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3.5萬 字
1
啊、慘了——
當心中閃過這個想法時,已爲時已晚,他只能隨着大量土沙沿着沙丘斜面滑落。夜空、沙礫、夜空、沙礫,眼前的景象眼花撩亂地不停翻轉。
就在這個時候,一面牆壁突然躍入眼簾。那是一面飽經風沙吹拂,褪爲灰色的遺蹟石牆。只能任憑身子不停從沙丘滾落的他,這時腦中不禁湧現一個想法:就這樣猛力撞上牆壁,和被沙子活埋窒息,不知哪種死法比較好過。啊︴我的人生真是短暫。
據說人在將死之時,會想起過去的往事。而沿着沙丘斜面滾落的他,此時腦中浮現的是母親的身影。那是他小時候發高燒躺在牀上時,一邊對他說「別讓爸爸知道喔一邊將「書」的零件拿給他看的母親荷莉。
「試着說『啓動』看看。」
年幼的他將手放在僅有數頁的「書」的零件上。就在他照母親所說,念出那魔法的咒文「啓動」之後,輕薄的封面便自動翻開。
從書中出現了一名青年。那故事是在述說一名從樂園被放逐的墮天使。他的幻影隨着悠悠道出的獨白產生變化。他所生活的時代、他所生活的環境,都在眼前鮮明浮現,其中沒有亮麗的舞臺或優美的音樂,但那些內容卻深深吸引了他。「我還想看接下來怎麼樣了。」見他這麼說,母親回答道:
「對不起。現在我們就只有這些。書這種東西,是從遺蹟中發掘出的天使遺產。因此完本是十分貴重、也十分昂貴的。」
聽母親這麼說,讓他心中湧現了一個想法。他想到自己將來長大之後,就要離開這座村莊,展開尋找書的旅程。到時要走遍全世界的遺蹟,不斷髮掘未知的書籍。
那是他曾一度放棄的夢想——而現在,這個夢想真的實現了。
只是,是以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方式。
命運究竟會讓人翻滾到什麼樣的境地,不實際滾過是不會知道的。而一旦開始轉動,在一路滾到谷底之前,根本無法停止。
沒錯,只能一路滾落。就像現在一樣。
只見牆壁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呼吸的文字啊
從該處來到此處
從此處前往彼方
來此發出慟哭之聲
耳邊響起了動人的歌聲。
那是歌姬的『咒歌』。
「所以我之前才叫你要騎馬啊。」
對於這個問題,書姬的回答是這樣的。
「沒錯。」
「又來了嗎……」書姬板起了面孔。「你聽好,安格斯,這裏是天使們的遺蹟——也就是類似墳墓的東西。你對那些滅絕的人就不能抱持一點敬意嗎?」
兩個月亮所映照出的,是被熱沙所覆蓋的大地,以及風化的遺蹟。這裏是特雷維爾沙漠——一片白天氣溫在五十度以上,夜晚氣溫卻會降到冰點之下的嚴酷土地。
安格斯撐起身子,緩緩站了起來。雖然全身到處都是瘀青,但所幸沒有骨折。
安格斯屏氣凝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不想對你開槍!請你照我說的做!」
「況且就算要怪,也要怪你自己走路不夠細心纔對!」
書姬一臉不悅地瞪着安格斯說道。
「你以爲沒有看着對方說話,能夠讓對方瞭解話語中的真意嗎?我必須注視着術文,唱歌給術文聆聽,歌聲纔會發揮應有的效力啊。」
「什麼都沒發生耶。」
「纔怪。是因爲馬討厭我,我才討厭馬。」
「這又是你跟阿撒茲勒學來的吧?」
就如汝等信賴摯友
「看來就是那裏了。」
聲音從遠方傳來。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那是奪走我身體的人的名字!」
「敬意?」說到這裏,安格斯的左眉抽動了一下。「對那些天使族,我可是連一丁點都沒有。他們會滅亡是自作自受,根本沒有絲毫值得同情的餘地。」
那個埋有鏡子的中央位置是一處凹槽,桌面上有放射狀的溝痕,共二十二條;圍繞石壇的石柱也有二十二根。仔細一看,那些石柱的上方也有凹陷的痕跡。這樣說來,當時那些圓柱與石壇之間,或許還架着某些像引水道之類的東西。
「沒錯。可是對我來說,明天的飯有沒有着落,遠比對天使族的敬意要來得重要多了。人只要活着,肚子就會餓;要填飽肚子需要食物,要買食物則需要錢。」
「咦?怎麼了——?那是什麼?」
所謂能換飯喫的傢伙——指的是書。現存的所有書籍,都是天使的遺產,以現有的技術根本無法重現。想要取得書籍,只有去書店尋寶,或是親自到遺蹟裏去找。
遺蹟——人們說它是天使居住的遺址。
沉浸在甜美歌聲餘韻中的安格斯,被嚇得跳了起來。
安格斯將『書』放在桌上,接着用衣袖擦拭鏡面,但是卻沒有出現他所期待的反應。
但安格斯卻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朝那本『書』的幻影開口說道:
「還活着~~」
「如此這般,書姬,就請您這段時間稍微閉一隻眼吧。」
書姬交抱着胳臂,深深頷首說道。接着她倏地伸出右手,指着安格斯的鼻子。
我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抬頭仰望天空。
「粗魯的是你這個書姬纔對,再怎樣也不該突然把人打飛吧?」
『滅日』的傳說究竟是真是假,現在已經沒人知道。有人打從心裏相信那是真實故事,也有人將其視爲單純的童話嗤之以鼻。而這些殘留下來的遺蹟也就這樣帶着未知的謎團,沉默地佇立在各地。
用神經槍對準我的加百列,露出了彷佛隨時都要放聲哭泣的表情。這傢伙總是這樣,擔心別人勝過自己。而那個人,在大多時候幾乎都是我。
「所以你沒有時間抱怨。有時間發牢騷,還不如用那份力氣多走一步!」
安格斯邁步走向石柱羣,穿過數根石柱之間,隨即看到石陣中央安放着一座圓桌狀的石頭祭壇。安格斯伸手將石壇上的沙粒拂去,便看見石壇表面顯露出放射狀的溝痕。在石壇中央有個堆積了黃沙的凹槽,安格斯將手朝凹槽伸去,讓手深入堆積的沙中,隨即感覺手指觸碰到了某個硬物。安格斯手指使力挾住那個物體,將它從沙中拉出。
「我說過好多次了!『是』只要說一次就好。而且說到底,你這人實在太欠缺霸氣了。就是因爲你這個樣子,所以纔會不管過多久都——」
「安格斯!還活着就快給我應聲!」
但無論製作得如何巧妙,書本終究只能用來重現收錄在書中的故事。書本不可能在沒有人吟誦「啓動」的狀態下顯現幻影,而幻影呼喚讀者的名字,甚至與讀者對話,更是超乎一般人的常識所能想像。
就如吾信賴伊人
安格斯用欠缺氣力的聲音回答道。接着繞過遺蹟的石壁,抬頭仰望着那片自己所滑落的沙坡。就算是從下仰望,也能感受到那沙丘的高度非比尋常。想到自己竟能毫髮無傷,就連安格斯自己也難以置信。
安格斯用右手捧着書,接着用另一隻手撿起掉落的布袋。那是他在滾落沙坡時掉落的行李。接着他走下坡面,繞過石壁朝前走去。他的目的地是那埋沒在黃沙當中的……遺蹟中心。
從沙中出現的是一面小巧的手鏡,鏡子背面有着蓮花圖樣般的精緻雕刻。從造型來看,似乎是年代相當久遠的物品,但是鏡面卻沒有絲毫刮痕。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使們運用『文字精靈』的力量讓島嶼飄浮在空中,並在那些島上建立樂園。那是個沒有疾病、紛爭,無須擔憂痛苦、死亡的理想國度。但那座樂園卻在一夕之間消滅,因爲有一名天使解放了『文字精靈』而失去浮力的樂園也因此墜落地面。這場嚴重的災厄之日,被人們稱之爲『滅日』。
「喂!動作那麼粗魯幹嘛!」
安格斯將書姬的牢騷當成耳邊風,拿起在一旁的手鏡。失去術文的鏡面已經變得一片白濁,精緻的蓮花浮雕也罩上一層鏽斑,這樣就算賣人也換不了錢吧。安格斯這麼判斷之後,便將鏡子放回石桌中央。
過沒多久,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安格斯似乎來到了一處廣場,廣場中央有許多與他身高相仿的石柱排列成同心圓狀。
算了吧。別露出那種表情,反正我這條命已經不長了。那隻不過是就算在此刻終結,也不會讓人感到惋惜的東西。
當然沒有。但爲了掩飾這個事實,安格斯決定轉移話題。
安格斯將行李從身上卸下,將它擺在桌上,再將脫下掛在肩上的防沙頭罩重新披在頭上。
安格斯拿起鏡子,朝鏡面上呼了一口氣,潔淨光滑的鏡面立刻罩上了一陣白霧。而安格斯並沒有錯過那一瞬間,自鏡面上浮現的奇妙圖案。
「光靠唱歌不行嗎?就算不用特地辛苦去尋找術文,反正只要書姬你一唱『鑰之歌』,術文就會自己飛過來不是嗎?」
「書姬,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聽書姬這麼催促,安格斯將鏡子放在敞開的『書』上,然後重新看了一眼那石頭圓桌。
「咦?」
安格斯無視書姬的抗議,逕自將『書』的皮革封面闔上。書姬的幻影隨即消失,聲音也同時中斷。
「真是的,你少擔心那種無聊事。況且你對淑女心又懂什麼了?你這人明明連一個鐘情的對象都還找不到……」
剎那間,四周的沙被狂風吹起,他的身體也隨之騰空,整個人飛上半空,越過了牆壁,最後摔落在石牆後方的地板上。他在白色地磚上翻滾了好幾圈,最後一頭撞進了沙堆內。
「……說得對。」
就這樣,兩人在這三年當中,便依靠着傳聞周遊各地。安格斯負責尋找術文,而書姬則對術文唱歌,不停回收散落在各處的術文。
依賴、信任並肩同行
安格斯邊說邊將放在桌上的『書』拿了起來。
「唔唔……」
「——是水嗎?」
「會特地跑到沙漠深處這座破爛遺蹟來的瘋子,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我去找些能換飯喫的傢伙。」
「我可是一直走了七個小時纔到這裏耶!注意力渙散也是正常的吧!」
安格斯捂着嘴發出呻吟,接着垂下了肩膀。
「那不重要。」書姬說道。「現在不是爭論那種蠢事的時候。」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安格斯!」
較小的月亮名叫歐迪姆。他是個統領夜空、冷酷的銀色王子,就像是銳利的彎刀般纖細、尖銳;另一個月亮則是漂亮的滿月,名叫卡莉塔絲,是支配夜空的慈愛女工。此刻她已經行過天頂,開始微微西沉。她那總是帶着皎潔光亮的美麗身影,也因爲此處漫天飛舞的沙塵,被染上了一層紅彩。
「——喂!你有在聽嗎?安格斯!」
就在這個時候,浮現在鏡中的術文亮起了七彩光芒。
「是是是。」
將汝等生命獻予摯友
散落在他腳邊的石塊,是崩落的遺蹟外壁建材。據說過去帶有白瓷光澤的建築,在頻繁的風沙侵襲下,早已變成了黑灰色的石塊。看來這處遺蹟被埋沒在沙漠之下,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話才說完,安格斯才驚覺不妙地用手捂住嘴。看見安格斯這般反應,書姬也間不容髮地說道:
書姬突然這麼大叫。
只見七彩的術文微微挪動身軀,接着術文兩端倏地揚起,如振翅般舞動。安格斯眼看着那術文輕飄飄地飛離鏡面,如蝴蝶般輕巧地在空中飛舞,然後緩緩降落在敞開的『書』頁上。隨後,七彩的光輝就像是被吸入書頁般逐漸消失,最後只剩下殘留在白色書頁上,那寫着『Trust』的術文。
「這樣說……呃……是也沒錯啦……」
「拿來我看。」
聽着書姬那沒有休止的牢騷,安格斯嘆了一口氣。書姬喜歡發牢騷的習慣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安格斯與書姬認識已經有七年的時間,一起踏上旅程也已經有三年的時間。
聲音是來自那陡坡的方向。只見在沙坡上數步之遙的位置,有本書被埋在沙粒之中。在那本書褐色的皮革封面上,有個用暗紅色染料所繪製的奇妙圖案。
這樣說的話——
被稱爲書姬的幻影臉上浮現出不悅的表情。
「安格斯!你還活着嗎!」
仰躺在地的他,看見兩個月亮正從空中俯視着自己。
「這下總算收集到十五個了。『書』共有四十六頁,空白的書頁還有三十一頁。要取回你的記憶跟身體,看來還有很長的路得走呢。」
「我是在幫你,不要只會抱怨。」
「除了你之外,又有誰能聽到我說話了?」
「喂!慢着!安格——」
「呃……書姬……?」安格斯神情有些尷尬地皺起眉頭。「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大聲說出這種可能會招致誤解的內容,以淑女來說可能不太好喔。」
伴隨着這聲抗議,一名女性的幻影自書頁上顯現。與實際的真人相比,那幻影大約只有六分之一的大小。女子擁有褐色的肌膚與帶有些微波浪的黑色長髮,雙眸則是生氣盎然的琥珀色,形狀讓人聯想到貓科動物。
要閱讀書本,必須將手放在書皮上,吟誦「啓動」的咒文,出現的幻影則會隨書的內容各有不同。有的書會出現說書人的幻影,在讀者面前述說故事;也有的書是讓幻影呈現出與故事主角相同的視野,讓讀者彷佛置身在故事之中。
「痛死我了……」
「我在這裏!」
「我想起來了!」
「算我求你……請乖乖投降吧。」
2
「是維裏塔斯!」
安格斯爬上沙坡,將那本書撿了起來甩了幾下,接着拍了拍書背將沙粒拂落。
「就是因爲你討厭馬,所以馬纔會也討厭你。」
「我討厭馬。」
在開始旅行不久,安格斯就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蔚藍的天空,耀眼的太陽。隨着嘆息吐出的白煙,緩緩地升上那清澈的藍天。
啊︴天氣真好。
真是個適合送死的日子。
「加百列。」
我仰望着天空,喚了他的名字。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
我將香菸丟到一旁,丟向浮島之外。在遙遠的下方,可看見紅褐色的大地與藍紫色的湖泊。
「至少讓我選擇死法。」
加百列放聲大叫了些什麼。他將神經槍從手中拋開,朝我伸出手。
但是,已經太遲了。
我已經讓身體朝外倒去。雙腳離開地面,我感受到瞬間的漂浮感,在那之後,我便開始自由落下。風聲在我耳邊呼嘯,風壓令我喘不過氣,浮島在我眼中迅速遠去。
那是我生長的地方——第十三聖域『理性』那是名爲樂園的牢獄;是名爲理想鄉的棺材。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死在那種地方。
我一路墜落,衝破天際,等待我的是一面平靜清澈的藍色湖泊。在這樣的高度,湖面肯定就像強化玻璃一樣堅硬。
距離落水,概算約二十秒左右。
僅剩二十秒的壽命。
這已經十分足夠。
足夠用來回顧我這既不算長、也沒有價值的人生。
3
安格斯獨自在遺蹟中徘徊。所有建築都遭到風化,變得脆弱不堪,要進入其中,令安格斯感到猶豫,但是爲了取得書本,自然得對危險多少有些心理準備。眼前是成排的灰色遺蹟。安格斯從那些遺蹟當中,選了一座在比較上感覺稍微堅固的建築。
「打擾了。」
安格斯穿過了那飽經風沙吹拂,滿是風化痕跡的石門。寬敞的室內佈滿了瓦礫與黃沙。其中看不到類似傢俱的物品,也沒有任何保留原形的內裝。
「誰理你啊!」
「啓……」
安格斯一頭直接栽在地上,臉頰被狠狠撞了一下。強烈的疼痛讓安格斯反射性開口呻吟,但卻又隨即將飛起的沙塵吸入口中。
書姬怒罵道。
「那你就開開看呀。」
「就是因爲你把我丟在一旁,纔會被他們這種人逮住!我平常不是一直告訴你做事情要謹慎一點嗎!」
「你這個大白癡!」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在巴尼斯頓有個朋友,她一定可以讓你躲到她那裏去的。」
聽安格斯這麼說,只見那孩子緊咬着下脣,微微點了一下頭。
安格斯連忙轉頭察看,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是一個年紀才只有十歲左右的孩子。那孩子身上穿着破舊的棉衫跟褲子,從鞋子上的破洞可以看見他嬌小的拇趾,在那孩子腳邊散落着書本的散頁。在那頭讓人懷疑不知多久沒有洗過的雜亂黑髮下,是一對圓睜的紅褐色眼眸。
安格斯試着翻了翻那本書的書頁,每張書頁都佈滿了色彩繽紛的文字。
壯漢以戲謔的態度好笑道。
「我纔不傻。」安格斯不悅地回嘴。「我只是不喜歡槍罷了。」
其中有『拉斐爾之書』也有『拉貴爾之書』。名聲響亮且高價的書本斷片不斷出土。儘管明白這樣的反應不適當,但安格斯還是難掩內心雀躍。這裏簡直就是寶山。或許因爲這座遺蹟位在沙漠當中,因此過去才得以免受盜挖侵擾吧。
「你把所有人都搞昏,我又該找誰幫我解開這個呢?」
「戴爾塔去拿這小子挖出來的書,葛雷去拿這小子的行李。話說回來,那裏面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了。」
「不堪設想,是怎麼個不堪設想法?」
「可是,你應該也不是自願想和這些傢伙在一塊兒的吧?」
「是同行嗎?」
這樣說來,剛纔那人似乎說過他們還有一名同夥。可是像他們那樣的犯罪集團竟會帶着這樣的孩子,實在令安格斯感到驚訝。
「這件事是我不對,我太粗心了,我會反省的。可是——」
「真不得了呢。」
請將生命賜與沉默的大海
生命的術文啊
雖然之後沒有再挖到一開始那樣的完本,但還是陸續挖出了殘缺及成疊的書頁。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壯漢轉頭回望了他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
手裏拿着『書』的壯漢這麼說道。對方的身材要比安格斯高出兩個頭,體格更是整整比安格斯寬了一倍。男人扭動着日光曬成淺黑色的面孔,對安格斯露出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察覺到一股不祥的感覺。
瞬間——那孩子臉上充滿了恐懼。只見他連忙轉過身,拔腿逃跑。
在一陣猛烈的咳嗽之後,安格斯睜開自己滿是淚水的雙眼。倒在地上的他,轉頭朝前望去,看見那自己以爲早就跑遠的孩子,此刻竟然還站在那裏,正躲在石柱後面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
「哇!慢着!」
「呃——」
「等一下!」安格斯幾乎忘了抵在自己後腦上的槍口,生氣地大喊。「你到底是怎麼看的?我可是男的耶!」
壯漢氣憤地昨舌。他手上拿着『書』快步走了出去。
「你也是這些傢伙的同夥嗎!」書姬激動地叫道。「別以爲是小孩我就會手下留情!看我好好教訓你!」
看似帶頭的男人走近安格斯,恣意打量着他。
壯漢像是要安格斯放心似地頷首說道。
除了時間有限,安格斯能夠帶走的量也有限。因此安格斯從挖出的書中挑出狀態較好的幾冊,便起身離開這棟建築,朝書姬等待的石柱廣場走去。
儘管安格斯大叫,但那孩子並沒有停下腳步。安格斯想追上去,但腳卻絆到了倒在地上的人。安格斯連忙想要伸手撐住身子,這才驚覺雙手還被牢牢反綁在身後。
「喂,那小鬼跑哪兒去了?」
有人活動的氣息,而且不只一人,是複數的人。雖然安格斯並不完全認同書姬之前說的話,但會跑到這種沙漠深處來的狂人,再怎麼說也應該不多才對。
一名男子一手舉着轉輪槍,並用空出的手將安格斯的防沙頭罩一把扯下。
「這頭髮——簡直就像天使一樣。臉蛋也是不錯的上等貨。這傢伙可以賣個好價錢呢。」
「啊︴真是太可惜了,每一本都令人難以割捨啊。唔……真傷腦筋。」
安格斯看見一羣陌生男性就站在那圓形石壇旁。對方總共有四人,人人都有張兇惡的面孔。
這充滿恫嚇的聲音是來自安格斯的身後。安格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也感覺有硬物正抵住自己的後腦。就算不用費心轉頭確認,安格斯也明白那是轉輪槍的槍口。
從頭罩下出現的是一頭白髮……那是彷佛伊歐迪恩山的永久冰河般,帶有些微藍色的白銀髮色。而在白髮之下,則是經過日曬的褐色肌膚,和彷佛清澈藍天般的藍色左眼。纏在安格斯頭上染成靛藍色的頭帶,則遮住了他另一邊的眼睛。
「看來這小子不只粗心,還是個傻子。」
「把東西放下。」
「但這樣……」我根本動彈不了啊——就在安格斯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
「迪恩,你把這傢伙先綁好帶走。」
接着,『書』緩緩打開。
「別……別鬧了!」
「我知道有個有那方面嗜好的有錢人。高興吧,我很快就會幫你介紹。」
那是回收到『書』中的術文。其中寫在第一頁、那名爲『Life(生命1;』的術文,在書姬的咒歌控制下還召喚了閃電。那乍看之下就像魔法般的力量,其實不過只是思考能量的應用。也就是『透過歌唱所放出的能量』。
「老子可不是被你唬大的!這玩意兒不過就是一本書罷了!」
這樣看來,這應該是還沒被人讀過的書。安格斯接着將手放在封皮上。
安格斯到處摸索了約十幾分鍾,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條在壁面上橫長的凹穴。那是書架的遺蹟。安格斯伸手撥開其中的黃沙。
看來像是帶頭的男人臉上帶着嘲笑,揚了一下下巴命令道。「看他長得什麼德行。」
「這下麻煩了。」
聽到壯漢的命令,那名骨瘦如柴被稱做迪恩的男人便取下腰上的繩圈,將安格斯的雙手手腕綁住。
「唔……哇啊!」
安格斯心中猶豫着,究竟該選擇威脅還是利誘。
「少羅唆!總比被賣去給有奇怪嗜好的有錢人來得好吧!」
安格斯邊說,臉上也邊露出笑容。
身後突然出現了腳步聲。
安格斯決定乖乖聽從對方指示。他將才剛挖出的書放在腳邊,然後高舉雙手。接着其中一名盜墓者便上前迅速地搜了安格斯的身子。
他們穿着佈滿污垢的棉衫,以及破舊的防沙大衣。在他們腰際的槍帶裏,歪斜地插着看來使用許久的六連發轉輪手槍。簡直可說是罪犯的模範打扮。
「剝了他。」
從書中出現的是彷佛要將大氣切開般的尖銳歌聲,同時還夾雜着低沉的火花爆裂聲。火花在那羣人的周圍跳動。接着他們就像是觸電般快速後仰身子,連哀號都來不及發出便癱倒在地上。
「好棒!是完本耶!」
「你這樣太不負責任……」
「這樣說起來,剛剛就一直沒看到他呢。」
安格斯轉身背對書姬。在他身後的,是被繩子牢牢反綁的雙手。
話說到這裏,壯漢四處張望了一下。
咒文還沒念完,安格斯便臨時改變主意。現在自己可沒有享受閱讀的時間。安格斯將那本書放在腳邊,繼續挖掘書架裏的黃沙。
壯漢露出兇惡的眼神瞪着安格斯。「你在耍老子嗎?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你……也是盜墓賊嗎?」
「他該不會跑了吧?」
「但我可不保證你能留住一條小命就是了。」
「這我當然知道,我不會把你帶去一般的妓院啦。」
壯漢說完便將右手放在『書』的封皮上,
安格斯試着這麼對那孩子問道,但對方並沒有回答。
「我可是讓你不用跑來這種地方盜墓就能喫飽耶,你應該對我心懷感激纔對。」
那羣男人就像是應和着這句話般,紛紛掏出各自的轉輪槍。
「裝訂法跟『真拉吉爾之書』很像。」
出現在眼前的是潔白、光滑的封面,雖然上面滿是黃沙,但確實是一本書。似乎是因爲埋藏在乾燥的黃沙當中,書本的狀態相當完好。
話雖這麼說,這些也都只是安格斯現學現賣的知識。就算如此說明,也沒有人能夠真正瞭解。畢竟就連說明的安格斯自己其實也不清楚箇中道理,因此其他人無法瞭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真是一個粗心的盜墓賊。」
「笑話!」
「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是——祕密。」
他們當中的一人,手裏正拿着安格斯的『書』。
值得慶幸的是,書還沒有被打開。
「——有了。」
況且對一般人來說,遺蹟是一種受避忌的存在。他們認爲遺蹟留有天使們的詛咒,因此不敢靠近。在這種狀況下還會刻意來到遺蹟的人,不是盜墓賊就是罪犯。而無論是何者,都不是安格斯想要接觸的人種。但儘管這麼說,安格斯也不能就這樣開溜,因爲他的行李與重要的『書』都還擺在石桌上。
「他媽的!」
「那本『書』不是普通的書,不要隨便打開,否則會發生後果不堪設想的事。」
就在這時候,安格斯對着那壯漢背影說道。
『所有的書都是爲了被閱讀而存在。』——這是安格斯的師父說過的話,而且那裝訂如此華麗的『書』。任誰都會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可是,在不明就裏的狀態下打開那本書,是相當危險的行爲。如果對方是善人,或許只是挨一頓牢騷就能了事;但如果對方是惡徒,那可會是攸關生死的問題。想到這裏,安格斯決定冒着會被盜墓賊發現的危險,快步穿過並列的石柱。
男人們發出了沒品的笑聲。
「喂、喂!這小子連命根子都沒帶呢!」
並大喊了一聲「啓動一
孩子的視線交互看了看倒地的人們與安格斯,似乎正猶豫着該怎麼做。
或許是因爲自己在奇怪的姿勢下一直抬着頭,安格斯感覺自己的雙手發麻,之前撞在地上的臉頰也一直隱隱作痛。到頭來這孩子也只是對我頭髮跟眼睛的顏色感到好奇罷了,等他覺得膩了,肯定就會跑走吧——想到這裏,安格斯不抱希望地開口說道:
「算我求你,請幫我脫困吧。」
那孩子依舊只是用那對大眼睛注視着安格斯的面孔。但沒過多久,他便戰戰兢兢地靠近安格斯,接着動手幫安格斯解開反綁住雙手的繩子。
「——咦?」
安格斯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雖然身爲開口求助的人,安格斯沒有什麼感到驚訝的道理,但他實在沒想到這孩子真的會對自己伸出援手。
不久後,安格斯的雙手總算是掙脫了束縛。他邊搓揉還留有捆綁痕跡的手腕,邊撐起自己的身子。
「真是感激不盡,你幫了我大忙。」
安格斯抬頭仰望着那孩子,帶着微笑說道。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你呢?」
孩子皺起了眉頭。只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接着搖了搖頭。
「難道……你沒法出聲嗎?」
被這麼一間,那孩子點了一下頭,低着腦袋。
「沒關係,我可以從你的嘴形知道你說什麼。」安格斯指了指自己的脣。「你試着說說看。我可以猜得出來。」
那孩子就這樣低着頭,嘴巴微微地動了幾下。
「卡……?是卡亞嗎?」
只見他猛力搖搖腦袋。接着他再次張嘴,這次換成了顯眼、清楚的嘴形。
「賽……?」
那孩子又張嘴做了一次嘴形,這次嘴巴動得比剛纔更快一點。
「你叫賽拉,對吧?」
只見書姬踮着腳,放眼看看四周。看到周圍的風景以猛烈的速度飛馳而過,她的雙眼也瞬間亮了起來。
書姬說的沒錯。就算不特地吟誦「啓動」的咒文,只要翻開這本『書』的書頁,書姬就能現身,但是,那卻不代表任何人都能看見書姬。
「當初花七個小時走來這裏真是太蠢了。你不這麼認爲嗎?安格斯。」
要撞上去了——就在安格斯這麼想的同時,賽拉也不慌不忙地轉動方向盤。只見自走車斜側過車體,從遺蹟旁飛馳而過。
賽拉點了個頭,接着手朝自己胸脯拍了一下,那似乎是「包在我身上」的意思。
載着兩人的自走車躍進沙漠當中。賽拉將排檔打滿,自走車隨即以更加猛烈的速度疾馳。引擎發出的巨響、油與金屬散發的氣味、還有劇烈的上下晃動……安格斯感覺自己就像置身在調酒杯當中。我不該坐這種東西的——儘管安格斯心中這麼後悔,但已經太遲了。
一座遺蹟迅速逼近眼前。
我出生於刻印歷的一六六六年,一月一日零時整。之所以會這麼準時,是因爲原本就是這麼設計的。在第十二聖域,每年年初都會有一百名新生兒誕生。
「但人可沒那麼容易說死就死,尤其是像你這種人。」
「怎麼啦?安格斯。你臉色很難看喔。」
安格斯這麼說完,便將『書』轉向賽拉。
「我們就趁這些傢伙醒來之前,趕緊開溜羅。」
「只要這樣,書姬就不能再不停羅唆了。畢竟她都是『書』嘛。」
「賽拉能看見你,也能清楚聽見你的聲音。剛纔賽拉會被嚇跑,就是因爲聽到書姬你說『看我好好教訓你』的關係。」
書姬不悅地抱怨道。雖然書姬在『書』闔上的時候無法說話,但並不代表她就此與外界徹底隔絕,外界的聲音還是能清楚傳進她的耳中。
「好,我們走吧!」
巨響震動着安格斯的鼓膜。安格斯不自覺地捂住耳朵,自言自語道:
書姬露出得意的笑容。
「聽起來真是悲慘。可是從書姬的嘴裏說出,好像是在炫耀什麼似的,真是不可思議。」
「唔唔唔……」
自走車衝上沙丘,躍上半空。這讓安格斯膝上的『書』猛力一震,書頁翻了開來。
被安格斯這麼問,賽拉只是一臉不解。
賽拉的小腳往底下的踏板踩下,只是這樣,那原本就震耳欲聾的引擎聲便瞬間轉變成巨響。賽拉右手握住方向盤,用左手調整排檔。這讓安格斯聽見一陣令牙齒髮顫的金屬摩擦聲。
只見賽拉身子湊了過來。她讓安格斯抓住座椅旁的鐵棒,接着在安格斯面前做出握拳的動作,那似乎是要安格斯抓牢的意思。見安格斯點頭,賽拉便將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護目鏡戴上。
現在唯有接觸過那些活性化術文的人,才能看見書姬的身影、聽見書姬的聲音。至於箇中道理爲何,安格斯自己並不清楚。但他知道隨着術文一一回收,書姬失去的記憶也會逐漸恢復。現在安格斯所能確定的是,術文與書姬之間肯定存在着匪淺的因果關性。
砰……!咚砰砰砰砰……!
「出發吧!」
「你少羅唆。」書姬瞪了安格斯一眼,並又重新將視線轉向賽拉。「重要的是永不放棄,不斷追尋。只要不忘記這一點,肯定能把失去的東西找回來的。」
只見賽拉戰戰兢兢地望着安格斯手中的『書』膽怯地點了點頭。
「別管他,賽拉。再飆快一點!」
「在過中午之前就能到特雷多了,撐着點。」
原本一臉困惑而鬆開油門的賽拉,聽書姬這麼一說便高興地點了頭。賽拉再次踩緊油門,引擎也隨即發出猛烈的咆哮。
「到底是怎樣?你只是呻吟,誰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猜得沒錯。而且這還是最開頭的部分,是十分稀有的東西耶。」
「哇!這是什麼?」
「對不起,人還是不該偷懶纔對。所以……放我下去吧。」
「那裏面講的是從樂園被放逐的天使。呃——能借我看一下嗎?」
「你想看後面的內容嗎?其實我正在收集那本書。雖然距離完本還有段距離,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帶你到我師父那裏去吧。」
「對吧。」
「照這個樣子,應該不到中午前就能穿過沙漠了呢。」
「我們不是要去那裏喔?」
「別怕。」安格斯露出笑容說道。「雖然書姬她欠缺耐性、自以爲是、任性又總是頤指氣使,但她對小孩是很好的。」
被這麼一間,賽拉用力點了個頭。接着她跑向那些掉落的書,從地上拾起後寶貝似地捧在手中,接着再回到安格斯身邊。安格斯朝賽拉手中的書頁瞧了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聽安格斯這一說,賽拉便老實地將書頁遞到安格斯面前。安格斯將自己的『書』挾在臂下,將書頁接了過來。在一聲「啓動」之後,書頁便開始翻動。
安格斯這麼說完,便將視線轉到賽拉身上。
書姬說道。她臉上露出了罕見的困惑。
「你少裝蒜!除了你還會有誰?」
「啊、那是『墮天使之書』吧?」
只見安格斯「砰!」地一聲將『書』闔上,書姬的聲音也應聲中斷。安格斯轉頭望着賽拉,露出友善的笑容。
「某人是誰啊?」
「這種奔馳感,就像在快馬上一樣。這陣風、這樣的躍動感。真是令人懷念。嗯!我喜歡!」
賽拉點頭表示同意。
安格斯將自己的行李放進騰出的空間內……但唯有那本『書』還是緊抱在自己懷中。安格斯轉頭對賽拉說道:
「既然決定了,那就趕快動身吧。」
聽完安格斯這番話,賽拉的雙眼閃耀着光芒,相當高興似地不停點頭。她似乎非常想要看到後續內容的樣子。
自走車猛然啓動,加速的力道將安格斯壓入座椅,飛揚的沙塵毫不留情地往臉上招呼。
「嗯?裏面好像有其他東西。」
「你在胡說什麼?這孩子根本無法看見我,也不可能聽到我的聲音吧?」
孩子露出高興的表情,反覆點了好幾次頭。
「你也喜歡書嗎?」
安格斯無視書姬的抗議,逕自將『書』遞到賽拉麪前。賽拉睜大着眼睛,直盯着那本『書』看賽拉的反應,安格斯心中有了結論。這孩子果真能看見書姬。問題是她究竟是在何時、何地接觸了活的術文。
安格斯將自己挖出的書一一拾起,儘可能塞進自己的布袋中。只是由於『真拉吉爾之書』怎樣都無法塞進布袋中的關係,所以安格斯只好將其跟自己的『書』一起挾在側身。
他們頭頂上是一片星空。而東方的天空此刻正微微泛白。
自走車又再次躍起。安格斯死命將『書』抓緊,同時哭喪着臉說道:
書姬心情愉快地播弄頭髮,接着高舉起雙手。
「你還真厲害。」
「唔唔……」
緊接着,書姬像是說悄悄話般將手遮在嘴邊,對賽拉附耳說道。
「怎麼說……抱歉剛纔嚇到你了。我沒想到你能聽到我,呃……請你原諒我。」
安格斯說完,接着將視線轉向從賽拉手中掉到地上的書本散頁。
轟……!
「來,書姬,跟我的救命恩人打個招呼吧。」
「喔喔!這真不錯!」
過來就是了……賽拉像是在表達這樣的訊息一般,再次拉扯安格斯的手臂。
「怎麼這麼吵?搞什麼鬼呀?」
安格斯話纔出口,便發現賽拉在一旁扯着自己的手。她似乎是要安格斯跟着她走。
傳說在這世界上存在着四十六個術文。而其中用以維繫天使樂園的二十二個術文,在『滅日』的同時也失去了對應的精靈,並喪失活性。可是在『滅日』之後所被發現的術文,卻還有文字精靈存在其中。
「你會操作這個嗎?」
「在到那裏之前就會死。」
「你要上哪兒去啊?」
賽拉作勢要安格斯將行李放到座位下。就在安格斯打算聽從賽拉的指示,將布袋與『真拉吉爾之書』塞進座椅下方的時候——
安格斯將書頁闔上,然後還給賽拉。
安格斯探頭一看,發現裏面有個裝有水壺與食物的包裹。安格斯從裏面取出三天份的水及食物,將其放在一旁。這樣一來,那些留在這裏的惡徒們或許就能保住小命吧。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的。」
安格斯放眼看了一下那些倒地的男人。
「嗯!你跟某人不同,坦率是好事。」
而書姬則是一臉不解地抬頭望着安格斯。
然而不管怎麼說,安格斯真正想確認的,並不是這孩子的名字或性別。安格斯站起身,把從那壯漢手中掉落的『書』從沙地上撿了起來。
「哇啊!」
聽書姬這麼說,賽拉表情嚴肅地點了頭。看賽拉這樣的反應,書姬也露出滿意的微笑。
賽拉在駕駛座上朝安格斯招手。安格斯坐到賽拉身旁的位置上,爲了不讓聲音被引擎聲壓過,拉大嗓門向賽拉問道:
「……要死了。」
「這是自走車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話說回來,聲音還真大呢。」
聽書姬這麼說,賽拉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笑容。她帶着笑容點了個頭。看賽拉這樣的反應,書姬也放心地笑了。
「不能出聲雖然很不方便,但沒什麼好擔心的。畢竟任何人都會有一、兩樣缺陷。就像我,也是沒有『身體』啊,而且連記憶都不知跑哪兒去了呢。」
儘管安格斯沒說出口,但其實他內心暗暗喫驚。賽拉是女性的名字!但這女孩骯髒的模樣,讓安格斯完全將她誤認成是男孩。
「你根本沒說我好話!剛纔那根本不算在說好話!」
在賽拉的帶領下,安格斯穿過石柱羣離開廣場。他們抵達一片半毀的遺蹟,就在轉過一處轉角之後——
賽拉一躍跳到機體上。她坐在座椅上,熟練地拉動拉桿。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臺帶着鏽斑的鋼鐵機器。機器中央雖然有着看似座位的東西,但卻又跟載貨馬車的感覺相差甚遠,況且這東西旁邊根本看不到任何馬匹。在座椅後方固定着帶有鏽斑的金屬容器,以及作用不明、沾染着黑油的機械。機體兩側分別都有鐵棍突出,在突出的鐵棍上則連接着巨大的橡膠輪胎。
「你……叫賽拉吧?」
「——喂!你這樣嚇人家是想怎樣!」
「你要小心點,賽拉。這小子乍看之下像個老實人,但其實骨子裏根本是個壞蛋。」
4
「這樣就行了。」
但是,這年出生的新生兒只有一人。原本應該和我一起出生的九十九名兄弟姊妹,全都在出生前死了。
事件是發生在去年的九月。當時第十三聖域的胎兒培養廠,預定隔年誕生的一百名胎兒,都還在羊水中沉睡。
精子與卵子是由經過挑選的男女所提供。經過人工授精、以人工子宮培養九個月,一名嬰兒就這樣完工了。聖域一路以來,就是透過在基因階段便排除基因疾病與犯罪因子,來維持這座理想鄉。
但是,原本應該是完美的系統卻出現了誤算。在受精後第六月的定期診察中,一名胎兒被發現心臟疾病。檢查的結果,那名嬰兒被診斷爲就算誕生也活不久,因此遭到處分。
就在職員企圖將該名胎兒的臍帶切斷的瞬間,事件爆發了。察覺自己將面臨死亡的胎兒掀起了恐懼的風暴。企圖切斷臍帶的職員,精神在轉眼間便遭到破壞、變成了廢人;而其他在人工子宮內的九十九名兄弟姊妹,也都因爲恐懼所產生的壓力,導致腦部變異而喪命。
這聖域有史以來的重大災禍,使負責進行出生管理的哈尼爾陷入混亂。當時,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殺死那名胎兒,然而她的努力不僅沒有效果,甚至還以只是徒增被害者的結局告終。
說不定那名胎兒在誕生前,就會因心臟病而死掉吧。然而胎兒辜負了周遭那般的期待,在人工子宮內順利成長。最後照計劃來到了一六六六年的一月一日。在衆多嘆息聲中,『惡魔之子』誕生了。
呼吸到初次接觸的空氣,嬰兒放聲大哭。受到那哭聲的影響,又有六人被送進醫院。這是日後拉米爾婆婆告訴我的。
被稱爲『惡魔之子』的胎兒——就是我。也就是說,我在出生之前,就已經揹負了殺害手足的原罪。
當年唯一誕生的嬰兒……也就是我,被送到了新生兒養育機構。當然,我所面臨的自然不是歡迎,就算在那個地方,也只是遭到擱置。
但是,嬰兒會有嬰兒的反應,肚子餓就會哭喊,拉出屎尿便會哭叫。而每次這些行爲,都會讓養育中的某人倒地。
在無可奈何下,那裏的職員們穿上了隔絕精神波的防護服。雖然有負責照顧我的職員,但這個工作一樣做不了多久。排泄有人善後、肚子能夠填飽的嬰兒,自然會進入夢鄉。嬰兒的內心平靜,沒有絲毫憂慮。對這安穩的沉睡產生共鳴的大人,全都無一例外地產生依賴症狀。他們開始在毫無必要的時候下,恍惚地坐在我身邊,過不了多久,精神便退化成成與嬰兒無異的程度。也就是說,我又製造了廢人。
負責我善後處理——或該說養育工作的哈尼爾,在無計可施下,跑去找拉米爾婆婆商量。
「既然這樣,我有個好點子。」婆婆這麼說道。於是,我在一歲生日之前,就被送到了拉米爾負責管理的教育機構。
讓當時是超級問題兒的我得到救贖的,是一名年紀大我十歲的少年。他在當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神童,他傑出的精神感應能力與自我防壁強度,已遠遠凌駕那些在教育機構裏工作的大人們。他也是唯一一個就算抱着我、餵我喝奶,也不會遭到感化的人。
他在事後告訴了我他當時的想法。
「還是嬰兒的你。白嫩的臉蛋上有玫瑰色的雙頰,可愛得就像天使一樣。」
不過說出這種話的他自己,小時候的可愛模樣也經常被人誤認成女孩。話雖這麼說,當時還是嬰兒的我自然沒有當時的記憶。這些都是事後拉米爾將當時的記憶讓我看之後,我才知道的。
臉上充滿慈祥微笑的金髮美少年,以及在那名少年臂彎中熟睡的嬰兒。那是我們留在雷米爾記憶中的身影。就算到了現在,那景象依然清晰的在我腦海中。
「當時在我臂彎中睡覺的你,一點都看不出是人家口中那可怕的問題兒。但就算是這樣,我身邊的大人們還是毫不掩飾地用恐懼面對你。這讓我當時心中產生一個想法:我要保護這孩子——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自從六連發旋轉槍發明之後,爲了保護城市,與逐日兇惡的罪犯對抗,東部各都市都訂有獨自的法律。同時爲了讓人遵守,因而誕生了城市保安官這樣的職稱。除此之外,爲了逮捕在廣大範圍遊走的罪犯,東部的主要都市之間也締結了協定。由東部主要都市市長所組成的議會,也就是俗稱的東部聯盟就此誕生。東部聯盟組織了被稱爲騎兵隊的部隊,用以執行東部一帶的治安維護工作。
此刻,特雷多的書商看着渾身沙塵的安格斯,不僅雙眼中充滿狐疑,對他帶來的書也只打了個十分低賤的價錢。那是個看在安格斯眼裏,怎樣都無法接受的價格。
圖騰影像日報社位在與主街道間隔兩條巷子的萊姆街。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屋。二樓是事務所兼製版廠,一樓則是印刷廠。還沒進到屋內,就能先聽見轉輪機轉動的輕快節拍。
「好比說這個圖騰,它所共通喚起的概念是『母親』也就是說看見這張圖騰的人,會將自己所想像的母親樣貌在腦中合成。所以會有人眼中看到的是金髮美女,也會有人看到有一張圓臉的大嬸。」
書姬說的沒錯。安格斯將大疊鈔票交給賽拉,然後雙手在臉前合掌做出央求的模樣。
5
安格斯牽起賽拉的手,重新邁開步伐。
說到這裏,安格斯將視線轉到圖騰上。
而報社的職員就在那些兇惡罪犯的幻影旁工作着,衆人忙碌地操縱圖騰版,製作影像報紙的原版。
從再隔壁肖像畫下方的複雜圖騰中,所浮現的幻影則是燃燒的火車與一名男子施展肉眼難以看清的快槍,用六發轉輪槍射殺乘客的景象。男子被以搶奪火車與殺人罪嫌遭到通緝,綽號是『血腥快槍』下方兩個縱列的叉印,所代表的是史上最高的賞金兩百萬基尼,印記爲紅色所代表的意思是『不論死活』。
被安格斯牽着手走在街上的賽拉,一路上腦袋瓜兒不停地東張西望。這樣下去,可真的要暈圖騰了。
這件事,讓我感到無限的後悔。
就算說謊也無濟於事,安格斯決定老實回答。「因爲盜墓賊傷了我的名聲,所以我收下這個當做代價。」
「雖然我很不想賣掉這東西就是了。」
「我也不想將這麼珍貴的書賣你這種不知區分真僞的傢伙。我也是迫於無奈才這麼做。這樣吧,算你二萬基尼就好。」
在那附近還有幾名騎馬的男子進行巡邏。他們身上配戴着水平雙管槍,胸口則別有金色徽章。那些人都是巴尼斯頓的城市保安官。
「他們說要把我賣給有特殊嗜好的人。」
「這些是你的。」
那罪犯的綽號是『羽毛轉輪槍』,一條橫線代表這名罪犯的賞金是三十萬基尼。
「既然書沒法換錢,那剩下的手段就唯有——」
「要是一直看那些東西,可是會眼花的喔。」安格斯輕聲提醒道。「要學着別將焦點對到圖騰上。這種事習慣了自然就會,但要是真的沒辦法,從頭到尾低着頭走路也行。」
「在東部的主要都市,圖騰通常是被用來作爲商店招牌或是宣傳廣告。其普遍程度,甚至還產生了專業的招牌業者,在巴尼斯頓這裏自然也不例外。」說到這裏,安格斯輕聲笑了一下。「而且圖騰的數量十分驚人,你等等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你說討論……」不能說話的賽拉要怎麼討論?安格斯話還沒出口,又把話吞了回去。因爲說出這種話,只會傷到賽拉。
「你是第一次看到車站圖騰?」安格斯這麼問道。「你是西部出身的嗎?」
在車站候車廳的牆上,繪有一個大型的車站圖騰。賽拉好奇地注視着那張圖騰,但不久便伸手拉了拉安格斯的袖子。她指着那圖騰,不解地歪着腦袋。
「怎麼啦?小子,你想海噱我一頓呀?『真拉吉爾之書』的完本?這像嗎?」
就這樣,意外拿到這筆大錢的安格斯,將全數金額給了賽拉。
巴尼斯頓是水蒸氣關發明者威廉﹒羅克威爾在這個世界首度拉起鋼鐵道路的城市。過去除了燃石坑之外什麼都沒有的這座城市,從以燃石爲燃料的水蒸氣關車開始上路算起,已經過了約百年的時間。在如今有四條鋼鐵道路交錯的索利亞迪斯大陸中,巴尼斯頓已經成長爲這座大陸的第一大城。這座城市有索伊河貫穿中央,索伊河北岸是靠燃石坑繁榮的舊市鎮,南岸則可看到新市鎮林立的優美房舍。在巴尼斯頓分別有南、北兩座車站,而兩人所抵達的是新車站。也就是巴尼斯頓南站。
「搭霸王車是犯罪。」安格斯間不容髮地說道。「但話說回來,我也不願讓書店的店主訛詐。我們來想個更和平的解決方法吧。」
「算了。」
沒過多久,影像報紙就在發送的同時被索取一空,接着「我也想看」的要求也陸續湧現。當那樣的聲音與日俱增,最後終於演變成一羣「就算得付錢也想看」的人湧入她的書店。
一打開雙開式的大門,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牆上密密麻麻的『通緝犯情報』。無數一臉凶神惡煞的肖像畫陳列在牆上。如果將視線移至畫像下方的圖騰,眼中就會浮現顯示他們綽號及罪狀的幻影。
到了後來,她索性決定將書店頂讓給他人,而自己則創立了圖騰日報社。她引進了由羅伯特.瑞斯提所設計的轉輪印刷機,開始大量印製影像報紙。影像報紙的發行量逐漸增加,很快就連車站的候車大廳都開始進行販售。
賽拉的臉上雖然浮現出幾許遺憾,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頭。賽拉低頭看着腳下,在安格斯牽手帶領下,一路朝圖騰影像日報社走去。
「好吧。」
「管他是不是贓物,拆了之後,就誰都管不着啦。」
就這樣,她在經營書店的同時,也運用自己所開發的技術,將巴尼斯頓的各種消息編寫在一張紙上。而她後來將其稱爲影像報紙,併發送到自己熟識的雜貨店與酒館。說起她這麼做的動機,其實原本只是想要爲街上名衆提供共通話題的一種自娛行爲。但是所得到的迴響卻遠遠超乎她的預期。
「這可以賣嗎?」
「剛纔路上有家廢鐵商,我去跑一趟,找人過來。」
之後又花費了近一個小時。安格斯雖然嘗試還價,但只是白費功夫。擅長洞悉他人處境的貪心店主,無論如何都沒有開出五百基尼以上的價格。
其結果,就是影像報紙在轉眼間普及到了東部各地。如今影像報紙對東部地區的庶民來說,不僅是重要的資訊來源,同時也是一種能以低廉價格取得的娛樂,因此已可說是民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
「你真帶種——小子。」
安格斯將『真拉吉爾之書』收進布包內。
說到這裏,賽拉搖了搖頭。只見她看了看安格斯,又看了看書姬,然後點了個頭。
被安格斯這麼一間,賽拉開心地笑着點頭。
「我就發發慈悲,出五百吧。」店主帶着冷笑說道。「畢竟就算是拼湊出來的假貨,也會有人想要。五百的話我就收,但是不能再高了。不滿意就去找別家吧……不過,在特雷多的書店,就僅我這一家就是了。」
安格斯渾身怒氣,每一步都踱着地。但是,隨着接近賽拉與書姬在鎮外等待的地點,安格斯的內心也逐漸恢復冷靜。要是沒能搭上今晚的火車,可能就會被那些丟在遺蹟的罪犯們追到。雖然書姬多半還是能幫忙料理那些傢伙,但安格斯實在不想在鎮上生事。可是,現在安格斯手邊的錢沒法買兩人份的車票,除了賣書,他實在想不到其他賺錢的法子。
「你做事總是立刻訴諸暴力,但沒有人會認爲暴力是『書』造成的。實際上被怪罪的人是我,我纔不要年紀輕輕就變成通緝犯。」
「我在等你的時候跟賽拉討論過了。」書姬說道。「這原本就是從那些壞蛋那裏偷來的東西,本來就不能用太久。要是因此被對方查到行蹤,反而還麻煩呢。」
書姬說完,面露遺憾地晃了晃腦袋。
「你就不能想到一些比較正常的手段嗎?」
剎那間,無數圖騰招牌映入眼簾。在街道兩側林立着設有陽臺的兩層樓房屋。在最靠近兩人的房屋看板上,可看見一名肉鋪老闆手拿菜刀擺着姿勢。對面的酒館招牌則有手拿酒杯的美女在拋媚眼。酒館隔壁的旅館看板則是一名男子在牀上打鼾,而餐館門板上則可看到大塊肉排正冒着令人食指大動的熱氣。
廢鐵商聽了,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個頭比自己小上許多的安格斯。
此時賽拉正一臉好奇地在車站東張西望,看來這是她初次來到大都市。
但儘管有那般魁梧的外貌,他在聽了安格斯請求後,便一起隨安格斯來到鎮外。接着,那廢鐵商開始花時間檢查自走車。在這酷暑下經過了約一小時之後,廢鐵商纔將視線從自走車上移開,然後開口說道:
安格斯回到了鎮上。特雷多的廢鐵商是一名體格魁梧的壯漢,身上只有穿一條老舊的吊帶褲。不管怎樣,那壯碩的胸肌與強壯的手臂都一定會躍入視線。
那圖騰的內容——只是由白與黑所組成的圖案。因此只要不將眼睛的焦點對準圖騰,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張幾何學的圖樣。但是那圖樣確實有讓觀看者看見幻影的作用。
他們所搭乘的水蒸氣關車一路穿越森林地帶,沒多久便進入了有大片玉米田的丘陵地帶。他們在搖晃的火車中又過了一夜,到隔天約過中午的時候,才總算抵達了巴尼斯頓。
這裏起初設有這片乾燥土地上唯一的一口井,於是旅人們在此聚集,不久便開始在此交換商品,由此誕生的這座城鎮,擁有了特雷多這代表「交易」的名字。雖說是城鎮,但規模卻十分狹小,全鎮僅止於方圓一靈頓的範圍之內,就算徒步也只需不到十分鐘就能夠穿越這座小鎮。雖然聽說這裏的總人口約有五百人,但我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有那麼多人。這裏的店面生意相當冷清,街上也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影;街道十分乾燥,甚至可以看到龜裂,而且到處都是堆積的沙塵。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着安穩的笑容。在那臉上的是守護我至今的驕傲……還有將這件事對我本人說明的羞澀。那是由這些感情混合而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自走車是賽拉的。我們不能擅自說賣——」
「是嗎?那就請便啦。」店主竊笑道。「但要是你錯過今晚的火車,下次想離鎮就要等到隔週羅。這點你可要好好考慮清楚呢。」
「盜墓賊是怎麼傷了你的名聲?」
而此影像報紙的構思者,同時也是圖騰影像日報社代表的女強人,愛德蓮﹒牛頓——正是安格斯的師父。
圖騰日報社——那是首度製作出影像報紙這種東西的報社。其報社代表愛德蓮,是曾與宗師利弗學藝的高明修繕師。但比起修繕書籍,她對圖騰更感興趣。對一張紙究竟能放入多少資訊進行挑戰的她,創造出了劃時代的技術,成功讓過去只能橫向編寫的圖騰碼,也能夠以縱向及斜向方式編寫。
爲了避免在人羣中走散,安格斯緊緊握住了賽拉的手。兩人努力擠過人羣,好不容易纔走到了主要街道。
「對不起!請借我錢買到巴尼斯頓的車票!」
放眼所見滿是圖騰。無論望向任何方向,都一定會有招牌映入眼中。對於首次來到這座城市的訪客來說,因爲大量圖騰而眼花甚至昏倒的人不在少數。東部的人將這種現象揶揄地稱爲「暈圖騰一這其中所隱含的意思是:會暈圖騰的都是西部鄉巴佬。
「放心吧。」書姬露出邪惡的笑容。「我可以在你變成通緝犯之前,先把你變成焦炭。」
要是回去報告這種結果,書姬想必會喜孜孜地說:「就這樣坐自走車飆到巴尼斯頓去吧!」那實在太可怕了,打死我都不要再搭那種惡魔的交通工具。況且賽拉在意剩餘燃料的態度也令安格斯介意。自走車的燃料不是燃石,而是燃油。就算要搭自走車前往鄰鎮,要是在半路上燃料用盡,那可就真的絕望了。話雖這麼說,這座城鎮有沒有賣燃油也讓安格斯感到懷疑;就算真的有賣,沒錢買也沒輒。
「可是——」安格斯,話說到一半,看了看賽拉。
被這麼一間,賽拉略顯困惑地皺起眉頭,但很快又饒富興趣地將視線轉回那圖騰上。
但到頭來,我就連他的人生都毀了。
現任巴尼斯頓市長,同時也是東部鋼鐵道路公司領導人的麥可﹒羅克威爾,是一名兼具東部聯盟代表頭銜的當紅強人。他爲強化都市治安,徹底禁止在市內持有槍械。也因爲這個緣故,儘管是如此大規模的都市,巴尼斯頓的犯罪率也遠低於其他城市。也就是說,只要置身在巴尼斯頓,罪犯便無法對他們出手。而這也是安格斯將賽拉帶到此地的理由之一。
那男人說完,便豪邁地大笑。
兩人離開了南站大廳。搭火車來到這座城市的旅客及迎接的人潮,將站前廣場擠得水泄不通。爲旅店招攬顧客的業者及商販推銷點心、禮品的叫賣聲,使得廣場上一片人聲鼎沸。而在鋼鐵道路旁,正在卸貨的載貨車廂附近,也擠滿了交易業者們所帶來的馬車。
只見壯漢原本就十分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滿臉橫肉的面孔也顯得更加兇惡。就在安格斯差點脫口道歉的時候——
「這可是『真拉吉爾之書』的完本耶!這本書賣給愛書家肯定不會少於五萬基尼,你竟然只肯出三百,這算什麼嘛!」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書姬在一旁插話道。「還裝什麼帥?快點跟人家借錢吧。再拖拖拉拉,火車都要開走了。」
有幻影是一名男子正在破壞圍欄,企圖偷馬。可以看見他的綽號是『馬賊』,在圖騰底下所標示的線條則是這名罪犯的賞金,三條橫線代表的是三萬基尼。
「好膽量!我欣賞你!」
用借來的錢買了車票,安格斯與賽拉便搭上當晚的火車離開特雷多。隔天在法科特過夜之後(住宿費自然也是向賽拉借的)第二天便搭上了前往巴尼斯頓的火車。儘管安格斯一路上擔心那些盜墓賊會追來,但所幸只是杞人憂天。
安格斯這麼說完,便將放着書的布袋交給賽拉。
安格斯從二等車廂的階梯下到月臺,接着對站在自己身邊的賽拉問道:
在一旁的罪犯正在使用一把裝有羽飾的六發轉輪槍,射殺一名身上別有金徽章的男子。
「這是贓物吧?」
書姬在賽拉腿上的『書』上,帶着失望的表情仰望安格斯說道。
安格斯抵達位於特雷維爾沙漠北方的城鎮特雷多之後,便讓書姬與賽拉留在自走車上,獨自一人前往鎮上的書店。
在名爲聖域的監獄中,唯一能與我交心,身爲我唯一窗口的他。在之後成爲『能接觸刻印的四大天使』獲得加百列的稱號。
「車站圖騰的原理與書是一樣的。」安格斯開始爲賽拉說明。「在研究書這個天使族所留下的遺產之後,所得到的成果就是這種圖騰。但由於構造較書來得單純,因此只會對視覺產生作用,而且效果也有個人差異。」
「爲什麼你會想到那裏去?」
「我還是會遵守承諾帶你到師父那裏去。但在那之後想怎麼過,是你的自由。所以你就把這些錢拿着吧。畢竟不管你選擇要過什麼樣的人生,都是一定需要錢的。」
安格斯帶着賽拉走上門口階梯。
賽拉搖搖頭,拒絕接受,但安格斯卻不肯讓步。
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安格斯邊想邊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鎮外。看見安格斯身影的賽拉在自走車上高興地揮着手。看賽拉那樣,安格斯嘆了口氣,回到了她們所在的地方。
聽完事情的始末之後,書姬開口緩緩說道:
算了,回想這些實在太難受了。
「要是師父知道這本書被人殺到用五百基尼買走,會殺了我的。」
「咦:﹒t]
「我出五萬基尼。」
廢物商接着伸出右手,張開五根指頭。
安格斯怒瞪了店主一眼,然後不發一語地走出書店。
「把自走車賣了。」
「我反對暴力。」安格斯膽怯地說道。「那麼,你原本想說什麼?」
「你很累了吧?」
圖騰版是用來書寫圖騰的道具,素材爲堅硬不易扭曲的奧德材質。這種木版上被刻上了大小各式各樣的點、線,與方形的圖孔,一般是以三片一組的方式使用。
圖騰就是利用這些圖形的組合來繪製。由於其組合方式複雜多樣,因此只要有一條線的位置不對,其中的資訊就會喪失意義。因爲這樣,要操作圖騰版需要相當熟練的技術,據說要實際練到能寫圖騰碼,必須要修行十年的時間才能辦到。在圖騰影像日報社裏,有十二名超一流的專家在旗下工作,而之所以能夠聚集這麼多的人才,正是代表者愛德蓮﹒牛頓的人望使然。
專家們對訪客不以爲意,只是默默地不停工作。從其中發現一名將頭髮綁在腦後,髮絲間帶有幾絲白髮的女性,安格斯出聲說道:
「明天的頭版是什麼?」
聽安格斯這麼一瞬,那名女性立刻抬起頭。
她和其他員工穿着相同的白色棉衫與棉褲,棉衫外還穿着一件染成暗藍色的大號圍裙。蒼白的皮膚與枯草色澤的頭髮、眼角尖銳的灰色眼眸。這名女性一邊用手指調整稍稍滑落的圓眼鏡,一邊回答道:
「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於密蘇艾斯特召集騎兵隊,福列克斯庫裏夫攻略行動正式展開。」
女人站起身,走到安格斯面前。以女性來說,她的身材頗高。她與安格斯相比,還高出了約一個拳頭的高度。只見女子伸出手,粗魯地搔弄安格斯的腦袋。
「臭小子!你又長高啦?照這樣下去,被你超過去也只是遲早的事了。」
「好久不見了。」
「可不是嗎?三個月沒消沒息的,到底跑那兒去啦?」
「我繞過東海岸,去了南蘇拉,之後又去探查了特雷維爾沙漠。」
安格斯說完,朝身後瞄了一眼。他看見賽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同樣察覺到賽拉的愛德蓮臉上浮現疑問。
「在你身後的是……?」
「她叫賽拉。」安格斯這麼說完之後,便轉頭看着賽拉。「這位是我的師傅,愛德蓮.牛頓。光是聽到這巴尼斯頓女強人的名號,不管是什麼樣的壞蛋都會夾着尾巴逃跑喔。」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愛德蓮隨即用手中的圖騰版朝安格斯腦袋上重重敲下。「別亂吹牛。」
「很痛耶……」
堅硬的奧德材質加上三層圖騰版的衝擊,讓安格斯蹲在地上抱着腦袋。愛德蓮不理會在一旁的安格斯,帶着爽朗的微笑朝賽拉伸出手。
「你好,叫我愛迪就行了。」
賽拉戰戰兢兢地回握住愛德蓮的手。接着,她滿臉困惑地動了動嘴巴。
「你有意願當修繕師嗎?」
而這也提供了修繕師表現的舞臺。他們將破損的書籍集合起來,重新結合書頁,用圖騰修補缺失的段落,製作出完整的書。但是,要是修繕師的功夫不到家,有時會發生女性說話到中間變成男性腔調、妙齡美女開始用刺耳音色說話等種種問題。
「無妨,你儘管說。」
聽愛德蓮這一說,書姬臉上露出笑容。
「我會看你是否有辨識圖案的本事。這是一種天分。沒有天分的人,不管怎麼看都無法辨識圖案;不能辨識圖案的人,就無法成爲修繕師。」
愛德蓮不怎麼感興趣地回應道。
「總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看書。看過之後,在不念『啓動』的狀態下翻開書本,觀察裏面的圖案。反覆進行這個過程,就能漸漸懂得如何分辨圖案。總之我先給你半年時間,讓你把店裏的書全部看過,如果你能看懂基本的圖案,我就正式教你圖騰版的用法。」
「這孩子的書癮看起來不輕呢。」
當權者不相信阿撒茲勒的話,他認爲那不過是阿撒茲勒的藉口。
愛德蓮能夠看見書姬的身影,而她也認同書姬是一個人,是寄宿在『書』中的人格。對安格斯來說,願意對此全面肯定的愛德蓮,是少數令他能打從心底信任的協力者之一。
「術文會侵蝕人心。」安格斯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像賽拉那樣的孩子因爲觸及術文使精神受到衝擊,結果導致失語症,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知道啦,我道歉就是了。」
愛德蓮邊說邊從棉衫的胸口口袋中取出香菸。香菸的品牌是『寒露』那是帶有薄荷氣味的香菸。
愛德蓮示意賽拉走到事務所外。
「知道。」
說到這裏,愛德蓮對賽拉一眨眼。
「這樣師父提出的說法就得到證明了。」安格斯說道。「『啓動』的咒文並非是對書本發揮作用,而是在人唸咒文時,對那個人的大腦發揮作用,因此想要獲得閱讀書本時的催眠效果,並不是一定要發出『啓動』的聲音纔行。」
「請務必適可而止喔。」安格斯帶着嘆氣聲說道。「畢竟師父您已經不年輕了。」
只見愛德蓮將頭轉向事務所,打算交待些什麼。但就在這個時候,在事務所最裏面座位上工作的一名男子先開口說道:
從書中湧現的幻影不只是圖像,就連聽覺、觸覺,甚至是味覺與痛覺都能重現。有歌手展現嘹亮歌藝的歌本,也有會浮現出璀璨舞臺的戲劇書。尤其是真拉吉爾所撰寫的戲劇書更是傑作。從他的書中會躍出複數的登場人物,就連歌唱、舞蹈、音樂,甚至連經過精美裝飾的劇院都會在讀者眼前重現。
明白嗎?愛德蓮微側過頭,表達出這樣的意思。賽拉也表情嚴肅地點頭表示明白。
修繕師的本事,可說掌握了一本書的生死。那並非是只要會用圖騰版就能勝任的工作。正因爲這樣,愛德蓮在這方面更是不容許絲毫一妥協。就連自幼學習如何使用圖騰版,十一歲技術便足以媲美老練專家的安格斯,也花了三年時間纔得到愛德蓮認可其修繕師的技術。
聽愛德蓮這一說,安格斯趕緊搖頭。「那種事我再也不敢了,光是想像我就全身發毛。」
「那麼,我就讓師父大開眼界。」
愛德蓮邊捻熄香菸,邊瞧了賽拉一眼。只見賽拉完全沒有將兩人的對話聽進耳中,完全爲閱讀而忘我。看賽拉那樣,愛德蓮愉快地笑了。
「知道啦——聽到了吧?那就走吧。」
「那麼,這世界又會如何終結呢?」
「如果會用圖騰版,事情就簡單了。但那也不是外行人一下就能學會的東西。」
「可以不要那樣說我嗎?」
「原來是這樣。」
愛德蓮接着轉頭望向安格斯。
「好吧,就這樣啦,書姬。」
「你帶賽拉到店裏去,跟艾維和湯姆把狀況解釋一下。」
剎那間,賽拉臉上閃動着驚訝與喜悅,紅茶色的雙眼微微晃動。虹彩的細微晃動,是閱讀者的特徵。遺憾的是,此刻浮現在她眼中的舞臺是如何耀眼,都只有她才知道。因爲書的內容只有此刻將手放上封面,念出「啓動」的人才能看見。
「可是,既然她能看見書姬,就代表她曾經在其他地方接觸過活的術文吧?」
「因爲這是女性的願望。」
「但不管怎樣,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我會請艾維幫你準備好浴室。這樣灰頭土臉的,可把好好的一個美女給糟蹋了呢。」
愛德蓮爬上外階梯,來到屋頂。屋頂上只擺着簡易燒製的陶壺與木椅。這裏看來像是愛德蓮的吸菸區。
「不過,她以前應該是能說話的吧?因爲她動嘴的嘴形很正確。能念『啓動』的咒文,應該也是過去有念過的經驗,所以才能在發不出聲音的情況下接受暗示吧?」
一同撐起影像圖騰日報社,相當於愛德蓮左右手的人物。只見安格斯朝他點了個頭,然後才隨兩人走出事務所。
愛德蓮接着將書交到賽拉手中。只見賽拉將手放到書皮上,無聲地開口說出『啓動』,下一刻,書頁便緩緩翻開。
阿撒茲勒因此受到衆人景仰,人們稱他爲『神的使者』而崇拜他。
聽愛德蓮這麼一間,賽拉慌張地看着安格斯。安格斯看了賽拉一眼,隨即將視線轉回愛德蓮身上說道:
回想當時的情形,安格斯便自然伸手按住右眼。雖說當時自己只是有樣學樣,但終究是做了令人不堪設想的事。儘管是因爲愛德蓮深信『夢想要靠自己來實現』,所以才避免了慘痛的後果,但最糟的狀況,甚至可能重演凱文的悲劇。
「沒錯。」書姬應道。「但因爲她沒法出聲,所以也沒辦法問個清楚。」
那反應機靈先開口說話的人,是一名頭灰色頭髮的男性,叫安迪﹒派克。他是與愛德蓮
「好久沒一起喝一杯了,怎樣?」
「而且,只能成爲修繕師,不管是什麼書,都能隨你看到膩喔。」
「我想也不可能是安格斯讓你看見的吧?」
話雖如此,愛德蓮的態度也並非一開始就如此友善。她是在巴尼斯頓長大的人,與深信迷信的西部人不同,過去曾是一名完全不相信傳說或精靈等事物的超現實主義者。而且由於她同時擁有修繕師與書商這兩種身分,所以接觸的書本比一般人更多。
在許久以前,有名叫阿撒茲勒的男人,無論任何問題能夠回答。於是人們紛紛跑來向他尋求答案。像是田應該開闢在哪裏?我家的牛是爲什麼生病?而面對這種種的問題,阿撒茲勒都能說出正確答案。
見賽拉像是要確認般望着自己,安格斯也頷首示意。
「喔?你又被萬事通阿撒茲勒上身啦?」
「天機不可泄漏。要是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人們會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那就這麼辦啦。今天你就到我家裏來。我家就在一間叫維克斯的書店後面。安格斯知道地方。」
「如果是這樣,那接觸到術文這件事,或許就是讓賽拉無法出聲的原因吧。」
「這時候可以念『書籤』,賽拉。剩下的回去再看吧。」
但是居住於西部的居民們,仍有不少人深信阿撒茲勒就是神的使者。他們認爲阿撒茲勒至今仍活在世上,當世界面臨危機之時,他就會再次現身,拯救這個世界。
「這得要花一段時間……」說到這裏,安格斯看了看事務所。「現在抽出時間,不會有間題嗎?」
「她無法出聲。」安格斯解釋道。
而在那個時候,安格斯對愛德蓮這麼說道: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被愛德蓮這麼調侃,安格斯不由得尷尬地發出呻吟。
「話說回來,臭小子,你這次打算在城裏待多久?」
所謂的修繕師,指的是靠修繕書本過活的人。現存的書籍全是由天使族所製作,因此書籍都會隨時間損壞、消逝,名作家所製作的完本都相當昂貴,對庶民來說,是望塵莫及的享受。但就算是那樣,人們還是想閱讀書籍,就算只是故事的段落,甚至是脫落的散頁,也無損於人們閱讀的欲求。
「可是,我不認爲這是巧合。」
「一旦學會圖騰版的用法,你就能編寫圖騰,圖騰會成爲你的聲音,幫你傳達心中的想法。如果能學會如何修繕書本,也可以讓你不用擔心沒飯可喫。」
「不過,我也有條件。」聽愛德蓮說到這裏,賽拉連忙將視線轉回愛德蓮身上。
「是啊。」
賽拉想了一下,接着微微頷首。
正因爲如此,當初愛德蓮也不相信安格斯。她甚至斷言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不靠「啓動」就能出現、擁有自我意識、能夠自由與人交談的『書』。
愛德蓮說完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到賽拉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賽拉這纔將視線離開書本,愛德蓮對她說道:
「你說保護,意思是她有扯上什麼是非嗎?」
聽愛德蓮這麼一說,賽拉的雙眼頓時一亮,闔上手中的書不停點頭。
這也令當時的當權者對他感到畏懼。
這是個平凡無奇的故事。
『萬事通阿撒茲勒』是在西部廣爲人知的傳說之一。
「愛迪,要抽菸麻煩到外面去。」
說到這裏,愛德蓮親切地將手放在賽拉肩上。
愛德蓮喚了書姬一聲後,隨即比了個將杯子送到嘴邊的動作。
後來當權者將阿撒茲勒找去,並對他提問。
阿撒茲勒說了答案。而聽到答案的當權者當場倒地、丟了性命。據說害怕慘劇重演的阿撒茲勒,也獨自遁入了不毛的荒野,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的身影——
說到這裏,愛德蓮將手中的圖騰版在自己肩上輕輕敲了兩下。
而安格斯知道自己有生以來,就擁有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那些雖然能用言語表達,但自己卻不明其意的知識,就這麼存在於他的腦中。
賽拉有些猶豫地點點頭。
「是有可能,但沒有證據就是了。」
賽拉沒有反應。她出神似地看着書中內容。彷佛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能進入她的眼中或耳中。
「你應該有準備好跟我解釋原因吧?」
「可以請師父保護她一段時間嗎?」
聽愛德蓮這一說,賽拉的表情罩上一層不安。愛德蓮見狀,像是要將那不安掃去般露出笑容。
「賽拉?」愛德蓮出聲喚道。
「我可以回答。」阿撒茲勒說道。「可是,知道答案者必死。」
「在下一個目的地決定以前,我都還會待在這裏。」
「你也有回答不出來的問題呀?」
「能示範給我看嗎?」愛德蓮邊說邊朝安格斯伸手。瞭解其意的安格斯,將『真拉吉爾之書』交到愛德蓮手上。愛德蓮看了那本書的封面一眼,吹了一聲口哨。
「這玩意兒可不常見呢。」
「這樣啊,那還真不方便。」
愛德蓮聽安格斯說完他認識賽拉的經過後,隨手點燃一根火柴,點起第五根菸。愛德蓮從口中吐完一口煙後,將視線轉向賽拉。
「這世界是爲何誕生的?」
「因爲是女性的願望。」
「那我們又是爲何誕生的?」
「你就算不能念出『啓動』的咒文,也能看書嗎?」
「這主意不錯,就這樣吧。」
「比起那個——」說到這裏,愛德蓮將視線轉向書姬。「這女孩又爲什麼能看兒書姬?」
自己究竟爲何會擁有那些知識,安格斯自己也無法解釋。而且要是自己毫無節制地展現那些知識,肯定會被旁人冷眼看待。正因爲這樣,安格斯常告誡自己儘可能別將那些知識說出口,但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像剛纔那樣,無意識地脫口而出。而愛德蓮也習慣以『萬事通阿撒茲勒上身』去調侃安格斯的這個毛病,
砰!話才說完,安格斯的腦袋就爆出一聲悶響。無須多說,那自然是師父用圖騰版的當頭一擊所造成的。
「我說過很多遍了,不準提年齡的事!」
6
大人們對年僅三歲的我是這麼說的。
「你很危險,影響力太強了。」
那指的是以個人來說,過於危險的精神感應力。那是打從我出生起——不,是在我出生前就擁有的力量。而我所引發的無數悲劇,一切的元兇也是因爲那股力量。
每天早上,我都得在教育機構吟唱『理性』的『鑰之歌』,這讓我感到無比的厭惡。我起先是用動嘴不出聲的方式來敷衍,但過一陣子,我就連那樣的敷衍都開始感到厭惡。
我選擇拒絕吟唱,儘管大人們百般勸說,我都堅持自己的意見拒絕吟唱。而影響很快就出現了。首先是年紀緊在我之後的兩歲孩子們,也開始停止吟唱;接着是年紀在我之上的四歲孩子們開始喧鬧,破壞了吟唱的課程。我所導致的波及效果十分駭人。只不過兩天,品行端正的孩子們立刻就變成一羣只會任性哭叫的討厭小鬼。
最後,我得到的是『項圈』。那項圈是用白金製成,細緻的溝痕形成精緻的圖樣,外觀看起來並不壞。但那項圈的作用是會偵測精神波,併發出逆位相波進行抵銷的工具,也就是用來將思想犯的精神與網路隔離而製作的拘束具。
配戴這個項圈的人,既無法將自己的精神波透過網路傳出,也無法從網路接收到任何資訊。那對生活十分依賴網路的聖域居民來說,相當於是抹殺社會生存空間的行爲。
精神網路——不僅是遍及這整座聖域的能源網,同時也是資訊網。精神能源在轉換成電力之後,可用來點亮照明;轉換成動力,就能驅動載具。另外,只要登入網路,就算人身處在自己房內,也能與身在遠方的人交談、享受影像或音樂,甚至是與他人的記憶或體驗同調。
居住在聖域的人,都會被以精神感應能力的程度來決定階級。從下級下位的天使開始,往上是中位的大天使、上位的權天使;接着是能天使、力天使、主天使的中級三隊;然後在上級三隊的下位爲座天使、中位爲智天使,最上位則是熾天使。『十大天使』爲有智天使以上階級的人,而『能接觸刻印的四大天使』全都是熾天使。
他們都對應各自的階級,在耳上配戴着被稱爲連線夾的工具,那是用來增幅或減少精神波來達到均化,使其能夠與網路連線的工具。當然,只要將連線夾取下,就能夠與網路隔絕,避免自己的內心受到超乎必要的窺視。但是,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是戴着連線夾過活。因爲那樣比較方便;最重要的是,在聖域根本沒有犯罪。所有人都深信這裏根本不會有人會擅自干預他人的內心。
但正確的說,犯罪者其實還是存在,只是在與網路連線的狀態下,光是設想犯罪都等於是將自己的企圖公諸於世。因爲身爲思想統一之長的烏列爾,隨時都在監視網路的每個角落。
被發現的思想犯會遭到逮捕,被送往矯正機構。那些人會在那裏被戴上『項圈』,並會不斷聽見『理性』的『鑰之歌』在耳邊迴盪。
而我在三歲時就經歷了那樣的待遇。我被置身在遭隔離的房間內,在那裏聽着自動人偶不斷重複着『理性』的『鑰之歌』,我感覺自己就快發瘋了。我拋開尊嚴,哭着道歉。
「既然有得到教訓,那下次可要認真唱喔。」
隔離機構的職員這麼說完,便將我放出隔離室,併爲我拆下項圈。但在幾個月後,我又被人發現只動嘴敷衍,再次被送往隔離室。然後在歌聲的洗腦後,又再次道歉來獲得解放。
同樣的情形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那是在我五歲的時候,一名惱火的職員將我徹夜關在隔離室內,無論我怎麼哭叫,房外都不見任何人現身。最後,我不顧後果地抓住自動人偶的左手,藉此讓自動人偶身上的記憶迴路短路。
儘管我因此獲得了寧靜,但在那之後,卻沒有人幫我卸下項圈。雖然就算戴着項圈,一樣可以透過直接接觸來進行精神交流,但卻沒有人願意碰觸我。在其他孩子連上精神網路,互相加深瞭解的時候,只有我被摒除在外,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愉快的樣子。
兩人沿着距離影像日報社兩條街的櫻桃街一路走去,最後抵達的是一棟外觀老舊的木造雙層建築。大門上的圖騰看板上,是一名錶情嚴肅的賢者在閱讀一本厚書的影像;門的右側則是展示櫥窗,裏面擺放着帶有白色封皮的書。美麗的裝釘與配合裝釘風格的華麗故事。真拉吉爾的戲劇書,無論今昔都是能緊抓愛書家心神的傑作。
湯姆說完便從櫃檯底下拿出一疊鈔票交給安格斯。安格斯數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解。
「那麼,我走羅。」
攤在餐桌的地圖上已經做了幾個記號,那是安格斯旅行的記錄。安格斯在什麼地方取得了第幾順位的術文,透過這張地圖就能一日瞭然。
而他以十五歲的年齡,就獲得了加百列的稱號。在平均壽命近百歲的聖域中,那可說是令人驚訝的成就。正因爲他擁有如此優秀的才幹,才能牽着我的手,也不會擔心會遭到共鳴或同調。
我曾溜到入機構的載具上,到達浮島的中央地區。當載具停止後,我便下來隨意閒逛。我來到一座有噴泉的廣場。附近的樹蔭下設有長椅,許多擁有大天使階級的人在此享受日光浴。他們都帶着出神般的表情,口中唱着『理性』的『鑰之歌』,在噴泉四周有鳥羣聚集,鳥兒有着小巧的鳥喙與可愛的黑色圓眼,雖然身體是白灰色,但只有鳥喙附近有着黃毛。就算見我靠近,鳥羣也不逃跑,反而靈巧地朝我這裏聚集。
見賽拉被拖進書店深處露出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安格斯只是悠哉地揮了揮手。
面對書姬這麼提問,賽拉點頭表示同意,同時臉上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就這樣,晚點再見啦。」
「雖然完本的『拉吉爾之書』也很了不起,但這玩意兒的來頭也不小。這是十二拉貴爾歌本的散頁呢。」
「呃……這裏有十萬基尼耶。」
「今天中午……」話說到一半,安格斯在兩人臉上來回看了一眼。「看兩位都過得不錯,真令入高興呢。」
「喔?這可真是貴客。」
「另外,我也在特雷維爾沙漠的遺蹟找到了第十五順位的術文『信賴』。」
「聽不懂啦!一般人都聽不懂啦!」湯姆在臉前搖着手說道。「別在意,當成遠房親戚就是了。」
「湯姆,我再也不會讓你下廚了。爲什麼你能用那樣的材料,做出那麼難喫的食物——」
但是他每天都得忙於工作,幾乎沒有多餘時間能陪在我身邊。而不被其他人接納的我,也樂得無法連接網路,而經常溜出教育機構。
「有看出結果嗎?」聽到安格斯這麼出聲,湯姆便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
「這次是行經薩尼迪,由東往南,並在港鎮南蘇拉找到了第二千八順位的『墮落』。」
「歡迎!賽拉!」艾維露出毫不做作的笑容,接着張開雙臂緊抱住賽拉。「能有同伴真是太好了!你就把我當成姊姊,無論是工作的事、書本的事,還是戀愛的煩惱,通通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從安格斯此時書寫的圖騰中,可看到在『桑迪奇』的位置,浮現着一口枯井被埋在黃沙中的幻影。
在店裏的湯姆,此時正熱心理首於調查書本散頁的工作中。
手上拿着琴湯尼雞尾酒的愛德蓮這麼問道。
「食物、食物!」只見鳥羣一邊發出那樣的聲音,將我團團包圍起來。
把身體擦乾,換上乾淨衣服,安格斯終於稍稍獲得喘息。由於對書來說,溼氣可是一大殺手,因此安格斯格外小心地將頭髮弄乾。最後用頭帶重新包住右眼之後,安格斯回到了店中。
只見她一把將顧店的青年推開,跑到安格斯身邊。
7
「畢竟,我戴着這玩意兒——」我邊說邊指了指頸上的項圈。「什麼都聽不到,無聊死啦。」
「別、別笑我啦!」
「也差不多該是非去西方不可的時候了。」
安格斯跑到街上,將艾維交待的食材買了回來,接着用那些材料做出了可口的肉排,烤了麪包,還炸了馬鈴薯。就在一場小小派對的準備一切就緒的時候,愛德蓮也像是算準時間般捧着書姬回到店裏。此刻她已經渾身酒氣。
愛德蓮此時正向湯姆與艾維解釋剛纔書姬所說的話。兩人並未接觸過活的術文,因此他們看不見書姬的身影,也無法聽見她的聲音。但是,他們仍願意相信書姬的存在。不,正確的說,他們相信的並不是書姬,而是愛德蓮。這兩人對愛德蓮懷抱的敬愛,更勝對於自己的親生父母。
「你就再忍一忍吧。等你到了十歲,就可以離開這裏,開始接受職業訓練了。我可是計劃要你來當我的助手呢。」
一名坐在長椅上的大天使察覺了我,他向教育機構通報,讓人將我帶了回去。
名字突然被叫到,讓賽拉喫驚地抬起頭。此時桌上放着一本『書』』,而盤腿坐在那書上的,自然是書姬。
在用餐的時候,艾維就像是拿到了中意的書本時一樣興奮。
說到這裏,那女性才注意到了安格斯的身影。
這對安格斯來說是闊別許久的熱鬧飯局,由於安格斯最近這段時間都是靠着肉乾與硬麪包過日子,溫暖的食物幾乎要讓安格斯喜極而泣。
在幾天之後,加百列和我握手的時候,我的記憶令他不禁失笑。因爲鳥羣而害怕的我,在他看來似乎十分滑稽。
「你說下次,你還打算從機構溜出去嗎?」
只見艾維雙手「啪!」地一合掌,接着便拉起賽拉的手,將她帶到書店深處。
「抱歉……因爲你實在太可愛了,所以……」
「別開玩笑了!」
「安格斯!」
我過去從來沒有在那麼近的距離看過鳥,更沒有被數量如此衆多的鳥羣包圍過,因此我被鳥羣嚇得驚慌失措,落得最後只得向旁人求救。
「鸚鵡所說的話,全都是模仿人說過的。那些鳥羣會說『食物』。應該是有人一邊那麼說,邊丟食物給它們的關係。它們是認爲那樣說,人就會拿食物出來。並不是把你當成食物才把你圍住的。」
當一行人喫飽喝足,晚餐結束,餐桌也收拾乾淨之後,安格斯便從行李中取出一大張紙,攤在餐桌上。
一名女性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聲音是來自位於書店二樓的倉庫。那裏保管着許多修繕到一半的書籍,還有太過零散、根本無法閱讀的書頁。只見一名女性從通往二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那名女性的年紀大約二十五歲前後。皮膚白皙,有着枯葉色的頭髮,灰色眼眸中帶着褐色斑點。
「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等賽拉回來,麻煩幫我轉交給她,跟她說這是還我欠她的錢。」
這世界第一個製作地圖的人,是一名叫艾弗烈﹒史賓賽的男子。他親自走遍整座大陸,測量各地的距離。但是這世界太過廣大,他一個人實在無法網羅所有的土地,於是決定出錢僱用一羣不怕死的男人,將他們派往無人踏過的沙漠及山地。而在這番努力後所製作出來的,就是這份索利亞迪斯大陸地圖。儘管仍有許多地方留有空白,但是大陸的整體樣貌已經相當明確。
「請多指教,叫我湯姆就行了。」
「多謝惠顧。」
安格斯對賽拉這麼說明道。而賽拉則是像在說『我知道』般點了個頭,看樣子賽拉似乎以前也曾看過這樣的地圖。原本打算表現自己思慮周到的安格斯,這下反倒顯得有些尷尬。
「這位是艾維﹒亞契,是一肩撐起這家店修繕工作的傑出修繕師。」
安格斯點頭表示同意之後,接着從鈔票中抽出五千基尼。
像安格斯那樣擁有白髮藍眼的人,在西部部分地方,是被稱爲『再臨天使』而遭忌避的人種。有些地方甚至會拒絕提供住宿與飲食。就算明知如此,自己遲早都得前往西方,然而就是這樣的想法,反而讓安格斯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畢竟不管是什麼人,都不會喜歡遭到被人丟石頭驅趕的對待。
湯姆接着將擺在櫃檯上的書朝安格斯一推。
而在當時,仍還有唯一一個願意與我進行精神交流的人。
「今天可得好好施展廚藝纔行呢。」
「嗯,艾維有話要我轉達你,她要你去貝克斯塔的店裏買一百多蘭的紅豆,還有一卡侖的霍爾多牛腿肉。」
「湯姆是愛德蓮的母親的妹妹的老公的哥哥的兒子。」
「就這樣。」安格斯說到這裏,便將筆與圖騰版放到一旁。看着安格斯完成補述的旅行記錄地圖,愛德蓮開口說道:
賽拉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注視安格斯剛剛寫下的圖騰。一座埋在沙中的遺蹟幻影就這麼在賽拉眼中浮現。而在那幻影中央,可以看見一隻七彩的蝴蝶在翩翩飛舞。賽拉抬頭仰望在一旁的安格斯,眼神中充滿尊敬與讚歎。但是,安格斯並沒有察覺到賽拉的反應,仍繼續將所知的情報標註在沙漠邊緣的位置。
聽安格斯說完,青年舉起右手說道:
「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大嬸就是了。」
「那麼,這次你又跑了哪些地方啦?」
安格斯將書姬交給愛德蓮之後,便帶着賽拉朝書店走去。
「原本應該在同往遺蹟路上的桑迪奇村,已經被沙漠吞沒、消失了。」
在書店深處,一名負責顧店的青年從椅上起身。青年有着褐色的頭髮與暗褐色的眼睛,讓人感覺個性溫和的圓臉上堆滿了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也有事要拜託你。」
實際上,十大天使也都被賦予了維持聖域運作的重要工作,其中四名獲得『能接觸刻印的四大天使』稱號的人,更是擔任着極其重要的工作。有身任防衛之長,被稱爲『理性鐵腕』的米加勒;身任醫療之長,被稱爲『理性心臟』的拉斐爾;身任思想統一之長,被稱爲『理性頭腦』的烏列爾;還有身任司法之長,被稱爲『理性良心』的加百列。
「這是索利亞迪斯大陸的地圖。」
「不過,先要幫她洗塵跟換衣服吧?也別忘了要準備房間喔!」
「明天我就帶你去剪頭髮,路上還得去茱蒂的店裏買些衣服纔行!賽拉這樣的素材很棒,只要稍加琢磨,一定會很耀眼的!」
「今晚要來開歡迎派對!好久沒有大展身手啦!」
「食物!」其中一隻鳥這麼說道。
安格斯在說明的同時,也在地圖上畫出縱橫的線條來標記數字。之後安格斯又將圖騰版壓在那數字旁,在地圖上寫下圖騰碼。
拜託湯姆負責監定自己在遺蹟取得的書本後,安格斯便穿過書店後門來到店後。在間隔一座小巧的後院後方是他們的住處。儘管那棟建築外表老舊破爛,看來還有些朝右傾斜,但這裏仍是安格斯唯一能徹底放鬆自己的地方。
「慢走{(」
「她的歌很棒呢。雖然外表另當別論就是了。」
安格斯接着退後半步,然後將賽拉推到自己身前。安格斯向店內的兩人介紹了賽拉,並對兩人解釋狀況,接着開始像賽拉介紹這兩人的身分。
「全部我出九萬八千基尼,怎樣?」
「那是一種叫做鸚鵡的寵物鳥。而那些鳥羣是從飼主身邊逃走,最後野生化的鸚鵡。由於那些鸚鵡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害處,因此也沒人在意,但是……」說到這裏,他又笑了出來。「會說話的鳥,真有那麼可怕嗎?」
「在後面的是湯馬斯﹒維克斯,他是這家店的店主。」
但離開教育機構的我,被送往的地方並非加百列所工作的議事堂。我所被賦予的工作是『管理藥草園』——而所抵達的場所,是靠近浮島外緣的一座冷清藥草園。
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加百列是我唯一的一扇窗。我所獲得的知識、常識,世界的歷史與傳說,全都是透過加百列取得的。
我們原本都沒有名字,據說這是因爲讓個人擁有特定的名字,可能會成爲思想統一的障礙,因此在聖域也只有十人能擁有名字。話雖這麼說,由於聖域也有第一到第二十二之分,因此這也代表會有二十二名擁有相同名字的天使。其實與其說是名字,說是職稱或許更爲貼切。
「知道了,我就先幫你保管吧。」
加百列從未對我說謊。因此我相信他所說的。在不被允許連上精神網路的狀態下過了五年之後,我十歲了。
說到這裏,湯姆指向剛剛正在監定的書本散頁。
安格斯低着頭,沒有回應。
「嗯!你真有本事。眼光真不賴。」
聽加百列這麼說,我試着回想那些鳥的模樣。由於是寵物鳥的關係,樣子看來相當可愛,而且那麼嬌小的鳥嘴,也不像是可以喫人的樣子。
「既然這樣,那我下次就帶點喫的東西去吧。」
那個人就是加百列。
加百列在一陣失笑之後,對我解釋了關於那些鳥羣的事。
「你也一樣!」艾維像是教訓人般地喝道。「你那一身到處閒晃,要是把沙子灑得店內到處都是,看我怎麼教訓你!」
「那麼——賽拉。」
設在後院角落的屏板就是即席的淋浴間。安格斯拿底部有用針開洞的水桶打滿水後,將水桶掛在淋浴間內的掛勾上。他讓自己置身在零星低落的水下,然後用肥皂清洗頭髮跟身體,最後將水桶中剩下的水當頭潑下,這樣就算完成沐浴。總共還花不到十分鐘。
「因爲……它們一直說我是食物啊!」
書店是採用縱深的格局,左右兩側的牆壁都設計成書架,書籍一路陳列到屋頂。在店內中央擺放着一個格外高聳的書架,架上也擺滿了書。
安格斯推開木門走進店內,門鈴匡啷匡啷地作響,店內飄散着書店特有、塵埃、溼氣,與黴味混合的氣味。儘管那種味道絕對談不上芳香,但卻令安格斯感到懷念。
「成交。」
「你現在幾歲?」
聽書姬這麼問,賽拉便張開白己的雙手,接着將手指收回,然後再用右手伸出三根指頭。
「十二歲?」
賽拉點了點頭。在一旁的安格斯顯得頗感意外。他原本以爲賽拉的年紀還要更小纔對。
「你被那些盜墓賊撿去,又是幾歲的事?」
這次的答案是九根指頭。
「既然這樣,你應該已經有記憶了吧。你和那些傢伙在一起之前,是住在什麼地方?」
被問到這裏,不知令賽拉回想到了什麼,只見她緊緊咬着下脣。看賽拉如此反應,愛德蓮連忙說道:
「你不用勉強回答沒關係,我想你也有些不願告人的往事——」
但賽拉這時卻用力甩了甩頭,將愛德蓮的話打斷,接着站起身,然後將身子探到地圖旁,雙眼掃過一個個標示鎮名的圖騰。
『薩尼迪,人口約三萬人。』
『法科特,人口約四萬人。毛織物的主要產地。』
當賽拉視線移到位於大陸北方,一座位在歐魯託斯沙漠的鎮名時,身子震了一下。接着賽拉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那座城鎮。
「你住在奧拉?」愛德蓮喫驚地從椅上站了起來。「賽拉,你是奧拉的倖存者嗎?」
安格斯望向賽拉所指的那個標示鎮名的圖騰。
從那圖騰中浮現出的,是一對象徵奧拉的翅膀。影像中是一座位於鹽田中的小鎮、襲擊那座小鎮的強盜、被大火吞沒的城鎮、倒臥在地上的鎮民。接着,最後浮現的是一片化爲廢墟的斷垣殘壁。
「是那個傳聞中被強盜襲擊,所有居民都慘遭殺害的……那個奧拉?」
賽拉點了幾次頭,接着無力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掩着臉哭了起來,嬌小的雙肩不停顫抖。
「別哭,賽拉。」艾維將手輕柔地放在賽拉肩上。「在這裏你沒有什麼好怕的,儘管安心吧。」
看賽拉仍舊不斷啜泣,艾維便緊緊摟住賽拉的身子,不停地輕聲安慰。
無數灰白色的鸚鵡在上空來回飛舞。
「我想要自由。」
是加百列。他的臉色慘白,緊抓住我肩膀的雙手也不住顫抖。
鸚鵡是很好的玩伴,就像加百列所說的,它們會立刻模仿人話。我試着念拉吉爾之書的內容給鸚鵡聽,那些小傢伙們立刻就將內容記了起來。在我感到有趣,教它們說出各式各樣句子的過程中,我開始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就是我教一個鳥羣說過的句子,在不知不覺間,其他鳥羣也開始會說那些句子。
「但看她的狀況,就算能夠說話,或許也不一定願意說出來吧。」愛德蓮說到這裏,疊起了胳臂。「既然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得讓賽拉學會怎麼用圖騰版纔行。」
「這應該算鸚鵡網路吧。」
我閉上雙眼,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就在這個時候,鸚鵡們一齊起飛。在振翅聲圍繞下,讓我感覺自己就像在空中遨翔。可是一旦睜開雙眼,我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孤單地被縫在浮島邊緣。
說到這裏,加百列雙手搖晃着我的身子。
這個時候——我十五歲。
「在一夜間滅亡的小鎮……」
我只是想離開這裏,只是想獲得自由——這樣的想法應該也能傳達給加百列纔對,但他卻不明白。
從時鐘花中可提煉出一種被稱爲賽拉尼姆的精神感應成分,將其塗在紙上,就能製成感應紙,只要將思考烙印在感應紙上再進行裝釘,就能變成書。換句話說,時鐘花就是書的原料。
8
我朝它們伸出手。
知道藥可以變毒、可以致命,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抱有如果死了或許就能輕鬆許多的想法,也是在這個時候。我也曾實際採下毒草,帶回自己房間。但就算那樣,我卻沒有將毒草放進口中。儘管我討厭孤單,但死亡卻讓我更加害怕。
我就這樣領着鸚鵡們在藥草園散步。它們最喜歡站到我的頭上,不然就是站在肩上。雖說那些鸚鵡是小型鳥,但一口氣全站上來,重量可也不輕。「不能輪流站嗎?」我這麼一說,沒想到它們就真的一隻一隻輪流站到我身上。看來它們雖然是鳥,但似乎意外地聰明。話雖這麼說,但由於它們並不會照辦我說「別在我身上拉屎」的命令,因此它們倒也不是真的能聽懂人話的樣子。
就在這一刻,淚水竟不自覺地奪眶而出。
「別那麼猴急。」
「說起來,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雖然傳聞說是遭強盜襲擊,但不管怎麼說,那起事件都有許多疑點。」湯姆撫着下顎這麼說道。「要是賽拉能說話,或許就能問她究竟發生什麼了。」
加百列仍會在繁忙的工作中抽空來看我,但除了他之外,並沒有其他人會來找我。從早到晚,我都過着無法跟任何人交談的日子。整天都靠着看書、午睡來轉移我的精神。
「拉斐爾死了。」
「我想要翅膀。」
由於沒有其他可做的事,因此我開始在藥草園裏閒晃。這裏栽培的植物中,產量最大的是時鐘花。它長着排列成同心圓狀的小巧花瓣,還有突出在花瓣中央,看起來像是十字架般的雌蕊。那如名字半外觀像時鐘的花,擁有紀錄他人記憶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能夠飛翔。
我試着往前……踏出那一步。
「我以爲我能飛。」我開口說道。「我並不想死。」
透過他的手,我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與衝擊。
我真的那麼認爲。
我遇見了鸚鵡羣。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鳥羣?我很快就找到了這疑問的答案。因它們就在這裏樹林的樹梢上築巢,在這裏生蛋、養育幼鳥;過不了多久,等到雛鳥長大離巢之後,鳥羣便又朝浮島的中央飛去。
「危險!」
書姬眉頭深鎖地說道。「看來很有術文的影子呢。」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抱住我的身子,將我整個人往後拉倒。
「我說啊,也讓我加入好不好?」
被獨自留在這裏的我感到十分沮喪,但到了隔天,我又發現了其他鸚鵡羣跑到這裏來。看來它們是輪流使用這裏的鳥巢,在此養育幼鳥的樣子。
愛德蓮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毫不客氣地將艾維喝到一半的咖啡送到自己嘴邊。「唉,讓人酒意都散了。」
「這應該算鸚鵡網路吧!」
「簡直就像是網路一樣!」
「簡直就像是網路一樣。」
「我也做好了各種準備,將推薦你成爲他的繼任者。」
就這樣,我持續過着幾乎連怎麼說話都快要遺忘的孤獨生活。就在那種生活的某一天,我在藥草園的樹林中,與意外的東西重逢。
「請不要做傻事!」
加百列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就算鳥羣更換,鸚鵡們看見我,仍然會發出「食物」的聲音向我討食。於是我將麪包屑及水果灑在地上。鳥羣看到食物,便發出叫聲爭搶食物,它們一喫飽,便停在枝頭上熱鬧地交談着。而我也藉着鳥羣的叫聲來排遣自己寂寞的情緒。
藥草園的管理是由工作用的自動人偶來進行,從清除雜草到收成,全部都有對應的程式進行處理。我只需要在一旁註意人偶有沒有種錯植物、有沒有照顧作物、有沒有進行收成、出貨就行了。
「不過,這真是太驚人了。」
賽拉邊哭邊點頭,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艾維手摟着賽拉的肩膀,帶着她走上通往寢室的階梯。艾維轉過頭,點頭向其他人示意交給她處理,然後便和賽拉一起離開餐廳。
世界明明如此遼闊,卻找不到我的容身之處;天空明明如此寬廣,我卻哪裏都不能去。我爲什麼要生爲人呢?我想當鳥,我想變成鳥,自由地在天空飛翔。就算註定遲早都會疲累、墜落也無所謂。
這是簡單的工作,是個就算是無法連上精神網路的孩子,也能輕鬆勝任的工作。但是,我被送往這裏的理由不只是那樣。位在藥草園的房舍十分老舊,精神網路在陷入斷線狀態後,一直沒人修理。而我仍舊沒有獲得連線夾,並且依然戴着項圈。這代表就算我處於現在這種狀態,他們仍不想讓我接近網路。
這才讓我察覺到,我沒有翅膀,也無法在空中飛翔。要是我一腳踏出石壁之外,結果只有死亡。
「啾啾啾啾……」
我花了數秒的時間——才聽懂這幾句話的意思,
「我很認真。在十大天使當中,我已經取得數人同意了。」
「出發前先把三個月份的影像報看完再說。以真相爲劍、情報爲盾。這兩者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你,善加運用,一定能對你有幫助的。」
「嗯、嗯,你一定很害怕吧。這段時間你一定很寂寞吧。不過,已經不用擔心了。因爲我會陪在你身邊的,今天就先睡吧。和我一起睡好嗎?」
「看來已經有結論了。」安格斯站了起來。只見安格斯邊說讓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着。「這次就先搭火車前往維多,然後再從那裏轉搭驛馬車,不過就算那樣,也得要步行穿越歐魯託斯沙漠纔行。看來得做好充分的準備纔行了……」
「也不用在這種時候就換成鳥語吧?」
「推舉我成爲四大天使?你是認真的嗎?」
藥草園的腹地十分遼闊,其外圍甚至直達浮島邊緣。只要爬上藥草園外圍的老舊石壁,就能夠了望位在浮島下方的大地。眼下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紅褐色大陸,其中有零星的藍色湖泊。細長的白色瀑布從浮島上傾泄而下。從浮島下方吹起的冷風打在我的臉頰上。
愛德蓮悠哉地將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望着安格斯。
「你就要自由了,就算不這麼做也可以得到自由!」
除此之外,爲了取得其他難以透過化學合成取得的藥劑,這裏還種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藥草。我也是在這個時候知道我早晚飲用的亞硝酸製劑,也是以這裏的藥草爲原料製成的。
我閉上雙眼、展開雙臂,試着想像背上擁有一對翅膀。我的臉頰感受着冷風,我背上的雙翼正隨着吹拂的冷風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