建築的入口,大門便無聲開啓,毫無抵抗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太過詭異了。

「好痛,好痛哦。歐菲莉亞。」

房間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唯一的例外是薩基爾與加百列所處的白柱附近。

4

我壓抑着內心湧現的不安穿過大廳,朝建築深處走去。戰士們也不發一語的跟着我,對於陌生的建築與裝置,他們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的畏懼。雖然他們並未放鬆戒備,但卻也沒有特別緊張。這些人真的不愧是經驗老練的勇者,雖然我不負責任地說出拒絕他們跟隨的話,但他們的存在確實讓人感到十分安心。

薩基爾晃動了手指,只見加百列轉身面對白柱。將手放到刻印上,我察覺到對方的目的,立刻轉頭對身後的人大喊:

下方可看見第七聖域。

我轉過身,邁步走了出去。我朝着立在城市中央那座格外高聲的高塔走去。

「這裏可是刻印室,這房間能吸收刻印所產生的能量,你連這種事都忘了嗎?」

「失敗了——?」

「我跟你說過不會再那樣做了吧?」

隨肆虐的狂風改變姿態

我們進入了城鎮。雖然可以感受到網絡還在運作,但卻沒有絲毫有人在活動的跡象,下級天使們多半都和那座第十二聖域一樣,被變成唱歌人偶了吧。但就算是這樣,連一個上級天使都沒有,也說不過去。

戰士們領首表示同意。

傳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薩基爾用打從心底瞧不起人的語氣說道。

「只是要保護直升機的話,靠我們就行了。」

「見到加百列,你很高興嗎?」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歌姬就麻煩你了。」

對方似乎也察覺了我的動搖,薩基斯開心地笑了起來。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轉頭朝戰士們說道:

安格斯伸手撫摸着兩匹馬的脖子。

理性的術文啊

凍結熊熊烈焰

「難得各位來到這裏,先容我爲招待不周的各位道歉,這都是因爲自動人偶得忙其他事情的關係。」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我們已經說過不用在意了,戰士是不會反悔的。」

安格斯揮動繮繩。

「就算你不准我們跟着你,我們也不會聽的。還是說,你打算再用話語限制我們?」

「真不可思議,你們從一開始就不怕我呢。」

平息波濤大海

「你腦袋不好對吧?」

不——那些傢伙不會殺她的。他們就是爲了要無傷地得到後悔,纔會用萊庇斯族作爲人質,要是在取得能源之前就將她殺害,對他們來說應該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事。

入夜之後,騎兵隊員僅留下少數人站哨,便紛紛就寢。安格斯也在這時從箱子的暗處現身,他站到強尼的馬車旁,吹響口哨。

白色的門隨即朝左右分開。我站在最前方,帶頭走近室內。

我們走入了螺旋狀的通道。通道帶有些微的傾斜,雖然我極力避免接觸網絡,但來到這裏,就算不透過網絡我也能夠明白,此刻我能清楚感受到薩基爾那令人皮膚感到刺痛的惡意。眼前出現了一道門。那傢伙就在門後。

「沒有看到那些人偶呢。」

被她這麼說,我確實感到心虛。

「好吧——就隨你們高興吧。」

「你可以不用顧慮我們的死活。」

但要在這裏吟唱『鑰之歌』召喚思考能源,我的心臟將無法負荷。

面對我的視線,角槍代表衆人做出回應。

我透過眼神詢問他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

這樣的反應讓我不禁苦笑。既然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請將戰士通通帶去吧,要奪回歌姬,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雖然直升機的確相當重要,但是——比較起來保護你纔是最優先的。」

令萬物爲不動所支配

我領首之後,便將手放到門上。

那麼說,這可能是陷阱?那些混蛋天使,原本就想引誘我們來到這裏?

要是讓對方這樣繼續唱着『進化』的『鑰之歌』,我們都會被召喚出的能量灼燒至死,沒有人能夠倖免,要避免喪命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吟唱『理性』的『鑰之歌』。用逆位相的能量與『進化』對抗。雖然沒有成功的保證,但如果順利,兩個刻印的力量有可能會互相抵消。

不要猶豫,猶豫的話,大家都會喪命。

可惡……原來是這樣。

「原本我們就沒有打算能活着回去大地,如果能爲了拯救『大地之鑰』而派上用場,我們死而無憾。」

「和笨蛋對決真是沒趣,我就儘早了結你們吧。」

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了。

薩基爾的聲音與加百列的歌聲同時響起,是——『解放之歌』。

我讓視線在衆人臉上掃過。

安格斯牽起繮繩。

「將路打開吧,阿撒茲勒。」

「沒錯。」一名天使接着說道。「我們也都有心理準備了。否則的話……根本沒人會想回到聖域這種地方!」

角槍對我問道。

我早已做好的了自動人偶會前來迎擊的心理準備,一路上卻沒有受到任何阻擾。要說對方沒有時間將自動人偶改造成戰鬥用途,似乎也沒道理。

「可是……」我開口說道。「大地之人對精神波沒有抵抗力,只是兩,三個人,我還能設法保住,但要我保護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她將裝有『書』的皮袋朝我扔出之後,便轉身朝對方衝去。

沿踩過的大地改變形體

這讓我產生了瞬間的猶豫。就在這短暫的空擋,戰士們採取了行動。松鼠將我扛到肩上,一把將我拋往門外的通道。我無法抵抗,甚至來不及發出叫聲。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時間猶豫。在聖域的城鎮中,可看到許多像玻璃般透明的尖塔林立,而我們便讓直升機降落在那城鎮郊外的公園內。在先行降落的直升機空出的位置之後,其餘直升機也陸續降落。

在我掌下的『理性』刻印也隨着『解放之歌』而發熱。手杖微微震動,在手面上激起漣漪。那股逆位相的力量抵消了『進化』所產生的能量。

咒歌的力量原本應該會將薩基爾連同加百列一起凍結纔對,但是卻沒有發動。只見耀眼的藍色光芒從天花板落下,水面也出現許漣漪。

動物們的直覺相當的敏銳,牠們害怕的是安格斯右眼中的術文。那是因爲牠們察覺到那術文是會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東西。

「歡迎各位來到第七聖域。」

「現在該怎麼辦?」

沒過多久,便看到兩匹馬從西方並排跑來。其中的白馬一看見安格斯,便高興地發出嘶嗚,褐色的母馬則像往常一樣,上前咬住安格斯的頭髮。

光是怎麼一想,不安就令我難以呼吸。

衆人離開直升機之後,便聚集到我身邊。

一個輕佻的聲音這麼說道。站在柱前的薩基爾,就像是舞臺演員般對我們行禮。

一名身材壯碩的卡普族女戰士說道。

「從水裏離開!快!」

「半數的直升機操縱者跟戰士留在這裏保護機體。畢竟直升機如果遭到破壞,我們就回不去了。」

第十二聖域的米迦勒說過,第十三聖域的薩基爾,對聖域的復興或存續都沒有興趣。如果他沒有讓聖域存續的意思,那目的又是什麼?那個臭小鬼,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其中一名戰士——名叫角槍的門布倫族年輕人說道。正如他所說,在這廣大的公園內,別說是天使,就連自動人偶都看不見。經過整理的草皮與鮮豔錠放的花朵,在此刻反而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是啊,我就知道你們會這樣說,所以纔不想帶你們來。

他的歌聲召喚了思考能源。那股能量順着地板的水迅速擴散,衝擊了站在水中的我們。猛烈的衝擊震撼了衆人的心臟,我的呼吸在瞬間停止。我倚着手杖,撐着險些倒地的身子。

「但我說沒有餘力照顧你們,這也是事實,我無法保護你們。如果那樣也無所謂的話——」

松鼠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下定決心吧,萊庇斯族的阿撒茲勒。」

看到站在她身後的人,讓我瞬間忘掉呼吸。那人有着長髮與面無表情的白澤面孔。那是失了魂的加百列。儘管我對此事早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副光景,仍讓我雙腿忍不住顫抖。

我不發一語地舉起手杖。

但是——地面的水卻沒有凍結。

「敵人就在這裏面。」

「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再陪我一陣子了。」

這是一間寬闊的房間,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藍色的光線從天花板射下。房間中央有一座白柱。白柱與理性之杖產生共鳴,微微顫動。在那柱子上刻有第七刻印『進化』。這裏是第七聖域的心臟地帶,刻印室。

「就像是我被術文挑上一樣,你們或許也是爲了同樣的目的而來到世上的吧。」

『進化』的『鑰之歌』正在召喚思考能源,那是令人難以抵抗的能源奔流。然而戰士們卻奮不顧身地發出吶喊,一起朝薩基爾撲去。

踏過染遍大地的先人之血

令變化傳至後世

美麗的歌聲是——死亡的歌聲。

白柱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燒灼視網膜的白光籠罩了整座房間。

5

太陽逐漸朝地平線落下。

在被染成鮮紅的天空下,升起了幾道黑煙。

赫巴郊外——在那裏的山丘上,正爲在巴尼斯頓負傷最後喪命的人進行火葬,或許是欠缺能夠爲那些人下葬的人手,許多遺骸就捆在布巾內,被放置在一旁。周圍瀰漫着足以讓人口中產生苦味的腐臭,無數蒼蠅帶着振翅聲在四周飛舞。

安格斯所駕駛的馬車就在這樣的光景中前進。負責埋葬遺體的赫巴居民斜眼瞪着安格斯,用刻意讓人聽到的音量說道:

「特地跑到這裏來死,真是給人添麻煩。」

「而且還連儲備食物都被徵收去了,這是要我們也跟着餓死嗎?」

安格斯將他們的話當成耳邊風,駕着馬車從一旁通過。

安格斯將馬與馬車在廄舍綁好之後,便拜訪了保安官事務所。安格斯前往那裏詢問從巴尼斯頓送來的傷者被安置在何處,於是一名年輕的保安官態度冷淡地告知一間位在鎮郊的治療院院名。

安格斯道謝之後,便離開了事務所,接着朝北前往保安官所告知的那間治療院。

他在城鎮郊區看見了一間格局細長的木造平房,建築的入口處掛着象微動脈的紅色,象微靜脈的藍色,以及象微繃帶的白色所組成的三色旗。

那就是鎮北的治療院。

安格斯走進了那棟建築當中。在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當中,還摻雜着腐臭與穢物的味道。建築被大致區分成六區,粗糙的牀鋪擺滿了各個房間。或許是因爲牀鋪不足的關係,有的房間僅僅在地上鋪了牀墊,佔滿房間各個角落的傷患,全都是從巴尼斯頓被送往此處的羣衆。

安格斯走過牀鋪間的通道,一一確認傷患的面孔。他在第一間房內並沒有找到認識的人;到第二房間,第三房間也是一樣。

或許他們沒有在這裏,這樣的不安從安格斯腦子閃過。不久前在山丘所看見的光景,此刻又在安格斯腦海中浮現。被放置在地面上的遺骸,焚燒遺骨所升起的黑煙,如果賽拉或愛德蓮就在那裏面呢?光是想到這裏,就讓安格斯感覺到喉嚨像是被人掐住般難以呼吸。

安格斯走進第四間房間。躺在牀上的許多傷患,彷彿像是死去般一動也不動,雖然在那裏的每張面孔都缺乏血氣、嫉妒憔悴,沉睡的表情卻十分安穩。光是沒有人發出痛苦呻吟,就足以讓安格斯感到欣慰。

放開擁抱之後,艾文格林露出淘氣的笑容。只見他將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舉過肩。

「我明白。」

「太成功了。」艾文格林滿意地點頭稱讚。「簡直就是走在街上會讓人想吹口哨的美女,雖然還比不上我的妻子就是了。」

安格斯安靜地走到她身旁。

「我就試試看吧。」

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憤怒、悲傷、罪惡感也一股腦地自心中湧現。

「安格斯……你怎麼會在這裏?」

艾文格林低聲說道。

艾文格林那長眠在普拉託姆平原的妻子——那片荒蕪的土地,會有重拾綠意的一天嗎?世界真的能夠存續到那天到來嗎?

「還比不上你就是了。」

安格斯拿起掛在腰際的水壺,打開蓋子,在藥粉上滴了幾滴水,接着用右手充分攪拌,再用小指將完成的紅色液體沾到嘴脣上。在口中擴散旳苦味,令安格斯臉皺起眉頭。

安格斯的右眼感到刺痛,術文似乎反映着他的憤怒。此時安格斯的右眼正藏在繃帶下,那是原本用來固定他骨折左手的繃帶。安格斯的手仍會疼痛,現在連拿穩東西都有困難。

走調的聲音脫口而出。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大可儘管說。」

他看見在一扇大窗下,在最靠牆邊的病牀上,躺着一個嬌小的身影。原本亮麗的長髮已經剪短,包着右眼的繃帶遮住了大半張臉,就連從毛毯下露出的緣細肩膀,也纏着厚厚的繃帶。

安格斯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和緩。要是察覺到安格斯的意圖,艾文格林肯定會不顧一切的阻止他的。就算身負重傷,對方畢竟是艾文格林,要比力氣,安格斯根本沒有任何的勝算。

「我不是都說過你沒問題了嗎?相信我吧。」

安格斯抬起頭,繼續向前走去。

安格斯在心中對沉睡的愛德蓮說道﹒

「那裏面有藥粉,好像是防止化膿用的,但實在太苦了。」

如果看見現在的自己,她大概會這麼說吧:

這種肯定讓安格斯的心情有些複雜。

「保安官,您知道賽拉跟愛德蓮在哪裏嗎?」

儘管受到了這麼嚴重的創傷,她仍是如此美麗。那微張的嘴、閉上的眼睛,一切都是那麼惹人憐愛。

『謝謝您……過去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那是因爲保安官你很受歡迎的關係啊。」

在右側的隔壁房間外……有一名肥胖的女性就坐在入口處的椅子上。她背靠着柱子,閉着眼睛。那女性的腦袋正緩緩搖晃着,看來似乎是在打瞌睡。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湧上安格斯的喉嚨。

「雖然現在我還辦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爲可以原諒一切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夠堅強到連血腥快槍都能原諒。」

要是艾文格林看見自己此時的表情,他一定會察覺一切。安格斯緊咬着牙,強忍着淚水,離開了艾文格林所在的病房。

「不可以恨。」

「是瓦爾特嗎?」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安格斯心想。只要右手能動,就能開槍。

病房內全是安穩的鼾聲。從天窗射入的月光,是這裏唯一的光源。安格斯緩緩行走在病牀之間,透過皎潔的月光,一一確認傷患的面孔。

躺在眼前那張簡陋病牀上的人,正是愛德蓮。她那頭完全變白的頭髮,凌亂地披散在那憔悴的臉上;那原本就較爲纖細的手臂如今更是瘦得像皮包骨一般。

安格斯行了個禮,便從艾文格林身旁離開。

在此同時,一股無法壓抑的怒火,也煎熬着安格斯的內心。強烈的憤怒轉變成熊熊燃燒的殺意,令安格斯激動得全身顫抖。

「普拉託姆的人哪需要喫什麼藥啊。」隨便說了個藉口之後,艾文格林繼續說道:「裏面的藥粉是紅色的,可以溶到水裏當成口紅。這藥包你就拿去吧。」

「你不該離開巴尼斯頓的。」

「別擔心,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只要用那個就行了。」

安格斯隔着繃帶,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他試圖用深呼吸來平復自己的情緒。無論是憤怒還是憎恨,都是珍貴的能量,必須好好保存,不能浪費。要將其釋放,只要等到血腥快槍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就夠了。

在差不多走到病房中央的時候,安格斯喫驚地停下腳步。

儘管安格斯早在心中決定不要流淚,但一道淚水仍違揹他的意思,沿着臉頰滑落。安格斯用手背將眼淚擦去,深深低下頭。

「我有事想拜託保安官。」

安格斯在心裏詛咒血腥快槍。

「那麼,我這就走了。衷心希望您的傷能早日康復。」

「能請您將他——」說到這裏,安格斯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皮袋。「埋在普拉託姆嗎?」

艾文格林像是好不容易纔安心似地露出笑容,朝安格斯揮了一下那纏滿繃帶的手。安格斯一走近,他便親切地擁抱住安格斯。

艾文格林用下巴比了一下放在枕頭旁邊的藥包。

「可是,用那種東西能混過去嗎?」

「你就是我們的希望。請你繼續努力下去,作爲人們內心的依靠。」

「仇恨不會創造任何東西。」

艾文格林點了頭。在纏着他頸部的繃帶外,有條帶有光澤的纖細鎖鍊。在鎖鍊一端,則有一隻華美的光亮戒指。

「——好,我答應你。」

安格斯的個頭的確比較嬌小,以十九歲的男性來說,身材也較同齡男性纖細許多。寬鬆的旅行用外衣可以用來掩飾體型,沒時間修剪的頭髮也留長了許多。雖然平常都會綁在身後避免礙事,但自從安格斯左手受傷之後,便任憑頭髮披在身後。從遠方看去,或許是可能會被誤認成女性。

開玩笑似地這麼說完後,艾文格林一改輕鬆的表情,眼神嚴肅地望着安格斯。這讓安格斯頓時感到心虛,必須努力強忍,才能剋制住自己想將雙眼移開的衝動。

那過份憔悴的容貌,讓安格斯不由得擔心起愛德蓮的生死,探頭仔細確認愛德蓮的面容。安格斯聽見了輕微的呼吸聲,確認之後,他才總算鬆了口氣。

安格斯點頭表示同意,他先將鎖鍊從艾文格林頸上取下,然後配合着無法動彈的左手辛苦地將皮袋固定在鎖錬上,在將錬子掛回艾文格林頸上之後,安格斯開口說道:

安格斯抬起頭,正面注視着艾文格林的雙眼。安格斯記得某人曾經說過,說謊的時候,要直視對方的眼睛。

賽拉仍在沉睡,她在毛毯下的胸口正配合着呼吸緩緩起伏。

究竟是口紅髮揮了作用,還是單純只是運氣好,連安格斯自己也無法確定。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果不屏住呼吸,強烈的感情似乎隨時都會潰堤。在安格斯腦袋當中,仍有個聲音在告訴他現在還能回頭,其他人也希望你那麼做,不要辜負他們的期待,現在還來得及——

安格斯說完之後便低下頭。他感覺自己無法再繼續承受對方的視線,輕輕將手從艾文格林的手底下抽出。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聽到一聲格外清楚的心跳,強烈的衝擊甚至讓他懷疑心臟是否會就此停止跳動。

艾文格林凝視着安格斯手中的皮袋許久。當他再度抬起視線時,眼中已帶着淚光。

月光照亮了她的容貌。腫成紅黑色的右臉頰、被繃帶覆蓋的右眼、從白布邊緣隱約露出的殘酷殤痕。

身材壯碩的艾文格林,卻發出了像小孩般的牢騷。這讓安格斯自然地露出微笑﹒

「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

「這是我妻子的遺物。不好意思,能請你幫我用鎖鍊串住那個袋子嗎?」

「只要你和書姬還在,一切就不會有問題。房子跟城鎮只要重建就好,真正需要的,是相信能夠做到的心——對未來的希望,這纔是人們所需要的。」

「可不是嗎?」

「我是來探望你的——名目上雖是這樣,其實我是擔心賽拉跟愛德蓮,所以才待不住的。」

艾文格林將纏着繃帶的手放在安格斯手上。

安格斯目不轉睛地望着賽拉沉睡的面孔。

安格斯是我們的希望,你是衆人內心所深切期盼、通往和平世界的路標。如果安格斯選擇了復仇,憎恨的連鎖將由此開始,世界也會被絕望籠罩的——

幻聽仍持續着,賽拉從烙印在安格斯腦中的重要記憶中,用平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探望過她們之後,我立刻就會回去。」

這讓他猛然回過神,注視着賽拉的臉。

『請您務必要健康地一直活下去。』

安格斯走到房間盡頭折返後,從第二條通路往回走。在走到大約一半的位置時,一名男子進入了安格斯的視線。對方擁有比旁人大上兩圈的身軀,正表情呆滯地望着天花板,赤裸的上身佈滿繃帶,粗壯的手臂也纏着繃帶。

艾文格林露出微笑,輕輕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能看到艾文格林保安官比想像中更加健康,我也感到很高興。」

這樣還不夠嗎?光是奪走瓦爾特,你還不滿足嗎?你還要從我身邊奪走更多重要的人嗎?

安格斯用上衣將手指上的藥抹去之後,便站起身。

「——是嗎?」

「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們再到巴尼斯頓碰頭吧。」

「——好的。」

「——賽拉。」

「我也說根本不需要把纏滿纏得這麼誇張,可是這裏的護士們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綁在牀上呢。」

可是,就算失敗,也只是今晚無法見面而已,這辦法值得一試。下定決心之後,安格斯伸手接過藥包。

「看見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她們在右邊的隔壁房間那裏。不過,右邊過去的兩個病房是女性專用的,所以晚上可是男賓止步的喔。」

安格斯聽見了賽拉的聲音。

「不好好喫藥,傷可是不會好的喔。」

可能的話,安格斯希望能趁夜晚的時候離開,否則到天亮可能又會因爲許多因素,讓自己難以行動。

「這……可真傷腦筋啊。」

他沒有回頭。

安格斯安靜地稍微示意之後,從她前方走過。就在一瞬間,那名女性睜開了眼睛。但是,在看了安格斯一眼之後,又唸唸有詞地閉上眼睛。

『我給您添麻煩了。』

「是的。」安格斯語氣平靜地說道。「保安官您曾提過普拉託姆的美好。如果能夠在那裏迴歸大地,相信瓦爾特也會感到高興的。」

安格斯輕聲這麼呼喚,那人喫驚的回望安格斯。

「謝謝。」

罪惡感讓安格斯內心感到難受。他是爲了救我,纔會受到這樣的重傷,就是因爲他認爲我不可或缺,他認爲不能讓人失去希望,才奮不顧身跑來拯救我的。

安格斯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面帶微笑的賽拉正在注視自己。

安格斯想再看一次賽拉的笑容。

可是,就算賽拉醒來,安格斯也不知道賽拉是否還會對自己露出笑容。她內心所受的傷,肯定遠比身體所受到的傷害要更加嚴重、更加難以癒合。

「賽拉……」

安格斯小聲喚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訴妳。明明只要一句話就好——但我卻怎樣都說不出口。」

安格斯想起了在出發前往巴尼斯頓之前,他和賽拉的交談。

「妳那時要我什麼都還別說,對吧?妳要我將想說的話,保留到一切都結束。」

當時賽拉眼中帶着淚水,對自己露出微笑。雖然安格斯和賽拉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他還是很慶幸自己能夠與賽拉邂逅。

「我原本是想如果這趟旅程能夠平安結束,我就一定要封妳說的。」

我喜歡妳。無論是那紅褐色的明亮雙眼、隨風飄逸的長髮、美麗的歌聲——我全都喜歡。

「可是,我已經再也無法說了。」

安格斯緊咬着脣,口中也佈滿苦味。自己曾和賽拉有過帶着番茄味的親吻。但那記憶已經消散,番茄的味道也變成了苦澀的藥味。

「我要去殺血腥快槍。」

就算和他對決,自己也幾乎沒有勝算可言。就算能夠保住一命,自己也無法再次回到同伴身邊,一切都可以透過對話來解決。因爲自己背叛了自己掛在嘴上,用來說服衆人的這番話語。與其這樣被絕望支配,迷失自我,還不如在那之前自己了結性命。

已經無法回頭了。

漆黑的火焰正在安格斯體內熊熊燃燒,逐漸擴散。自己也並不打算制止那股火焰。在安格斯被黑暗覆蓋的心中,正迴盪着血腥快槍的嘲笑。

「等你有了想殺死我的決心,就到第七聖域來吧!我會在那裏等你,不會逃也不會躲。」

很好,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你等着吧,我立刻就會到你那兒去。

對我這麼說的薩基爾,也一樣表情難受地按着胸口。上氣不接下氣的她,對我攤開了手掌。

牠們一路朝彼得·凱雷特的住處前進。

6

「不知道。可是,我會試試看的。」

安格斯眼神激動地蹬着強尼,右手緊緊握着撞鎚已被拉起的轉輪槍。

我聽見薩基爾嘲弄的笑聲。

屋內一片漆黑,暖爐中也不見任何火光,裏面沒有任何動靜。現在彼得應該還沒從巴尼斯頓回來,他也不太可能將吉米獨自留在家中,吉米想必是託給其他人照顧了吧。

回到馬廄,安格斯坐上了馬車,時刻雖然已經接近午夜,但明亮的卡莉塔絲正高掛在天上。對習慣在荒野中奔馳的那兩匹馬來說,要在這樣的夜色中行走完全不成問題,

我能從她喊叫的聲音中感受到些微的動搖。我雙眼瞪着薩基爾,腳下奔跑起來。她似乎又喊了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進耳中了。

我用力揮落手杖。手杖尖銳的末端劃過她的頸部,在地上刺出凹洞。見她發出哀叫低下頭,我立刻將手朝她的腦袋伸去。

薩基爾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側。「想知道的話,就直接看我的腦袋吧!你有那個本事就來啊!」

牠們認得要走的路。那是牠們過去曾走過一次的地方,兩匹良駒就像是瞭解安格斯的意志般,迅速地在丘陵地帶中奔馳。

我用手杖抵着地面,勉強撐起身子。

我胸部的深處——心臟正不規則地劇烈跳動。

「你看清楚,我比那小子帥多了吧?」

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我還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要做。

但倒在地上的卻是加百列,因爲他突然衝到了薩基爾前方。鮮血在水面上緩緩擴散,加百列的那頭金色長髮也逐漸被鮮血染紅。

你不可以死

原來是這樣。可是安格斯怎樣都沒想到自己這樣的想法,竟會被強尼先料到。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薩基爾因驚訝而睜大着雙眼。我舉起手杖,朝她用力揮落。

「……你連吉米都騙嗎?」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你會駕駛這個嗎?」

不要留下我離開

安格斯在馬廄中四處找了一遍,看見了裝有燃油的桶子。他將那沉重的油桶滾動到機體旁,接着用幫浦將油桶與燃料槽相連之後,用力踩下幫浦的踏板。幫浦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安格斯不多理會,繼續踩踏踏板,陰暗的馬廄中,低沉的聲響不停迴盪。

「要是你想攔我,就算是你,我也自開槍。」

「像你這種貨色,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

「要是在飛到那座島之前就讓這玩意兒栽掉,那可是很難堪的喔。」

「可是你自己說那小子在拉堤歐島的。想去那裏,不管怎樣都得用到這玩意兒吧?」

「後悔在哪裏?」

薩基爾趁着這個空檔快步後退。

毀滅世界——?

安格斯立刻跑到直升機旁。由於過去曾經幫彼得補充燃料,因此這部分安格斯知道要怎麼做,問題是操縱方法,安格斯實在沒有時間去學習如何駕駛,現在也不可能再花時間來學。雖然不清楚靠着有樣學樣的方式能發揮多少作用,但除了硬着頭皮駕駛之外也別無選擇。

佈滿室內的強光逐漸消去,沸騰的水面也趨於平靜。我可以看見戰士們倒臥在地上的身影。我無法一眼就分辨出他們是生是死,但是,此刻我絲毫感受不到他們原本所帶有的可靠躍動感。

安格斯不禁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強尼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說誰是血腥快槍?」

「這樣子彈纔打得出去,你可要記清楚喔。對方可是快槍高手呢,要是你動作慢吞吞的,一眨眼就會被人家打成蜂窩了。」

「你要不要僱用一個直升機駕駛員?」

我的雙手應聲感受到強烈的觸感。

說到這裏,強尼露出帶着心機的笑容。

「你怎麼不救他們呢?」

「我說啊,單動式的轉輪槍如果你沒有自己拉起撞鎚,扳機可是扣不下去的。」

強尼說完,用拳頭敲了敲在旁邊的直升機機體。

「就算你阻止我也沒用。」

安格斯轉身背向了沉睡的賽拉,踩着毫無迷惘的步伐離開了病房。

一個安格斯認識的聲音說道,那是安格斯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安格斯手放開油桶,握住了插在皮帶中的轉輪槍握柄。

安格斯對這無人的情況感到慶幸,畢竟要威脅曾對自己有恩的凱雷特一家,搶奪直升機實在讓安格斯內心感到抗拒。

「啊……」

7

不可以!我不能昏過去!

就在我意識模糊之際,突然感受到一個懷念的聲音。

強尼走近安格斯,伸手握住轉輪槍的轉輪,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早一步離開巴尼斯頓的?我就是來學怎麼駕駛這玩意兒的啊。」

他發現一個站在小屋入口的人影。

「是吉米教我的。我說我想載安格斯在空中飛,他就很高興地教我啦。而且他還允許我隨時都能拿去用呢。」

此刻就算我想問個清楚,我也無法發出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薩基爾抓住了我伸出的手。她的意識利用這出其不意所產生的機會,支配了我的聲帶。

「怎麼可能?你又不是亞克……」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裏。」

她揶揄的話語微微顫抖。天使不會讓自己置身戰場,她並不習慣當面承受他人的殺意。

我不發一語地再次走進房間,我激動的步伐讓腳下水花飛濺。

「認出來了嗎?既然認出是我,就快點把那危險的東西放下吧。」

在那裏有直升機。要前往飄浮在空中的拉堤歐島,無論如何都需要用到那個工具。

「你中……中計了吧!」

「強尼……」

安格斯離開窗邊,朝位在屋子後方的馬廄走去。雖說是馬廄,但那裏面並沒有馬。那邊也沒有彼得所引以爲傲的自走車,那裏僅有上方頂着三片銀色機翼的直升機停放在馬廄中央。

加百列……?

你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你只要在那裏發抖看着世界毀滅就夠啦!」

這麼說完,強尼將手包在安格斯的手上,用拇指拉起撞鎚。一個沉重的聲音應聲響起。

由於逆光的關係,陰影讓安格斯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孔。但是從身材來看,那人不是彼得,也不是吉米。

「啓動!」

異常冰冷的話調,讓我甚至不敢相信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哈!你真是個蠢蛋!」

聲音不由自主地從我口中冒出,一股灼熱的疼痛也同時襲來,我還來不及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先倒在地上。

強尼這番話讓女格斯皺起了眉頭。

「我可沒有騙人喔。我沒有說半句謊話,只不過是有一些沒有說的部分而已。」

「可是,彼得他人應該還在巴尼斯頓吧?」

「你不快點救他,你心愛的加百列就要死掉囉!」

「這可是你用過的招式呢。」

「那還用說嗎?我是在這裏等你出現啊!」

「喔,對了,因爲你一唱『解放之歌』就會昏倒對吧?」

安格斯抽出手槍,對準了那名男子。

「就算我得自己想辦法飛,我也會到那座島上的。」

在他眼中——帶着和血腥快槍相同的空虛黑暗。

在經過約一小時之後,前方已可看見彼得居住的小屋,由於時間接近午夜的關係,窗戶中看不到任何燈火。儘管如此,安格斯還是爲防萬一,在好一段距離外就先停下馬車。他爬下駕駛臺後快步靠近小屋,從窗外悄悄確認屋內的狀況。

我沒有回話,只是不發一語地跨過加百列的身子,朝薩基爾逼近。薩基爾逐步後退。我舉起手杖,再次朝她揮去。

脫了手的燃油桶帶着陣陣聲響滾動着,男子氣定神閒地用靴底擋住了燃油桶。

這是狹心症發作的症狀。

強尼望着安格斯,稍稍睜大的雙眼,說明了他的驚訝。強尼抬頭看了一眼直升機,又將視線拉回到安格斯身上。

「她在哪裏?」

你——仍然在那裏嗎?

薩基爾發出微弱的哀號,跌倒在地上。手杖只掠過了她的頭髮。她手撐着地,抬頭看着我,眼中浮現出恐懼。

「我就是駕駛員!」

「駕駛員?」安格斯睜大眼睛。「你該不會想說自己就是吧?」

這就是妳的目的嗎?

她的聲音變得相當遙遠,我的視野也逐漸變窄。

在她掌中有着一張紙片,那是我在殺害拉斐爾時所用過的——那張感應紙的紙片。

男子似乎感到困擾地抓了抓腦袋,接着用食指比着自己的鼻子,將臉往前探去。

「……強尼?」

從驚愕中回過神的安格斯,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將一整桶的燃油送進燃料槽內之後,安格斯讓自己稍微喘了口氣,擦去流出的汗水。他的臉跟手都被燃油染成漆黑,儘管已經精疲力竭,但他並沒有就此休息,又去取來第二桶燃油,就在滾着桶子返回機體旁的時候——

「唉呀,你生氣啦?既然這樣,你剛剛救他們不就好了?只要你死了,他們就能保住小命啦。就是因爲你見死不救,所以這些猴子纔會死啊!」

「血腥快槍——!」

挑釁的語氣、刺耳的鬨笑。

安格斯不悅地瞪着故作無辜的強尼。

「你這個騙子!」

「喔!這種話對我來說可是誇獎呢!」

強尼得意地笑道。

「什麼嘛。你這種傻正經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安格斯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而強尼也趁機繼續說道:

「你幫我把哈姆雷特跟歐菲莉亞帶來了吧?」

「我並不是要特別帶牠們來找你的。」

「那沒差啦。」強尼聳了聳肩。「重點是我肚子餓了,馬車上有什麼喫的嗎?」

「如果要喫餅乾的話……還有剩一點。」

「怎麼那麼寒酸?算了,就喫餅乾吧。」

強尼轉身背對安格斯,先行走了出去。

安格斯將轉輪槍的撞鎚歸回原位之後,一臉不甘願地跟了過去。雖然安格斯嘴上還想回些什麼,卻想不到適當的話語。

「歐尼爾保安宮要你快點把借走的三百堅尼還回去。」

「哈!哈!哈!」強尼高聲笑了起來。「被我借走的錢,可別以爲能輕易就討回去!」

「你這惡棍。」

「別叫我惡棍,聽起來多不稱頭。」

強尼開心地笑着,向安格斯豎起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個擅長的本領,你知道是哪三個嗎?」

「那種東西我哪知道?」

「哈尼爾並沒有讓我們擁有生殖能力,所以我們無法在後世留下自己的子孫。我們擁有與天使相同的智慧與知識,擁有凌駕天使的感應力,但卻無法留下後代。」

「這種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啊!」

「真是太厲害了。」安格斯發出了毫不保留的稱讚。「要是讓我來,根本不會這麼順利,謝謝你。」

沒過多久,直升機便進入水平飛行,一路筆直地朝西方前進。

安格斯沉默地望着強尼。

「沒臉面對那些人?那現在的你又能做什麼!」

「這種事還用得着妳說嗎……」

「……謝謝。」

薩基爾得意地笑道。

「你似乎不太相信自己還活着呢。事實上,是我幫你注射強心劑的。」

我抬頭望着她,將混有鮮血的唾液吐到一旁。

「怎麼?你也知道嘛!」

薩盤爾站了起來,手中拿着『理性』的手杖。

「既然這世界有我們得不到的東西,那乾脆就讓一切通通毀滅吧。無論是你、世界、還是未來,全部都消滅吧!」

「沒錯,我們如果會在一代滅絕,天使們也該跟我們一樣!」

「我們是夥伴吧?我們都是你愉快的……雖然現在這麼說,人數稍嫌少了點就是了。」

「你拋棄了我們、忽視了我們,想要自己得到幸福!」

「傻瓜!別跟我說話!」

強尼接着拉扯操縱桿,機首應聲抬高;機體脫離了地面,浮上半空。

「別這樣,傻瓜。」

8

安格斯不假思索地做出回應。

「怎樣?就算是像我這樣,只要有心,什麼都難不倒我的!」

薩基爾一邊吶喊,一邊用手杖毆打我。

「拉斐爾!把限制解除!」

「呼~~總算穩下來了。」

薩基爾也蹲在我前方,探頭望着我的臉。雖然我想伸手將她揪住,手臂卻無法動彈。我雙手感到一陣疼痛,受到拉扯的身子撞到了身後的柱子,我雙手被反綁在柱子上。

「好說。不過要感謝我,最好等平安降落再說。」

下一瞬間,機體突然胡亂搖晃起來,強尼拼命地踩着左右的踏板試圖維持平穩。

進入氣管的水讓我猛烈咳嗽。每次咳嗽,胸口都會感受到劇痛;但還能感到疼痛,就是我還活在世上的證據。

「——嗯。」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你害的。」

只見她仰頭大聲喊道:

強尼得意地笑着說道。

隔天上午。

「問了也是白搭,我不可能知道吧?」

「這座浮島將載滿高次能量,朝伊歐迪恩山撞去,肯定不會只有地震或噴火就了事的,就算大陸整個裂開都不奇怪呢。」

「總比你自己來要好吧。」

「對了,你覺得拉堤歐島會在哪裏?」

強尼用拳頭輕輕敲了安格斯的腦袋。

安格斯忍不住抱着腦袋。要是輪軸斷掉,不就無法再起飛了嗎?但這話纔剛打算出口,安格斯嘴角卻先露出笑意。其實根本不用擔心回程的事吧,安格斯心想。

「像我這麼厲害的人,有什麼事是不能賴到最後的嗎?」

「喔!猜對了!」

安格斯甚至忘記了自己怕高的問題,高興地放聲大喊。「你挺行的嘛!強尼!」

雖然安格斯看不見強尼的表情,但聽得出他的聲音相當緊張,這讓安格斯連忙閉上了嘴。要是在這種時候墜落,可不是鬧着玩的。

「第一是對女人花言巧語,第二是讓陌生人請喝酒,而第三就是——」

「其實我們原本是打算使用第十七聖域的,但沒用的哥哥卻迷上了下等天使。那傢伙在準備進行到一半,就切斷了我的支配,在無可奈何之下,才決定使用這裏的。」

薩基爾揮舞銀杖,再次擊打我的臉頰。

安格斯緊咬着嘴脣,點了個頭。

「所以……你們纔想看到毀滅嗎?」

她舉起手杖,杖柄朝我揮落。被搫中的肩膀一陣灼熱,緊接着是深沉的疼痛。

強尼轉動旋鈕,引擎開始運轉,他高興地拍起手來。

直升機一路朝西方飛去。這段時間原本在他們身後的太陽也通過了頭頂,繞到了他們前方。

在他身旁,我還能隱約感受到後悔的意識。她還活着——而且也沒有被施加心縛。

「我說啊,安格斯。」強尼開口。「既然那傢伙在拉堤歐島,那就代表術文也在那裏吧?既然這樣,只要跟書姬問一下,至少可以知道那座島大概的位置吧?」

「你是用大賢者的細胞所製作的複製人,也是我們手足中唯一能夠留下子孫的存在。可是,你卻將弟弟——拉斐爾殺死,背叛了我們,自己逃出聖域!」

「啊,你可以不用感謝我,因爲你接下來就會見識到地獄了。」

「不可能有自信吧?畢竟我從來沒在不弄斷輪軸的狀態下降落過呢。」

薩基爾忿忿不平地說道。

卡莉塔絲正低垂至西方,宛如滿天銀砂的星空在天上閃爍。

直到現在,安格斯才發現自己原來都在害怕。

「呃……一開始記得是這樣吧?」

自從我來到世上,爲了讓我活到現在,不知讓他人留了多少血,犧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對死去的人來說,無論任何藉口都是無法原諒的,那是我無論如何道歉,都不可被原諒的事。

薩基爾用手杖敲打地面,水花也因此四處飛濺。

強尼放下頭上的護目鏡,雙手握住操縱桿。「好!我們走囉!不管結果怎樣,可都別怨我喔!」

「夠了——就算繼續聽你胡言亂語,也只是浪費時間。」

「爲什麼只有你有特權!只有你能獲得幸福!我們是不可能會放過你的!」

「既然這樣……只要讓聖域墜落就夠了吧?不要把大地之人、還有世界都拖下水。」

「……爲什麼我會開始感到不安呢。」

「這可不是你能高興的時候。」

9

我雖然想回嘴,但卻無法出聲,光是呼吸就聽見喉嚨發出怪聲,胸口也陣陣疼痛。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太難看了。

我抬起頭,看見加百列站在眼前,手中拿着正滴着水的玻璃容器。他白皙的臉上雖然帶着血跡,但確實還活着。看見他還活在世上,我察覺內心仍有個爲此感到安心的自己,雖然動手的人明明是我——我真是現實。

爲了忍住淚水,安格斯抬頭仰望夜空。

「你一定很想這樣問,如果我們不期待聖域的存續,那究竟有什麼目的。對吧?」

「我不打算借書姬的力量來打倒血腥快槍。」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繼續說道:

又過了一會兒,遠方開始可以看見白色的山峯,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脈。山影還相當模糊,無法看清山腳的形狀,看來還有好一段距離。

和安格斯仰望相同天空的強尼開口說道:

她表情憤怒地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着仇人般吐出充滿憎恨的話語。

「飛起來了!」

他清楚地理解安格斯的目的,然而他並不阻止安格斯,也不談論什麼大道理,並且還願意與自己同行。

「你知道嗎?我們將自動人偶全連在一起,改造成共鳴體,而你的公主身上擁有二十二個刻印。而且她跟那些刻印的同調率似乎還是百分之百呢。這樣一來,能抽出的能量也非同小可,也就是說,普通的裝置根本無法承受。」

「——呃!你對降落沒有自信嗎?」

「借錢賴到底。」

「就算這樣,我還是下定決心,要自己不能放棄、要自己努力活在當下。不然的話,我哪來的臉去面對那些爲了我而犧牲的人呢!」

「我們去把這件事作個了斷吧。」

她說的對,第七聖域的網路被統合在一個圓圈內。那個圓圈環繞在浮島外圍,形成了異常巨大的能源容器。

「我們混種天使,是哈尼爾透過基因操作製造出來的。爲了在我們的基因內加入大賢者的基因,我們的基因是先被拆解,再像拼圖般重新組合而成。」

強尼大喘一口氣之後,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清醒了嗎?」

或許是感到疲憊,薩基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垂下手杖。我的嘴脣似乎被打破,血腥味在口中擴散,然而我卻感受不到疼痛。

冷水當頭潑下,讓我醒了過來。

「那挺遠的喔,燃料夠用嗎?」

「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脈上空——應該吧。」

薩基爾握着杖頭,用杖柄指着我說道。

「哈尼爾說過,我們只是用來汲取能源的道具,是用壞就丟的道具,不過是個下等存在,那女人竟如此輕視身爲混種天使的我們!」

我抬起頭,望着薩基爾。

映照出空虛的雙眼、受絕望支配的心,在她的嘴角上掛着冰冷的笑意。

完成準備之後,安格斯便搭上直升機,坐上後座,強尼則坐在駕駛座上。

強尼拉動拉桿,上方的機翼便開始旋轉,機體也開始緩緩前進。前進的速度迅速加快,在地上行駛的機輪不斷傳來震動。

在她這句話出口之後,原本充斥在四周的惡意也隨之消散。在這房間正上方,位於尖塔頂部的位置,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識,是另一名混種天使——第七聖域的拉斐爾。

他用微弱的聲音開口說道:

薩在爾用杖頭畫了一個圓形。

安格斯突然感到胸口一陣難過,自己原以爲之後都要孤軍奮戰,絕對不能尋求其他人的幫助。

「不可以抱着憎恨唱歌,所以我不能借用書姬的力量。」

「嘖!我原本還以爲想到好點子了呢。」

安格斯笑了。

雖然強尼經常說謊又不正經,甚至有時讓安格斯不想承認他是夥伴,但此刻安格斯卻十分慶幸強尼跟在身邊。就算和血腥快槍同歸於盡也無所謂,但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強尼能夠活下去。

「強尼。」安格斯喚道。「如果我死了,而你能活下來,你可以幫我和書姬一起去收集剩下的術文嗎?」

「纔不要,書姬太難搞了。」

坐在前方的強尼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左手晃了幾下。

「已經沒差了吧?那種事你就丟一邊去吧。話說回來,你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打算把世界的命運扛在身上嗎?」

被這麼一說,安格斯感到相當難受。自己是背叛許多相信自己的人,纔會在道里的,他現在已經無法回頭,而且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剩下的術文還有七個,自己右眼一個,血腥快槍的左手一個,拉堤歐島上應該也有一個吧。如果這些術文都能回收,那也還少了四個。

看來沒辦法實現答應書姬要收齊所有術文的承諾了。就像強尼說的,安格斯明白自己也只能選擇將這件事『丟開』。但心裏雖然明白,內心還是會感到陣陣刺痛,彷彿有根無法拔掉的刺留在心頭。

「喂!安格斯,你快看左前方的地面!」

安格斯照強尼說的,仔細觀察下方。

那裏是一片翠綠的丘陵地帶,而在它的上方,有一塊巨大的陰影。

那是雲影——?

不、不對,天上連一片雲都沒有。

「是拉堤歐島!」

強尼興奮地大喊。

「這次那座島還飄得挺靠東的嘛!」

拉堤歐島是四處飄浮的浮島,它並沒有定期的路線,而是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脈上空漫無目的四處飄浮。

安格斯抬頭望着強尼說道。強尼從前方繞到對面的洞口,坐到安格斯身旁。

「——還可以。」

「天曉得——誰知道呢.」

『滅日』……擁有善良意志的術文失去力量之日;擁有邪惡意志的術文誕生之日;世界傾向滅亡的命運之日。

強尼傻眼地嘴上一邊抱怨,同時出手幫安格斯將槍取出。「你有用過這玩意兒嗎?」

強尼重重喘了一口氣。他掀起護目鏡,轉頭對後座的安格斯說道:

仰望着璀璨的高塔,強尼說道。「可是,爲什麼只有這座島沒有掉下去呢?」

「唔哇~~看來亂遠一把的。」

「呼——!」

「說不定他現在正朝這裏飛來呢。你獨自回到故鄉的時候,還有在歡喜之園的時候也一樣,那小子似乎總有辦法知道你在哪裏。」

「這座島似乎正朝西南方移動。」

「放心,這次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竟然會懷疑亞克,真是瘋了。就算他的行動背後有其他理由,亞克仍多次救了自己,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載着兩人的直升機逐漸朝拉堤歐島靠近,兩人能看見島上那反射陽光,看來耀眼無比的無數尖塔。

安格斯望向窗外。由於幾乎沒有震動的關係,因此原先兩人沒有察覺窗外的風景正以高速往後方飛馳,要是靠近窗子多看一會兒,快速飛馳的景色幾乎要讓人感到眼花。

安格斯表情嚴肅地說道,雙眼瞪着位在城鎮中央一座格外高聳的尖塔。「這座島,正以很快的速度在移動。」

「像亞克那樣的?」

安格斯刻意用平淡的語氣回應道。

兩人走出公園,進入被半透明外牆覆蓋的城鎮。

蛋形的自走車無聲地開始行駛。

「這草皮還真漂亮,究竟是誰整理的呢?」

亞克失去了左臂,而現在接在血腥快槍肩上的那條左臂,會不會就是亞克的呢?莫非亞克就是爲了從血腥快槍那裏取回自己的手臂,所以纔跟我們同行的嗎?

「是啊。」安格斯也轉頭觀察着公園內的狀況。「這裏的系統似乎還在運作,可是似乎沒有居民的樣子。」

這座兩人初次看見的天使城鎮,就如同夢境一般美麗,無數高塔高聳伸入天際。塔頂反射着陽光,散發出七彩光輝。

「說人像天使,在西部可不是讚美人的話。」

強尼從槍套中抽出轉輪槍。安格斯也打算模仿強尼的動作,但槍的撞鎚卻勾住了皮帶,讓他難以將槍抽出。

聽強尼這一說,安格斯板起面孔,將強尼的手撥開。「——纔不是那樣。」

「自動人偶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你在做什麼?」

長方形的洞口隨着安格斯的指示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內側帶有軟墊的牆壁。坐在其中的座位上,那軟墊正好成爲可讓手肘放在上面的扶手。

「這裏感覺亂可怕一把的。」

「這什麼東西?這是讓人坐的嗎?」

安格斯感覺自己彷彿正在觀賞用玻璃工藝品所製作的盆景。纖細、美麗的街道。充滿綠意的公園。水質清澈的池塘。從池塘流出的河水一路流到浮島邊緣,然後化爲雨滴降到地面。

「你仔細看,太陽的位置在改變。」

「這就是——天使的城鎮。」

在那天,所有聖域都墜落地面。

『遵命。』

沒有什麼辦法嗎——?

「真是的!你還真難搞!」

在深呼吸之後,安格斯拉起了轉輪槍的撞鎚。

「你還好吧?」

話雖這麼說,但安格斯也無法做任何保證。

「在島邊緣有跑道。」

「帶我們到城鎮中央的塔。」

「把門關上。」

「不過,似乎可以確實是有術文的力量在發揮作用。」

「真走運!這下燃料應該夠用啦!」

「我們走吧。」

「有、有這種事?」

「總算走到這一步啦……」

亞克說過,自動人偶會將讓自己啓動的人視爲主人,並隨侍在側。而亞克正如自己所說的,無時無刻都待在安格斯身邊,彷彿自己的目的就是要跟隨安格斯一般。

「真希望他能找到一個不錯的新主人。」

安格斯沒有答話,只是坐在柔軟的座位上,朝前方下達指示。

「那是——」話纔出口,安格斯的聲音便立刻低了下去。「因爲事情發生得太快,所以才忘記了。」

安格斯跑到那東西旁邊,將手放在蛋狀物體的側面,物體無聲地敞開一道長方形的空洞,安格斯毫不猶豫地坐進其中。

強尼也跟着安格斯從直升機上下到地面,他望着公園內的景色小聲說道:

爲了甩開自己的迷惘,安格斯仰頭朝天空,重重吐了一口氣。

「可能是像歡喜之園看過的那些人偶。和他們比較起來,亞克感覺多了許多人味。」

蛋殼內響起了悅耳聲音。接着在安格斯坐進其中的相反方向,又打開了一個洞。

安格斯伸手指向那格外高聳的尖塔。

「要從術文中汲取能源,必須要在設有能源吸收體的特別房間吟唱『解放之歌』。在大部分情況下,那房間都位在浮島中央。」

「嘴上這麼說,結果你不是不知道不拉起撞鎚就不能開槍的事?」

安格斯從座位上起身,在他腳邊有放『書』的布袋。安格斯起初猶豫着是否要將布袋帶在身邊,但最後還是無法將『書』丟下。他將布袋斜掛在肩上,確認了轉輪槍仍插在腰際之後,便離開直升機。

「你還真是厲害。」

似乎是察覺到安格斯的表情多了一層陰影,強尼這時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請坐。』

強尼連忙蹲低身子,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並、並沒有在動吧?」

沒過多久,蛋形的自走車便抵達了安格斯所指定的建築前。兩人下車之後,抬頭望着那聳立在眼前的高塔。

不——說不定亞克與血腥快槍根本就能夠透過左臂有所連結。過去亞克一直保護我,或許就是因爲血腥快槍要留下我這個王牌的關係。

直升機隨即朝左傾斜,降低高度的直升機從尖塔上方飛過,天使的住處逼近眼前。他們甚至能夠看見用來裝飾屋頂及柱子的雕刻。

如果是術文的力量讓浮島得以飄浮,那麼使其移動的,應該也同樣是術文之力;而現在在這座島上,有人正操縱着那股力量。

「是啊,現在他肯定哭得很難過吧,說不定還一直在吵着說:『主人~~您到底上那兒去了~~』。」

強尼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光景,忍不住打了個冷顛。

雖然因爲降落的衝擊讓臀部感到疼痛,但並不是到無法忍受。

「也許吧。」

強尼全力啓動制動器,機翼的轉速伴隨着聲音變化逐漸減慢。直升機在地上朝右行駛一段弧線之後,便緩緩停了下來。

兩人走進了尖塔當中。

「如果不能快速開槍,那可就沒有意義啦。」

強尼帶着笑容,用手胡亂搔着安格斯的白髮。「你該不會其實是天使吧?還是說是天使的後裔什麼的?」

「對了,你不是提過你想將那傢伙的腦袋丟掉的時候,他把精神什麼的物質注入你的體內嗎?或許是因爲那樣的關係吧。」

在確認強尼坐上位置之後,安格斯開口說道

強尼的聲音罕見地嚴肅起來。

強尼皺起了眉頭。「這樣可得花上不少時間耶。」

「可能是睡着了,就像在歡喜之園的地下,呈假死狀態的那些天使。」

可是安格斯無法像強尼那樣單純感到高興,他感覺這簡直像是拉堤歐島特地前來迎接他們一樣。

唯有這座拉堤歐島例外。

「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我原本還以爲會有大羣天使朝我們撲過來呢——」

他們沒有時間那麼悠哉。島既然會開始移動,就代表血腥快槍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他們不知對方接下來還會採取什麼手段,動作必須越快越好。

「或許乾脆將他的所有權讓給別人比較好。」

「別生氣嘛,我可是在稱讚你耶。」

安格斯邁步朝城鎮中央走去。在軟皮鞋底下,修剪平整的草皮隨着腳步發出細微聲響,同樣踩着那草皮的強尼則佩服地說道:

「和遺蹟真是差太多了。」

「是死光了嗎?」

「可是,我知道用法,也知道要如何瞄準。」

安格斯搖了搖頭。

想到這裏,安格斯甩了甩頭。

「怎麼可能?那種東西應該早就沒有效果了吧?」

「是嗎……有這種事?」

安格斯四處張望,目光停留在一個建築前方的白色橢圓形物體上。那東西看來就像是一顆橫躺的蛋,在其下方則裝有像是輪胎般的東西。

強尼小心翼翼地探頭窺看那蛋狀物的內部。

「——人家都這麼說啦。」

正如安格斯所說,原本應該在他們前方的太陽,此刻已經偏移到兩人的右側。

直升機飛過市街,一路飛往位在城鎮外的公園。浮島的地表越靠越近,機輪與地面接觸傳來了衝擊,直升機在跳躍兩、三次之後,終於平安地在跑道上滑行。

「也就是說,我們只朝那座塔前進就對了。」

「做好心理準備吧,我要在那裏降落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水流動的聲音。

一進到塔內,眼前立刻就是一座寬敞的大廳。橢圓形的天花板是由形狀像花瓣般朝上展開的柱子所支撐,地上則是一片潔白,不見半點灰塵。

突然間,安格斯停下腳步。

「怎麼了?」

面對強尼的疑問,安格斯則是用食指抵着嘴脣,做出示意安靜的手勢。

「我能聽見歌聲。」

圓形天花板下回蕩着微弱的歌聲,使人感到傷心的悲傷歌聲,斷斷續縷地傳至大廳。是低音十分美麗動人的女性歌聲。

「這個——是『解放之歌』。」

這樣說來,在吟唱這首歌的人,多半是晨囀吧。安格斯與強尼互相點了個頭。兩人就這麼尋着歌聲,朝建築的內部走去。

他們來到一條帶有緩坡的螺旋通道,小跑步地沿着通道朝地下前進。鋪在腳下的紅色毛毯吸收了兩人的腳步聲,無論兩人怎樣奔跑,腳下都不會響起任何聲響,唯一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氣聲,還有像嗚咽般的歌聲。

一道門出現在兩人前方。強尼靠到門前,用槍柄輕輕敲了敲那道門的縫隙。

「可惡!這玩意兒要怎麼開?」

歌聲中斷了。

一股不安湧上安格斯的心頭。安格斯將強尼推開,自己將手放上門的表面。

接着,安格斯帶着明確的思緒說道:

「——開門!」

只見前方的白色門壁朝左右退開,爲他們敞開出一條道路。

10

我奔力掙扎,想要擺脫拘束。

肩膀的關節正發出怪聲,繩索也緊緊咬入手臂。

「是時候了,就由我們來拉下幕簾吧!」

「就算說是天使,他們也是人,和我們沒有什麼不同。」

就在這個時候——從房間四周響起了如低吼般的聲響,那彷彿岩石搖晃、蜂羣振翅般的重低音正逐漸增大。

強尼雖然在他身後大喊,但安格斯沒有回頭。

說到這裏,安格斯將『書』硬塞進強尼手中。

初代阿撤茲勒的話語重新在我腦中浮現。

強尼用顫抖的發音問道﹒同時也轉頭察看四周。

「難道說,這也是靠自動人偶完成的?」

加百列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杖,尖銳的杖頭冰冷地反射着從天花板傾注的藍光。

「這不是樁子,而是——手杖。」

安格斯將昏迷的晨囀交給強尼,接着站了起來,靠過去察看那被釘在柱上的白骨。那根銀樁穿過了肋骨之間的空隙,一路插入柱中。

「自動人偶原本並沒有自己的意識。沒有自我意識的話,就無法與術文同調。」

後悔她淒厲的哀叫聲,透過拉斐爾的意識傳達到我腦中。

「在柱子上也有術文。」

就算想要說明,安格斯也無法解釋那種跟其他世界重疊的感覺。

11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將手杖揮落——!

強尼用緊張的語氣提出反論。「就算是有活性化的術文,但沒人唱歌,也無法抽出能量吧?」

「都跟到這兒了,你還想叫我逃走嗎?少瞧不起人了!」

「我要到血腥快槍那裏去。」

從加百列口中傳出了薩基爾的聲音。

衝擊麻痺了安格斯的右手,他只能任憑轉輪槍脫手飛出。

「等一下!慢着,安格斯!」

強尼看了一眼那無力倒在白己臂彎中的女性,抬頭望着安格斯。

這種感覺——過去也曾感受過。

「我會讓這件事有個了結的。」

「怎麼啦?」強尼說完,也跟着抬起頭。「哇!」他大叫着往後跳開。「骷、骷、骷髏!人骨、人骨!」

能夠操作浮島的地方——就是這第七聖域的控制室。那房間位於這座尖塔的頂點。

「你別跟來,帶她離開這裏。」

安格斯邊說邊抬起頭,就在這個時候,看見一個讓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的景象。

這是間寬敞的房間。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之後.伸出雙手抓住頭骨,將頭骨面部朝上,讓上方射下的光線落在那眼球上。

安格斯感覺胸口深處有股被攪動般的不快,像是有人用棉花勒住自己脖子般,讓安格斯感覺難以呼吸。

爲了保護我,無論何種對待她都願意承受;爲了保護我,她甚至不惜犧牲生命。那樣的她正在哭着:住手——別那麼做——不要傷害阿撒茲勒!

安格斯心中湧現一股焦躁。

有個漆黑身影也站在那裏,讓水從手上流過。

「安格斯,你怎麼了?安格斯!」

「我要到上面去。」

發動停止,電梯門再度敞開。

「永別了,兄弟。」

快——快點,否則就來不及了。

拉斐爾封她施加了暗示。妳痛恨我們嗎?那麼就唱出『解放之歌』吧。將妳的憤怒、憎恨,隨着歌聲解放吧!

「麻煩你回收術文。」

手中抱着展囀的強尼,打算站起身子。

「殺害兄弟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夠了。」

薩基爾將手杖交給了加百列,他將手杖前端對準了我的胸口。從他口中響起了薩基爾的聲音。

那天使面無表情,雙手高舉過頭,手中握着一柄銀杖。銀杖尖銳的末端,對準安格斯揮下。

「話說回來……現在是不是有股很討厭的感覺啊?」

強尼從安格斯身後探頭望着她,安格斯將臉頰靠近她的嘴邊。他能夠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安格斯發出哀叫往後跳開,抱着晨囀的強尼也快步遠離柱子。

「等、等一下。」

安格斯從布袋中將『書』取出,遞到強尼面前。

那人有端整的面孔及充斥着虛無的深淵雙眼。這名身穿黑衣的男性,一頭黑色長髮在身後隨風飄逸。

這究竟是什麼?

血腥快槍將右手放在胸前,像是舞臺劇演員般優雅地行禮。

「有術文在這骷髏的左眼裏面,而且還是活性化的。」

仔細觀察那銀杖的安格斯,在銀杖杖柄的部分發現了黑色的圖樣。雖然安格斯無法辨讀,但現在的他也不會看錯。

白色的壁面敞開出入口。安格斯毫不猶豫地進入其中,電梯門關閉。安格斯感受到地板有些微的從動,劇烈的氣壓變化,讓他產生耳鳴。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他有着略帶褐色的金髮,淺藍色的眼睛,外觀雖然與亞克十分相似,但他並不是自動人偶。他穿着帶有幾何學圖樣的白色服裝——他是天使族。

在房間中央有根高聳的柱子,一名女性倒臥在柱旁。安格斯將手中的轉輪槍插入皮帶內,朝那女性跑去,將她扶了起來。

既然這樣,我不能死,無論如何都不能死。

「我得過去纔行——」

突然感受到人類氣息,安格斯四處張望。但是,除了他們之外,安格斯看不見其他人影。

「別看啦,安格斯,那是天使的骨頭耶。要是碰了,可是會被詛咒的。」

「你的腔調……安格斯?」強尼的臉上浮現出不安。「等一下,你現在……感覺怪怪的。」

正如強尼所說。

「就算剛纔的歌聲是這女的唱的,但也無法解釋爲什麼這座島能飄浮啊。畢竟這可得從『滅日』到現在,都一直唱下去纔行啊。」

安格斯沒有答話,只是再一次靠近那具白骨。他緩緩探頭察看白骨的眼窩,白骨的右側眼窩雖然是一個空洞,但左側卻還帶着眼球。那是如同晴朗天空般的藍色眼睛。

「咦?可是——」

安格斯睜開眼睛。

「手杖上有術文。」

柱子後方插着一根樁子。

半透明材質打造的天花板散發着藍白色的亮光,有水沿着潔白的牆壁流下,在地上形成水塘。佈滿地面的水反射着那藍色光線,閃閃發光。

安格斯將視線轉回柱子上。在柱子上方——正好在骷髏頭蓋骨再上面一點的位置,還有着另一個圖樣。

安格斯抽出轉輪槍。就在他瞄準對方,正要扣下扳機的瞬間——槍聲響起。

「別那麼着急。」

「歡迎來到第七聖域。」

她有着褐色的皮膚及黑色頭髮。那是安格斯曾經看過的面孔,她是在歡喜之園時,跟在血腥快槍身邊的克爾族歌姬——晨囀。

他發現那骷髏也看着自己。

「別說傻話,就算要去找他,我也要一起去吧!」

成爲人類誕生的『世界』會目睹我的死亡,並在自己也沒有察覺的狀態下詛咒世界,唱出『解放之歌』。『解放之歌』會產生莫大的負之能量毀滅世界。

就在安格斯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天使的身影憑空消失。

自己爲何會知道這些?內心的這股焦躁又是什麼?安格斯在無法瞭解的狀況下,一路跑着。安格斯跑出螺旋通道,抵達了通往塔頂的電梯。他將手貼上電梯門,並在心中下達開門的命令。

「仔細看清楚,歌姬小姐。看清楚支撐妳的最後希望,悽慘死去的模樣。」

「搞什麼鬼啊?現在又是怎樣?」

「她死了嗎?」

安格斯踉蹌了幾步,拼命不讓自己跪倒在地上。那是過去未曾有過的強烈幻覺。彷彿自己正透過某人的眼睛——跟不是自己的某人重疊的感覺,那感覺相當奇妙、不快,卻又令人感到相當懷念。

安格斯看了看那白骨。雖然骷髏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到無法分辨原形,但從骨頭的大小及身高來看,多半是成年男性。

話一說完,安格斯便跑了出去。

樁子將一個化爲白骨的遺骸固定在柱上。

說到這裏,強尼突然睜大眼睛。

「她還有氣,而且似乎並沒有喝到水,我想應該只是昏過去了。」

一走出電梯,眼前就能看到一座帶有銀色光澤的臺座。在臺座上擺着半透明的球體,內側有水波躍動,不斷有水從球體內湧出。

陽光射入眼中。四周被數根白柱環繞,上方則有一座頂蓋,柱子之間沒有牆壁,安格斯能一眼看見下方的城鎮。

在光線照射下,可看見在藍色的虹膜當中,有閃着紅光的紋樣。

「唔……哇!」

安格斯在冷靜回應的同時,也彎下身子去察看頭骨的面孔。

安格斯聽兒強尼的聲音正呼喚自己。

聽我說——請聽清楚——我還活着。

安格斯對感到懷疑的強尼說道:

安格斯閉上眼睛,將所有精神集中到耳朵。耳中充斥着彷彿低沉地鳴般的淒厲聲響,就像是有個眼睛看不見的巨大怪物,在地下移動着。

可是,無論我如何掙扎,繩索都沒有鬆脫的跡象。可惡!誰都可以,把我的手給砍斷吧。只要這個時候能得到自由,不過是雙手,就算是惡魔我也願意交出去!

會被刺中——!

『世界』指的是後悔,她的絕望會摧毀這個世界;而通往毀滅的導火線,正是我的死亡。

血腥快槍露出冷笑,右手中握着轉輪槍,安格斯甚至無法看清他是在何時拔槍。

「你應該也想知道,我究竟打算要怎樣摧毀世界吧?」

他吹散從槍口升起的硝煙,語氣和緩地說道。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負之刻印,由其累積的負面思考能量。就在不久前,晨囀開啓瞭解放那能量的鎖。」

安格斯按着右手,眼睛望着掉落在地上的轉輪槍。要跑到那裏,實在太遠了。如果不能分散對方的注意,自己在將槍撿起之前就會被射殺。

「這座島所具備的裝置,能容納帶有莫大熱量的思考能源。就是因爲有那些蓄積在其中的能源,這座浮島才能免於墜落,直到現在還在天上徘徊。」

血腥快槍右手用搶指着安格斯,左手則輕輕敲了敲臺座上的球體。那就是讓拉堤歐島能按照指示飛行的操控裝置。

「爲何這座島擁有那種裝置,相信你也會感到奇怪吧?因爲在過去,曾有些人想要在這座島上累積龐大能量,衝撞伊歐迪恩山的關係。遺憾的是,當時這個計畫似乎失敗了,演變成爲今天所說的『滅日』。」

血腥快槍揚起纖細的嘴角,帶着笑意繼續說道:

「沒人知道那計畫爲何失敗。但那些人所製作的裝置,現在仍在運作,所以我自然要善加利用啦。」

「你……難道打算讓這座島——」

「沒錯,我要讓它撞上伊歐迪恩山。」

安格斯話還沒說完,血腥快槍就如此高聲宣言。

「怎樣?這個想法很有趣吧?」

從世界各地所收集來的思考能源。要是讓這座島帶着那股能量墜落,不會只有伊歐迪恩山再次噴火,到時肯定會引發大地震,讓西部一帶的城鎮受到毀滅性的傷害吧。不,說不定連索利亞迪斯大陸都會連帶瓦解。

「你爲許多人帶來希望,比起我苦心收集的負面能量,你爲思考原野所創造的能量更爲巨大。爲了向你致謝,我決定讓你擁有在這裏觀賞世界毀滅的特權。」

「你休想得逞!」

安格斯拔腿朝距離自己有數步之遙的轉輪槍奔去。槍聲響起,灼熱感在右腿上擴散,安格斯腳下一軟,便滾倒在地├。

「別逼我開搶。要是你因爲失血過多而死,那就不好玩了。」

血腥快槍的聲音中充滿揶揄。安格斯感覺右腿有着像火燒般的灼熱,即使如此,他還是一路爬行將手朝轉輪槍伸去。

虛無順着他的背爬滿全身。

「你來這裏做什麼?強納森。」

「就是這種東西!」

強尼將那條左臂高舉過頭,將其丟到塔外。在掌中帶有術文的銀色手臂,沿着拋物線掉落。

「這些貨色無須煩勞主人動手,就讓我來代爲清理吧。」

晨囀抬起那憔悴的臉,雙眼望着血腥快槍。在她眼中所浮現的感情,實在難以形容,帶着同情、懇願、悲哀,還有——難以掩飾的思慕之情。

左臂從血腥快槍的肩上被應聲扯下,強尼站起身,繼續扯斷在那條左臂與血腥快槍肩膀之間的銀線。

「嗯,你就開槍吧……」

書姬的聲音高喊道。強尼此刻正站在電梯內,一手拿着『書』,另一手則扶着晨囀。

「可惡!」

鐵青的臉、冰冷的藍眼;浮現在那之中的,是冷徹的殺意。無論是他拿着轉輪槍的手,還是瞄準目標的眼睛,都不帶有絲毫猶豫。

倒在地上的人,竟是晨囀。她捨身衝到槍口前方,保護血腥快槍。

「——唔!」

他舉起槍口,對準趴在地上的安格斯。

強尼難以置信地張大着嘴,就連安格斯的視線也被吸了過去。

「沒用的。」

強尼把全身失去力氣的弟弟拉近到自己眼前。

「到這個時候……你還說這些做什麼……」

令人發寒的撕裂聲傳進衆人耳中。

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腦袋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

強尼的拳頭打在血腥快槍的下巴上,讓他當場癱軟下去。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抓住弟弟的衣領,又朝他臉上打了一拳。

「你少胡說!」

血腥快槍嘴角留着血,驚愕地望着強尼。

「唔哇啊啊啊……!」

這聲音伴隨着振翅聲傳進衆人耳中,一名天使從塔外降落到衆人眼前。

「好久不見了,主人。」

他扣着扳機的手指,使上了力量。

「你這傻瓜!你這個大傻瓜!」

「安格斯,你想殺大衛,就連我一起殺!這個——這就是我做了斷的方式!」

書姬所說的話一直都是對的。

血腥快槍沒有抵抗,只是不發一語地任憑自己遭到毆打。他那端整的白皙面孔腫了起來,並且佈滿血跡。

「住手!安格斯!」

就在他正要扣下扳機的瞬間——

「讓開,強尼。」

「永別了。我的『希望』。」

強尼喘着氣。轉頭回望自己的弟弟。失去手臂的血腥快槍緊閉眼睛,咬牙忍着疼痛。

「我的良心早就已經被打碎了。」

「你走開,強納森。」在他懷中的血腥快槍,用走調的聲音說道。「我纔不要你這種人來袒護我。你只要安靜待在旁邊……發抖看着世界毀滅就夠了。」

那是和過去一樣,令人懷念的聲音。然而聲音裏卻帶着揶揄。亞克端整的嘴脣帶着些微笑意,那是他過去從未有過的扭曲微笑。

安將斯在理解這些事實之前,身體便先展開行動。他跑向書姬,將『書』從地上拾起。

強尼讓她坐在地上,將『書』交到她手中,不發一語地朝血腥快槍走去。血腥快槍用背靠着支柱,緩緩站了起來。

血腥快槍閉上了空虛的雙眼。

呼吸的術文啊

「一路走到現在,你所承受過的痛苦及煩惱,你打算讓那一切都化爲泡影嗎!那發子彈會粉碎的不只是衆人的夢想跟希望,還會粉碎你的良心啊!」

「別說了——!」書姬的哀叫在頂蓋下回蕩着。「安格斯,那就是你的選擇嗎?那是你的真心話嗎?如果你否定希望,那一切就結束了。你明白這件事——就算明知這個道理,你還打算將那些話說出口嗎?安格斯!」

「你所犯的罪,我會和你一起償還。就算得耗盡我這一輩子,我也會和你一起向世人謝罪。我再也不會拋下你了,所以,你別再加深自己的罪孽。大衛,讓這座島停下來吧。」

「真是遺憾。」

「——書姬!」

答話的人不是血腥快槍,是安格斯。

安格斯的聲音,讓自動人偶將目光移到他身上。他的左肩多出了手臂,那是原本連在血腥快槍肩上……被強尼扔到塔外的那條銀色手臂。

「我已經受夠了,我已經厭倦懷抱夢想跟希望了。所有東西……全都消滅就好了,那樣一來——就不需要作夢了。」

強尼猶豫了一下,帶着不安望着晨囀。只見臉色蒼白的她微微頷首。看了晨囀的反應,強尼重新使上力氣。

從安格斯身後傳來了書姬的聲音。

槍聲在同時響起。

強尼緊緊抱着自己的弟弟,朝安格斯喊道:

面對血腥快槍的挑釁,強尼沒有開口回應。他握起拳頭,二話不說地朝血腥快槍臉上揮去。

血腥快槍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應該更早——這樣打你一頓的!」

安格斯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安格斯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離開那個傢伙。」

沒人來得及思索這聲吶喊是出自什麼人的口中。

「這世界就要完蛋啦?你不找地方躲起來嗎?」

可是,他的心卻無法接受,憤怒彷彿就要脹破自己的腦袋。

「已經太遲了,強納森。島很快就會撞上山壁,世界會被摧毀。已經……來不及了。」

「我一直相信無論任何人都有着善念,相信只要不停呼喚,總有一天人心能夠互相理解。我相信只要不放棄,沒有什麼夢想不能實現。」

他冰冷的語氣讓強尼打了個冷顫,接着強尼連忙將血腥快槍的頭抱在自己懷中。

「……亞克?」

強尼從後方將血腥快槍壓倒在地上,用膝頂住血腥快槍的背部,並將他的左手扭到身後。

來出發出慟哭之聲

強尼仰頭望着安格斯,他的嘴巴動了幾下,但卻發不出聲音。

嗚咽從強尼的口中冒出。

他的拳頭皮開肉綻,每次揮拳,都有鮮血飛散。強尼扭曲着臉,緊咬着牙,雙眼流着淚水,不停毆打着自己的弟弟。

血腥快槍揚起嘴角,嘲笑般地說道。

「我應該不顧一切阻止你的。我無論如何都該更早一點……在事情變成現在這樣之前,就阻止你纔對的。」

「安格斯!」

咒歌間不容髮地響起。

緊接着是子彈射進人體的沉悶聲響。

自己無法原諒血腥快槍——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

「別再說了!你應該是個認真、努力、比誰都要善良的人吧!你不該是會想做這種事的人才對啊!」

「可是——這一切都是幻想,那終究只是理想論者所說的空話。這個世界上有無論如何渴望,都無法得到的東西,要靠希望拯救世界,那是不——」

從該處來到此處

強尼用顫抖的聲音回應,手臂緊抱着自己的弟弟。

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強尼又再次將拳頭朝對方揮落,一而再、再而三地揮拳毆打血腥快槍。

血腥快槍像是真心感到遺憾似地說道。

強尼將弟弟從地上扶了起來,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你——」

「我不會再拋下這小子的,我下定決心了!」

血腥快槍腫脹的臉上露出笑容。

「喔?各位正在忙嗎?」

「你這個傻瓜……!」

大聲哀叫的人並非血腥快槍,而是強尼。在那詭異聲響下,血腥快槍左臂的骨頭斷裂了。強尼緊抓着手腕的位置,使勁拉扯血腥快槍的左臂。

「到緊要關頭改變作風了嗎?你這過去除了躲在角落發抖,什麼本事都沒有的傢伙,竟——」

「住手!」

話一說完,亞克便不假思索地舉起右手。他的手腕應聲折起,從缺口中露出槍口。亞克將槍口朝血腥快槍指去。

他的手臂發出聲響。

「沒錯……我遠比你要來得認真,也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努力。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夢想終會實現。」

強尼使勁搖晃血腥快搶。

「你別小看哥哥。我說過了,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丟下你的!」

安格斯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冰冷的眼睛望着兩人,調整手中轉輪槍的角度。

他的心中燃燒着黑色的火焰。

安格斯將槍口對準兩人。

強風在支柱之間奔竄,風壓吹起了血腥快槍的身子,讓他猛力撞上支柱。他手中的轉輪槍脫手在地上旋轉,一路滑向高塔邊緣,掉出塔外。

「否則我連你一起打。」

從此處前往彼方

生命的街文啊

請將生命賜與沉默的大海

閃電之箭撕裂空氣疾射而來。電光射穿了自動人偶的腹部,一路竄出塔外。自動人偶受到衝擊騰空飛起,腹部與背後帶着黑煙,朝那玻璃街道墜落。

安格斯吐出屏住的吐息,轉頭望向晨囀。她那身樸素上衣的腹部染上了大片鮮紅。血腥快槍衝到她身旁,強尼則將她扶了起來。

「振作點!」

強尼的聲音讓晨囀的眼皮微微顫抖,睜開了眼睛。她回望正探頭看着自己的血腥快槍,雙脣發紫,臉頰也失去了血色,駭人的出血在地上形成了大片血池。急速消逝的生命光輝——在這之中,她仍拼命地擠出聲音。

「你每次傷害他人、累積罪孽,我都能聽到你的哀號。我一直想阻止你。我想將你從那孤獨與絕望當中拯救出來。」

晨囀朝血腥快槍伸出手。

她頭抖的手指……觸碰到了血腥快槍的臉頰。

「可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待在你身旁。」

血腥快槍什麼都沒說,只是注視着晨囀的臉。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他用那對帶着虛無的雙眼,低望着眼前那步向死亡的女性。

「謝謝你——」

晨囀將視線轉向扶着自己的強尼。她的四肢開始抽搐,然而嘴角卻仍帶着微笑。

「謝謝你……幫我……阻止他。」

晨囀閉上了眼睛。她的手失去了力氣,垂落到地面。在她那微傾向側面的臉龐上帶着微笑,宛如感到滿足的表情。

「——真是個笨女人。」

血腥快槍說道。

「明明只是被人利用,竟然還一臉幸福的樣子。」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低笑,聽起來像是嗚咽般的悲哀笑聲。

「而且還是爲了保護我而送命——這女人真是太笨了。」

塔頂的強風變得更加猛烈。抬頭一看,可看見半毀的支柱與天空。頂蓋已經完全崩塌,不見蹤影。

希望——希望,就是因爲有那東西,所以我纔沒死;就是因爲有希望,無論多麼難過,多麼痛苦我都無法喪命。我想得到解放。我想要自由。

「天使的目的不是讓聖域復活嗎?」

不知是真是幻

「不可以……碰我。」

那是優美的和聲。

「妳是個可憐人。」

咬字不清的聲音,自動人偶的嘴角揚起笑容。那是美麗且駭人的微笑。

「因爲大家很快就都要死啦。」

抑或是滅亡的世界之夢

被破壞天使的靈魂附身的自動人偶開始歌唱。

那是『希望』的鑰之歌。

「我就讓你陪她一塊兒上路吧。」

「不要死!加百列!」

爆炸——閃光——爆炸——

「加百列……」

安格斯勉強撐起身子,瞪着眼前的自動人偶。

光亮浮現於空虛的黑暗中

刻印室內響起了哀號。

「我很明白妳的心情。」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我朝上方大喊。

伸手即消逝

這裏沒有吸收體。無處可去的能量會失去控制,不只是安格斯自己,就連這座塔及周圍都會粉碎。如果演變成那樣,就再也沒有停下這座島的辦法了;浮島一旦墜落,伊歐迪恩山便會爆發,地震會讓大地碎裂。

加百列像是早已明自我的心意般,對我露出微笑。

加百列反握手杖,毫不猶豫地用手杖刺向自己的胸口。杖尖貫穿了他的身體,將他的身子釘在柱上。

「我就爲你將一切都摧毀吧。我幫你將那無法徹底拋棄的希望,徹頭徹尾地破壞掉。」

「既然有無論如何渴望都無法得到的東西,那我寧願親手將其摧毀。這樣的想法,也確實存在於我心中。」

「我什麼都還沒對你說。我還沒道謝、還沒道歉,我還什麼都沒對你說啊!」

後悔在喊叫着,駭人的憎恨能量蹂躪着浮島。喪命的人不是我,但是,她卻誤以爲我死了。

我手按着胸口,抬頭望着他。與我視線交錯的加百列,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

沒有回應。

一個男性的聲音說道。

剎那開,天空亮起閃光。

「你這沒用的東西!」

「我就再一次——這次一定要徹底將你心縛!」

「我一直都能聽見你的聲音,可是——」

「——加百列!」

那是書姬的聲音。

彷彿以這句話爲信號般,地面應聲搖晃,高塔及整座浮島都在震動。

吾之失落吐息

塔頂的頂蓋隨着巨響破裂,碎片傾注而下。安格斯抱着頭滾倒在地上,強尼將血腥快槍拉倒之後,自己也臥倒下去。

薩基爾用尖銳的聲音高喊道。

「所以,讓這一切結束吧。」

劇痛朝安格斯的右眼侵襲。難以忍受的疼痛,將安格斯的意識燒灼成一片空白。白光在安格斯眼底下爆發。

「……的確。」

他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我一直將自己封在體內,想要從絕望當中找出希望。

最後——

「我能看見你的心,那因爲絕望與憎恨,變得一片漆黑的心。」

吾之四散靈魂

站在書頁上的書姬以凜然的姿勢唱着歌曲。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

「是生是死,是希望或絕望,是存續還是滅亡。」

淡色金髮與淺藍雙眼。他是用自己那對眼睛持續觀測絕望的觀測者——『阿撒茲勒』。

安格斯用帶着淚水的眼睛望向那本『書』。『書』落在地上,暴風將書頁翻到了最後。

安格斯的右眼瞬間感到劇痛。

薩基爾伸手抓住加百列,然而加百列卻反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抱住。

對了……他一直在這裏。

「樂園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我所期望的是摧毀世界,只有這樣而已。」

我無法動彈,無法哭泣,也無法吶喊。我什麼都無法思考,彷彿內心死去了一部分。

「我能選擇跟隨你,也能憎恨你,將你殺死。然而兩者我都無法選擇,愚蠢的我……放棄了自己的意志。」

那是與加百列共享致死創傷的薩基爾所發出的哀號。

是『解放之歌』。

那也是目睹這一切的我所發出的哀號。

12

「選擇的時候到了。」

嘶啞的聲音。我的手在碰到手杖的前一刻停下。

再次重返吾身

「你……不是亞克吧?」

透過封印真實而看到希望。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那是讓人神經發顫的親切語氣,邪惡且任性的破壞者所擁有的聲音。然而強烈的悲傷卻也隨着那蜂音深深刺入心中。

「這座浮島不是最後的樂園嗎?」

傳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後悔……!」

「聽着——聽我說——我還活着!」

不成聲的哀號從上方降下,接着是一股腦袋彷彿遭到重擊般的衝擊。整座房間都在震動。

亞克的身影突然從眼前消失,只留下聲音。

只剩我一個人站在其中。

加百列單手將掙扎的薩基爾拉到懷中,在她耳邊輕柔地說道:

振翅聲從上方落下,天使降落到安格斯眼前。他的翅膀帶着焦痕,變成了黑色。

我的雙手突然獲得了自由。

「我來幫你解放它們,你再也不用感到痛苦了。」

安格斯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左手捧着『書』,右手中的轉輪槍則抵着血腥快槍的頭。

天使與書姬同時結束歌唱。

下一瞬間,纏再安格斯頭上的繃帶突然斷裂落到地上。在察覺到那是自動人偶用飛快的動作所切斷時,已經太遲了。自動人偶的左手按在安格斯的右眼上,手掌也緊緊抓住安格斯的腦袋。

在我明自是手杖切斷繩索的同時,我也失去支撐,身子往前傾倒。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顫抖地站了起來。

想要真正的自由的——是我這個天使。

天使與書姬唱起了相同的歌曲。

安格斯試圖掙脫,但他越是掙扎,自動人偶的手指就越是緊緊抓住他的腦袋。

自己曾見到的幻覺將會變成現實。

沉默——死亡的沉默。

這歌聲與天使的歌聲重疊。

眼睛內部開始發熱,彷彿要令腦袋破裂的疼痛,使安格斯發出哀號。

「住……手……」

是加百列的……聲音。

加百列帶着微笑哭泣着,那是過去無論何時都關注我,帶有些許悲傷的溫柔眼神;是令我感到懷念的溫暖微笑。

「閉嘴!廢物!不準同情我!」

隱藏在『希望』中的『真實』,在安格斯眼前現身。

「我是什麼人,這時候都已經無所謂了吧?」

「選擇吧,『神選之人』——你做決定的時候到了。」

安格斯抬頭瞪着那個天使。

她被憎恨的意識籠罩。那股意識太過強烈,我的思念根本無法傳到她那裏。

大氣震動,後悔那彷彿喊叫股的歌聲響徹四周。那是『世界』在放棄關愛世界後所唱出的歌聲,受詛咒的『解放之歌』與『鑰之歌』。我感受到維持聖域運作的二十二個刻印陸續收到衝擊,正迅速失去力量。

從她身上湧出的負之能量,化爲了翻騰的烏雲。『世界』的絕望正開始破壞這個世界。

我再度看了加百列一眼,他死後的表情相當安詳,甚至讓人感覺他臉上還帶着微笑。

我接着轉過身,大步踩着水花跑了出去。

我撿起掉在刻印室入口的『書』,一路跑上螺旋通道,找到通往塔頂的電梯搭了上去。

我能感受到在塔頂所產生的龐大思考能源,此刻正透過拉斐爾如怒濤般流入巨大的能源容器中。但是,這是爲了破壞世界而存在的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東西。

電梯門開了。

能源波的暴風正在塔頂肆虐。那是強烈的能量風暴。悲傷、憎恨、與絕望的風暴,讓我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只要稍微鬆懈,就會被這股狂意的奔流吞沒。

後悔就站在這股激情漩渦的中央。她無神的雙眼仰望着塔頂的頂蓋,不斷唱着歌曲。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男子,他就是第七聖域的拉斐爾。他在笑,像是發瘋般地不停笑着。

「對!詛咒吧!解放妳的憎恨!」

他在狂笑之中這麼大喊着。他的意識被絕望佔據,正逐漸被拖進虛無的黑暗當中。

「這是無法阻止的!」他喊道。「無法阻止!沒有人能夠阻止!無法阻止了、無法阻止了、

無法阻止了啦……!」

後悔開始唱起了負之刻印的『鑰之歌』。肆虐的能量轉化爲負之刻印,陸續解放到世界上。第二十位的『傲慢』消失在伊歐迪恩山的方向:第二十六的『憤怒』飛向普拉託姆;第二十九的『遺忘』則朝科吉塔堤歐溪谷射去。

「後悔!」

我用『書』護着眼睛,緩慢朝她走去。

「別唱了!後悔!我還活着﹒我就在這裏!後悔!不要再唱了!」

她不停地唱着。她的心被絕望封閉,就連我的聲音都聽不進去。詛咒的刻印正一一烙印在大地上。

『放棄吧,只要放棄就能輕鬆了。』

解放狂意之獸

「你放棄了嗎?」

Breed

「你不是要殺我嗎?」

聽到強尼的聲音,安格斯抬起頭。

安格斯指向電梯。

可惡……一切都完了嗎?

未來真的無法改變嗎?

「是『貪婪』!」書姬大喊道。「快!安格斯!四十頁!」

萬物滅絕

安格斯看見強尼跟血腥快槍聯手將亞克壓倒在地上,自動人偶那銀色的左手上,帶有閃着紅光的術文——

『你所犯的罪孽絕對不會被原諒。』

血腥快槍將視線移向安格斯,那是一對被黑暗、空虛所封閉的灰色雙眼。就算已經失去那帶有刻印的左臂,刻印的詛咒似乎仍舊侵蝕了他的心靈。

也無法佔爲己有的事物

「什,什麼!」

一個冰冷的聲音這麼對我說道。

腦袋痛得像是裂開一樣。

「直升機是兩人坐的。不管怎樣,都得有人留下來。」

「啊!真是的!現在又是怎樣啦……」

在聲音從她喉嚨中竄出的同時——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聽好,給我記清楚,我並沒有原諒你。現在我還無法原諒你,所以在我能夠原諒你之前,你要活下去。在你從那黑暗中重新振作,再次邁開步伐之前,你都要活下去。」

失去意識的時間僅僅只有幾秒鐘。然而呼吸難受的程度,卻像是已經憋氣了有好一段時間,每次咳嗽,右眼都會感到劇痛。安格斯隔着眼皮,用手按着自己緊閉的右眼。

我的憎恨將令汝等瘋狂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槍。

「我們先離開,那你怎麼辦?」

昏暗的虛無吞噬世界

血腥快槍語氣平淡地說道。

「反正就算回到地上,我也只有被送上刑場的份。就算你殺了我,也不會有人有意見的。」

「可是,我不會殺你。」

「控制裝置壞了。」

『不可以恨。』

就在這個時候,自動人偶甩開了壓着自己的兩人。接着他順勢展開翅膀,從塔頂往下飛去。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強尼揪住弟弟的衣領,表情激動地搖晃着他的身子。「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我們不是天使。沒有控制裝置,是無法移動這座浮島的。」

強尼發出哀號般的吶喊,在支柱外側的城鎮——其更外圍是一片綠地。在綠地彼端,可看見伊歐迪恩山的雪冠正反射着陽光。

這個人讓巴尼斯頓陷入火海,並殺了瓦爾特。因爲這個人,讓奧拉、赫魯姆、及卡庫蒙的居民都死了;因爲這傢伙,世界正面臨毀滅。原本壓下的憤怒,再次從安格斯心中湧現。

我抱住了她。她的身體還是溫暖的。無論是我,還是她,都還活着;我們都還活着。

這步向毀滅的世界、這樣的未來,我真的無法改變嗎?

第四十五的『後悔』竄進了在刻印室的加百列左眼內。

『就這樣被虛無吞沒吧。』

血腥快槍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你們先用直升機離開這裏。」

若有打從心底追求

13

我一步一步地朝後悔靠近,悲傷與憎恨的思念化爲重力企圖將我壓垮。我屏住了氣,無法呼吸;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絕望化爲了虛無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我揮來。

「可惡!讓他給跑了!」

就將一切破壞

我咬緊了牙,硬是站了起來。

後悔張開嘴,打算唱下一首歌。

絕望的漩渦將我吞沒。

與後悔之間僅僅幾步的距離,彷彿遙遠地看見不盡頭,絕望像是沉重的枷鎖般纏繞我全身。

「可能的話,我很想殺了你。」

一聲悶響,『書』應聲彈了起來。

強尼跑向塔頂邊緣。就在同時,一道紅光穿過強尼身旁,在上空畫出弧線,降到『書』中。

「聽我說!睜開眼睛!『世界』!我的自由!」

僅剩滅亡的歌聲

「不——還有一個辦法。」

而繼承了銀色左臂的自動人偶,也趁這段時間躲進建築暗處,不見蹤影。

「你這個阿撒茲勒,不是要觀測我觀測到未來還沒絕望的樣子嗎?」

沒錯——憎恨會產生暴力,暴力會衍生出新的憎恨。世界現在正處在分歧點。是生是死、是存續或滅亡,要做選擇的——正是我。

「都走到這一步了,沒有這樣的吧!」

「哪有那種事!」強尼不悅地哼了一聲。「喂!大衛!你開來這裏的直升機呢?」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東西已經壞了。」

使其不復存在

血腥快槍挑釁般地說道。

憎恨如巨浪般侵襲而來。我不承認這種命運,沒有她的世界,我一刻都不能認同。這種世界應該要被毀滅。無論是這份悲傷、憎恨、我、還是世界,全都該被毀滅!

「別再……唱了……後悔。」

原本空白的第四十頁上,烙上了黑色的術文。

僅剩詛咒汝等的仇恨之聲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睜開眼睛一看,看見阿撒茲勒正在『書』上抬頭望着我。

第四十四的『滅亡』朝艾爾拉芬特族村落的燈籠落下。

安格斯伸手抓住血腥快槍的衣領。

血腥快槍望着安格斯,他那浮腫、帶着血痕的嘴角,浮現出自嘲的笑意。

「那麼——」

我緊咬着嘴脣。

『憎恨不會創造出任何東西。』

強尼儘管嘴上嘀咕,但還是將血腥快槍拉了起來。他讓弟弟撐着自己的肩膀,兩人搭上了電梯。安格斯先是跟在兩人身後,卻在電梯前停下腳步。

我雙腿一軟,膝蓋跪到了地上。

衆人所在的地面突然傾斜。

必將毀於暴力

『你奪走了許多生命。』

安格斯趴在地上,一路朝『書』爬去,用顫抖的手指翻動書頁。

沒錯——我還活着,我的生命不只是我一個人的。還有爲了救我而死去的那些人,這條命是他們給我的——在這條命用盡之前,我絕對不能放棄。

「唔哇!浮島歪掉了!」

我的身體與腳都無法動彈。可惡!動啊!我想保護她,我不想失去她。

「這座島是我的墓碑,我不需要保留離開的手段。」

第四十二的『暴力』,被烙在魯夫斯族酋長的羽飾上。

「安格斯!」

依賴暴力之人

我的悲傷將令世界毀滅

安格斯感覺自己聽見了賽拉的聲音。

「『世界』!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請妳看着我!」

世間萬物終歸於虛無

我將飄浮於虛空悲嘆一切

安格斯立刻查看控制裝置。位在臺座上的球體,由於被頂蓋的碎片擊中,早已四分五裂,失去球體的臺座只能無謂地將水噴出。

「這樣下去,思考能源將會失控。」

「快上去——動作快!」

「慢着——!」

我的話語已經無法成聲。無論我怎麼呼喊,我的聲音都無法傳到她心中。一路來到這裏,大冢挺身一路幫我到現在,然而我卻無法阻止她。

強尼的叫罵與地嗚同時響起。

負之刻印持續四散。第三十二『背信』飛向安司塔比利斯山脈,第三十二『破壞』則飛往已經滅族的魯夫斯族所居住的山谷。

「還真虧你有這種耐性啊。」

安格斯鬆開了手。

「走吧——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慢着!安格斯!」強尼大聲喊道。「你沒有直升機打算要怎麼離開這裏?你有什麼勝算嗎?」

安格斯當然不可能有什麼勝算,但是,他還是在強尼面前露出笑容。

「相信我吧。」

「你要我相信你,可是……」

「快走吧,要是浮島再傾斜下去,直升機會無法起飛的。」

「可是……這也太……」

「你不是說過再也不會拋棄弟弟的嗎?」

這麼說完,安格斯有些笨拙地向強尼眨眼。

「突然衝上來保謹弟弟的強尼,感覺非常帥氣呢!」

「唔唔……可惡!」

強尼露出哭喪的表情大喊道。

「你可別死喔!安格斯!要是你不在,愉快的夥伴們可就沒戲唱了!」

安格斯將手放在電梯門上,命令電梯將門關上。

「我會等你的!我對你可是什麼都還——」

最後強尼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那聲音只到半途就被遮斷。

安格斯閉上眼睛,額頭靠在電梯門上,那段漫長旅程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消失。雖然其中有許多難受、痛苦的事,但此刻想起的卻都是些快樂的事。

儘管全身發抖,但還是多次拯救自己脫離險境的強尼、一直幫助自己到最後,兩匹聰明的馬、總是熱心照顧夥伴們,甚至有些多管閒事的亞克。與瓦爾特慶祝重逢時所互碰的酒杯、與賽拉那帶有番茄味道的親吻,粗暴、高傲、任性,但卻十分溫暖、親切照顧大家的書姬——無論任何時候,自己身邊都有夥伴。如果沒有他們,自己根本無法撐到現在;正因爲有許多人的幫助,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活着。

書姬問道,一臉擔心地望着安格斯。

這趟旅程的一切,全是爲了這一刻。刻印是『世界』的意志,是由『世界』所散播的惡意。收集刻印、收集記憶,確認在這之後,是否還會想要拯救人類,這趟旅程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而開始的。

「妳就是第二十三順位的術文——『世界』吧?」

書姬表情嚴肅地點了頭.

她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仰頭望着我。

「能和妳一起渡過這段旅程,我很快樂。」

第七聖域的拉斐爾倒在地上。持續將滿溢的思考能量送入自動人偶之輪的他,已經遭負的意識給吞沒,雖然還有呼吸,但心卻已經死了,就像沉睡病患者一樣。

強風讓他的白髮在空中飛舞。失去控制的思考能源不斷湧出,盤旋在高塔周圍。

「書姬——」

「那就開始吧!」

「……我想也是。」

「我也是。」

爲了抓住未來。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了,但是——我們又該怎麼做,我們位在受觀測的一方。只要我們還身在這個世界中,應該就沒有任何人能夠觀測到『希望』吧。」

書姬美麗的歌聲,緩緩地在天空下響起。

後悔點了頭,繼續說道:

書姬驚訝地抬起頭,她皺起眉頭,用呻吟般的聲音問道:

「一直到最後,我都讓你做這種喫虧的事呢。」

「世界……會滅亡嗎?」

「來不及了嗎?」

「你什麼時候說話那麼自以爲是啦?」

我用呻吟般的聲音說道。

「我可從來不認爲自己喫虧啊。」

說完,安格斯便癱坐到地上。

「我想使用那股能量,將這座島升上高空。我希望能由你來構築那麼做所需要的能量網路。」

雖然不會立刻死亡,但也不過是將毀滅延後罷了,就像過去的初代阿撒茲勒所做的一樣。世界遲早都會因病衰弱致死。

「你、你別說傻話!」書姬揚起眉毛大喊道。「我怎麼可能會想做那種事!」

嗯——沒錯。

自由擁有一對神祕的黑色雙眼,那是能夠洞悉遙遠未來及漫長過去的『世界』之眼。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她還藏有最後的王牌。

一旦失去靈魂,肉體也會消滅,失去靈魂的肉體是無法活下去的。

「別再用那個名字叫我了。」她緊緊將我抱住。「我不會再後悔了,再也不會後悔。就算活在世上有多麼難受,多麼想將視線從現實移開,我都不會再後悔了。」

話說到這裏,我察覺到了一個矛盾。

「不要放棄!希望還沒有消失!」

安格斯睜開眼睛。他拖着受傷的腿,朝壞掉的控制裝置走去。右腿被血腥快槍打中的槍傷,仍持續流着血,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滅。貧血與疼痛,讓安格斯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昏迷。

「聽我說,阿撒茲勒。」

「負的術文被解放了,現在身爲人的我,無法封印那些術文。」

在我眼前有張佈滿淚水的面孔。黑眼的歌姬,那是『世界』活在這世上的樣貌。

「要是那麼做,這座島會飛出大氣層,到時連唱歌的妳也會一起被拋到大氣層外面——」

浮島這時一陣搖晃,震動也變得更加激烈。

安格斯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請唱歌吧。」安格斯說道。「爲了開拓還沒有任何人觀測到的未來,請唱歌吧。放心,他肯定會爲妳將需要的能量網路處理好的,請相信他——相信阿撒茲勒。」

「你打算做什麼?」

自由鬆開了擁抱,抬頭望着我。

絕望的暴風化爲負之刻印,散播到世界各地。刻在地上的負之刻印。那些刻印將會使人心荒廢。在不遠的將來——人們將會彼此爭奪,自相殘殺。

她打直了身子。

我想保護他們。我不願再失去任何人。

世界……?

「阿撒茲勒!」

安格斯明白時候到了。

看了安格斯這樣的舉動,書姬輕笑了一聲。

在經過數秒的猶豫之後——書姬抬起頭。

「嗯。」安格斯微微點頭,伸手指向上方。「升到高空——一直到大氣層之外。」

「妳說……什麼?」

可是,我卻想不起來。

我知道這手臂的感覺,我知道這樣的擁抱。她是這麼地——這麼地讓我深愛。

14

書姬握緊了拳頭。

安格斯的臉上帶着微笑。

我重新觀看四周。

「我是『世界』。」

「這當然……」安格斯像是在回答明知故問的問題般,面露苦笑。「是從阿撒茲勒那裏學來的啊。」

「我要將自己保魂到這裏面。」

自由——我的自由。

「不。」自由搖頭說道。「人類是由四十六個不同的斷片組成的,術文與『鑰之歌』,也有着相同的數量。讓島飄浮的術文有二十二個,我所散播的負之術文爲二十一個。剩下的三個術文之中,一個在我身上;另一個則在你身上。」

「我要在這裏看到最後。」

「在我身上?」

我聽見一個來自遠方的聲音。

「散播到地上的負之術文,日後將會有人企圖利用它們,收集思考能源。跟現在這些人一樣,企圖毀滅世界的人將會來到世上。如果那個時候到來,我會吟唱『解放之歌』,到時將沒有憎恨,也沒有詛咒,而是帶着慈愛——抱着相信未來的心,唱出那些歌曲。」

「還比不上妳就是了。」

安格斯對書姬露出笑容。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麼就沒問題了,書姬只要抱着慈愛的心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就能夠控制住失控的思考能量。利用那股能量——應該能夠讓浮島上升纔對。」

「不會有事的,書姬。現在的狀況跟那時不一樣。」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

「上升?」

「不可以。」

「我是爲了救妳纔來到這裏的,要是失去妳,那我——」

「我要將術文封到這本『書』內。能夠吟唱『大地之歌』,讓術文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只有『世界』——只有我能那麼做。」

「你……你少開玩笑!」

只見她接過我手上的那本『書』。

我望着被染成鮮紅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其實根本沒有勝算吧?」

我感受到溫暖的氣息,溫暖的生氣從我嘴脣流入。

「可是,我如果唱『解放之歌』的話……」

我要在這裏結束那憎恨的連鎖。

「好的——!」

安格斯觀看四周。天空十分陰暗,漆黑的雷雲在上空翻騰。

我——睜開眼睛。

「可是,那你要怎麼辦?已經沒有直升機了啊!」

「還剩下一首歌,最後的歌還沒有被任何人觀測到。只要我們不放棄,『希望』肯定會誕生,『希望』肯定會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成爲第四十六的術文。」

「妳還是想毀滅世界嗎?」

安格斯笑着說道。

「書姬——請妳唱『解放之歌』。」

他吐了一口氣。

「妳——打算要怎麼活到那個時候?」

「那還用說。想跟我比,再等一千年吧。」

安格斯感覺到耳嗚,眼前的景象變得昏暗。現在如果昏過去,肯定就再也不會醒來了。

「反正……我看來也走不動了。」

「後悔……?」

我也不會再後悔了。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無所謂,妳現在在我身邊,這就是一切。

讓浮島飄浮的二十二個刻印全部轉暗,已經不再擁有力量。一旦失去刻印之力,聖域將毫無例外地墜落到地面。現在這座島之所以能夠飄浮,都是靠着先前所蓄積的負能源,拉斐爾不斷送入能源容器的思考能源,諷刺地讓這座島得以持續飄浮下去。

那是令我懷念、心愛的聲音。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溫暖的手臂抱住了我。這懷念的感覺讓我想要哭泣,一股悲傷緊緊揪住了我的心。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是——我知道。」

「我是你的自由,給我醒來,這個傻瓜!奪走少女的脣,我可不准你說忘了!」

「並不是那樣。」

「別擔心。」

她打斷我的話話說道,嘴角浮現充滿自信的微笑。

「過去、現在、未來,那些都同時存在於思考原野之中。過去是命運,現在爲存在,未來則是必然,彼此會互相影響。」

我感覺之前似乎也聽過相同的事。

過去、現在、未來,跟寫在書中的故事一樣。在一個時間軸上,那些東西是同時存在的。

「但是,未來是無法改變的。就跟無法改寫書本後續頁數所寫好的東西一樣,未來也一樣無法改變。」

「未來的確無法改變,但是,還可以選擇。」

她仰頭望着我宣言道。

「觀測到『希望』,然後再觀測到沒有人所看過的未來之後,我就會回來。」她停頓了一下,堅定地點頭繼續說:「我向你保證,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我不後悔,我再也不要後悔,爲此我要儘可能做我現在能做的事。從她的眼神當中,對我傳達了這樣強烈的信念。

我緊咬着牙,奮力壓抑着想大叫阻止她的衝動。我不想讓她那麼做,就算世界會因此毀滅也無所謂;就算得用心縛,我也想帶她回去。

但是我跟松鼠有過承諾,我答應過她再也不會使用心縛。而且,如果我現在在這裏扭曲自由的意志……我一定會永遠失去她的。

「好吧。」

我呻吟般地答道。

「我相信妳。」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挺直身子,讓嘴脣與我嘴脣重壘。那是僅有瞬間的親吻,溫暖伴隨柔軟的嘴脣觸感傳了過來。

「我喜歡你。等我回來之後,你願意和我舉行婚禮嗎?」

啊啊——我原本正想這麼說,但卻被她搶先了。

「我的答案.就留到妳回來再告訴妳吧。」

安格斯聽見了歌聲。

祈禱你所經歷的一切都順應正確的路

機體突然一陣搖晃,是亂流。

「你們先走!」我下令之後,啓動直升機的動力。引擎發出了猛烈的咆哮,三片機翼也開始在上方轉動。

「『世界』——真高興看到妳平安。」

那些生命正在歌唱,深信未來的強烈意志支撐着他,讓他化爲一股洪流,衝破萬象的地平線。

縱使此刻我連與你相見都無法如頵

「『希望』必須透過隱藏讓人絕望的真實才能誕生,我將待在『希望』之中,持續觀測絕望。直到妳吟唱第四十六首『鑰之歌』、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讓所有刻印化爲『世界』的慈愛,傾注到大地的每個角落。」

我將『書』放在她胸前之後,便站了起來。

七彩的光芒被吸入『書』中。『書』從她手中掉落。我接住『書』,並扶住她無力的身軀。我無法從自由身上感受到靈魂的波動。我壓抑着想要吶喊的衝動,緩緩讓她的身子躺在地上。

我會持續祈禱

「好吧,那就等我回來再告訴我吧。」

她會遵守承諾的。她一定會回來。

一陣強烈的目眩朝我襲來,心臟在我胸腔內胡亂跳動。我明明連一步都沒走,全身卻佈滿了汗水。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感覺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說出阻攔她的話語。

祈禱你所走的道路充滿光亮

那些自動機械在往後也會持續爲維持聖域而奔走吧,直到某人再度登上這座浮島,開啓解放負之能源的禁忌之鑰爲止。

天使帶着遺憾的表情低下頭,但隨即又抬頭說道:

自由微微頷首,將手放到『書』的書頁上,用充滿決心的眼神注視着我。

從這個高度落下,不可能有救。

機輪離開地表,緩緩離開地面。直升機飛越了浮島邊緣,我眼前是被夕陽染成紅色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脈;在其後方,則是一片廣大的高原地帶,與一望無際的天空、延伸到遙遠彼方的大地。儘管被散播了詛咒的刻印,世界仍是如此美麗。

正在迴歸——

傳至親愛的你身邊

原本待命的直升機陸續升空。確認所有直升機都平安起飛之後,我將機體開上跑道。

從自由身上出現了一隻帶有七彩光芒的蝴蝶。那彩蝶飛到空中,降落在『書』的封面上。

我控制踏板,試圖讓機體保持平穩,可是晃動卻越來越劇烈。方向舵完全無法發揮作用,機體持續傾斜。

我們一路穿過無人的城鎮。或許是承受不住多次的晃動,建築的玻璃出現裂痕,清掃用的自動機械忙碌地四處奔竄。

接着他們唱起了『鑰之歌』。那是一首我沒聽過的歌曲。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頭。

安格斯還來不及抵抗,意識就在轉眼間被那股波動吞沒。置身在和緩的波浪中,安格斯回想起自己被母親抱在懷中的感覺,那是溫暖、懷念——誘人入睡的舒適。

傳達到偉大靈魂之所在

自由打開了『書』。

15

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機體快速降下。伴隨機體淒厲的哀號,一片機翼斷裂了。失去揚力的機體開始旋轉墜落,自由從後座被拋出機外。

在聖域的基底部分埋有駕光礦,我爲支撐浮島的飄浮裝置連上最後的開關後,便讓意識與網路分離。

「您還好吧!」他趕到我身前說道。「其他人呢?」

不行,碰不到。在皮革封面上帶有紅色術文的『書』,就這麼掉入深谷當中。就在我打算繼續降低高度,試圖追下去的瞬間——機體伴隨劇烈的搖晃開始扭曲。我能聽見金屬斷裂的聲音,方向舵被吹斷了。

「我走了。」

我推動操縱桿,讓機體降低高度。接着讓身子探出駕駛座,將手朝『書』伸出。

從書中浮現的初代阿撒茲勒仰望着她,這個在面對我時徹底面無表情的傢伙,卻在面對自由的時候臉上帶着微笑。

「阿撒茲勒先生!」

我點了頭,將自由送上他所帶來的載具,接着也坐到了自由身旁。天使將門關上之後,裁具便無聲地開始行駛。

載具抵達了公園,其他天使們見到我們到來,便開始啓動直升機的引擎。我在天使的協助下,讓自由坐上直升機的後座。我將『書』在她手中放好之後,坐上駕駛座。

「唔?跟我來這一套……」

在萬里無雲的清澈天空下,有純白的鳥在飛翔。

我會持續歌唱

再次重返吾身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我會持續祈禱

我讓失去意識的自由捧着『書』,將她的身子抱在手上。值得慶幸的是電梯還能連作。我穿過大廳,來到建築外。

「自由!」

安格斯在下方看見大海。在前方能看見大陸、未知的大陸、荒蕪的地表。那是一片沒有生物、徹底乾燥的大地。

馬提爾湖的湖面自下方快速逼近。我跳出第十二聖域時的記憶在腦中復甦,當時是『世界』給了我翅膀;是『世界』的思念拯救了我。

縱使此刻我連與你觸碰都無法如願

要對浮島的飄浮裝置動手腳,必須要與網路連結。這代表我必須再次潛入充滿強烈惡意的思考能源內。如果我的內心稍有破綻,就會被吞沒。

——是那本『書』。

迎接豐饒季節的玉米田,有人站在搖曳的葉影下。有黑色肌膚的人、有金髮的人。他們停下了收割的手,仰望天空。

吾之失落吐息

「我讓你過了太長的苦日子了,我們接手吧。我要解放你。」

儘管我內心湧現一股癱坐在原地的衝動,但我沒有時間休息。帶着過剩能量的聖域,正不斷持續着詭異的震動,斷續的搖晃不時侵與而來,待在這裏會有危險。

現在他能看見一切。

我眼前是作爲第七聖域控制裝置的半透明球體。我下定決心,將手放到球體上。

面對這個疑問,我沉默地搖了搖頭。

爲了讓此歌聲能夠傳達

由此所生的東西,在經過漫漫長路之後,再次回到該處。無論是喜悅、悲傷、歡笑、後悔、吶喊,一切的一切都回歸至虛無。『無意識』……那是所有靈魂、所有意識的歸還之處——

16

一股波動朝安格斯湧來。

一輛載具停在我面前,一名應該在直升機附近待命的天使從上面下來。

有水從那裏湧出,嬌小的嫩芽露出臉來,在轉眼之間,就將大地染成一片綠色。一望無際的草原、在草原上喫草的羊羣、橫越過山丘的大羣野牛、嬉鬧的幼狼;微風晃動着樹林上的新葉,湧泉化爲溪水流出。

我能依賴的只有希望。

可是,那歌曲卻令我感到懷念。

她閉上眼晴,緩緩開口歌唱。而初代阿撒茲勒也配合她唱起相同的歌。

只有深信未來的強烈意志。

可是,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不要猶豫!」

我跟着從直升機上跳了出去,朝不斷落下的她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我抓住自由的手臂,將她拉進我的懷中。

吾之四散靈魂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們快走吧,請坐上來。由於高能源的影響,讓浮島四周產生了亂流。要是亂流再繼續加劇,我們就無法用直升機離開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算現在還看不見,但一定還有路可走的。而我一定會選擇最好的路。」

飄浮在空中的他這麼說道。

有東西從後座掉出機外。

只見她表情遺憾地皺起眉頭。

無論是過去、現在、未來,全部都在眼前;死去的人、現在存活的人、日後纔會誕生的人。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賽拉——我終於可以回到妳身邊了。)

既然這樣,我也要完成我跟她的承諾。

我開啓節流閥。引擎的轉速逐漸上升,震動更加激烈。這不只是機體的震動,而是整座浮島都震動着。

那是『世界』的『鑰之歌』。

我會持續祈禱

美麗的歌聲。這是我初次聽到的歌。這就是『大地之歌』。讓刻印依附到自己身上的歌曲。

前方有座碧藍的湖泊,是馬提爾湖,在湖岸之後是一片紅褐色的荒野。那裏是萊庇斯族飼養羊羣、採集藥草,過着生活的荒野。

機體後方的螺旋槳也加重了負荷,開始發出刺耳聲響。慘了,再這樣下去,直升機會在空中解體的。我立刻觀察四周,尋找能夠迫降的地點。

我會持續祈禱

傅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那是安詳的聲音。溫暖、充滿慈愛的歌聲。

能做的事全都做了。當『世界』吟唱『解放之歌』的同時,這座浮島就會上升。在耗盡所有能源之前都不會停止。

我再也不想動一根指頭。

「——是這樣嗎。」

我會虔誠地持續歌唱

站在『書』上的阿撒茲勒緩緩搖頭。

(啊!世界是如此美麗。)

這麼回答之後,後悔露出笑容。

一個熟悉的聲音這麼說道。

「飛吧!你可以飛的!」

這聲音是——薩基爾?

「放心,你們會活下去的。」

「因爲有我們在。」

——雷霆、熊心。

「你要活下去,跟自由結爲連理。」

——擂石。

「你是正確繼承了刻印意志的人。」

「務必要獲得幸福。」

——米迦勒、拉米爾婆婆。

我感覺他們的氣息就在身邊。

我感覺他們的手似乎正在支撐我們。

「我女兒就交給你了。」黑鷹說道。

「要是你讓自由哭泣,我可是不會放過你的。」遊隼說道。「我們都在這裏。在這裏等待你們,不用急,慢慢來就行了。」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啊啊——原來是這樣。

大家原來一直都在我們身邊,我並不孤獨。我活在大家的幫助下。

我們不會死,絕對不會死。

我將自由緊緊抱在懷中。

「可惡!燃料撐不住了。我們要降落了!」

那是美麗到令人忘記呼吸的流星雨。

強尼張開雙臂,打算將弟弟抱在懷中。但是,只見血腥快槍巧妙地一閃,使強尼撲空摔倒在地。

強尼發出大叫,伸手指向西方。

「喔!你沒事就好!」

17

拉堤歐島在夕陽下逐漸上升。

「這座島究竟想要升到多高啊?」

流星雨不斷傾泄。

「安格斯~~!」

血腥快槍爬出毀壞的機體,嘴上同時發出抱怨。雖然他撞破的額頭流着血,但似乎除此之外,並沒有受到其他重傷。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瞬間閃現光亮。

「大衛,你還好嗎?」

強尼不悅地瞪着自己的弟弟。血腥快槍沒有理會,只是抬頭望着天空。

「喂~~!快給我回來啊!」

是拉堤歐島的碎片。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後座外壁,響起了被人用腳猛踹的聲音。強尼上前幫忙將扭曲的外壁扯下。

我感受到了背上的翅膀。

拉堤歐島早已不見蹤影。

強尼對着夜空大聲喊道。

湖面逼近眼前。

「啊!」

我正在空中飛翔。

「——技術真爛。」

坐在直升機駕駛座上的強尼這麼抱怨道。

就像是在回應強尼的呼喊一般——

就算這樣,兩人還是持續望着天空。

強尼甩了甩腦袋,狼狽地爬出駕駛座。

浮島持續着劇烈的震動,而玻璃碎片也隨着震動不斷落下。

他將直升機開向高原,降低高度。機輪碾過了纔剛開始萌芽的青草,機體駛過矮丘,跳了起來。伴隨着一聲脆響,輪軸斷裂。

「抓、抓緊啊!」

「唔~~」

一條星光劃過夜空。緊接在那道星光之後,又有另一道星光飛過。同樣的星光接二迎三地出現,流星陸續自天空降下;拖着白色的細長光尾,無數流星刮過天際。

直升機重重地摔到地上,在幾下跳動後側躺的機體,又貼着大地持綆側滑。機翼四散,框架扭曲,受到重創的直升機一路衝進灌木叢內——這才總算停了下來。

彷彿鮮血般的紅色天空,稀疏的雲朵被染成鮮紅。遠在那雲朵之上——那持續上升的拉堤歐島,此刻已經變成像沙粒般的黑點。

強尼並肩站在血腥快槍身旁,同樣仰望着天空。兩人的長影落在地上,太陽正緩緩朝西方的地平線落下。被染成紅色的天空又從紫色轉爲深藍,從深藍轉爲漆黑;又過了一會兒,星光開始一個接着一個閃爍。

就算殘光消失,卡莉塔絲自東方的天空現出蹤影,兩人仍舊不發一語地持續仰望天空。

「唔唔……你也不用躲開吧?」

巨大的翅膀乘風而上——

「看不見了。」血腥快槍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樣回不來的。」

「飛吧!裏貝爾塔斯!你可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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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書姬吟遊錄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二卷書姬吟遊錄 2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後記

第三卷書姬吟遊錄 3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後記

第四卷書姬吟遊錄 4

  1. 01插圖
  2. 02第十一章
  3. 03第十二章正在閱讀
  4. 04終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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