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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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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株巨大的洛帕杉,樹齡肯定不下千年。筆直的樹幹壯闊雄偉,樹梢幾乎直入雲端。在展開的枝幹上,有無數鳥羣停靠在上面休息。

那株巨木——長在大海當中。

「……噗哈!」

安格斯浮出海面,使勁喘了一口氣。

「辛苦啦。」這麼說的強尼,朝安格斯伸出了手。安格斯先將『書』放回船上,隨後再拉着強尼的手爬上小舟。

「唔唔唔……」

安格斯的嘴脣因海水鹹得發麻。或許是因爲從小在山地長大的關係,安格斯實在不適應海水。他上船後便立刻拿起大衣,包住自己赤裸溼透的身體。

「狀況怎樣?」強尼問道。

「不會錯。」書姬應道。「是第十一順位的術文,『慈愛.a"」

對書姬來說,完全不需擔心呼吸及水壓的問題。就算跟安格斯一起潛入海中,書頁也沒有被水浸溼的跡象。

「開始回收吧。」書姬這麼宣言道。

「我明白——」話還沒說完,安格斯便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對不起,請先等我穿好衣服再說。」

「動作快點。」書姬話說完,便背向安格斯。「我也不想一直看你那種瘦弱的裸體。」

「——聽到了沒?」

帶着得意笑容的強尼,將衣服丟給安格斯。「你應該再多鍛鏈一下啦。至少也該像我這樣纔對嘛。」

安格斯斜眼看着強尼炫耀般地展現上臂二頭肌,不悅地反駁道:

「修繕師用不到那麼多力氣。」

聽安格斯這麼說,強尼更是驕傲地嗤之以鼻。安格斯沒有多去理會,只是專心穿着衣服。

他們此刻所搭乘的,是向附近漁村納瑞借來的漁船。這是艘僅是兩人一書搭到上面,就宣告客滿的小船,要是稍微不小心讓重心移位,整艘船就可能因此翻覆。

「還沒好嗎?」書姬用不耐煩的語氣這麼問道。被書姬這一說,安格斯連忙把襯衫套過頭上。

「啊~~」

被拋出船外的安格斯浮出海面,便連忙四處張望。「書姬——!你在哪裏——?」

「你說這種話會再被咬喔。」

棕馬朝安格斯腦袋上一口咬下,啃起了他的頭髮。看來它似乎把安格斯的白髮誤認爲是一堆乾草。

汝等皆爲吾之所愛

「嘖!真不上道。」

最後他們將小舟拖上岸,然後搬上馬車的貨臺。接着只見強尼將手指抵在嘴邊,吹響口哨。聽到那個聲響,在沙灘上玩耍的兩頭馬便穿過沙地跑了過來,是一頭帶斑的白色公馬,以及一頭有亮麗毛色的棕色雌馬。它們是一對負責拉動強尼馬車的馬兒,其中那頭棕馬鼻子呼呼噴着氣,走到安格斯身後,下一瞬間——

聽強尼這一說,安格斯才察覺身邊的海水其實只有腰部的深度。他根本可以輕鬆踩到水底。

強尼抬頭仰望那株巨木,只見那聳立在此超過千年的杉樹正緩緩傾斜。

「我想試着修好它。」

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打算跑去跟女孩搭訕吧?安格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爲他自己也確實想盡早回到小屋裏,把身上溼透的衣服換掉。

書姬探頭窺看安格斯手邊的景象。安格斯以慎重的手部動作,將那模糊不清的圖騰碼抄在另一張紙上。

吾之失落吐息

「搶走死者的東西,可不是什麼好事呢。」

安格斯邁開步伐與老人告別,一路走出村子來到河邊。由於納瑞村裏沒有旅店,因此他們借住了一間無人的漁夫小屋。那是間蓋在河岸的簡陋小屋,小屋到處都是海水味與魚腥味,對不習慣那些味道的人來說,這實在不是個舒適的環境。

安格斯甚至沒空發出哀號,只顧使出全身力氣將船劃開。天空突然被陰影籠罩。洛帕杉寬廣的枝葉完全遮蔽了他們頭頂的空間。

「好痛!好痛……」

強尼坐在小屋裏唯一的一張圓凳上,邊說邊前後晃着身子。「怎樣?我們一起去吧~~」

在村子四周立有許多漁網,漁網上掛着剖開的魚曬着陽光。忙碌工作的女孩察覺他們到來,便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她們彼此說起幾句悄悄話,接着愉快地發出尖叫,看來似乎是強尼剛剛朝他們拋了一個媚眼。

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安格斯從未見過。

「你最近的舉止跟那個傻瓜越來越像羅。」

「有空發呆就快來幫忙劃!」

「別年紀輕輕就這麼會鬧彆扭嘛!應該更乾脆地去享受人生纔是。」

見安格斯突然激動大叫,強尼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他。「何必生氣呀?那不也是你受女孩歡迎的證據嗎?」

「有人會買這種東西嗎?」

再次重返吾身

「小哥,你想要那個嗎?」

花費了相當的時間之後,安格斯總算抄完了關鍵的那頁日記。他將筆放到一旁,接着讓視線對在圖騰上。

「不用你管!」安格斯說完嘴裏還「噓!噓!」地揮了揮手,作勢要強尼快點離開。「你要去什麼地方胡來我管不着,但要是你下次再拿我尋開心,我就在你左眼底下畫一顆痣,然後把你交給保安官!」

「這世界上怪人還真不少啊。」安格斯這麼說完,朝馬車貨臺上拍了一下。「我會祝你能賣到好價錢的。」

怎麼可能?但就在強尼攤手聳肩表達這般想法的同時,安格斯已經連忙拾起在他腳邊的船槳。

見安格斯連忙搖頭否認,老人又再次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不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安格斯無聲地乾笑。這是他們抵達這座村子的第二天,每天無論早晚喫的都是魚。儘管安格斯已經開始懷念起其他菜色,但自己畢竟是隻花小錢借住一間房舍,還身處讓村民幫忙準備餐點的立場,因此實在無法奢求。

「這玩意兒該不會要倒了嗎?」

「別對歐菲莉亞說什麼『該死』!多沒禮貌呀!對吧?哈姆雷特。」

「這樣就行了。」書姬話才說完,便聽到一陣陣沉重的木材摩擦聲。就在同時,大量乾枯的杉葉也自他們頭頂落下。

「看來安格斯小弟很喜歡玩水呢~~~」

「唉~~真是……」

「高興吧!今晚也是魚乾配海帶湯喔~~~~」

「喔!多謝啦!」

「那就麻煩你了。」

「小哥你或許不知道,但想要這類遺物的人可還不少喔。有這麼漂亮的臉蛋,就算只有腦袋應該也很值錢吧。」

返回小屋的安格斯用河水洗過澡後,又清洗了頭髮。

「——人頭?」

「纔不是!她們只是覺得白髮很稀奇而已。要是我傻傻地跑去,肯定也只是被當成取笑的對象罷了!」

「這些都是被打上岸的東西,從沉在海底的遺蹟那邊,會有許多東西漂到這附近的岸上。雖然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但這類亮晶晶的玩意兒,還可以換一點小錢呢。」

沙、沙沙……!

倒入海中的洛帕杉掀起了大浪,受到浪潮侵襲的小舟瞬間翻覆。

儘管掀了底,但強尼一點也沒有愧疚的意思,繼續笑着說道:

書姬一個頷首,接着轉身面向那悠然聳立在海中的洛帕杉。

「呼︴舒服多啦!」

「好了,我回來了。」安格斯邊說邊把『書』翻至第十一頁。「——請!」

安格斯換上乾的衣服,將替換用的頭帶纏在頭上綁緊,接着順便清洗了那被海水弄溼的衣服,就在他將洗完的衣服晾好的時候,強尼也帶了晚餐回到小屋。

另一頭白馬就像是聽得懂主人的話一樣,用鼻子發出噗嚕嚕的聲音。

「我免了。」只見坐在地上的安格斯默默將魚乾放人口中,接着這麼回答道。「我還有陛事想要做﹒你白己去就行了。」

但是,那不屬於白己的記憶卻告訴安格斯:那是自動人偶的頭;是爲了吟唱歌頌樂園的歌曲而製作的自動人偶,其所擁有的部分零件。

「你把那東西帶出來了嗎?」

「接下來嘛——」強尼刻意咳了一聲,然後停下馬車說道。「我去還船,你們就先回去吧。」

賜予汝等無私之愛

「那種事怎樣都不重要吧!」

安格斯在日記旁鋪開一張新紙,並準備好筆與圖騰版。接着安格斯在避免視線焦點對上紙面的狀態下,慎重地打開日記。

「你爲什麼要拒絕?」

於母親懷中安眠之兒女

面對書姬的提問,安格斯點頭回應。這讓書姬皺起了眉頭,臉上帶着幾分不快。

「這裏啦~~~」

安格斯說完便拿着『書』跳下駕駛臺。安格斯沒走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女孩們愉快談論他的聲音,但他並沒有回頭。

「去那裏還能喫到一些魚以外的東西喔{﹤」

巨木正逐漸乾枯。樹葉彷佛工作告一段落般逐一凋落,樹枝也扭曲低垂。粗大的樹幹支撐不住自身重量,應聲從中央裂開。

Affertion一一

「——……」

在置於房間中央的『書』上,書姬一臉不解。「一起去不就行了?還是說,你討厭女人嗎?」

「你……你少擅作主張!」

「那麼,你爲什麼要拿走那種東西?」

納瑞是個位在朱克河河口附近的漁村。約百人的村民們在河口捕魚,並以賣魚維生。

重新歸來歸返悔恨之淵

安格斯胡亂抓了抓自己被海水弄溼的頭髮掩飾尷尬。此刻吸飽海水黏貼在臉頰上的頭巾,讓安格斯感覺格外難受。

「這不是書。這東西既不能賣錢,我也不打算賣掉它。日後有機會,我就會還回去。天使們的遺蹟還另當別論,但我可還沒無恥到去搜刮因術文而毀滅的城鎮。」

七彩的字樣飛出海面後,便優雅朝敞開的第十一頁緩緩降落。

「它根本就不像哈姆雷特里的歐菲莉亞。」安格斯嘴裏嘀咕道。「不管怎麼看,都比較像馴悍記裏的潑婦凱瑟麗娜吧?」

強尼將晚餐擺在地上之後,便出聲對安格斯招呼道:「喂、我們去慶祝工作告一段落吧。一起去喝一杯怎樣?」

「該死!要是我禿頭怎麼辦!」

被擺在貨臺上的書姬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

搭着由哈姆雷特與歐菲莉亞所拉的馬車,安格斯等人回到了納瑞。

「嚇到了嗎?」

強尼這麼說道。只見他一手拿着『書』就站在翻覆的小舟旁。

安格斯邊說邊從行李中取出油燈點燃。接着他將在奧拉找到的日記擺在油燈旁。那正是書店店主所遺留的那本日記。

老人張開那缺了牙齒的嘴,呵呵發出沙啞的笑聲。

安格斯穿過有無數曬魚網的廣場,走進村內。在路上發現了一輛載滿許多破爛的馬車,車上坐着一名老人。安格斯隨意朝貨臺上一看,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安格斯不假思索地道歉。「我不敢再說了,請原諒我吧。」

「所以說,我們一起去吧?安格斯小弟。」

「嗯……」

「因爲佐拉說『如果你把那個白頭髮的小弟帶來,我就順便親你一下』。」

「別這樣!歐菲莉亞!你會喫壞肚子的!」

「這日記有些地方讓我很在意。」

「——噗!」

世間萬物

就在這個時候,海中冒出了七彩光芒。那光芒緩緩飄動,並逐漸浮出海面。

在貨臺上有長滿鏽斑的短刀、寫有美麗字樣的瓷器碎片、沒有弦的豎琴。而在那些破爛當中——有一顆人頭。那顆人頭有着微卷的金髮與雪花石膏般的膚色,白瓷般的耳朵上別有銀色的耳環,面孔端整且優美。闊上的雙眼上,那修長的睫毛也同樣是金色。

「安格斯……」

只見強尼拉扯繮繩,歐菲莉亞這纔不甘願地鬆開嘴。而獲得解脫的安格斯則是抱着腦袋蹲在地上。

強尼有些不甘願地站起身,嘴裏還嘀咕着「真是一點都不像年輕人。」之類的失禮話語。安格斯將那樣的強尼趕出小屋後,便一把將門關上。

吾之四散靈魂

納瑞沒有酒館。不過,這個男人靠着他那與生俱來的適應力,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座村子的集會所。昨晚他便在那裏喝飽了酒,並且整晚都沒有回來。雖然安格斯沒有詢問他當晚住在哪裏,但從剛纔那些女孩們的尖叫聲來看,與安格斯的想像應該也相去不遠。

下一刻,安格斯眼中浮現了那坐在窗邊的少女幻影。那是一名正專注閱讀書本的黑髮年輕女孩;在其身後,則還隱約浮現着刀匠(福斯特)與公主(賽拉)的幻影。

「奧拉鎮長的女兒,名字是——賽拉·福斯特。」

那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名字,就算說是巧合而同名也不奇怪。但安格斯還是立刻想到了留在巴尼斯頓的賽拉。專心讀書的少女幻影,自然地與安格斯所知道的賽拉重疊在一塊兒。

「在被焚燬的鎮長大宅裏所留下的骸骨……說不定就是賽拉的父母。」

「安格斯。」書姬一臉百感交集的表情抬頭望着安格斯。「我同情賽拉的遭遇,也不是不明白你想爲她做點什麼的心情。但是,那能成爲尋找術文的線索嗎?現在你可沒有時間去多管其他的事喔。」

「嗯,我知道。」

安格斯闔上日記。看着那日記的封皮,安格斯自言自語般開口說道:

「可是——在這本日記裏,還有其他讓我在意的東西。」

然而那完全只是自己的推測。沒有任何根據,這讓安格斯猶豫着是否要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究竟在意什麼?」書姬有些不耐地催促安格斯。「別管那麼多,說就是了。」

聽書姬這一說,安格斯抬起頭,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雖然這不過是別人的知識——過去天使們爲了產生更多的思考能源,而透過『鑰之歌』進行思想統一的工作。」

「這件事你以前就說過了。」

「沒錯,但接下來要說的,是我自己的推論。」

只見安格斯表情嚴肅地前傾身子,壓低聲音說道:

「在奧拉水井中的術文——那東西,或許是爲了將鎮民的嫉妒心……爲了將足以讓人互相殘殺的狂意收集起來,才被刻意擺在那裏的。」

「那麼做又是爲了什麼?」

「多半是爲了收集思考能源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重現天使們所做過的事,是嗎?」

「是的。在這本日記裏——」說到這裏,安格斯將手放在奧拉的日記上。「出現了一個在唱歌的較小身影。」

置身在那樣的慘劇之中,爲什麼只有她能夠倖存下來?爲什麼她沒有受到術文的影響?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安格斯把腦袋拿開之後,強尼便一臉作嘔的表情交互看了看安格斯與人偶頭。

剎那間……安格斯的眼前一片黑暗。

「謝啦!」

說到這裏,拉米爾輕撫着我的頭,臉上帶着幾分悲傷。

其實我原本也必須要出席的。拉米爾先說了這句話後接着說道:「能源問題更加嚴重了,聽說已經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

出現在我眼前的拉米爾這麼教訓過我之後,便爲我說明了現在的狀況。

「可是,那老人說過要拿這東西去賣啊。他還說這東西很值錢。」安格斯回想老人當時的表情,皺着眉頭說道。「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想把這東西送人的樣子。」

「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

「爲什麼?我纔想問爲什麼咧!」

「要是帶着害意唱那首歌,就算要毀滅世界,多半也是輕而易舉吧。」

安格斯的手就這麼放在日記上,雙眼望着書姬。

「所以呢?你爲什麼把那東西當寶貝似地放在行李裏面?」

從那樣的夢裏——我醒來了。

「那麼噁心的東西,不要擺在貨臺上!你快給我負責處理掉!」

接着安格斯又將腦袋的斷面轉向強尼。斷面並沒有骨頭及肌肉,取而代之的是塞滿斷面的銀線。「看!這是人造的東西啦。」

安格斯的右掌感受到一陣刺痛。

「這跟你之前說的話有矛盾喔。」安格斯邊這麼說,邊拿着『書』站起身,移動到駕駛臺上。「不過,我也不放心讓睡呆的你負責繮繩,就換班吧。」

此刻他們能夠聽見蛙鳴聲。河畔到處都長滿了褐色的雜草。而哈姆雷特與歐菲莉亞就在這樣的路上拉着馬車前進。強尼在駕駛臺上握着繮繩,安格斯則坐在貨臺上。儘管這次旅程與徒步相比來得又快又輕鬆,但在各個城鎮所花費的餐費及住宿費都得由安格斯負擔。這樣的狀況,安格斯實在不知是否應該高興。

看強尼這樣大聲吼叫,安格斯將那顆腦袋伸到強尼眼前。

就是賽拉。

2

強尼把繮繩丟給安格斯之後,便移動到後方的貨臺上。爲了空出能躺下的地方,強尼將行李確列一旁,把卷超的毛毯一把從行李中拉出來。

「還是說,你做了自己被保安官抓到的夢?還是應該已經分手的女人跑來找你的夢?」

「那我們來換班吧。只要握着繮繩,立刻就會有精神喔。」這麼說完,強尼有些刻意地打了一個呵欠。

「由於鎮民全數死亡,因此沒有人打理的水井便被風沙掩埋。那個術文事先已被設計成只要井水乾涸,就會自動隱蔽起來。只要那麼做,就算萬一有人想要奪取術文,也無法輕易找到術文的所在。因爲要讓水井重新充滿水,非得重新將井底挖開纔行。那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實際上血腥快槍也確實沒能找到術文。」

「早餐,要喫嗎?」

說到這裏,書姬緩緩搖了搖頭。

他看見強尼雙手搭在自己肩上,使勁地前後搖晃。

「怎麼啦~~~~?安格斯,你很困嗎?」

書姬說的沒錯。但是,還有另一件事令安格斯在意。

「不是啦。」安格斯拉扯繮繩,讓馬匹停下腳步,接着便走回貨臺上。「這東西不是人。是天使們製作的自動人偶頭。」

安格斯打了一個呵欠之後,苦笑地說道:

話才說完,安格斯便撿起那顆腦袋。儘管應該已經過了有千年以上的時間,但那美麗的臉龐上卻沒有絲毫傷痕。

3

「有某人受術文擺佈,將術文帶到奧拉。目的是在奧拉吟唱『鑰之歌JI"讓奧拉遭遇災厄。這樣想也是說得通的。」

「啊——!」

「……」

「我不是要你訓練自己能夠立刻服藥嗎?真是的,就是你不聽老人言,纔會喫這種虧。」

察覺異變的人,仍舊是加百列。他讓我服下藥,並立刻將我送到醫院。幾乎要陷入心肌梗塞的我,似乎已經昏睡了好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聽說加百列一直都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

「怎麼了嗎?」安格斯也問道。

「起來!」

「不過跟往常一樣,是魚乾配海帶湯就是啦。」

「什麼嘛。人家可是擔心你才把你叫起來的耶。」

「哇啊!」

「我感覺自己都快長出鱗片了。」

一聽安格斯那樣一說,強尼便激動地連番說道:「你這個殺人犯!這傢伙是什麼人?是你乾的嗎?要藏也該挑地方吧!還是說你想嫁禍到我身上!」

強尼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中途插進來說道:

被安格斯這麼一間,書姬嘴角揚起笑意。

我做夢了。

強尼的態度簡直像是說這腦袋會在這裏,都是安格斯的錯。安格斯不禁斜眼瞪着強尼。

「也有可能。但如果這麼想,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不是嗎?」

後方傳來了驚慌失措的哀叫聲。安格斯連忙轉頭察看,只見強尼僵着身子,瞪着貨臺的地板。

「難道不會是對圖騰碼產生的解讀障礙嗎?」

「怎麼啦?」書姬問道。

安格斯清醒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聽我這麼一間,拉米爾露出了思緒複雜的表情。

「你看來很困呢。」

「可是,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呢?」

強尼接着咧嘴露出笑容。

「如此設計的某人,應該就是打算利用這種方式來保管術文,等到有機會再來將術文挖出,然後一再重複同樣的行爲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個人一定是在充分了解術文的作用及咒歌的可怕之處後,而決定這麼做的。」

「我只是昨晚在村裏看過一眼罷了。這東西就在一堆破爛裏面一一撿破爛的老人跟我說那是他在海岸撿到的。」

「昨天晚上人家可都沒讓我睡呢。我現在已經困到不行啦……」

「這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有人刻意將術文放在那裏這件事,我認爲應該不會錯。」

「可是——」強尼指着那顆頭。「你看起來像知道這東西吧?」

「唔……我知道啦。我都說知道了,快把那玩意兒拿開!」

「當然要喫。」

「你看仔細點,這顆頭是不是沒有汗毛跟毛孔?」

「如果有其他除書姬之外的人能夠吟唱『解放之歌』呢?如果那個將術文帶到奧拉的某人已經得到了『解放之歌』那又會怎樣?」

「可是……」

只見強尼將蒼白的臉轉向安格斯,嘴巴一張一合地沒發出聲音。他的左手捧着毛毯,右手則指着地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腳邊。由於坐在駕駛臺上看不清楚,因此安格斯便從駕駛臺上稍微站起了身子。

「叫你起來聽到沒有!快給我起來!」

強尼越是後退,安格斯就越是把腦袋往強尼身上靠,並低聲說道:

強尼說完雙手用力一拍。

安格斯說完坐起身子,發現窗外已經是一片明亮。自己似乎有些睡過頭了。

說到這裏,安格斯稍微喘息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他到議事堂去了。」

「總而言之!」

「你想太多了,安格斯。只要沒有『解放之歌』就無法從術文中取出能源;就算真有某人這麼做,那人收集無法取出的能源又能怎樣?」

「好痛、好痛!很痛啊!」安格斯大聲抱怨,同時將強尼的手給撥開。「你也太粗魯了吧!要叫人起牀,好歹也輕一點行不行!」

這次輪到安格斯目瞪口呆。

「我哪知道啊!既然不是我也不是你擺的,那應該就是那個老頭擺的吧?他大概是覺得噁心,所以纔想脫手吧?」

被這麼一說,安格斯才感覺白己似乎做了一個令自己感到懷念的夢。但究竟夢到什麼,安格斯已經想不起來了,唯一能確認的,就是心裏還留着一份十分悲傷、難過的感覺。

「我又不是你。」

從放在貨臺的『書』上,傳來了書姬的聲音。

我聞到消毒液的氣味。這裏似乎不是天國,看來我這次又沒有死成。

安格斯望着那人偶的臉,一瞼不解。

「我昨天晚上似乎沒有睡好的樣子。」

安格斯用呻吟般的語氣這麼說道後,又小聲地補充:

強尼抱怨道。「你剛剛可是一直在呻吟呢。你夢到被討厭流氓追着跑嗎?」

「哇啊!」

安格斯就這麼一路走道河邊。就在安格斯右手抓住那顆人偶腦袋,正打算使勁一揮,將腦袋丟進河裏的時候——

「說謊!世上那會有那麼逼真的人偶!扯謊也該編個像樣點的謊話吧!」

「雖說是要談論什麼新的解決方案,有很多問題必須討論,但全都是些讓人討厭的話題。我已經來日無多,所以還不算什麼,但對像你跟加百列這裏還有許多未來的年輕人來說,可能得渡過一個艱困的時代了。」

「我明白了。」安格斯這麼說完,便跳下貨臺。「我拿去丟掉。」

那不是我第一次做的夢。我過去也曾做過同樣的夢。可是等到我醒來,就什麼也記不得。只有像是懷念,又像是悲傷的感覺留在心中。

「嗯——」

「不過要從術文中取出能源,非得用到『鑰之歌』與『解放之歌a"感受敏銳的人,也可能可以透過術文聽到『鑰之歌』,但是,『解放之歌』卻另當別論。在這個時代,我不認爲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知道『解放之歌』的唱法。」

喫完早餐,補充完食物與飲水之後,他們離開了納瑞村。安格斯一行人沿着河岸南下,朝摩爾湖前進。他們預計在位於湖畔的維多稍做休息後,再朝位於山嶽地帶的渥萊雷湖前進。傳聞中位在渥萊雷湖湖畔旁的一座遺蹟,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夢——?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是我放的。」安格斯板起面孔回道。

「有人刻意把術文留在奧拉,然後讓鎮民聆聽『鑰之歌a"結果就是奧拉鎮民受到狂意驅使而全滅。」

那掉落在貨臺地板上的東西——是顆人頭。那是安格斯昨天在納瑞看過的、那個自動人偶的頭。

『請帶我走。』

那樣的聲音,直接回蕩在安格斯的腦中。

『請帶我走。』

那聲音十分柔和、甜美。要是用這樣的聲音唱搖籃曲,不只是小孩,就連大人恐怕也都會立刻入睡吧。

『我的身體在卡內雷克萊碧斯,請帶我到那裏去。』

卡內雷克萊碧斯……索利亞迪斯大陸的中心地,距離這裏並不算遠,但那裏是持續維持獨特文化的原住民聖地。他們討厭與外界接觸,也討厭外人,要是擅自闖入他們的地盤,就算被殺都不奇怪。

『請帶我走。』

那聲音不停地說道。

『拜託。』

『請帶我走。』

『拜託。』

漆黑的視野逐漸恢復色彩。就在同時,那陣聲音也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的女性聲音在呼喚安格斯。

「安格斯!喂!安格斯!」

是書姬的聲音。強尼此時也正拍打着安格斯的臉頰。安格斯呻吟着坐起身子。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倒在地上。

「剛剛那是什麼?」

安格斯在這麼自問的同時也轉頭查看右手。那感覺到刺痛的手掌中央,留有一個像是被蟲螫傷的痕跡。看樣子似乎是自動人偶的精神傳達物質進入了自己體內。

想到這裏,安格斯產生疑問。

——精神傳達物質是什麼?

儘管那是個自己一點都不熟悉的詞句,但從有傳達兩字來看,或許是用來傳遞什麼的東西吧。應該就是因爲那個東西進入體內,所以自己纔會感受到自動人偶的意識,並出現像聽到自動人偶聲音的症狀。

「竟然能夠睜着眼睛昏迷,你還真有一套。」強尼邊嘀咕,邊一臉擔心地查看安格斯的臉色。「這是詛咒。人頭的詛咒。就是因爲你想把他丟掉,所以遭報應了。」

「我們之問是不能有任何祕密的,你忘了嗎?」

我無從辯駁,因爲她說得沒錯。

爲何我要生到這個世上?

書的創造者是將自己腦中所描繪的場景投射到感應紙上。那樣做,會讓思緒變成色彩鮮豔的紋樣烙印在紙上。要將其啓動,必須要用到自我催眠的咒文。吟唱咒文,使自己陷入催眠狀態後再開啓書本。這樣烙印在紙上的紋樣就會透過視覺刺激腦部,對感覺進行再構築。而書就是將創造者所投射的感覺,使讀者也能擬似體驗的記錄裝置。

『請帶我走。』

「那麼,可以聽聽我的意見嗎?」

但是,人不可貌相。他——拉吉爾是十分著名的書本創造者。我在藥草園的時候,也看過幾次他造的書。

「算我求你,請你別勉強自己。」

「我想保護你,我想待在你身邊,我想成爲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你的存在。」

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書姬轉頭對安格斯露出笑容。

安格斯對爲交涉越來越亢奮的強尼這麼說道。

從這時開始,他就真的沒再聽到那些聲音了。

安格斯沒去理睬連忙退後的強尼,伸手將人偶腦袋撿了起來。接着安格斯脫掉外套,將腦袋包住。安格斯就這樣用手臂挾着腦袋,回到貨臺上。

「腦袋啊,你的感受我可是很能體會的。明天我們就會朝卡內雷克萊碧斯出發,去幫你找身體了。」

「抱歉——我現在不想喫。」

險些被夜天使殺害的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就算告訴別人,肯定也沒人會信。當然,加百列是另當別論,但爲他着想,我不認爲該這麼做。

書能帶給人共通的感動,是大賢人爲了促進思想統一化而想出的東西。在那之後,經過了多年演變,記錄在書裏的內容也組建複雜化,現在書本所重現的內容不僅止於視覺與聽覺,甚至還有書本連知覺、觸覺都能重現。

「你樣子不對勁,就是從想丟掉人偶腦袋卻昏過去之後開始的。我哪可能會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呢?」

聽着強尼與對方喋喋不休的交涉,安格斯感覺身體逐漸難受起來。這三天來,安格斯都因爲那個聲音而難以成眠。平常根本不會在意的肉味,今天感覺格外刺鼻。

4

「——!」

「老闆,太貴了啦。不能再算便宜點嗎?」

自動人偶的藍色雙眼直瞪着他。

「你在開玩笑嗎?」強尼發出反對的聲音。「那裏的原住民可不是一羣會熱情歡迎外來客的人喔。」

「不會吧……」

「雜貨店的老闆很同情你。所以說三相罐頭加一袋乾燥玉米,只要八百基尼就好。除此之外,他還送了這個要給你喫呢。」

「動作不快一點,今天可能到不了湖畔喔。」

「喔!安格斯。你幹得好!」

他們離開維多之後,便朝卡內雷克萊碧斯出發。

「我沒有問你的意見。」

「這都是你的功勞,儘量喫吧。」

「在這世界上,有無論抱着多大期望,都有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當我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內心是什麼感受,你明白嗎?」

強尼愉快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嗯……的確是那樣。」

聽書姬這一說,安格斯的腦袋自然拾了起來。

自動人偶這麼說道,人偶用那錐心刺骨般的悲傷語調如此告白。

姑且不論故事內容,但在這本書中登場的主角,其樣貌競與我酷似。他帶我拜訪了許多地方,同時也順便藉此爲新書宣傳。不是透過精神網路,而是與實際的肉體同行走訪聖域,足我未曾有的經驗。

這實在不是能夠入睡的狀況。儘管安格斯緊閉眼睛決意想要睡着,但那聲音甚至一路跟到夢中。

加百列擔心我的身子,要我無論如何都要靜養。因爲會對心臟產生負擔,因此沉浸於精神網路的行爲也要禁止。

被他眼眶帶淚地這麼一說,我也只能答應。結果我每天都閒到發慌。這是名符其實的無事可做。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令人意外的人物對我提出邀約。

這讓安格斯一下子無法問答。其實他並沒有非隱瞞不可的理由,但如果說出實話,書姬一定會說要去卡內雷克萊碧斯吧。安格斯不希望那樣,這讓他感覺自己受人擺佈。

安格斯聞到肉與油的氣味。儘管那是甜美的香氣,但對睡眠不足的胃袋來說卻十分難受。一陣胃液彷佛要從空胃袋裏逆流而出的感覺,讓安格斯搗住了嘴。

「我有些不舒服。我到外面一下——」

強尼拿到安格斯面前的紙袋裏,裝了一大包炸過的香腸。

「怎麼了?你很沒精神耶,是哪裏不舒服嗎?」

「不行——好像要吐了。」

「有問題就得趁早解決。我們改變計劃,朝卡內雷克萊碧斯前進吧。」

「什麼意思?」

烏列爾確實討厭我。但這種蠻橫手段,實在不符她慎重的個性。說不定是我在自己都未能察覺的狀況下,掌握了某個她不願被人發現的事實。

出院之後,我前去拜訪薩基爾。但她的態度卻莫名冷淡。看來她似乎以爲我之所以發作,是因爲她那時所說的那些話。儘管我反覆強調並不是因爲她的關係,但她卻只願意和我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她甚至勸我放棄潛入思考原野。

他說了自己在納瑞村看見人頭的事。知道那是自動人偶腦袋的事。想要丟掉腦袋時感到疼痛的事。因爲那個叫做精神傳達物質的玩意兒,使自己會聽見人偶聲音的事。只要想睡就會聽見那個聲音,搞到自己最近都睡不好的事……安格斯將這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啊?你真被詛咒啦?」

「沒有,我沒事……」

「嗯……或許算是類似的東西吧。」

「一點都不像沒事。」書姬抬頭瞪着安格斯。「看你最近似乎都沒睡好的樣子,到底是怎麼了?」

豪華的歌劇院。第十三聖域中最大的劇場。僅限座天使階級以上才能進入的高級俱樂部。雖然只要是酒,無論多麼高級的名酒都不合我的胃口,但我卻格外喜歡香菸。將白煙吐出,身體就感覺輕鬆不少,那與在空中遨翔的感覺有些相似。我很清楚吸菸對心臟不好。要是有人問我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我多半會說「對」吧。

書姬說到這裏,便從『書』的邊緣探出身子。

一從牀上驚醒,安格斯便看見書姬在枕邊的『書』上,一臉擔心地望着他。

「嗯,通常都是……」安格斯嘆了口氣。「但是,我已經習慣了。」

「強尼……抱歉。」

喫完晚餐,照料好馬匹之後,兩人便躺在營火旁邊。雖然安格斯平常總是能立刻入睡,但今晚卻與平日不同。

強尼悄聲向安格斯說道:

「嗯。看來對方明白了。」

「你獨裁呀!」

每當安格斯的意識快要沉入夢鄉的時候,那聲音就會在他腦中響起。

「而且……」書姬說道。「你們或許不會明白,但沒有身體這種事,可是相當難受的。」此時那顆腦袋海報在安格斯的外套內,與行李一起堆放在房間的地板上,書姬接着對那顆腦袋說道:

「你認爲自己想知道的事,與我認爲自己想知道的事是相同的。如果我知道了什麼,我會主動跟你聯絡。」

「嗯!知道了!」強尼豪爽地應聲之後,又連忙伸手拉住安格斯的肩膀。「喂。你臉都綠了耶!你還好吧?」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的感受是,我想要毀掉一切。」

『拜託。』

「是那顆腦袋的關係嗎?」

「沒錯。」書姬挺着胸膛說道。「你們不能有意見!」

「這很難說喔。」書姬抱着胳臂說道。「畢竟那是天使所做的東西。一個弄不好,說不定你一輩子都會聽見那個聲音喔。」

「但是,要是讓安格斯病倒,我就少了能帶我走的僕人,那可是很不方便的。所以麻煩你暫時先別出聲。明白嗎?」

「這些罐頭如果要算三相五百基尼,那至少也該奉送乾燥玉米纔對吧?」

強尼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接着便回到駕駛臺上。他抓起繮繩一揮,催促此時正啃着河邊雜草的兩頭馬開始勞動。

那名將我招待到家裏的人,是一名奇特的男性,那人是拉吉爾,是十大天使之一,擁有一頭華麗的金色捲髮。在我被召至議事堂的時候,就是他說出一些像是悲劇王子等等莫名其妙的話。

腦袋當然沒有回應,然而書姬仍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請帶我走。』

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抱着一個疑問。

看他這般反應,書姬一臉嚴肅地頷首說道:

「我在看到你的時候就有靈感。那靈感就是要創造一篇悲劇王子的故事。」拉吉爾帶着誇張的肢體動作興奮地解釋。「那是一出悲劇王子爲打倒暗殺父王的叔叔,所交織出的復仇傳奇。」

刻印究竟是爲何而生?我究竟是爲何而生?我想知道真相。5抵達維多,是又過了三天之後的事。這是闊別許久的城鎮。安格斯等人爲了採購物資,全部前往當地的雜貨店。

雖然小鏝的是安格斯,但交涉是強尼在負責。他能言善道的程度,已經可算是不折不扣的詐騙高手了。

「醒了嗎?」書姬問道。

所以不要再過來這裏了。她是這個意思。

「她該不會……一直都這樣?」

這代表自己剛纔是睡着了嗎?但就睡過一覺來說,安格斯卻感覺自己身體十分疲累,腦袋也像鉛塊般沉重。但是,窗外確實已經是一片黑夜。太陽早已下山鄉時了。

「嗯,只要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安格斯話還沒說完便先蹲到了地上。

我對這座聖域也有相同的疑問。儘管有階級存在,但那也不過是被分配到的能量較少而已。就算身處下層階級,也不會因次被迫進行不當的過重勞動。這裏沒有犯罪,也不會有人受寒冷、飢餓所苦。這裏簡直就可說是真正的樂園。

「但話雖這麼說——畢競進人我體內的精神傳達物質相當微量,我想效果應該不會太久纔對。」

但令安格斯驚訝的是——

安格斯死了心,便決定全盤拖出。

絕大多數的創造者最多隻能寫入主角的動作及臺詞。但是,拉吉爾卻與衆不同。他能將音效、音樂、穿着豪華服飾的大羣演員與其動作,甚至連他們所置身的劇場及背景道具,都能鉅細靡遺的投射到書中。

「——呃、你怎麼知道!」

「潛入思考原野想要生還,必須要對想活下去這件事抱有強烈意志。可是你在內心某處期望着自己的死。那樣的你如果進入思考原野,是無法回來的。」

然而強尼的預言沒有出錯,當天他們沒能抵達摩爾湖畔,因此只得在河岸過上一夜。他們抓河岸邊取之不盡的青蛙來當晚餐,剝去青蛙的皮、除去內臟、將青蛙刺在灌木的小枝上用火烘烤。白色的蛙肉雖然模樣欠佳,但與雞肉相似的味道卻超乎預期地美味。由於這一陣子總是喫魚的關係,也使安格斯等人更感覺蛙肉的香甜。

『我的身體在卡內雷克萊碧斯。』

安格斯最後在強尼的攙扶下回到旅店。並且就這麼倒在牀上不省人事。但他卻沒有睡着的感覺,下一瞬間,他又被那陣聲音喚醒。

但是樂園的居民所付出的代價,就是思考得受到檢閱,並且被強制吟唱統一思想的歌曲。這裏的人不被允許擁有自由意志。這裏是看似樂園的牢獄。這是個巨大的棺材。刻印不該是爲了維持這種世界而來到世上的。

他所創造的書獲得爆炸性的支持。原本在經過無數次複製之後,不僅是第十三聖域,甚至連其他聖域都大爲風行。

「不行。」

「我雖然不是很懂,但看來時間似乎被莫名其妙的東西浪費掉了。」

「我就知道。」

卡內雷克萊碧斯指的是位在夫羅陵山腳下的高原地帶,北至涅里爾隘口南至梅迪姆湖的地域。在此有一羣被稱爲原住民的人,自古以來都一直維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

據說他們十分封閉、排外。當開拓者在梅迪姆湖南側建設村莊的時候,就與他們不斷產生衝突。而在多次衝突之後,雙方決定談判,劃出一條界限。雙方最後承諾直到伊歐迪恩山再次噴火,讓一切沉入混沌之前,都互不踏入對方的土地。正因爲這樣,除非有什麼十分特殊的狀況,原住民以外的人都不會踏入卡內雷克萊碧斯。

翻過帶有萬年雪的涅里爾隘口,安格斯等人便進入了卡內雷克萊碧斯。在那裏,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完全未經開墾的自然美景。綠意盎然的白樺森林、緩緩穿越草原的水牛羣。附近沒有任何道路,一旦入夜,除了星光與月光外,沒有任何照明。

這是一片遼闊的土地。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不用與原住民接觸,就能先找到人偶身體離開這裏——而事情就在安格斯內心隱隱浮現這般期待的時候發生了。

「呀啊啊啊!」

安格斯聽見跑去白樺樹林抓兔子當晚餐的強尼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原本正堆起柴火煮湯的安格斯立刻將『書』抓在手上,朝慘叫傳來的方向跑去。

可是安格斯還沒跑幾步,就一頭撞上了一面黑色牆壁。那是一名有着黑色肌膚、身材魁梧的原住民戰士。看見他手中的巨大戰斧,書姬低聲喊道:

「——要打嗎?」

安格斯將『書』闔上取代回應。安格斯左手拿着『書』,將雙手舉到肩膀的高度。

一我不是壞人。我爲擅自閭進卡內雷克萊碧斯這件事道歉。我們只是來找東西的,只要東西找到,我們會立刻離開。」雖然多少有些方言上的差異,但聽說原住民也是說相同的語言,因此應該不會無法去溝通才對。但在安格斯才這麼想的剎那,那名戰士便一把將安格斯推倒在地上。

「你做什麼?太粗暴了吧……」

安格斯纔打算重新站起身子,卻立刻僵在原地。因爲他看見戰士正將斧頭高舉過頂,要是被那種東西當頭劈下,肯定是頭骨凹陷,當場斃命。

「等一下!」

安格斯拼命大喊,但那男人卻根本不打算聽安格斯解釋,只見戰斧帶着破空聲朝安格斯腦袋揮落。

「唔哇啊啊啊!」

「慢着!」

聽到這個聲音,安格斯戰戰兢兢地睜開緊閉的雙眼。戰斧在只差一步就能將安格斯腦袋劈碎的位置停下。安格斯全身都噴出了冷汗。只見他將『書』捧在胸口,連滾帶爬地從戰斧下逃開。

但安格斯還來不及喘氣,又看見有另一個男人攔在自己面前。那人比先前那名壯漢更加魁梧,有一頭綁成辮子的黑色長髮,和讓人聯想到猛禽的黃褐色雙眼。安格斯光是被那男人的目光對上,便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看着男人將手朝自己伸來。男子用與他那雙大手極不相稱的纖細動作,播弄起安格斯的那頭白髮。

「好痛……!」

男人突然將安格斯的數根頭髮扯下。他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過那些頭髮之後,便再次望向安格斯。

聽對方這麼一說,安格斯在感到不安之前,更感到訝異。安格斯從座位上微站起身子,朝她問道:

「上來!」長尾命令道。「還是你想在那裏被殺死?」

一行人朝村莊中央定去。或許是因爲沒有看過原住民以外的人種,孩子們全都滿臉好奇地聚了過來;大人們也停下了早上的工作,轉頭察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您不是說過,想要知道我的本事嗎?」

「你自己……應該也有這麼做的理由吧?」

安格斯從那蓋在地面上的『書』中,聽到書姬那如同哀號般的聲音。

呼吸的文字啊

「遺……遺蹟——?」

走下階梯的安格斯與強尼被安排坐在最前列的位置上,戰士們將他們團團包圍在中央,更外面還圍繞着許多的原住民。

安格斯望着槍尖,接着抬頭注視長尾的臉。

雖然建築的樣式十分奇特,但在其中居住的原住民們,其生活方式與西部鄉村並沒有太大差異。他們可以看到村裏的小孩正在路邊幫山羊擠奶,已經從三角屋頂的煙囪升起烹煮食物的輕煙。烹煮玉米的甜美香氣乘風飄來。

聽安格斯這一說,長尾咬了咬牙。

「不知他們會不會請我們喫一頓。」

「你想說平白讓人殺死,算是一種本事嗎?」

「你……是精靈師嗎?」

「那麼——你就是預言提到的男人嗎?」

那是非活性化的術文。

「我爲擅自進入你們土地道歉。可是,我也有我的理由……我就是爲了想解釋清楚,纔沒有抱怨地來到這裏的。」

周圍瞬間颳起一陣強風。

他們雖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卻沒有像傳聞中所說的野蠻粗暴。雖然強尼身上的轉輪槍還是遭到對方沒收,但卻沒有人打算從安格斯手中將『書』奪走。

「就讓我來試試你有多少本事吧。」

「看來似乎沒那麼容易呢。」

「你真不講理。」安格斯咬牙站了起來。「我是爲了溝通而來的,並不打算和你交戰——」

長尾頓時不知所措。狂風帶着沙塵到處肆虐。長尾受到強風侵襲,從石頭平臺上飛了出去。

「住手!」安格斯的吶喊打斷了詠唱的咒歌。

「你叫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不是,我就立刻殺了你。」

男子將手上長槍的槍尖指向安格斯。

長尾站起身子,將腰問的短刀連鞘取下,接着便將那短刀扔給安格斯。

「那麼——您……會動手殺我嗎?」

「少……羅唆。」

她那彷彿火焰燃燒般的眼神,蘊含着非比尋常的魄力。這人不愧是一族之長。但安格斯也不認爲自己肩上所承受的重擔,會輸給任何人。

那裏可以看到低矮的灌木上纏繞着蔓狀植物,上面還綻放着藍白色的花朵。在那灌木之後,在紫色晨霧中所浮現的是——

安格斯調整了一下捧在右手的『書』,左手則按着腹部,勉強站了起來。長尾用那閃動殺意的雙眼瞪着安格斯。

圍觀的羣衆發出驚叫。戰士們同起舉起武器。轉眼間四周就充滿肅殺之氣。

砰……伴隨這樣猛烈的悶響,槍柄深陷到安格斯的腹中。安格斯感覺眼前頓時發黑。內臟彷佛整個翻攪過來,胃液也湧至食道。

只見強尼用下巴朝右前方指了一下。

「可以看到村莊了。」

聽到強尼對自己出聲,安格斯拾起了頭。看來自己似乎是走在路上時睡着了。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隨後圍觀羣衆讓開了一條路,一名原住民從其中瀟灑現身。那人的個頭並不算高。雖然比安格斯要梢高一點,但看來還比不上強尼。勻襯的身材搭配着纖細的腰桿。從那用鹿皮製成的裙子下,可以看見肌肉分明的大腿與結實的腳掌。只見那名將黑髮綁成辮子的原住民女性輕巧地跳上石頭平臺,坐到了在平臺上的石椅椅上。

從那女性的容貌來看,大約是三十幾歲,但是她全身所散發的威嚴,卻像是五、六十歲的長者才擁有的。只見她用那彷彿老鷹般的銳利視線望着安格斯。

長尾鬆了手。頓失支撐而失去重心的安格斯,左腹被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腳,身子還浮在半空,右側又立刻受到迴旋踢招呼。

安格斯抬起頭,露出笑容說道。「說不打就不打,不管被怎麼攻擊部不反擊。這些……就是我的力量。這也是一種本事——您能明白嗎?」

「請告訴我……你的理由。我們不做隱瞞……把話說清楚吧。」

唰……空氣中發出一聲輕響。長尾此時已將槍尖抵住安格斯的咽喉。

安格斯感覺右手臂使不出力,全身也像是着火般發燙,現在自己連究竟哪裏疼痛部分下清楚。雙腿不停顫抖,雖然自己明明以爲肯定站不起來,但最後還是站起了身子。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什麼!」

「你就跟外表一樣,是個廢物嗎?」

「肚子好餓啊。」

強尼嘀咕道。他似乎在被抓的時候捱了打,右眼附近有塊明顯的瘀青。

灼熱啊靈魂啊

安格斯不明白對方確認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只能附和地點了點頭。

聽安格斯這一說,長尾便將短槍丟開。但下一瞬問,長尾便伸手扯住了安格斯的衣領,一把將他拉到身前。

「這是真發吧?」

「既然你那麼想死,我就成全你!」

長尾邊說邊用短槍的槍柄末端在地上敲了兩下。下一刻,只見她手腕一翻,用槍尖指着安格斯。

「我叫長尾,是這歐魯庫斯族的酋長。」

「書姬……請你停手!」

沒有回應。安格斯的視線一片模糊,無法看清四周的狀況。

「你有什麼理由,我不在乎。」

剛過滿月不久的卡莉塔絲高掛在夜空之中。沐浴在月光之下,安格斯與強尼不停地在及膝的草叢中行走。儘管飢餓與疲憊讓兩人好幾次險些昏迷,但別說是休息,他們甚至連停下腳步都不被允許。

長尾往前一跨,短槍也在同時閃動,左肩被槍柄重擊的安格靳跪了下去。

「你打算就這麼白白被人殺死嗎?」

跪在地上的安格斯伸出左手,將『書』從地上拿了起來。儘管他看見書姬那一臉哭喪的表情,但安格斯還是把『書』合了起來。

原住民的戰士們圍繞在兩人身邊。他們身上穿着麻褲與用摩爾鹿皮製成的鹿皮鞋,上半身則只掛着箭筒,沒穿其他衣物。那被曬得漆黑的皮膚,更突顯了他們那身強壯的肌肉。

「書姬——相信我。」

「爲何要阻止我?」

「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本事。把武器拿起來,小子。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吧!」「我不是來這裏打架的!」

來此發出慟哭之聲

那是將崩塌的遺蹟外牆切成方形,當做磚塊再利用所建成的建築。白色的牆壁與石頭堆積成的三角屋頂。那正是原住民們與崩塌遺蹟融厶口而成的房舍。

「喂!安格斯!」

安格斯聽見有東西斷裂的聲音。『書』從他失去力量的右手掉落地面,而書頁就在這個時候順勢敞開。

「你是預言所提到的男人。當然,我並不打算對雲雀的預言有所質疑。但是,像你這樣瘦弱的小子,我無法放心將我族歌姬的性命交在你手裏。」

此刻正是——

她的語氣裏,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強烈的怒氣。

安格斯先將『書』放在石頭平臺上,然後爬上平臺。接着他撿起始終闔上的『書』,再次面向長尾。

「跟我們走。」

「我叫——」安格斯正打算報上姓名,卻被長尾舉起右手製止。

長尾的聲音這麼說道。她俐落地躍回平臺上,看來受過的歷練似乎非比尋常,一點都沒有受傷的樣子。「既然你有這麼強大的力量,爲何要藏起來?爲什麼不動手?」

「——嗯?」

安格斯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糟糕的是,這種不祥的預感,至今從來沒有出錯。

從該處來到此處

「真的很抱歉,書姬她……是很衝動的人。可是,我已經不會再讓她出手了,所以——」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戰士用戰斧的斧柄朝強尼的腦袋上頂了一下。那似乎是要他不要多嘴的意思。

安格斯抬頭望着站在石頭平臺上的長尾。「而且——她究竟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也很令我在意。」

「你在做什麼!快反擊啊!」強尼大喊道。「把『書』打開,安格斯!你這樣真會送命的!」

沒過多久,安格斯便看見前方有座石頭平臺。平臺位在碗狀的窪地內,窪地周圍還切出了看似座位的階梯:而巨大的圓形石塊,就位在窪地最底部。

「長尾女士,您……還好嗎?」

安格斯睜着雙眼,雙膝都跪在地上。他看見膝下有紋樣。儘管是似曾相識的樣式,但安格斯卻無法解讀。

「我說過我不在乎!」

安格斯朝四周望了一眼。自己左右都是槍尖,背後則有鐵斧。看來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承受吾心頭之怒

「沒問題的……長尾她……有確實拿捏分寸,所以——」

勇氣的文字啊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長尾嘴角一揚,用挑釁般的語氣說道。

聽強尼這一說,安格斯不禁失笑。能有這等膽量,或許強尼其實有成爲偉人的天分也說不定。

「我要帶你們去見酋長。」

安格斯就這樣將『書』捧在胸口,步履蹣珊地走着·安格斯每走—步都會感受到睡魔侵襲。儘管連自己等等能否活命都不知道,但安格斯還是不時會擔心留在森林裏的馬車與行李。這樣說起來,奧拉的日記也還放在馬車上呢。人偶的腦袋也一樣。可是,這裏是原住民的土地。應該不用擔心會有山賊吧。哈姆雷特和歐菲莉亞平常就是野放狀態,也懂得自己去找食物和飲水,就算不操多餘的心,肯定也不會有事……

「下次可要來真的了,不想死就快點動手!」

「別跟她打,安格斯。」強尼小聲說道。「不管怎麼看,你都不是她的對手。趁早道歉開溜吧。」

「看來你暫時保住一命了,小子。」

「爲什麼!安格斯!你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你被人殺死嗎!」

戰士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來對他來說,這似乎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從此處前往彼方

安格斯語氣平靜地問道。

「面對沒有武器,不管被怎麼毆打都不抵抗的人——您下得了手嗎?」

長尾面無表情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能感到冷汗從背上滑落。此刻所經過的每一秒,都像是鉛塊般不斷加重在安格斯的肩上。

「殺害沒有武器、毫不抵抗的人,是我族戰士的衿持所不允許的。」

只見長尾舉起右手。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來。」

接着長尾微彎下身子,讓雙拳相抵。

「你贏了。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沒有回答,只是重重吐了口氣。當緊張散去,疲勞與疼痛便大舉侵襲。

——可以不用再站下去了吧?

這是安格斯最後的想法。在安格斯癱倒在地上之前,就先昏了過去。

6

我從頭來過,從調查刻印的歷史開始着手。

我收集各種情報,連上各式各樣的精神空間,有時甚至和其他浮島的研究者在網路上討論。

他們所共同支持的說法是:「因爲誕生了知性生命體,纔會有刻印出現。」

也就是說,由於知性生命體的誕生,使思考原野的能源潛力獲得提升,而提升的能源爲了尋求出口,因此成爲刻印出現在世界上。

在思考原野中並沒有時間的向量,由於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是同時存在,因此就某些角度來說,這或許纔是正確的說法。

但是,光這樣還是有些地方讓我無法接受。如果那是能源的出口,那麼刻印爲何會有『意志』?爲什麼這世界上只存在着正面意義的刻印?難道說所有的知性生命體都是善良、毫無絲毫惡意的嗎?

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碰到瓶頸的我,決定連上精神網路去拜訪許久不見的薩基爾。儘管有可能會再喫閉門羹,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聽聽她的意見。當我見到許久不見的她,看見她也老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精神體會會有這樣的變化,可

見她正處於十分糟糕的狀態。

「我想知道真相。我也知道一旦踏進去,就再也無法回來。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相信。相信未來會——」

說到這裏,書姬瞪了安格斯一眼。

「嗯!」

當時被趕出故鄉的他,獨自搭乘驛馬車前往密蘇艾斯特。之後,他不知爲何來到湖畔旁。安格斯真的記不得爲什麼。他只知道當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置身在米多雷湖西側的一座老朽遺蹟中。

我被趕出了她的世界。

我還來不及問清楚這是什麼意思,連線便被切斷。

「當然記得。」聽我這麼回答,薩基爾便用着彷彿耳語般的音量說道。

被書姬這一喝,強尼的聲援立刻中斷。

重新歸來歸返悔恨之淵

再次重返吾身任何風雨終會散去

「算了,沒什麼,把剛纔那些話忘了吧。」

「你是在問什麼?」她這麼回問。

「我沒被打開,就無法保護你。你不管被人怎麼打、怎麼踹,我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是一件多麼屈辱的事……你根本就不懂!」

我最多隻能這麼說。

「而且你不認爲我已經變得很厲害了嗎?被那樣對待還沒有逃跑,也沒有放棄,我覺得你應該要稱讚我纔對呢。」

「有人一見面就那樣罵人的嗎?」

「唔——」看到安格斯那樣的態度,書姬一下說不出話來。「要是對方是壞人,下次可要狠下心,毫不留情地把對方轟走喔。」

他不可能忘記。

「對不趄,書姬。」

「呼!終於能夠好好說話了。」

薩基爾沒有回答。她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接着用像是哭訴般的語氣說道:

在突出於湖面的岩石上,有着一座用白色石頭製成的雕刻。雖然雕刻的細部形狀已經隨風化而模糊,但還依稀能看出那像一對翅膀。左右展開的翅膀中央嵌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紅色石頭。安格斯記得自己看到那石頭的時候,不知爲何就認爲:『這是墓碑』。

「書姬?」

「安格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嗎?」

「嗯。竟然有事能讓你那麼熱衷,你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這是怎樣?」

「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安格斯看了看周圍。自己正置身在某棟房舍內。看見白色的牆壁與堆成圓錐形的石頭屋頂,安格斯才明白這是間原住民的房子。

「我不認爲自己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出什麼事了嗎?」

就如沒有永遠的黑夜

「那麼,我不道歉了。」

7

所有罪孽都能得寬恕

就算她這麼說,但是看她那一臉憔悴的模樣,要我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安格斯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照着那聲音將『書』翻至第十八頁。

「不過,不會有事的。這事我會設法處理,你別擔心。」

「你還記得嗎?關於有人從聖域被放逐的那些話。」

「聖域就要毀滅了,在不久的將來。」

他大喫一驚,從手中掉落地面的『書』在他腳下敞開。

「唔……」

「——我記得。」安格靳睜大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右臂。「原來真的斷啦。」

「書姬呢?她在哪兒?」

安格斯走過那雕刻旁,站在突出的岩石上。

「是喔,那太好了。」「好個頭啦!」書姬的怒吼聲響徹了整棟屋子。「你這個大蠢才!我不想再照顧你了!」

就如內心的平靜

只見書頁上出現像熱氣般的晃動,接着書姬從那『書』中現身。看見她滿是怒氣的表情,讓安格斯不禁有些後悔。書姬的雙眼還留着哭泣過的紅腫。

薩基爾低着頭,搖了搖腦袋。

雖然我想要問個清楚,但我不想在她的精神空間內勉強她。

「你太卑鄙了!」

然而薩基爾卻絲毫都不領情。

平靜的湖面。這裏四下無人,因爲西部人都畏懼遺蹟,所以平時不會靠近。如果是這樣,就不會有人阻止;如果是在這裏,就算要死肯定也沒問題。

「還好吧?」我這麼關心道。

就在安格斯下定決心,準備從石頭上跳下的瞬間——他看見了那個幻覺:看見天使從天空掉落的幻覺。

「你這人還真笨。」安格斯看見強尼用一瞼擔心的表情望着自己。「你忘記自己被做了什麼嗎?」

警報再次響起。她那樣的發言很不妙,我打算制止她說下去。但是,在我百所行動之前,薩基爾便大聲喊道。

「既然知道要道歉,一開始就不該那麼做!」

「對呀、對呀,人家事後也道了歉,還像現在這樣借房子給我們住,而且還幫安格斯治療呢。」強尼附和道。「況且也讓我好好地喫了一頓——」

「你骨頭被打斷了,不記得了嗎?」

她像是斥罵般地說完之後,隨即露出後悔的表情。「對不起——那種事就算拿你出氣也無濟於事。」

書姬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充滿怒意的眼神瞪着他。

安格斯點了頭。

這麼說完,安格斯接着說道:

「沒關係。別看我這樣,我的精神安定度可是很高的。如果那樣能讓你輕鬆點,你就儘管罵吧。」

「可是我不道歉。因爲我相信在那個時候,那是最正確的做法。」

「那時候你應該對我發過誓的,說要『收集所有術文』。然後,我也對你發了誓,說『我一定會保護你』。」

看安格斯這般反應,強尼無奈地嘆氣。

安格斯這麼說道,接着露出微笑。

就在她說到這裏的時候,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老實說,我好像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了。」

「翻到第十八頁!」從空白的書頁中傳出了驕傲的聲音。「我要回收第十八順位的術文『和平』,別拖拖拉拉的!」

「好痛……」

「不準跑,蠢材。」

說到這裏,安格斯露出笑容。

這讓安格斯感到不安。就在他打算用右手取『書』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右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我?」她這麼說完,喫驚地睜大眼睛。接着她呵呵地笑了起來。「是嗎?都是我最近沒能好好睡覺的關係,我看起來有那麼憔悴嗎?」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不要猶豫,飛吧!你可以飛的!」

「正因爲你是我的守護神——」安格斯用左手將『書』拉到身前。「所以我才希望能將你的力量用在對的地方啊。我是不想看你不由分說地把有困難的人打垮呀。」

她打算繼續開口,但卻又臨時閉上嘴。看來應該是她判斷在網路上談論這件事,有太多風險的關係。

有一個小巧的入口通往屋外,屋內則是半地下的設計,空間要比從外頭所看到的更加寬廣。而且牆壁還有部分被撤去,從該處與鄰接的房舍相連。

吾之失落吐息

「住嘴!沒用的東西!」

安格斯看見『書』就在柔軟的毛皮下敞開着。但是,書頁上卻沒看見書姬的身影。

沒有回應。

安格靳無言以對,因爲他覺得書姬說的沒錯。

薩基爾低着臉,點了點頭。

「況且長尾女士也不是壞人,她也是因爲有什麼理由,才必須那樣試我有多少本事的。」

「什麼?」

「聽人說因爲斷得很乾脆,所以接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就在那裏。」

書姬在烙有黑色術文的書頁上現身。那是在沒有「啓動」咒文下所浮現的幻影。然而面對驚訝後退的安格斯,她所說的卻是——

安格斯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笑着。那是在沉默中要求稱讚的笑容。

從『書』中聽到的歌聲十分優美,沁人內心。有天我也會得到寬恕嗎?我能夠重拾平靜嗎?想到這裏,安格斯不自覺地流下眼淚。

當安格斯睜開眼睛時,身子正被柔軟的動物毛皮包裹着。毛皮的觸感柔順,十分溫暖。安格斯想要再多睡一會兒,但陣陣的痛楚不允許他繼續貪睡。

書姬在書頁上踱着腳說道。「你什麼時候那麼油腔滑調了!你以爲那樣笑一笑就可以瞞混——你爲我可以隨便被你瞞混過去嗎!」、

「我下次可以直接和你見面嗎?」

「不有趣!那一點都不有趣!」

「是嗎?」

雖然聽得見聲音,但還是看不到人。這似乎代表她相當生氣。

聽安格斯這麼問,強尼揚了揚下巴說道。

最後安格斯只好呻吟着撐起身子。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腹肌發出哀號。

「這個……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問什麼?我是在問你有沒有怎樣啊?」

吾之四散靈魂

「畢竟我可是很衝動的,我可不會理會你的制止喔。那樣也沒問題嗎?」

「當然!」

「這句話你可別忘了!」

只見書姬哼了一聲,抱着胳臂將臉別向二芳。

「你那樣被人打、被人踢、不反擊給人打成那樣——卻還能笑得出來。真是個丟臉的男人。」

說到這裏,書姬接着小聲說道:

「可是,不管怎麼被踢都還能站起來的你——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還挺帥的。」

安格斯這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謝謝。能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太開心了。」

「不準高興!蠢材!」

書姬說完背過了身子。

「我要睡了!把『書』合起來!」

「是是是。」

「『是』說一次就夠了!」

「是——」安格斯輕輕地將『書』合上。「祝你有個好夢,書姬。」

聽安格斯醒來,長尾便前來拜訪,首先爲自己的無禮道歉,並深深低下頭。面對希望安格斯在傷勢痊癒之前,能好好在此休息的她,安格斯回答道:

「雖然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但我們不能那麼做,因爲我們還得尋找人偶的身體——」

「關於這件事,我在你入睡的時候已經聽強尼說了,現在已經有人去將你們的馬車與馬接過來了。」

長尾交疊着胳臂說道。她那身胸口敞開的麻上衣,露出了她豐滿的乳溝。發現自己的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那裏,安格斯連忙將眼睛移開。

「至於那個人偶的身體,我也不是沒有頭緒。」

「才、纔沒有呢—」

「嗯,用繩子綁着,封在裏面。」

「還是算了吧。」

「咦?一安格斯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你知道歌姬被抓到哪裏去嗎?」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

「那天晚上的事——我絕對無法忘記!」

「你正在收集術文吧?」

接着女性們前來將碗盤收定,並又爲安格斯端來茶水。

「——是。」

長尾笑了起來。她放鬆了原本嚴肅的面孔,表情變得柔和許多。

從那翠綠色的茶水中,可以聞到枯草的味道。那氣味實在無法給人好喝的印象。但是,安格斯也不能爲此就辜負對方的好意。

既然是那樣,那應該相當可信。

「那玩意兒好暍嗎?」強尼在一旁問道。

「在哪裏?」

說到這裏,長尾閉上眼睛。她那細長的黑色睫毛微微顫抖。「可是歌姬卻對我這麼說。『歌姬是爲了守護族人而存在。如果讓族人面臨滅亡,那麼歌姬有何用』?」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雖然遭到重擊的腹部相當疼痛,但飢餓對胃袋的折騰更讓安格斯想到難受。

「哎呀!我說安格斯小弟呀!」

長尾只是笑而不答。

千如果你想要在石頭平臺上的那個術文,大可儘管拿去。我也能領你前往封有天使身體的洞窟。但以此爲交換——雖這麼說,但我也明白這是不公平的請求。」

那被稱做黃蜂的男人沉默地點頭,然後走到強尼身邊坐下。強尼見狀,趕忙連墊在屁股下的坐墊都一起挪到安格斯身旁。

「那個身體——還留在洞窟裏嗎?」

希望真是那樣——安格斯在心裏這麼說道。

這麼說完,長尾有些調皮地笑了。

「希望你能將我歐魯庫斯族的歌姬帶回來。」

雖然安格斯曾聽說原住民中有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但是,沒想到竟然有人可以預知到如此具體的未來。

長尾一邊將酒杯拿到嘴邊,露出頗爲訝異的表情。「外界人不這麼做嗎?真是羣不知感恩的傢伙。」

只見她稍微示意一下,便有幾名女性從隔壁屋子端食物過來。食物是玉米粥及兔肉。另外還有燉過的南瓜。

「不是因爲你最能打嗎?」

「在卡內雷克萊碧斯西方,位在夫羅陵山峽谷中的罪犯之城。我族的歌姬就是被抓到了那裏。」

安格斯差點把嘴裏的茶噴了出來。

只見他彎低身子,手按着腹部。

當盤裏的兔肉被掃平,裝有南瓜的鍋子也空空如也的時候,安格斯才總算將碗放在地上。喫飽了。這是他從離開巴尼斯頓之後,第一次喫得那麼飽。

見安格斯漲紅了臉,強尼故作親暱地將手打在他脖子上。「那算是保養眼睛啊!是眼福啊!對於這種福利應該儘量享受纔對呀!」

「我原本就認爲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不過——」

「所以我也知道安格斯肯尼斯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呢。」

安格斯忘我地將那些食物送進口中。其他人也沒有多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喫着食物。當裝有玉米粥的碗被喫空,就會有女性過來重新裝滿。雖然安格斯在喫到第三碗的時候還有在數喫了幾碗,但喫到第四碗時便覺得再數下去未免太傻,因此就不在乎了。

雖然還有許多問題還沒講明,但安格斯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這麼想通之後,安格斯便專注在食物上。剝皮去掉內臟的兔子,是在體內塞入香草蒸烤的,也因爲那樣,兔肉沒有腥臭,而且肉質十分柔嫩,混在粥裏一起喫更是可口。泡過兔肉的玉米粥也混入了恰到好處的肉脂,味道更加濃郁。

這麼說完,長尾便帶頭喫了起來。安格斯用左手拿起木湯匙,小心地將粥送入口中。這粥似乎是用山羊乳熬煮的。十分濃稠,並帶有淡淡的香氣。

「很好。」

接着長尾一個示意,便有人將玉米酒端來遞給安格斯之外的人。只見長尾先將手指深入酒杯中,然後將幾滴酒灑向空中。黃蜂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你在那裏吐了嗎?」強尼插嘴說道。話才說完,強尼便被安格斯與長尾兩人同時瞪了一眼,縮起了脖子。「對不起。別在意我,你們繼續。」

「關於這一點,預言者也留下了答案。」

「和昨天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安格斯想要一把將強尼推開,但是……

在那之前,長尾從來沒有在讀心上出過差錯。可是,那男人卻趁深夜在村裏放火。罪犯們以火光爲信號,一舉湧進村莊。

「爲了拯救歌姬,族裏的勇者也數次向那羣人挑戰。但每次失敗,都有許多戰士喪命。不過,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你擁有我們所沒有的力量,或許就可以救出歌姬吧。」

說到這裏,她抬起頭。

「我、我又不是你!」

「我不客氣了。」

茶水一入口,那甘苦蔘半的強烈味道便重擊了安格斯的舌頭。安格斯猛眨眼睛,連忙將茶水吞下肚。

「嗯。」

「嗯。雖然要解釋得花不少時間,不過——」話說到這裏,長尾臉上浮現疑問。「你不餓嗎?你應該已經什麼都沒喫地睡了一整天吧?」

「啊——對了。」安格斯爲了掩飾羞澀,刻意咳了兩聲後說道。「提到昨天,在那石頭平臺上——」

「真的嗎?」安格斯將身子傾向前去。

「你是指術文的事嗎?」長尾說道。

「很久很久以前——據說我們的祖先曾與從浮島降下的天使們交戰。天使們不知疲憊、不知恐懼,如魔鬼般不分晝夜不停戰鬥。有無數的戰士慘遭殺害。但是,祖先們並沒有輸,他們最後終於打敗了天使。然而,其中有個天使就算頭被砍斷也不會死,於是祖先便將那天使的身體封在洞窟內。」

「這是什麼儀式嗎?」強尼問道。

「原住民的歌姬們被抓走的事,雲雀也預言到了。而事實也跟預言一樣。無論是住在湖畔的卡普特族,還是住在東邊森林的克爾族,他們的歌姬也被抓走了。」

遭持有近代兵器的集團奇襲,就算歐魯庫斯族的戰士多麼驍勇善戰,面對槍枝也無用武之地。然而戰士們還是奮勇作戰,在產生幾名犧牲者之後,暫時將對方擊退。

「安格斯肯尼斯,你知道爲什麼我一個女人,可以當一族的酋長嗎?」安格斯腦中浮現出她戰鬥的樣貌,還有那將自己踢倒時的俐落動作,就算說是原住民族人,能夠與她對抗的人,大概也不多吧。

長尾對站在門口的高大戰士出聲說道。他就是那名逮到安格斯等人後,說要帶他們去見酋長的戰士。

「沒有人比得過長尾。」黃蜂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那是十分低沉、粗獷的聲音。「長尾能夠讀對手的心。」

「好痛……」

長尾看過了這男人的心。他是個擁有貧困家庭的測量師,爲了測量能換取較高報酬的山嶽地形而迷了路,所以纔會誤闖卡內雷克萊碧斯。

「一起喫吧。」

「我的判斷錯了,因爲那些傢伙是靠着那男人引路來到這裏的。」

安格斯看見長尾交疊的手臂開始顫抖。下一瞬間,她用緊握的拳頭重擊地板。安格斯聽到了硬物撞擊的聲音。地板是石頭鋪成的,那麼大力敲打,她不可能不痛。

「怎麼會?要說能打,這位—」長尾伸手指向坐在強尼旁邊的戰士。;貝蜂可更在我之上呢。」·

長尾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接着她緩緩站起身,朝安格斯走近。接着,長尾單膝朝安格斯跪下,並低下了頭。

「這是燕麥茶,可以讓傷更快痊癒。」

長尾苦笑着說道。

看來就算強尼不那麼說,他們也打算那麼做。長尾重新面向安格斯。

「那麼,先談談人偶的身體吧。」長尾這麼開場道。

「一名叫雲雀的優秀預言者曾經說過,有天會有一名擁有銀髮獨眼的男人,穿越北方山地現身。那男人的名字是『安格斯肯尼斯(浴火而生的神選之人)』。那人收集名爲術文的無聲意志,是肩負世界命運之人。他也許會以石頭平臺上的術文爲交換條件,爲我們找回失去的歌姬……雲雀是這麼說的。」

聽到這裏,安格斯回想起長尾昨天對自己的態度,原來那反映的是她對抓走歌姬的外界人,所抱持的憎恨。她遭到自己救助的外界人背叛,結果失去了歌姬。她痛恨外界人,但預言所提到的救主,也同樣是外界人。必須依賴所憎恨的外界人——她抱着這樣的矛盾。如果當時所反映的是那股矛盾的爆發,能夠只斷一根骨頭了事,實在是值得慶幸的事。

「咦?」安格斯驚訝地抬起頭。「我剛剛有出聲嗎?」

「那麼,我這就叫人送餐點來。」

「第一口要獻給天空、大地、太陽啊。」

於是歌姬獨自離開了村莊。那羣罪犯逮到了歌姬,便將歌姬帶往外界。

「你們是客人。來、別客氣,儘管喫。」

聽安格斯這麼問,長尾點了點頭。

「是的——可是,您連這件事都能知道嗎?」

「那個時候,歌姬告訴族人,他們要的是自己。只要將自己交出去,應該就能讓他們離開。我無法接受,於是對歌姬說:『我犧牲生命也會保護你』。」

「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就沒有問題吧。天使肯定也是在長時間與身體分開後,才決定悔過的。」

「你還真是個容易擔心的人呢。」

「——唔!」

看他們這般反應,長尾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就當是在暍藥,全部都得暍完喔。」

「那是超過百人的集團。雖然是一羣烏合之衆,但他們準備了槍枝。」

「你、你太會欺負人了!」

安格斯望向那名被稱爲黃蜂的戰士。由於他實在太過沉默,因此剛纔都忘記了他的存在。

「喂,那樣不是很危險嗎?」

長尾在安格斯面前盤腿坐下。

那男人十分衰弱,幾乎就要喪命。當時已經有歐魯庫斯族酋長地位的長尾,救了那個男人。她認爲對這人無須擔心。

看了長尾嚴肅的態度,安格斯也正色說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嗎?」

強尼連忙把酒杯從嘴邊拿開,模仿他們的動作,將幾滴酒灑向空中。接着他將酒杯捧到頭上,說了句「能有酒喝,感激不盡。」

長尾對強尼誇張的動作露出苦笑之後,接着說道:

「你要喝喝看嗎?」安格斯將杯子遞向強尼。強尼聞了幾下,臉便皺了起來。

「黃蜂,你也過來坐。」

「用不着那麼害怕嘛。」

「只有一點點而已。」

「唔——」安格斯左手託着下巴思考着。「可是,從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壞人的樣子。雖然有些纏人就是了。」

「用不着那麼誇張。」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晚上,有一名外界人在北邊的森林徘徊。

長尾像是能解讀安格斯的臉色般,露出親切的微笑。

「不,這並不是因爲讀心的關係。是有人曾預言過,會有尋找術文的人來到這裏。」

「等、等一下——」

強尼插口說道。他帶着頓失血氣的臉色,搖着頭說道:

「那不就是福列克斯庫裏夫嗎?不成啦!不成、不成!絕對不成!」

福列克斯庫裏夫——那是西部最大的無法都市。關於那裏,安格斯也在影像報上看過。雖然至今已經數次組織過討伐隊,企圖將那裏攻克,但每次都只能鍛羽而歸。那是最強也最邪惡的堡壘。

「再怎麼說,那裏都太強人所難啦!簡直就是去自殺呀!」

「的確。」

長尾語氣平靜地表示肯定。

「強尼說的沒錯。」

長尾抬起頭,正視着安格斯。

「我不會勉強你。而且我也很欣賞你。既然我已經因爲自己的判斷錯誤而失去雲雀,要是再連你都害死,我也沒立場可言。」

「咦?呃……你說的雲雀,應該是預言者吧?」

可是,照剛剛的說法——

「雲雀是優秀的預言者,同時也是歌姬。而且——」長尾咬了咬牙,低聲繼續說道:「也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歌姬不是女的嗎?」

「所謂的歌姬,指的是『解放之歌』的繼承者。不一定是女性。」

這讓安格斯大喫一驚。「這裏還留有『解放之歌』嗎!」

「嗯。一長尾毫不猶豫地頷首。「他們繼承着『解放之歌』。並且也繼承了絕對不能吟唱的戒律。」

被抓走的四名歌姬,都擁有『解放之歌』。而且雲雀還是優秀的預言者。如果其他歌姬也和他一樣,是感受敏銳的人,那麼他們也可能透過術文聽出『鑰之歌』的唱法。『解放之歌』與『鑰之歌』——有了這兩者,就能將能量從術文中解放。

刻意被放在鎮上的術文。全滅的奧拉。這會是單純的巧合嗎?還是真有某人想要重現天使所做的事?

「看來已經聊很久了。」

「怎麼了嗎?要在這種時間出門?」

「那麼,接着輪到人偶了吧?」

面對發出疑問的長尾,安格斯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好——我看到了。就是那個吧。」

難道說——不可能的,薩基爾究竟在哪兒?她的意識、她本人究竟在哪裏?我努力想尋找她的存在,但我能找到的,只有虛無的黑暗。

但我只能得到彷彿拳頭揮打空氣般的感覺,她的意識、記憶,我絲毫都感受不到。

我對天花板的照明送出精神波,屋內瞬間充滿光亮,讓我一下子感到目眩。

「我雖然很想相信你說的話,但是——真的有嗎?真的有歌姬在那『書』上?」

書姬一開始唱歌,觀衆席便掀起一陣驚呼。那些原住民無法看見書姬的身影,也應該無法聽見她說的話與歌聲。但是,他們卻似乎能察覺某種氣息,開始四處張望。

透過淚水與血汗

就在時間將至深夜的時候,載具抵達了目的地。由於網路遍佈聖域的關係,就算是親密的朋友也沒有直接見面交談的習慣。而這也是我第一次實際拜訪薩基爾的住處。

「請等一下——」

「嗯……」

「薩基爾?」

8

「這女人的腦袋太硬了,肌肉該不會長到腦子裏去了吧?」

「你讓大夥兒欣賞到好東西了。」

「怎麼啦?」

被書姬這麼一罵,安格斯立刻挺直了身子。

「人還真多。」

在此同時,歐魯庫斯族人也發出一陣歡呼。

她究竟發生了什麼?受一股不祥預感驅使的我,決定直接前往她的住處。

書姬將視線轉向石頭平臺中央,在那裏印有一個黑色的圖樣。

我想呼喚她的名字,但隨即作罷。就算沒有感受到她那無力的身軀,我也明白,她已經死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要是你那麼在意的話,明天我就把我和雲雀邂逅的經過告訴你吧。」

他以平淡的語調,念出公務的宣言文。

「別去想怎麼想都無可奈何的事,那隻會讓你的判斷變遲鈍。」

剎那間,我感覺自己看見了逃竄的黑蛇。

看安格斯左顧右盼的模樣,書姬不耐煩地說道:

就在我連忙起身,想要確認那聲音來自何方的時候,那聲音就像被強行中斷般消失。我立刻連上精神網路,朝她所在的地方跑去。但是,她的講堂已經從網路上消失。

汝所築之榮耀

這麼說的安格斯,此時正用左手拿着敞開的『書』。他們在這裏又經過了兩個禮拜。安格斯被打斷的骨頭也已經順利恢復,現在只要用麻布固定患部,就不會對日常生活有任何影響。話雖如此,但現在要他單用右手拿『書』還是太過勉強。

無人能夠掠奪

我聽到了薩基爾的哀號。

吾之四散靈魂

「『安格斯肯尼斯』會帶回歌姬,但是——預言者不會回來。」

「薩基爾,你有聽到嗎?」

就在我自然將眼睛閉上的時候,薩基爾從我正面撲了過來。我被推倒在地上,她白皙的雙手緊緊掐住我的脖子。

「請!」安格斯這麼說完,便將『書』朝前伸出。

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這是心縛術:是侵入人心,將其意志剝奪的法術。薩基爾被人施了心縛咒文。但是,究竟是誰下的手?要有能力對身爲十大天使的她施加暗示,怎麼想也只有四大天使才能做到。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此刻沸騰。

「你還好吧?薩基爾!」

Dignity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殺了她!」

由心懷榮耀者所建

「要唱歌的是我,你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們搭上載具後,便下達指示朝薩基爾的住處移動。

在這樣的深夜,要是搞錯可是十分難堪的事。但我心中有份確信,確信她正在調查某樣東西。調查某樣足以動搖社會的重大真相。而哀號就在這個關頭出現,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或許也是因爲這樣,書姬對長尾似乎沒什麼好感。只見書姬仗着對方聽不見自己,不斷口出惡言。

「要是影響到你養傷就不好了,今晚就先說到這裏吧。」

「不會錯,那是第十二順位的術文『尊嚴』。」

長尾這麼說完,便起身站了起來。

聽書姬這麼一說,安格斯便將『書』翻至第十二頁,接着:

9

就在這一刻,我感覺有一道光線射入。那道光驅散了絕望的黑暗。

她狀況不對勁,我試着呼喚她。

安格斯站在石頭平臺上。雖然平臺上只站了他一個,但在環繞平臺的觀衆席上,以長尾爲首的歐魯庫斯族人,卻把平臺周圍給擠得水泄不通。

「就是這麼回事。」書姬抱着胳臂,抬頭望着長尾。「有我跟在他身邊,沒什麼好擔心的。而且我們不久前才說好,碰到壞人我可以儘量動手呢。」

「已將殺人犯剷除。」

「我知道,我逗你的。」

「那麼……你願意去了嗎?」

「不準頂嘴。態度穩重點。」

「關於人偶,我想晚點再說。我跟書姬討論過,想先去福列克斯庫裏夫。所以,在我們回來之前,那顆腦袋可以請您代爲保管嗎?」

雲雀看着安格斯,笑了出來。

這讓長尾睜大了眼睛。

走上石頭平臺的長尾這麼說道。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她是被操縱的!她被人施了心縛咒文!」

原住民們興奮地交談着。

看我準備出門,加百列這麼叫住了我。我迅速說明事情經過,而他也表示同意我的做法。「那確實很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長尾有一件事忘了說,就是雲雀最後的預言。」

吾之失落吐息

(我——不會任你們擺佈!)

「我看見精靈了!」

他們就連普通的書都沒看過。要讓這些人瞭解這本非比尋常的『書』,實在比登天還難。安格斯雖然再三試着解釋,但就算是長尾,也只能把『書』當成是『精靈的容器』。

「我以秩序之長加百列之名——」

長尾纔剛要踏出門,又在入口轉頭說道:

(快住手!薩基爾!)

原住民的文化裏沒有書。就算從遺蹟裏挖出書的散頁,他們也會拿來當做生火的材料,而這也讓得知此事的安格斯感到惋惜。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空氣湧入肺部,薩基爾鬆開了手上的力量。就在我拼命貪求氧氣的同時,她也癱倒在我的身上。

重新歸來歸返悔恨之淵

安格斯帶着苦笑將這些話轉達給長尾之後,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薩——」

我仰頭望着站在身旁的加百列。在白皙臉頰上的血跡,讓那美麗的臉龐多了分駭人的色彩。他就像自動人偶般面無表情,這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他剛剛纔殺了人。

「我做夢都沒想過會在這麼多人圍觀下回收術文呢。」

我出聲呼喚道。房內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照明。

安格斯點了頭。「活的術文不只會對人的意識產生負面影響,也具備讓共鳴的意識互相吸引的性質。福列克斯庫裏夫是惡徒聚集所形成的城市。因此就算有—、兩個活術文在那裏也不奇怪。我們從之前就想過,遲早都得去那裏一趟,書姬也認爲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好緊張喔。」

我勉強站起不穩的身子,用滿是鮮血的手揪住他的衣領。

我將手伸到她身後,扶起她的身子。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觸碰到了溫熱的液體。強烈的血腥味湧入鼻腔』

「是精靈!」

砰的一聲,安格斯闔上了『書』。

只見術文化爲七彩的蝴蝶,從石頭平臺上緩緩升起。看見這個景象的圍觀者們,發出了交雜畏懼與讚歎的聲音。七彩的蝴蝶翩翩飛過空中,最後輕柔地降落在『書』上。

她不在了,她已經離開到遙遠的地方。伴隨着喪失感的黑暗,侵蝕着我的內心。我抵抗的意志逐漸淡去,什麼都不願意想。我只想停止思考,陷入沉睡。就這樣睡下去……我再也不想醒來。

「別以爲胸部稍微大一點就得意起來了,要是取回實體,我可也是——」

我敲了敲門,送出思念呼叫她,沒有回應。於是我將手伸向門把,在聖域只有要把某些東西鎖在門內的時候纔會上鎖,並不需要防止他人進入的門鎖。

「我、我纔沒有在意那個!」

留下這句話後,長尾便離開了屋子。黃蜂也跟她身後離開,但卻又像臨時想到什麼似的,回到安格斯面前。

加百列沒有回答。

在她背上,插着短刀的刀柄。

窒息讓我的視野開始變窄。不久後,我脆弱的心臟也開始發出哀號。要是我失去意識,內心就會被佔據。我將所剩無幾的意志凝聚起來,朝薩基爾發出。

安格斯像是要取得認可般,將視線落在『書』,隨後抬起頭望着長尾。

「你不用立刻給我答案。雖然身爲加害者的我可能沒臉這麼說,但你現在把傷養好,纔是最重要的。」

再次重返吾身

「沒有,沒什麼。」

隔天一早,安格斯、書姬,還有強尼,與歐魯庫斯族告別後離開了村莊,族裏派出了十名戰士,以送行的名義與他們同行,黃蜂也在其中。長尾一臉想要跟來的樣子,但她還有得守護族人的義務,畢竟不管怎麼說,她似乎都不能把村子給放空。

戰士們圍繞在馬車旁,一路步行。

這樣持續走了幾個小時,他們一點都不見疲態。由於馬車是行駛在森林中,因此速度並不算快。但就算是這樣,戰士們的體力也實在令人驚訝。

穿過森林,跨越草原,安格斯一行人離開卡內雷克萊碧斯的日子終於到來。眼前是作爲卡內雷克萊碧斯與外界境界線的雷特河。原住民的戰士們並列在河畔邊,目送他們的馬車離開。

馬車穿過水量較少的河面,爬上滿是石塊的山路。他們在山路上又行駛了數個小時,山腳此刻已經遠在他們下方,朝那宛如銀色緞帶般的雷特河望去——安格斯大喫一驚。

他看見在河畔旁,並列着十個不到指頭大小的黑點。那些是仍在目送他們的原住民戰士。

10

薩基爾死了。置身現場的我與加百列,由身爲治安管理者的沙利親自偵訊,殺人在聖域是無法容許的罪行,但就算這樣,結果加百列的地位還是起了作用。

幾天後,我被允許返回家中,這代表的是不子追究。

那是正當防衛。當時只有那麼做,才能夠阻止她。加百列這樣的主張是正確的。當時要不是加百列出手阻止,我或許就會被薩基爾掐死。

但就算是這樣——就算我明白這個道理,內心還是無法接受。

究竟是誰對她施了心縛咒文。薩基爾找到了什麼?如果只是要封口,應該只要殺了她就行了。但是,爲什麼要選擇這麼麻煩的方法。

「聖域就要毀滅了。在不久的未來。」

這是她留給我的話,我不斷反覆思考着其中義涵。

被任命爲新一任薩基爾的少女,與拉斐爾一樣,是經過基因操作而造出的孩子。來到議事堂陽臺慶祝就任的她,和拉斐爾相視笑了起來。

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證據。但我卻知道,操縱薩基爾的人是拉斐爾。在那可愛的笑容下,躲藏着黑蛇。就是那傢伙殺了薩基爾。

我在心中對已去到真正樂園的她發誓,我要剝下拉斐爾的假面具,並且一定要找出答案。爲什麼他非得用那種方法殺害你不可?

我一定會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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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書姬吟遊錄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二卷書姬吟遊錄 2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後記

第三卷書姬吟遊錄 3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後記

第四卷書姬吟遊錄 4

  1. 01插圖
  2. 02第十一章
  3. 03第十二章
  4. 04終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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