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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5.1萬 字

臺版 轉自 Alpheilia@輕之國度

1

我做夢了。

我做了一段很長、很長——十分漫長的夢。

做選擇的人是你自己

寄宿在你身上的刻印並不能爲你帶來希望

因爲你自己就是「希望」

如果你失去了那個刻印

未來就會一路走向滅亡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絕望

是存續或滅亡

都由你決定

別受眼前的憎恨與憤怒、恐懼與絕望迷惑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可是,我卻記不得之前是在哪裏聽到的。

如果我擅自干涉,那一切都會變成真實

無論多麼古老的過去,多麼遙遠的未來

都會變成無可改變的真實

一旦觀測,就無法回頭

你是什麼人?

「沒錯,或許也會有不順利的時候。可是,要是在這時候放棄,那世界就會毀滅了。既然這樣,乾脆讓我拼到甘心爲止,不是比較痛快嗎?」

對喔,都忘記了。

「……這些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這一問,讓書姬低聲呻吟了一下,然後用雙手抓了抓頭髮。

你會想這麼做纔怪……雖然安格斯在心中這麼嘀咕,但並沒說出口。

安格斯掀起毛毯,打量自己全身,雖然好歹還穿着內褲,但那也僅是他身上唯一的衣物。

「沒錯。」應聲之後,安格斯臉帶不悅地望着書姬。「難道你都忘了嗎?」

「將術文散播到這個世界的人,就是我。」

「是什麼事?怎麼這麼嚴肅?」

「當主人重複的時候,選擇權是在之前的主人身上。」

說道這裏,書姬緊握着拳頭。

「——咦?」

「怪不得那時候會痛成那樣。」

安格斯把毛毯在身上纏好,拿起搖鈴搖了幾下。搖鈴響起了清脆響亮的鈴聲。

安格斯打斷書姬的話語。他並不是不能體諒書姬內心的痛苦,但在這件事上,他絕對不願讓步。

「這裏是十七聖域內的病房。」

「除了你之外,還會是其他人嗎?」

走進病房的強尼,臉上堆滿了笑容。只見他對着表情不悅的亞克拍了拍肩,然後故作親暱地將手臂搭在亞克肩上。「看吧!所以我現在是你的新主人才對吧?」

「我擁有不屬於自己的知識,而我們也打算靠那些知識來度過危機。正因爲這樣,書姬纔會選我當搭檔的吧?」

強尼邊說邊拿起牀上的『書』。

「自從打到薩基爾,將『Arrogance(傲慢)』、『Betrayal(背信)』、薩基爾之書中的『Ignorance(無知)』、還有位在七角柱中的『Delight(歡喜)』回收,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個禮拜了。」

「爲了懲罰我的過錯,我揹負起收集術文的命運。這是我的贖罪。我不能把這個懲罰轉嫁到你身上。」

「喂~~叫窩囊廢的,書姬在叫你喔~~」只見強尼先是隨便朝個方向這麼說,才猛然轉頭望向書姬,「呃,你是在叫我嗎!」

「是阿撒茲勒說的嗎?」

「沒錯——但是,我有話要先跟你說。」

亞克撥開強尼的手,跪在安格斯的牀邊。露出哀求似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我可不能保證你會有什麼後果喔?」

你是什麼人——?

「喂,窩囊廢。」書姬看着強尼,開口說道。

十幾秒後,在白色房門敞開的同時,亞克也衝了進來。亞克衝向安格斯,緊緊地將他抱住。

「病房……?」

「沒問題,我很樂意!」

房間內的牆壁是刺眼的白色,頭頂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儘管沒有燈火,但整個房間卻十分明亮。

「你那樣太作弊了吧!安格斯,我們乾脆把這沒節操的傢伙賣掉換錢算啦!」

你越是接觸我,就會將未來越拉越近

「——咦?」

「嗯,是我學來的。」

「瓦、瓦爾特他還好嗎?」安格斯邊咳邊這麼問道。「賽拉呢?強尼跟血腥快槍呢?還有亞克,如果不爲他重新啓動——」

「是誰對你說啓動碼的?那個人不是該變成你的新主人嗎?」

「別講得事不關己的樣子,蠢東西!」站在牀頭『書』上的書姬,語氣激動地說道。「要是你死了,最後就會腐爛到只剩眼珠而已。只有眼珠的從僕,除了嚇人之外根本排不上用場。」

我看見了——

「您怎麼那麼說?主人可是斷了四根肋骨,而且斷骨還差點插進動脈呢!」

「爲什麼要——」強尼話說到一半,交互看了看賽拉和安格斯。「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啊。」

書姬一臉不快地說道。

「帶我暫時到外面去。」

「你就是那樣,纔會被『Hope(希望)』給挑上。」

「知道了!我知道了!別這樣抱着我!」安格斯將亞克拉開。「真是的,你也太誇張了吧。」

書姬豎起眉毛,這麼大聲喊道。

你究竟在哪裏?

「這段時間,你一路陪我走到現在。我認爲不告而別欠缺道義,所以才一直等到你醒來。這是我最後的任性。安格斯,請照我說的做。」

安格斯這麼說道,接着坐起身子,這個動作讓蓋在他身上的毛毯滑了下來。安格斯看見自己胸前饞了好幾圈白布,卻沒有看見那原本應該穿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好歹也算是歌姬,自己有說過的話,就一定會負起責任。」

書姬的心情還是很糟。好不容易結束的話題被再次拿出來,實在令安格斯難以消受。爲了轉移話題,安格斯連忙向亞克問道:

「經過這次的事,我已經明白朮文保護的只有寄宿的器官。現在的你並非是依賴術文才能活命。也就是說……就算將你身上的術文回收,對你也沒有壞處。」

「請、請等一——」

聽書姬這一說,安格斯連忙用手按住右眼。「別胡鬧了,要是少了我,你以後要怎麼辦?」

「我早有心裏準備了。」

「請您繼續讓我叫您主人吧!」

「那麼,我可以見到他們囉?」

「翻開四十六頁,安格斯,我現在就來回收你右眼的術文。」

「血腥快槍消失了,瓦爾特就躺在隔壁房間,亞克也已經重新啓動過了。不用擔心,大家都沒事。」

「我自會想辦法。」

說完,書姬在凌亂黑髮下的雙眼,略帶憂慮地望着安格斯。

「你真的願意這麼做嗎?」

安格斯說到這裏,清了清嗓子,接着用嚴肅的語氣開口說道:

「過去的我曾唱了『解放之歌』,就是那歌聲爲這世界帶來災厄。在你中槍的時候,如果『書』沒有合上,我想必會再次唱歌吧。唱那首原本已經決心再也不唱的『解放之歌』——」

「啊!主人!我還以爲您再也不會醒來了!」

「——我說的?」

耳邊傳來書姬的聲音。安格斯轉頭一看,發現那敞開在枕頭上的『書』……就擺在自己臉旁。

「不,是你說的。」

「可是書姬你並沒有唱,而我也還活的好好的啊!」

「『是』說一次就好。」

只見亞克喜孜孜地站起身,飛快地離開病房。

你不可窺看我

「賽拉,幸好你沒事。」

「或許真是如此。」

「但是,現在知道你會死,以後可能就不會像這次這麼順利了。」

書姬這句話,打斷了一條腿已經從牀上踏到地面的安格斯。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這麼想道。說是天國,感覺似乎太過冷清;說是地獄,感覺卻又太祥和了。

「任何人都害怕知道這一切。可是與其讓自己後悔,倒不如現在受傷、流血,這樣要來得好多了——沒錯吧?」

說完,安格斯笑了。書姬仰望着安格斯,嘆了一大口氣。

我把不可窺看的未來拉到眼前

「書姬——」安格斯用沙啞的聲音問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而就在亞克離開的同時,賽拉的身影緊接着在門口出現。賽拉就這麼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安格斯。

「那還用說,你以爲你睡了幾天啦?」

只見書姬將手放在額頭上,不耐煩似地說道。

「我、我,怎麼會沒穿衣服啊!」

「你想讓世界毀滅嗎!」

「快點叫人過來吧。你這樣一直打着赤膊,可是會感冒的。」

「你真是傻瓜,真是如假包換的超級大傻瓜。」

雖然安格斯並不明白那是多麼嚴重的傷,單從亞克激動的態度來看,應該真的是相當危險的重傷。

「安格斯?」

說到這裏,書姬才總算露出笑容,接着伸手指向擺在牀頭的搖鈴。

「亞克。」安格斯對亞克喚了一聲,接着繼續說道。「你能幫我把衣服拿來嗎?」

當你在注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注視你

「是啦,是啦。」

「願意。」

你究竟——是什麼人?

「安格斯真明事理,說得太好啦~~」

聽書姬這一說,當時的慘狀重新在安格斯腦中浮現。

我在一間白色的房間內睜開眼睛。

「……不要。」

「想辦法?你要怎麼——」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賽拉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她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閉上半張的嘴,低下頭。這讓安格斯內心閃過一抹不安。賽拉該不會又無法出聲了吧?

「書姬就暫時放我這裏吧。你們慢慢來,別讓身體太操喔。」

「慢慢來……」什麼意思?你究竟在指什麼!但是在安格斯開口之前,強尼就先離開病房。

病房內只剩下安格斯和賽拉。

賽拉低着頭,緊緊咬着嘴脣。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安格斯顯得相當狼狽。其實安格斯對賽拉有好多事情想問;有好多話想說,但是——安格斯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在奧拉被人設計,唱了『鑰之歌』。」安格斯聽見細語般的聲音。「在雨水稀少的奧拉,能夠搭建水井,是當地人長年的悲願。而血腥快槍就是看中這點。他用水井作爲條件,要求鎮民每天唱歌。」

「賽拉——」

「當時我被關在屋頂閣樓,喫不到像樣的食物,待遇連家畜都不如。可是鎮長的女兒賽拉·福斯特卻能穿着漂亮衣服,喫好喫的東西……我很羨慕她。我打從心底認爲,如果自己是她就好了。」

彷彿像是要彌補過去無法說話的遺憾,她滔滔不絕地說着。

「應該就是我那種心態讓人看穿了吧。那個惡魔——受薩基爾支配的人,就這樣來到我身邊。那人花言巧語慫恿我,說我肯定能唱得比那些人更好,結果,我唱了『鑰之歌』。那會導致多麼恐怖的事情發生,我竟然一點都——」

「賽拉!」安格斯打斷了她的獨白。「別說了,我知道在奧拉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你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

「不,我想親口告訴你。」

語畢,賽拉抬起了頭。她雙眼泛紅,但是並沒有哭泣。

「聽了我唱的『鑰之歌』,奧拉的居民便失去理智。手中有槍的人拿槍掃射;有刀的人便胡亂揮舞;手裏沒有東西的人也撿起石塊,彼此互相殘殺。那恐怖的光景……讓我打從心底想要忘記……最後……我真的忘了。明明全都是我造成……明明是我害死了奧拉的居民……」

賽拉的聲音顫抖,一垂下視線,淚水便再也忍不住地從賽拉眼中滴落。此時在安格斯眼前的,是一名身材嬌小、纖細,全身顫抖、壓低聲音哭泣的少女。再也看不下去的安格斯起身下了牀。似乎是因爲長時間躺在牀上的關係,他感覺自己雙腿的肌肉有些萎縮,但儘管步履蹣跚,安格斯還是努力走到賽拉身前。

「賽拉,你受的折磨已經夠了,不要這樣自責。」

「不,纔不。」賽拉沒有回望安格斯的視線,只是搖了搖頭。「我也……應該死在奧拉纔對。那樣我就不會遇見你,也不會讓你受到現在這些傷害了。」

安格斯的身體擅自採取了行動。

他抱住了賽拉。

「……安格斯?」

賽拉似乎有些受到驚嚇,想要從安格斯手中掙脫,但安格斯卻不願鬆手。

「那你認爲該怎麼做呢?要我一直說『我原諒你』,到你滿意爲止嗎?」

瓦爾特望着安格斯,同時將裝有咖啡的杯子高舉到眼前。

安格斯走到瓦爾特所躺的病牀旁,然後坐在牀邊。

滿臉通紅的賽拉這時大聲將亞克叫住。「你竟然把少女終身最重要的告白給搞砸了!你這壞事人偶!」

「可是我們重逢的時候,她都已經跟你訂婚了……」

「你還有我,我們是朋友。無論是以前、現在,還是以後,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瓦爾特像是要否定安格斯的說法般,對安格斯搖頭。

「啊,不用起來,你躺着就好了。」

「看你一臉嚴肅,我還以爲你要問什麼呢——原來是這件事啊!」

瓦爾特邊說邊拭去眼角那似乎因爲笑過頭而滲出的淚水。

安格斯朝瓦爾特伸出手。

「所以,瓦爾特,你並不孤單。」

瓦爾特躺到牀上,彎着身子不停地笑。過度大笑似乎觸及了傷勢,只見瓦爾特手按着右肩發出呻吟,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沒能止住笑意。

安格斯露出微笑。

「——你和賽拉發展到哪裏了?」

「什麼問題?」

一聲驚叫之後,自動人偶才總算恢復運作。亞克連忙將手中的衣物丟到一旁,並慌張地行禮。

「敬你的『希望』。」

在亞克奪門而出的同時,賽拉也隨後追了出去,兩人就這麼在走廊上追打着。由於安格斯再怎樣也不能赤裸着身子追上去,因此他也只能待在房裏,撿起剛纔亞克弄掉在地上的衣服。

「那是因爲我很膽小,如果我必須去懷疑自己重要的人,那我就會變得什麼人都無法相信。我可沒有強悍到就算不相信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擺脫薩基爾支配的歡喜之園居民,雖然一開始十分困惑,但心情也隨着時間逐漸恢復平靜。

「對了——」

「像我這種人,不值得你擔心。」

「你有什麼好擔心的?不管怎麼看,她心裏都只有你一個人吧?」

瓦爾特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那朝自己伸出的手。

「可是,你不是就沒有懷疑我嗎?你不是明知會遭到背叛,卻還一路跟着我嗎?就算差點被殺,就算受了重傷,你還是願意救我,不是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那麼想!」

「——……」

「一想到我可能在那種什麼都不能讓你知道的情況下……就那樣失去你——我好怕——」

「就這樣吧。」

「真是的,你還要提那件事嗎?反正被槍打的人自己都說沒關係了,那件事就算了吧。」

「我、我失禮了!」

聽到這個聲音,兩人同時轉頭望向門口。他們看見賽拉雙手拿着裝有咖啡的杯子站在那裏。她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安格斯,而另一個杯子則在交到瓦爾特手中之前停下。

看賽拉泣不成聲,安格斯伸手輕撫着她的背。「我在看到你被人帶走的時候,心臟彷彿都要被不安壓破了。」

「說到這個,我們婚約也還沒取消呢。再等個三年,她也就十七歲了吧?她那麼漂亮,說不定值得我等一等。」

「敬愉快的夥伴們。」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受的傷都沒問題了嗎?」

「我背叛了你、利用了你,還企圖把你射殺。」

「別說這些了,還有事情得先解決呢。」

「雖然我們的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那都是天使企圖打算以她當做人質的意志。雖然賽拉是個美女,但再怎麼樣,十五歲以下的女孩並不屬於我的守備範圍。你放心吧,我連她一根手指都沒碰過。」

「抱歉、抱歉……」

「我想要保護你,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可是,那不是可以就這樣算了的事吧!」

「有件我一直到最近才發現的事。其實我並不孤單。我們其實都不孤單。」

安格斯也同樣舉起了杯子。

「那是爲了誘騙你到歡喜之園所佈的局,因爲只要我說要帶她一起去,你就一定會跟上來。」

「那實在太好了!」

門外是一條白色的走廊,一扇房門就緊鄰在安格斯的病房隔壁。安格斯伸手碰觸了那扇門,白色的門板往旁邊滑動,敞開一條通往房間的路。

安格斯憤慨地回嘴。「我一直都沒機會問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很在意的!」

安格斯什麼都沒說。他想不到什麼話語能夠撫慰賽拉那深沉的心傷,也想不到有什麼話語能正確表達自己內心滿溢的思緒。他所能做的,只有將賽拉抱在懷中。

兩個互相輕碰的杯子,發出了低沉的碰撞聲。

「亞克!」

「那不是反了嗎?真是的,你這人實在……」

「——唔哇!」

瓦爾特的表情充滿苦澀。

「那都是術文的關係。」

瓦爾特還打算開口說些什麼,但他最後什麼都沒說,便重新閉上了嘴。

「——瓦爾特?」

「要是你再說那種話讓安格斯尷尬,我可會再用咖啡潑你喔。」

安格斯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不,都是我。那是我做的。」瓦爾特用呻吟般的語氣說道,左手緊握着拳頭。「我並不覺得自己受到操弄,那份薩基爾的意志,同時也是我的意志。就連我在扣下扳機企圖殺害你的瞬間,內心都沒有浮現出任何疑問。」

賽拉是瓦爾特的未婚妻,無論事情的來龍去脈是怎樣,這件事都必須清楚做個了結纔行。

「術文就是那樣的東西啊。」

說到這裏,瓦爾特用左手搗住了臉。接着從瓦爾特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讓人難以分辨是嗚咽還是笑聲的聲音。

「你……願意原諒我嗎?」

「瓦、瓦爾特!?」

「看吧?」

一陣沉默。就在安格斯感到奇怪而抬起頭的同時,瓦爾特爆出笑聲。

「就是……」說到這裏,安格斯怎樣都無法再說下去。只見安格斯撥動拇指的指甲試圖掩飾尷尬,然後小聲地繼續說道:

說到這裏,瓦爾特握拳往自己掌心一槌。

「我——可是曾經想射殺你的人耶。」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份黑暗,你只是那份黑暗遭到利用罷了。」

「啊、對了。」

「主人,我幫您把衣服拿——」

「我……真的……好怕……」

瓦爾特邊說邊連忙接過杯子。

「讓我也成爲安格斯與他愉快的夥伴之一吧。」

說到這裏,安格斯用右手遮住眼睛。他剛剛纔發現在他從病房醒來的那時起,自己一直都沒有纏着頭巾。安格斯不知道自己的『希望』對瓦爾特來說,究竟是否算是絕望。安格斯在心中暗自祈禱,同時繼續說道:

門內是一間和安格斯的病房樣式相同,一片潔白的房間。躺在病牀的瓦爾特一看見安格斯便坐起了身子。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賽拉抬頭望着安格斯,帶着淚水的雙眼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耀眼。賽拉閉上了眼睛,兩人的臉互相靠近,就在嘴脣將要碰觸的前一剎那……

「也許對你來說,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是,我——」

「我發誓。」瓦爾特握住安格斯的手說道。「我再也不會背叛你了,所以——」

「——……」

自動人偶在這個時候瞬間靜止,而安格斯與賽拉也連忙分開。在慌亂之中,安格斯圍着身子的毛毯滑落到地上。儘管安格斯連忙將毛毯撿起,但賽拉卻已經滿臉通紅地用手遮着臉。

「那我可喫不消。」

「不行!我這次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對不起!小姐,請您原諒我吧!」

「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你現在還會想開槍殺我嗎?」

「還有另一件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所以怎樣?」

「這件事沒有那麼好笑吧!」

房門突然敞開。

安格斯突然重新調整表情說道。

「沒什麼取不取消的,那種婚約從一開始就只是做戲而已!」

「安格斯……對不起。我想要疏遠你,在旅途中,一直都裝作不認識你——」

安格斯笑了;瓦爾特也笑了。他蒼白的臉頰總算恢復生氣。

「當然願意。」

賽拉像是緊抓住唯一的依靠般,緊緊回抱着安格斯。

聽瓦爾特這麼一說,安格斯頓時鬆了一口氣。看到安格斯這般反應,瓦爾特則聳了聳自己沒有受傷的肩膀。

安格斯帶着苦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也是。」

「……真傷腦筋。」安格斯交抱着手臂說道。究竟要怎樣才能向瓦爾特證明他已經擺脫術文的詛咒呢?安格斯調整一下姿勢,正對着瓦爾特。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羨慕能夠被父親允許留在身邊的你。就是因爲那樣,讓我想要傷害你。」說到這裏,瓦爾特雙手抱住了頭。「那是我——是我想要扣下扳機的!」

「那麼,就用這咖啡來慶祝你們和好吧。」

他們都是過去被天使擄去的人。爲了收集有能力對術文獻上祈禱的人,薩基爾利用了鸚鵡。那叫做鸚鵡的鳥類擁有獨特的精神網絡,對於擁有較強精神感應能力的人,也有喜歡與之親近的習性。因此薩基爾將鸚鵡散佈到西部山嶽地帶,並讓自動人偶捕捉被鸚鵡親近的人。

在他們之中一位年紀最長、名叫伯恩的男性說道:

「我們打算就這麼住在這裏。」

據說伯恩是在自己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就被抓到這裏來了。

「當然,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這裏已經是我的故鄉了。我們打算在這裏建立一座沒有紛爭的村子——一個真正的樂園。」

或許這樣也好……安格斯這麼想道。這些遭天使擄走的人就算回到原本的住處,西部山嶽地帶的村民多半也不會歡迎他們吧。

可是,要說他們住在這裏沒有後顧之憂,那肯定是騙人的。

「薩基爾已經不在了,術文也沒有了。沒有術文就無法取出思考能源。要繼續維持這座樂園,可能會很辛苦喔。」

「這件事您可以放心,主人。」

說話的人,是一名自稱烏列爾的女性自動人偶。是亞克重新啓動了那些被血腥快槍強制停止的自動人偶;而身爲亞克主人的安格斯,對他們來說似乎也算是主人。

「薩基爾每個月都會挑選一名精神感應能力傑出的人,讓他碰觸自己胸前的刻印,使其成爲傀儡來唱歌抽取思考能源。但是,那些能源全部都是用來維持薩基爾自己生命的東西。」

烏列爾用和緩的語氣繼續說明着。

「而包含維持天使們冷凍睡眠的生命維持功能在內,維持聖域運作所使用的能源,跟薩基爾從刻印中所取得的思考能源是不同的東西。」

「那麼說,還有其他的能源系統?」

「在第七聖域內備有能源電容器。聖域便是使用該設備搭配利用地熱的發電系統來維持運作的。」

烏列爾與其他自動人偶相比,有着微妙的差異。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更加接近人類,那種感覺與亞克頗爲相似。

想到這裏,安格斯這才注意到一件事。沉睡在聖域地下的天使族——其中有一名肩膀帶傷的女性。烏列爾的感覺與那名女性十分相似。

更何況烏列爾是四大天使的名字,會以那個名字自稱的自動人偶,肯定非比尋常。

「烏列爾——女士。」安格斯用略顯困惑的態度向那自動人偶問道。「你是否……是第七聖域的四大天使之一呢?」

「我並不是四大天使的烏列爾。」

賽拉對亞克格外冷淡。雖然從接吻的機會被破壞到現在已經過了約有一個月的時間,但賽拉似乎還對那件事懷恨在心。

「這次我一定要戰鬥,直到我心臟最後的跳動停止,直到那最後的一刻,我都要爲守護我珍愛的人而戰。」

書姬這麼說完,便仰頭望着安格斯。

(將真相封印……造出希望。)

「——裏貝爾塔斯。」

看安格斯陷入沉默,伯恩開口說道。「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再次建立一座真正的樂園,我打算幫助烏列爾讓天使們甦醒。」

安格斯在拍落身上塵埃的同時仰天望去,看見了飄浮在空中的拉堤歐島。這讓安格斯回想起薩基爾說過的話。

「我又沒那樣說。我的意思是,就沒有其他捷徑嗎?況且……大衛他們究竟是從哪裏來,又是怎麼離開的,最後我們根本都不知道,不是嗎?」

「請便,沒人阻止你。」安格斯在走向通道的同時這麼說道。「可是,我可不打算讓自動人偶抱着我下山。」

「嗯,但我也不清楚那是否就是我的真名。」

「血腥快槍從薩基爾哪裏得知了歌姬的存在,於是襲擊卡內雷克萊碧斯,並抓走歌姬。在抓到的四名歌姬裏,他可以留下其中一人。而剩下三人則說好要作爲情報費送來這裏。但是……血腥快槍毀約了。」

「烏列爾總是一直幫助我們。」

後悔望着湖面,微微頷首。

「——是嗎。」

「嗚嗚……小姐實在太認真了。」

「於是烏列爾背叛了薩基爾,逃離了他的身邊。薩基爾似乎認爲那是因爲『背信』的關係,但並不是那樣。烏列爾對他感到畏懼。逐漸改變的他,已經令烏列爾再也無法繼續跟隨在他身邊。」

「……只有遊隼可以知道。」

「你說過在那個時候,有聽見我的聲音吧?你說我呼喚了你的真名?」

連同賽拉的行李也一併背在身上的亞克,眼角帶着感動的淚水說道。「小姐還這麼年輕,其實大可以不必這麼對待自己吧?」

「我在出生的時候,夢想就曾經預言。她預言我將來會成爲『大地之鑰』。還預言到那時候,會展開一場與天使們的戰爭——」

「好的。」

當時血腥快槍並非除此來到這裏。關於這件事,與薩基爾共享部份記憶的瓦爾特也跟安格斯說明過。

說到這裏,她突然止住話。後悔皺起眉頭,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接着後悔稍微放鬆了手上的力氣,有些難爲情地仰望着我。

書姬唱起咒歌。咒歌掀起的強風將堆積如山的糞便與蛆蟲全都吹往入口附近的巖塊。

「還得再走一次這條路啊~~」

「那麼,就必須要進行確認。真名反映的是一個人的靈魂。向人透露真名,就如同對人揭示自己的靈魂。」

「等我身爲『大地之鑰』的責任結束,我就會回到你的身邊。雖然到時我們可能再也無法對話,但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全都被主人您看穿了嗎?」

「別看她那樣,她可是很欣賞你的。在你被抓走的時候,她究竟有多難過、多自責,你根本就不——」

她低下了頭。

她多半是深愛着薩基爾的,而薩基爾或許也同樣深愛着她。如果不是因爲術文纏身,或許他們真的刻印在這裏建立一座真正的樂園。

「那是太古語言中,象徵『自由』的詞句。」

「正如您所想的。」

「你能告訴我是什麼名字嗎?」

「薩基爾想要成爲神。烏列爾對他感到畏懼,因此打算帶着其他天使逃離他的支配。可是,他並沒有放過他們。」

強尼說的對。

「我要把這些東西都吹走,你們站穩囉。」

「我們一定會守護他們的。」

但就在我從湖中被人救起的那一刻起,我重生了。

「當你墜落到地上的時候——我以爲看到天鵝從天上落下。」

「那是因爲——你的肩上有術文嗎?」

無論如何——沒錯,無論如何。

後悔放開了抓着我衣領的手。接着她將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後悔這樣的反應,讓我忍不住失笑。

「這沒什麼好笑的!真名是靈魂的名字。不能改變也不能選擇。如果真名被人奪走,就等同於靈魂被奪走。」

要等到她回來,究竟要等多少年?在這無可避免將要陷入戰爭的世界裏,我又能活多久?

隨風飄逸的黑髮、顫抖的纖細肩膀。讓我想伸出手,將她的身子擁入懷中。可是,這是不被允許的。一旦天亮,她就會成爲『大地之鑰』。因此我不能將她留在我一個人的臂彎裏。

「喔——呃……是和你有關的事。我在想以後是不是應該繼續用賽拉來稱呼你。」

她伸出左手,在安格斯面前張開。在她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隻銀色的小巧戒指。「烏列爾的記憶儲存在這個連線夾內——我只是繼承了這份記憶而已。」

而且還有其他疑點。那個時候,血腥快槍爲何不殺掉我呢?如果只是放強尼一條生路安格斯還能理解,但他應該沒有理由讓回收術文的我繼續活着。

可是,安格斯卻無法將這個想法說出口。此刻薩基爾已經喪命,要讓天使們的樂園得到復興,也已經變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回想到自己初次見到後悔的經過。當時我落入了馬提爾湖,甚至以爲自己就要喪命。

血腥快槍將歌姬連同術文送往了世界各地的城鎮;雲雀被送往福列克斯庫裏夫;聖翼則被送往奧拉。

「雖然血腥快槍說過要毀滅世界,但他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

儘管被血腥快槍那般羞辱,但強尼卻似乎不怎麼放在心上。雖然強尼的表現可以用個性輕率來帶過,但他心中似乎也抱持着某些勝算。

後悔說到這裏,便止住聲音,遙望那透露出曙光的地平線。那逐漸恢復蔚藍的天空,漂浮着漆黑的島影。我感受到後悔那與我交握的手,又加深了幾分力量。

她眼神專注地仰望着我。

那些在他們通過後便關閉的巖壁,也在自動人偶的操控下,在他們行經時一一敞開。往後這條路將不會關閉。來者不拒,去者不留。一切都交由每個人各自的意志來決定。那就是新樂園所選擇的路。

「隨便啦,這件事就算想破頭也沒有用吧?」

從清醒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安格斯與瓦爾特的體力也已經恢復,今天總算到了下山的日子。向這段時間照顧他們的村人道謝之後,安格斯等人便從位在半山腰的神殿沿着來路下山。

2

「就算聽那傢伙說真話也無濟於事,有什麼問題都先等將術文除去後再想就是了。而且還有瓦爾特的例子不是嗎?只要能除掉術文,大衛也會重拾理智的。」

當時的薩基爾,或許察覺到了某些東西。

天就快亮了。

穿過漫長的通道,沿坡道爬上鐘乳洞,他們再次來到了有蝙蝠糞便的地點,想到來時爲他們開路的班·弗格森,安格斯內心便感到一陣糾結。到了現在,安格斯連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他或許就像安格斯所知道的一樣,是一位容易相處的西部大叔,也可能是個性截然不同的人。現在的他——在歡喜之園一處視野遼闊的小丘上沉睡着。

她真正的名字是聖翼,可是現在要安格斯立刻改變稱呼,也不太容易。

「既然這樣……那我也無法阻止你了。」

在空氣中飄散着塵埃、糞便、蛆蟲殘骸的狀態下,他們爭先恐後地跑到洞外。從巖山上往下俯瞰,高原上已經遍佈枯草。季節不知在何時已經轉變,夏天就要結束了。

「術文使人瘋狂……」

「好惡喔……」

「如果是這樣,那就請你繼續稱我爲賽拉吧。」賽拉說到這裏,手緊緊抓着安格斯的手肘。「畢竟害死她的人是我。只要用她的名字稱呼我,我就不會忘記自己的罪;我也想藉由這麼做,來持續告誡自己。」

我以呻吟般的聲音應道,右手緊握着那『理性』的手杖。

自由……那是我在名爲聖域的牢獄中,所一直渴求的東西。『自由』——那就是我的真名嗎?

沉睡在地下的烏列爾,她所受的傷——那彷彿是被人在盛怒之下死曲皮膚所造成的傷痕。而被移植到瓦爾特身上的術文,是『背信』。

「阿撒茲勒。這個名字,你絕對不能讓其他女人知道。就算是甘草……還有遊隼也是。」

後悔是擁有罕見天分的歌姬。我實在不認爲有能超越她的歌姬會輕易出現。而且她還年輕。往後大概還會連續數次被選爲『大地之鑰』吧。

「你少囉嗦!不中用的人偶只要安安靜靜地背行李就夠了。」

看着眼前的漫長通道,強尼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我們是不是該請自動人偶多幫點忙纔對啊?」

烏列爾垂下了頭。

「要再一次撥開這些東西,也很麻煩呢——好吧!」

「所以,請你答應我,一定要等我回來。」

聽安格斯這一問,烏列爾稍稍睜大了眼睛。

聽到安格斯這句話,烏列爾驚訝地睜大眼睛。

後悔鬆開了我的手,取而代之地抓住了我的衣領。她的面容近在眼前。她豎起了雙眉,似乎相當氣憤。

「憎恨不會有任何收穫,這是您讓我們學到的。雖然樂園的夢想不知何時能夠實現,但是,現在我們還是想盡可能朝那個方向努力。」

「我明白了。」安格斯說道,「但也不要太過勉強。答應我,如果生活碰到什麼困難,請一定要用鸚鵡和我聯絡。」

安格斯望着伯恩。對他來說,天使應該是打亂自己人生的可憎對象,然而伯恩那佈滿皺紋的面孔卻帶着微笑。

「你在想什麼?」

我逃離了樂園。當時我從來沒想過,留在那裏的人會有何下場。而結果就是現在所看到的。是我導致了這次戰禍,這全是我的錯。

我猶豫了。開口做出承諾並非難事。但如果我做出承諾,那肯定也會是謊言。

「就算我的肉身消滅,我的靈魂也與你同在。我的心隨時都伴在你身邊。這件事……請你千萬不要忘記。」

「在聖域還在空中的時期,薩基爾還不是那般傲慢的男人。在這座聖域險些被當成兵器使用的時候,也是他拯救聖域渡過那次危機。可是自從刻印刻上他的胸口之後——他就變了。」

「如果你要成爲引導衆人的『大地之鑰』,那我就要爲守護着一切而戰。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方法。我也要戰鬥。」

那一瞬間,我聽見她驚訝吸氣的聲音。

烏列爾說完露出微笑。那是與自動人偶截然不同、帶着些許陰霾的微笑。

「我無法答應你。」

散佈在空中的白銀繁星,一個又一個地逐漸消失。在黎明時分,雖然吹過梅迪姆湖的空氣十分寒冷,但後悔的手卻相當溫暖。

「也不算是啦……」

在這片大地上,以大地之人的身分——

伯恩堅定地頷首,而在他身旁的烏列爾則恭謹地低下頭。

「我只是想……身爲四大天使,卻想逃出聖域,或許是因爲你肩上有『背信』的關係。」

就在安格斯如此在內心自問的時候,賽拉觸碰了安格斯的手臂。

事情真的有那麼簡單嗎?安格斯這麼想着。血腥快槍並非是受術文操縱,而是自己接受了術文。看着安格斯眼中,他似乎是以自己的一直想要毀滅世界的。

「遊隼也不能嗎?」

後悔的手在顫抖,平淡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恐懼。

「在我身上,有術文。」

「——術文?」

「那是世界之魂的碎片,你是將其稱爲『刻印』吧。」

她剛剛——說了什麼?

「據說那正是我真名所代表的意義,這件事只有夢想與我的父母知道。我感到害怕,所以至今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可是,我希望能讓你知道。」

太陽在水平線上出現,白光射入我的眼中。

光線照亮了她的輪廓,令後悔的髮絲看來格外耀眼。那光景彷彿就像是她頭上呆了一頂光之額冠。

「我的真名叫艾瑪。」

她的目光注視着我,那對琥珀色的雙眸罩上一層陰霾,籠罩着一層深沉的黑暗。那簡直就像是擴及思考原野的深層黑暗。

一股寒意從我的背脊竄過。

這不是人的眼睛——

而就像是要印證我的直覺般,她繼續說道:

「艾瑪在太古語中,象徵的是『世界』。」

3

安格斯等人花三天下了山,回到了暌違三個月的薩爾鎮。他們在那裏與哈姆雷特、歐菲莉亞重逢。開心的歐菲莉亞按照慣例,一張嘴就咬住安格斯的腦袋,而賽拉則趕忙將那頭棕色的母馬拉開。

判斷這段旅程不需要用到大型馬車的瓦爾特,將自己來時所搭乘的馬車變賣,用換來的錢付清了兩名保鏢的薪水。而僅剩一頭沒有賣掉的馬則裝上了馬鞍,瓦爾特就騎着那匹馬來代步。賽拉則與安格斯一起坐在強尼的馬車上,亞克則從空間所剩無幾的貨臺上下來,以步行跟隨在馬車旁。

他們此刻正往密蘇艾斯特出發。衆人在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往卡內雷克萊碧斯一趟。因爲他們想先帶賽拉回去,讓卡普特族安心。而且也必須要傳達晨囀此刻正與血腥快槍一同行動的消息。至於剩下一個名叫銀箭的歌姬究竟身在何處,似乎連賽拉和瓦爾特都不清楚。

「他被選爲歌姬的日子並不長。而且也還沒有參加過祭典——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聲音及長相。」

安格斯不知那人是否也像晨囀那樣,和血腥快槍一起行動,還是正在某座城鎮裏,吟唱着毀滅的歌聲。

兩週後,馬車抵達了密蘇艾斯特,映入眼簾的是許久未見的東部風格街景與水蒸氣關車。當他們行徑車站前方時,安格斯開口說道:

遊隼一臉不解地反問道。

後悔在這時將握拳的手高舉過頭。

在版頭浮現的是發生在巴尼斯頓的槍戰新聞。巴尼斯頓是座禁止外人帶槍進入的城鎮。但是,不遵守規定的西部罪犯與城市保安官就這麼展開了槍戰。儘管沒有鬧出人命,但還是可看見一名保安官腿部中彈的幻影。

「下一任『大地之鑰』已經決定了。」

「是在普拉託姆……?」

「我們並不孤單!」

突然被表情嚴肅的亞克壓制住,讓安格斯大喫一驚。「這、這是怎樣!」

年輕保安官握住了安格斯的手。

「我的繼任者,是萊碧斯族的歌姬,自由。」

「不——他現在不在。」

你並不孤單!

「聯盟保安官有在這裏嗎?」

在所有歌姬展現過歌聲之後,各族的酋長便圍成一圈,開始討論。衆人則待在一定距離之外的地方觀望着。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雖說是歌姬,但並非全是女性,當中也有少年及身材魁梧的戰士。無論性別還是年齡都各自不同,但是他們全都是擁有出色歌喉的歌手。儘管技術欠缺細膩,但充滿生命力的歌聲,響徹了晴朗的天空。與在聖域歌劇院所觀賞的歌劇相比,他們演唱的歌曲實在難以稱得上是洗錬。但是,他們的歌聲全都充滿動感。光是聽着那歌聲,就讓人感覺到全身發熱。

我不發一語地點了個頭,並挺直了身子。

「要跟上來是無所謂,但要快一點喔。」

縱使後悔的歌曲已經結束,那樣的大合唱卻遲遲不見止息。無論在之前還是之後,能讓廣場上所有羣衆這樣全部起立的人,就只有後悔一人。

「她是現任的『大地之鑰』,鬥布倫族的語堰。」

「我已經在此接過了『大地之鑰』。」

安格斯將影像報夾到『書』內,邁步走了出去。

這讓我突然想起了第十三聖域的拉吉爾。要是他能看見這場祭奠,究竟會說什麼呢?他肯定會相當感動,並以誇張的方式讚揚他們吧。雖然身爲十大天使,但他卻是個讓我難以抱持厭惡的人。

後悔將手放在褐色的皮質封皮上,向羣衆作出宣言。

歐尼爾城市保安官的臉色沉了下去。

縱使在現實中遭遇挫敗

你並不孤單

不要放棄構築夢想!

討論很快就有了結論。酋長們開始解開圓陣,一名老婦出現在廣場中央。雖然那名老婦肌膚黝黑,但頭髮卻已經徹底花白。從從她那壯碩飽滿的體格中,可感受到威嚴。我一眼就能明白,她絕對不是尋常的肥胖老婦。

「……書?」

不要放開那份希望!

安格斯將報紙在眼前斜放,第二版的內容描述的是承辦燃油工作的燃油公司,與當地居民的對立狀況。村人們聚集在燃油採集站,擺出了徹底抗戰的態勢。

懷抱夢想的兄弟們啊

「在搖錢樹跑掉之後,你知道我過得多辛苦嗎……忘不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聽遊隼這麼一說,我表示會過意地點了點頭。她就是在最近十八年時間裏,擔任『大地之鑰』的歌姬。

「你們先走吧,我去買份影像報。」

「我叫尼爾森·歐尼爾,密蘇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官。我聽聯盟保安官提過你。」

黑鷹與後悔出現在廣場中央。穿着亮麗歌姬服裝的後悔,在大地之人當中體格算是格外嬌小的。然而她那嬌小的身軀,卻擁有着震懾衆人的威嚴。儘管她昨晚完全沒有休息,卻也沒有透露出絲毫疲態。

「喔!不好意思!」

在我身邊的遊隼、鉤爪、擂石也放聲吶喊着。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壓住他!亞克!」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如果我說錯,我願意道歉。」先這麼說完之後,安格斯接着說道:「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是不是到普拉託姆去了?而且不是去平息糾紛——而是和居民一起佔據在那裏。是嗎?」

4

此話一出,酋長們紛紛貴了下來。聚集在廣場的衆人也跟着跪下。見我還茫然地呆站,遊隼拉住我的手臂,讓我也跟着跪下。我向在我身邊低垂腦袋的遊隼問道:

「喂!爲什麼在地上會有書啊?」

「寫了什麼消息?」

「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在嗎?」安格斯迅速地表明來意。「我校安格斯·肯尼斯。我和他是——」

所有部族的代表都聚集到了聖地卡內雷克萊碧斯。在場的人數超過兩百人。但是,其中也包含了沒有歌姬的部族,還有以本領不足爲由,而沒讓歌姬參加這次聚會的部族。

「這裏稍微停一下。」

「書?」

看見那顯示村名的印記,讓安格斯大喫一驚。

聚集在此的衆人,多半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原本喧鬧的廣場立刻被異樣的寂靜籠罩。

那是撼動大地的大合唱。我在不知不覺也站了起來,高舉着拳頭吶喊着。

「我有急事想對他說,我要去哪裏能見到他?」

「雖然他吩咐我,如果你來尋求幫助,就要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但是——現在實在不是時候。」

廣場上並沒有類似歌劇院那樣的音響設備,然而後悔的歌聲卻響徹了廣場的每個角落。所有人都爲後悔的歌聲瞠目結舌。在衆多優秀的歌姬之中,她的歌聲也格外突出。

懷抱希望的兄弟們啊

挺身而出吧!兄弟們!

「我有要緊事,所以得——」

聽到這話,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

男子道歉之後,便取下頭上的帽子,有着一頭黑色短髮、褐色肌膚的精悍面孔出現在安格斯面前。

現在普拉託姆的當地居民正與燃油公司展開對立。燃油公司是從村長手中裙的開採權,因此違法的,其實是佔據在該處的村人。但是那位注重情理的聯盟保安官,真的能認可燃油公司那從貧窮村落手中廉價買下的權利書嗎?更何況普拉託姆還是他的故鄉。燃油公司所要做的,正是要破壞那裏。

縱使此刻正流淚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們!

坐在我隔壁的遊隼小聲說道。

參加這次祭典的歌姬,全部共有五十八名。

現在他究竟如何了?我不認爲他會選擇跟十三聖域共存亡。也許他已經淘到某處,此刻只在撰寫下一本新書也不一定。

我們彼此的視線交錯了——我似乎有這種感覺。不,那並不是錯覺。她望着置身在數千羣衆之中的我,緩緩地開口吟唱。

而後悔的歌聲正反映了這句話。那歌聲不是傳進耳內,而是直接傳進人心。那歌聲撼動了衆人的靈魂,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黑鷹將後悔留在廣場中央,接着便往後方退開。後悔挺直身子,用那帶着凜然神色的雙眼直視前方。

就這樣,決定『大地之鑰』的祭典開始了。各部族的歌姬站在被衆多大地之人圍繞的廣場中央,陸續展現自己的歌喉。

別用耳朵,用心聽好。

爆炸般的歡聲撼動着廣場。在衆人大聲發出歡喜的吶喊,大力用腳踱地的光景中——我在承受失落感的同時,也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強尼站在駕駛臺上,用舞臺演員般的動作一手放在胸前。「當時就是在這座城鎮、這個地點,安格斯前去買影像報,便再也沒有回來。」

只見語堰將手裏的一個褐色物體,恭謹地遞到後悔面前。後悔雙拳交合行禮之後,便伸手接過了那個東西。

彷彿就要令人崩潰

「就快到了。」

「喔!你就是安格斯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丟臉死了,不要那樣站在駕駛臺上強調啦!」

「輪到自由上場了。」

我們並不孤單

「遵命!」

「嗯——」安格斯低聲呻吟道。「全都不是什麼好消息呢……」

接着後悔在廣場中現身。

不知爲何——安格斯心中湧現一股不安。

「我們到保安官事務所去。」

那裏是聯盟保安官乃森·艾文格林的故鄉。

「現在上頭已經下達命令,要我即刻率領騎兵隊,務必將他們從該處驅離。」

站起來,我的兄弟!

縱使糾纏多夜的不安與孤獨

衆人呼應着那歌聲站了起來。

就算這樣,強尼還是不肯善罷甘休,最後安格斯只得在賽拉與強尼陪伴下,前去購買影像報。安格斯在車站大廳找到了賣報小販,然後支付十歇爾購買了一份影像報。

這是大地之人在口述故事時的常用句。

語堰用那彷彿會在人腹中迴盪的低沉厚實音色宣言道。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坐在駕駛臺的強尼及走在馬車旁的亞克,瞬間繃緊神經望着安格斯。但是,安格斯並未察覺那兩人的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沒錯,你並不孤單!

「我還沒忘記一年前所發生的事——」

「我們並不孤單!」

衆人小跑步地穿過大街,朝保安官事務所前去。就在安格斯打算敲門的時候,門從裏面被人打開。一名穿着城市保安官制服的年輕男子,差點就與安格斯正面相撞。

「喔——確實有那件事。」

臉上帶着灰暗表情的歐尼爾說道。

「你腦袋轉得真快……你都說對了。」

拿在她手中的褐色物體,是——

「就是剛剛語堰交給後悔的那個東西。」

「那是『大地之鑰』。那是過去從天上來到地上的白色兄弟阿撒茲勒,爲了帶給我們大地之人和平與安穩,所留下的東西。」

等一下,阿撒茲勒應該是在聖域正要離開大地的時代所出現的人吧?如果是那樣,『大地之鑰』早從一千六百八十年前,就存在於大地之上了。

我抬起頭,望着後悔攤在手中的那本書。

那本書究竟是什麼?將那本書帶到這裏來的阿撒茲勒——究竟是什麼人?

5

安司塔比利斯山脈西部。安格斯等人好不容易纔穿過大片針葉樹林,眼前又出現一座巨大的湖泊擋住去路。

「這不是真的吧?」

看着那在眼前展開的景色,瓦爾特說道。「爲什麼這裏會跑出一座湖?」

安格斯也從馬車的貨臺上站起了身子。正如瓦爾特說的,他們眼前有一座湖。紅黑色的渾濁湖面,讓人無法從其中感受到生命的氣息,彷彿就像是一潭巨大的水窪。

「可惡,地形又改變了。這下在店裏庫存的地圖,真不知要怎麼處理。」

「算啦,人是無法違抗自然的,我們繞路吧。」

強尼說完這句便揮動繮繩,牽引馬車的兩匹馬也跟着晃了晃腦袋。就在衆人準備沿着湖畔動身的時候,馬匹突然胡亂踱步,並朝空中嘶喊。牠們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不停搖晃腦袋。

「喂、喂!怎麼啦、怎麼啦!」

強尼連忙拉扯繮繩。在停止行進的馬車貨臺上,能感受到些許的晃動。

「是地震……」

就像是呼應安格斯的這句話,地面開始搖晃。樹木的枝葉劇烈晃動,大地也發出微微地鳴。坐在貨臺上的賽拉不安地四處張望。瓦爾特安撫着馬匹,開口說道:

「這地震還挺大的。」

雖然晃動逐漸平息,馬匹們卻還沒能恢復平靜。

「最近地震滿多的。」

安格斯自言自語地說道。西部山嶽地帶與東部相比,地震原本就比較頻繁,但是最近發生地震的頻率確實頗爲異常。

「儘管雙方經過多次協商,但交涉卻始終沒有交集。面對企圖強行展開採掘的燃油公司,普拉託姆的男人也在鑽井塔附近搭起小屋,準備在那裏抵抗到底。」

說到這裏,安格斯止住話語,注視着瓦爾特的臉。「那裏有術文。要是這樣的膠着狀態持續下去,狀況將會更加惡化。如果說普拉託姆的人有收到術文的影響,那麼能解決這個問題的,就只有我了。」

說到這裏,歐尼爾沉重地嘆了口氣。

對歐尼爾這番話,安格斯也點頭表示認同。

「你!……你要把人情用在這種事上面嗎!」

就這樣,一切就此敲定。

「被人當着面要求我把西部的土包子趕走,對西部出身的我來說,實在很難釋懷。對於佔據在那裏的村民,我也很清楚他們的感受。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能在沒有紛爭、沒人受傷的狀態下讓事情落幕。」

這件事對長年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他們來說,肯定也很清楚。書姬皺起眉頭,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靠那種房子,是無法度過嚴冬的。」

「爲什麼不行!」

被安格斯這一問,書姬臉色不悅地抬頭回望安格斯。

「我們去普拉託姆。」

瓦爾特提到的這一點,讓安格斯面露難色。看來自己剛剛似乎自掘墳墓了。安格斯決定轉變話題。

「這點我能夠明白。」

看着連明天的糧食都難有着落的村莊,普拉託姆的村長做出了決定。他選擇將包含普拉託姆村在內的周邊土地,買給燃油公司。

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一直保持沉默的書姬以嚴肅的語氣開了口:

「我想是因爲地震崩落的泥沙,堵住了融雪形成的溪水流動,因此纔會形成那座湖。如果是那樣,那隻要將障礙除去,誰應該就會流入普拉託姆了。」

「對方可是在只有男人的狀況下據守了三個月,我怎麼可以把你帶去那種地方?」

「問題是,那只是村長個人的獨斷。」

「測量是你的強項吧?我希望你能去調查看看,讓那座湖潰堤之後,是否能爲普拉託姆平原帶來滋潤土地的洪水。」

艾文格林所述說的普拉託姆,是個有藍色湖泊並充滿綠意的地方。雖說在這個季節不能對翠綠的山丘抱有期待,但眼前的景色也實在太過貧瘠。

「這是血腥快槍的計畫之一嗎?」

安格斯微微頷首。

既然村長已經同意轉讓土地,那燃油公司便有挖掘權。他們是有權要求居民撤離。

在荒野中央的丘陵上,可看見灰色的建築羣。那是普拉託姆村。而在更接近一點的地方,則有簡易帳棚所形成的集落。在集落的盾墻上掛有以小麥爲標誌的東部聯盟旗印。看來那裏似乎是騎兵隊的營地。

「還問爲什麼……瓦爾特,麻煩你翻譯一下。」

說了聲「拜託」之後,歐尼爾對安格斯低下頭。

「血腥快槍不是個會慢慢等待地震毀滅世界的男人,他肯定會設想更加直接的方法。」安格斯這麼說完,又接着說道:「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想怎麼做就是了。」

「你是指我們在半路上看到的——那座湖吧?」

這次輪到賽拉開口了。

「這世上沒有偶然,一切都是偉大意志所導致的必然。」

安格斯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神態自若地說道。

一個月前——在密蘇艾斯特。

「那方面的事,你應該比我清楚吧?」安格斯接着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附近。「況且,瓦爾特,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喔。」

「也不是完全無關。大地與人心有密切的關係,如果不安在衆人當中擴大,大地就會跟着鳴動。」

「看來狀況要比想像得更加迫切。」

「他們甚至還爬上鑽井塔,對靠近的人開槍威嚇。雖然目前還不至於鬧出人命,但已經有多達二十名的傷者。這樣的膠着狀態持續了近三個月的時間。燃油公司的人說,這也已經是他們能容忍的極限了。」

書姬的聲音把安格斯的視線拉回『書』上。書姬指着眼下的一個位置。在書姬所指的方向,可看見一座黑色的木造塔。那是採集燃油用的鑽井塔。

「強壯的男性,可能會讓對方產生戒心;但如果讓我去,就沒有那方面的問題了。」

「試着想想據守在那裏的村民感受。比起一羣人過去,只讓一個人去,肯定比較容易被接受吧?」

「那或許就是血腥快槍的目的。」

「亞克不能跟來。」安格斯不假思索地說道。「西部人討厭天使。光是有天使在場,就不可能跟他們進行對話。」

安格斯像是早料到書姬的這個疑問般,立刻說道。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喔。別忘記那有多少水量。要是隨便打通水道,弄不好會讓整個普拉託姆村被水沖垮呢。」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拜託瓦爾特的。」

「那裏有人拿槍監視吧?靠近那種地方,不是肯定會被開槍嗎!」

「小姐說的沒錯!」亞克彷彿算準時機挺身說道。「我也要一起去。」

「一切的原因,都是源自土地的乾燥化。」

「這也是受到術文的影響嗎?」

「村裏的房舍已經被燃油公司的開採員佔滿了。不介意的話,你們就住我們的預備帳棚吧。」

書姬讓自己的視線從每個圍繞自己的同伴臉上掃過,接着毅然地斷言:

「況且要是在鑽井塔附近爆發槍戰,甚至可能會引燃天然氣,導致大爆炸呢。」

「這是沒錯,但是……」

「那種事我哪會知道呀?」

「書姬大人說的對,那種事想破頭也沒用。」

「我們快上路吧。否則會無法趕在日落之前進入普拉託姆的。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在溫暖的牀鋪上睡個好覺。」

「請把頭抬起來吧,歐尼爾保安官。」

「爲什麼是我!」

聽書姬這麼一說,安格斯喫驚地望着眼下的光景。過去曾有像福列克斯庫裏夫那樣的狀況。可是安格斯在這個乾涸的大地上,卻無法看見像是術文的東西。

強尼說完,便揮動繮繩,原本停下腳步的哈姆雷特及歐菲莉亞再次邁開步伐。

「那附近有術文的氣息,看來這個事件似乎也跟術文有關。」

普拉託姆是座留有濃厚原住民色彩的村莊。他們以遊牧方式在周圍廣大的草原地帶飼養羊羣,以此維生。在山丘上可看見數量是村裏人口三倍之多的羊羣,正喫着長在地上的枯草。

「嗯。就算不會爆炸,我也一點都不想和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展開槍戰。」

講到這裏,歐尼爾前傾身子對安格斯說道:

「那麼——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呢?」

一邊喫着搭配羊肉燉湯配的小麥麪包,歐尼爾面色凝重的說道。

「可是我無法接受讓你獨自前往那裏的做法。我們應該是夥伴纔對吧?」

真是傷腦筋。歐尼爾在以這句話收尾之後,便點起香菸。歐尼爾不耐地抓了抓他那頭凌亂的黑髮。雖然他才大約三十幾歲的年紀,但眼角卻已經能看見皺紋。褐色的臉上也透露着濃厚的疲憊。

在一番爭論之後,安格斯說道:

「今天我還去見了燃油公司的負責人,但是他堅持要強制排除違法佔據那裏的村民。看來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東部人對土地所保持的感情。」

「這裏原本就不是雨量特別多的地區,最近雨量卻比往年更少。歷年一到雨季,這一帶就會擁入來自山區、帶有肥沃土壤的溪水,形成滋潤土地的洪水,但去年跟今年卻都沒有洪水到來。由於只要大地乾涸欠缺食物,羊羣就會連草根都一併喫掉,因此土地也長不出新芽。這對普拉託姆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那不是重點。艾文格林本人姑且不論,其他人可不認識你。他們要怎麼去分辨你是不是騎兵隊的人?」

「說老實話,我有件事要拜託你。那件事一個人做不來,所以要請賽拉跟亞克也一道幫忙。」

說到這裏,瓦爾特轉過頭,朝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

「這次的騷動,起因是土地乾燥化。雨量減少是我們無能爲力的問題。但是滋潤土地的洪水沒有到來,我認爲可能有其他原因。」

安格斯返回了借住的帳棚。聽安格斯轉述狀況之後,最先表示反對的人是瓦爾特。

接納新型產業、獲得工作、領取他人給予的薪水過活。村長認爲要讓普拉託姆繼續存續,那是唯一的辦法。可是普拉託姆是個守舊的村子。居住在那裏的人,對守着這塊土地感到驕傲。對於村長廉價出賣土地的行爲,自然會產生抵抗。無論是要從事破壞自然的燃油採掘工作,還是要他們委身在燃油公司之下,爲廉價的薪水工作,都是當地居民所無法忍受的事。

而黑色木塔就建在營地東方,丘陵的底部。鑽井塔附近搭有簡陋的小屋。那是用木材簡單拼湊骨架,然後只在夫家外蓋上布塊的粗陋房舍。那裏應該就是普拉託姆居民聚集的地方了。

「我想去普拉託姆。」當安格斯開口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遭到同伴們的反對。他們認爲這是普拉託姆村與燃油公司的問題,不應該貿然插手。而且在無法確定血腥快槍有什麼企圖的現在,更應該專心收集術文。況且山脈也已經開始積雪,冬季的氣息開始在四周瀰漫。在冬季的西部旅行有多麼艱難,衆人已在去年就有深刻的體認。他們沒有理由冒着稍有差錯就會遇難的危險,特地前往普拉託姆。

「他前去試圖說服居民,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聽燃油公司在鑽井塔監視的人說,似乎不是會看見他在小屋間走動。這樣看來,聯盟保安官應該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留在那裏了。」

安格斯微笑着說道。

賽拉自言自語地說道。她的語氣彷彿在責備曾與它他合作的自己。

「那麼就按照慣例,由書姬來做決定吧。」

「什麼事?」

眼下是一片紅褐色的丘陵地帶。放眼望去,盡是裸露的乾燥紅土。沙塵漫天飛舞。零星的灌木枝葉也被大量的塵埃染成白褐色,水分盡失的枯草塊隨風滾動。

蘊含豐富水源的史佩庫倫湖不見絲毫蹤影,樹木枯萎倒塌,看不見任何生物的蹤跡。

他們與歐尼爾保安官所率領的騎兵隊同行,在離開密蘇艾斯特之後,持續了約一個月左右的旅程。雖說安格斯等人早已習慣長途旅行,但也無法跟上騎兵隊的機動力。因此他們在與騎兵隊分開後,又走了約一個禮拜的路程。在今年首次的降雪之中,安格斯等人終於抵達了最後的山巔。

當天晚上,被招待到歐尼爾營帳內的安格斯,向他詢問了現在的狀況。

「可是,也沒有其他方法能接近那裏了。」

「其實我正打算求你讓我過去說服他們呢。」

「話雖這麼說,但你自己不也一樣嗎?你外表怎麼看都很接近天使啊。」

這是合乎情理的說法,但安格斯不肯讓步。他認爲制止人心荒廢,也應該是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所以要對恩人的危機坐視不理,安格斯認爲是說不過去的。

如果強尼在場,多半會用「不可能會有像他這麼瘦弱的騎兵隊員吧?」來一笑置之,然而不巧的是,強尼並不在這裏。這裏有暌違許久的村莊。因此強尼自然不吭呢安分地待在帳棚內。在安格斯回來的時候,強尼早就已經往村裏去了。現在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跟人玩牌吧。

「有欠就是得還嘛。」

不可能吧?強尼像是要表達這個想法般聳了聳肩,而書姬則面色凝重地說道:

「可是,我不是保安官,也不是騎兵隊……」

「以我的立場,是無法靠近鑽井塔的。可是你不一樣。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信任你。能請你幫我去說服他們,要他們把鑽井塔讓出來嗎?」

「算了,先不管那些吧。」瓦爾特接着說道。他揮舞繮繩,讓自己的馬匹走在馬車前面。「我們先走我們該走的路就對啦。」

聽賽拉這一說,安格斯面露苦笑。

「看來所有偶然,其中確實都有必然。」

「對吧?」

由於長途旅行也使旅費幾乎耗盡,要瓦爾特支付旅費,安格斯也過意不去,因此安格斯欣然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安格斯等人穿過羊羣,抵達了騎兵隊的營地,歐尼爾保安官帶着笑容迎接他們到來。

聽安格斯這一說,瓦爾特收起下巴,低聲說道:

「可是,這樣行嗎?那片土地已經是燃油公司的財產了吧。要是讓水衝入,這一帶就會變成一片泥濘,到時候根本無法進行燃油採掘工作。」

「是啊。」安格斯毫不猶豫地點頭應道。「其實那就是我的目的。要是土地失去了利用價值,那他們留在手中也沒用。到時候燃油公司或許就會廉價將土地讓出了吧?而且可能會是以連普拉託姆村居民都能買下的價格。」

「你——」瓦爾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坐姿。「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狡猾啦?」

「不管是誰,多不會永遠當頭腦簡單的孩子啊。」

安格斯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那麼,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瓦爾特有些不甘願地點了頭。「既然是這麼一回事,那我也只好答應啦。」

「可是,我還是不能讓安格斯獨自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小姐說的對!」

「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爲賽拉與亞克提出的反論搭上休止符的,是書姬高傲的語調。

「放心吧。因爲要和安格斯一起去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啊。」

6

當新一任的『大地之鑰』被選出之後,廣場便轉變成慶祝會場。會場提供了野牛肉,所有人都大口吃肉,並盡情享受玉米酒。無論男女,都在場中隨着鼓聲圍成圓圈跳舞。

我拒絕了找我一起去跳舞的鉤爪,獨自一人返回萊庇斯的梯皮。我在其中喝着加水稀釋的玉米酒,心思則掛念着成爲新歌姬的後悔。

她現在與前任』大地之鑰『的語堰一起待在湖畔的小屋內。據說他們會在那裏以口傳的方式傳授作爲『大地之鑰』的知識。

她已經到了我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了。我無法握住他那柔嫩的手,也無法擁抱那纖細的身軀。

而且——

我緊握着那柄銀杖。在杖柄上留有『理性』的刻印。我想到了與第十三聖域一起喪命的人。在許多人喪命的時候,只有我逃走了。我無法忘記自己所犯的罪。只有我得到自由、獲得幸福,這種事是不可能被原諒的。

隔天。

爲了準備與天使們展開戰爭,各部族的酋長們都聚集到廣場中。我也參加了這次聚會,向他們解釋狀況。

「商量什麼?」

「自動人偶?那是什麼?」

「我實際示範一次大家就知道了。但正如各位所見,我戴着這個項圈,因此無法在話語中加入暗示。但如果直接接觸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像你這樣的小夥子,是艾文格林的朋友?」

「那就讓我來吧。我來試看看,比較連那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又要怎麼跟人打仗呢?」

我又花費數天的時間,向大地之人示範各種武器的製作法。

「要來就來吧!」

我握緊左手。就像是想將骨頭捏斷般,全力握緊他的手。然而勝負卻在瞬間就見分曉,鷹眼連一秒鐘的功夫都用不到,就輕而易舉地甩開我的手。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雖然這讓我想辯解說是我的體質特別虛弱,但想到這麼做只會使自己更加難堪,因此作罷。取而代之的,我朝站在一旁、表情似乎對我有些過意不去的鷹眼再次伸出左手。

「那是與人類十分相像,但卻不是人的東西。他們是遵從天使命令行動的人偶。他們的力量遠比人類要強、背上長有翅膀、能夠飛天。他們右手中藏有比弓箭更加強悍的射擊武器,而且皮膚就像岩石一樣堅硬。就算使用石刀,應該也無法傷害他們分毫。」

魯夫斯族的酋長以揶揄的口吻嘲笑道。

大地之人曾有彼此征戰的過去。就算僅就我表面所見,也能看出他們之間有着不少心結。雖然鉤爪說過「大地之人皆兄弟」的樂天話語,但看來所謂的大地之人,也並非沒有嫌隙。

「——我真不敢相信。」

我制止了發火的鷹眼,這麼開口說道。

我話說完,便伸出左手。大地之人雖然討厭握手,但鷹眼還是毫不猶豫地握住我的手。

一如預料,魯夫斯族的酋長對我的這項提議僅是一笑置之。其他酋長有人是對此地與他們自己土地的漫長移動距離抱有疑慮,也有酋長是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於是在數量兩百多族的部族之中,願意移居到卡內雷克萊碧斯附近的部族僅有五十幾族,透過部族彼此討論方式來做決策的意見,則佔了大半。

隔天,安格斯與歐尼爾一同前去會見燃油公司的負責人,約翰·萊敏。在那鑽井塔一帶的土地,現在都是屬於約翰·萊敏所有。要進入該處必須得到他的許可。雖然麻煩,但這也莫可奈何。

「總而言之,只要能夠解決艾文格林,剩下的就只是烏合之衆。要怎麼對付都行。」

「那麼,能先請你握住我的手嗎?」

這麼說的鷹眼,雙眼望着自己的手。他反覆開合着那較一般人更長的手指。

聽歐尼爾這麼一說,萊敏不滿地咋舌。並小聲嘀咕道「西部人全都一個樣。」儘管安格斯很想告訴萊敏大家都能聽到他的嘀咕,但還是忍了下來。

「我是沒問題啦,可是……」

「說話節制點!魯夫斯的!」

「所以我就要相信你們嗎?別說笑了!黑鷹,你還記得十年前那一仗,你對我們族人做了什麼嗎?可別說你忘記了啊!」

說到這裏,我輕輕拍合雙手。然後我視線掃過周圍的衆人,表示接下來要說真正的重點。

在徹底要求發生狀況就要發鸚鵡、升狼煙來彼此聯絡之後,各部族的代表們便返回了各自的故鄉。

「我認爲至少會比我去要有效果。」

「話雖這麼說,但實際會與你們交戰的,應該回事自動人偶。」

「你是說直接接觸你,就能領教那個伎倆嗎?」

「阿撒茲勒是萊庇斯族的族人。」黑鷹以平靜的語氣說道。「懷疑他,就等於是懷疑我們萊庇斯族。」

「但是,他們會使用束縛人心的伎倆。」

萊敏目前正居住在普拉託姆村長的家中。出現在安格斯面前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那人擁有一張臃腫、欠缺光彩的蒼白麪孔。淡褐色的頭髮已經稀疏到寥寥無幾。突出的小腹讓剪裁精美的服裝紐扣彷彿隨時都會爆開。

一名身材魁梧的壯年男性說道。他是以勇猛果敢聞名的克爾族酋長·熊腳。

「原來如此,說白人軟弱,看來還真不假!」

「換成別人也一樣。要是懷疑他放水,那麼你可以親自來確認。」

「我接下來會努力抓住酋長的手不放。而酋長則相反,要試着甩開我的手。」

於是在教完各種對打仗有可能有幫助的知識之後,我試着對各部族的酋長做出提議。

我用送風器生火,從鐵礦石中提煉出鐵。接着鍛鐵來製作刀刃及箭頭。另外還利用炭、硫磺、硝石來製作黑色火藥;當然也沒用忘記教導火藥的有效使用法,以及使用時的注意事項。

「到時我們就讓白人們好好見識我們的力量!」

羣衆中有人發出呻吟。這是因爲他們的武器,現在還是以石器爲主流。

我們再次握住手。而黑鷹也跟之前一樣,將手放在我們的手上。不同的是……這次我直視着鷹眼的眼睛。

萊敏這麼說完之後,便朝站在自己身後的高達男子揮了揮手。得到指示的男人隨即將其中放有轉輪槍的槍套遞給萊敏。萊敏結果槍套,並將槍套拿到安格斯眼前。

「這是漢格公司製造的最新式轉輪槍,子彈已經填滿了,你拿去用。」

聽我這一說,酋長們紛紛搖頭,似乎無法相信。

他點了頭,然後站起身。黑鷹將手指放在我們的手上,接着用低沉銳利的語氣說道:

鷹眼的手臂肌肉脹了起來,可是我們兩人的手卻始終握在一起。他並沒有放鬆力量,證據就是汗珠正不停的從他頭上冒出,血管也從他手臂的肌肉上浮現。鷹眼低聲發出呻吟,他的臉部漲紅,手臂微微顫抖。相較於此,我只是輕輕地握着左手而已,他卻怎樣都無法將我的手甩開。

爲了維持聖域運作,天使們需要能思考的人。因此那些傢伙遲早都會開始捕獵居住在地上的大地之人。

「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我只是要去和對方做個商量而已。用不到槍的。」

年紀尚輕的肯巴族酋長鷹眼,舉手這麼問道。

「我纔不要呢!」

接着在徹底教導完運用鸚鵡及狼煙的聯絡方式之後,他們就會一一返回各部族自己所擁有的土地。如果沒有密切聯絡,可能會發生整個部落都被抓走的危險。考慮到聖域可以任意在空中移動,需要保護的大陸實在太過遼闊。

「我們再比一次。」

「現在我要使點伎倆。這次不會像剛纔那麼容易,所以請你用全力。」

「現在我們知道白人會使用奇妙伎倆了。可是,我們有方法可以抵抗那種伎倆嗎?」

我點了點頭。

「什麼!?你要我們夾着尾巴逃給敵人看嗎?」

「那麼——」我說到這裏,轉頭望向坐在我旁邊的黑鷹。「請您發個信號吧。」

「嗯——好吧。」

「沒問題。」

雖然鷹眼點頭表示同意,但他臉上還是帶着「不管再比幾次都一樣吧?」的表情。

克爾族酋長熊腳用粗野的聲音插口說道。

「我們可不是爲了算舊帳才聚集到這兒來的。」

「你說什麼——?」

「到此爲止。」在一旁的黑鷹開口說道。

「我的手能照我的意志活動。」他用交雜驚愕與畏懼的眼神望着我。「可是,剛纔我卻動彈不得。」

「你也是白人,憑什麼說你不是我們的敵人?要我把手伸給你,我纔沒那麼傻呢!」

那些雜種——能夠對付他們的,只有我而已。不,如果他們聯手,就算是我也無法對抗。

魯夫斯族酋長嗤之以鼻地說道。

接着我說了聲「放手」,讓他的意識得到解放,使他得以將手放開。

「可是……」

「那傢伙會願意相信你嗎?」

「的確,天使的戰鬥能力與大地之人相比,其實根本微不足道。」

「真不可靠啊。這人真的行嗎?」

「那就全力逃跑。」

「我看是你放水吧?」魯夫斯族酋長用戲謔的語氣說道。「會輸給軟弱的白人,看來肯巴族的本事也不過如此嘛!」

「——開始!」

「束縛……人心?」

「那麼,你要不要也來試試?」

「首先不能聽他們的聲音、不能看他們的眼睛、不能直接碰觸他們。而最重要的是,要抱持絕對不容他們擺佈的信念。只要遵守這些,相信出了十大天使之外,應該就能防住其他天使的精神攻擊。」

沒錯!贊同的聲音響起。

這也是當然的。對他們來說,天使是他們從未聽聞的東西。

「嗯——應該會吧。」

「好吧,請到這裏來。」

鷹眼站起身,來到我身邊。他的體格雖然沒有特別壯碩,但身高卻比我多出了兩個頭。在他的長手長腳之上,則有着如彈簧般的肌肉。

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對他招手。

「不準放手。」

7

「先要會逃跑,那是最重要的。大地之人跑得比天使快。因此要先逃走,再等待再戰的機會。」

「要是遇到你說的那個十大天使呢?」

「可是,那些東西一有弱點,就是腦袋跟左臂。他們的腦袋裏有控制裝置,左臂內則是記憶裝置。只要將那東西破壞,他們就不會動了。用人體來比喻的話,弱點就在頸部跟左肩關節,要打就得打那裏。」

「沒錯,他們會在話語中加入暗示。用話語讓人無法自由行動。」

「在天使之中,甚至有瞬間就能控制上百人意志的天使。沒能交手就給對方殺死,能稱得上名譽嗎?」

萊敏就像是在評估貨物的價值般,上下打量着安格斯。儘管對方的態度讓安格斯很不舒服,但在此多生事端也沒用幫助。於是安格斯決定坦率做出回應。

「他們儘管來吧!」

「不是的。如果要打仗,也是要打弓箭、槍、斧能打到的敵人。但碰到躲在暗處玩弄伎倆的卑鄙小人,就別跟他們打。」

魯夫斯酋長雖然一臉不悅,但還是閉上了嘴。見他不再多說,熊腳重新望向我。

「讓白人大開眼界!」

「能否讓所有不足聚集在卡內雷克萊碧斯附近呢?心縛術雖然強勁,但有效範圍並不大。一旦出了什麼狀況,用人海戰術應該可以應付。就這個角度來說,往後大家繼續在一起並肩作戰是最好的。天使們的聖域整瀕臨危機。相信他們也不會支撐太久纔對。」

「——這樣嗎?」

我說到這裏停下話語,等待衆人逐漸安靜。

在黑鷹出聲的同時,我低聲帶着思念說道:

「——開始!」

這個問題並不是對安格斯問的,歐尼爾尷尬地聳了聳肩。

萊敏用瞧不起人的態度嘲笑道。

「你只要用這玩意兒殺死艾文格林就行啦。」

有一段時間,安格斯無法理解對方剛纔說了什麼。看着自己眼前的轉輪槍,明白對方的意圖之後,安格斯重新將視線移回到萊敏身上。

「我拒絕。」安格斯壓抑內心的憤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冷靜。「剛纔的話,我就當做沒有聽到,畢竟那可是觸犯了教唆殺人罪的。」

「那傢伙聯盟保安官的頭銜,在東部聯盟議長麥可·羅克威爾的指示下已經失效了。就算殺死帶頭主導不法佔據的罪犯,也不會被問罪。」

安格斯轉頭望向歐尼爾,以眼神向他確認對方話語的真僞。然而歐尼爾臉上始終帶着苦澀,最後點了頭。

「這下你明白了吧?」

萊敏以炫耀勝利般的態度說道。

「當然,我不會讓你白做。我會爲你準備一份特別獎金。五萬基尼如何?」

「——那太便宜了。」

「唔……畢竟那傢伙也是前聯盟保安官。那麼,十萬如何?」

安格斯像是批評對方完全不懂狀況般的搖了搖頭。「如果在除掉他之後,剩下的人自暴自棄防火焚燒鑽井塔怎麼辦?對公司來說,燃油甜大火應該是最想避免的狀況吧?」

「我可不認爲那些西部土包子有那麼聰明。」

「你沒聽過狗急跳牆嗎?」安格斯露出奸笑。「我是我能夠在不留下人設損害的狀況下使他們離開,你能跟我保證不追究他們的罪責嗎?」

「這不成問題,但是……你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嗯,當然。」

安格斯帶着笑容說完,便站起身。

「那麼,請你保證在我回來之前,不會對他們出手。隨便刺激他們演變成槍戰,相信你也不想看到那種結果吧?」

「唔……好吧。」

萊敏有些不甘願地點頭同意。看對方做出表示,安格斯轉頭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歐尼爾保安官。

安格斯不理會身邊那些仍沒意思將槍口放下的男人,仰頭望着艾文格林說道。

「各位忘記誓言了嗎?我們深信洪水會再次帶來豐饒土壤,等待奇蹟到來。我們不是曾這麼發過誓嗎?」

「安格斯·肯尼斯?」

「相信他人嗎?這的確是你的長處。」書姬輕聲笑道。「那麼,就讓我好好見識你的本事吧。」

艾文格林的語氣雖然和緩,但安格斯卻能感受到投射在身後的視線帶有殺氣。他讓自己做好隨時都能逃命的準備,接着開口問道。

衆人聽見了艾文格林的聲音。只見包圍安格斯的男子們讓出一條路,接着艾文格林從那之間現身。

從該處來到此處

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一個低沉、清楚的聲音應道:

「坐吧。」

「其實我還沒有找到。雖然我想應該是藏在某處,但是……現在的情報還太少,所以我並不清楚在哪裏。」

「雖然安格斯·肯尼斯的外表像是天使,但是內心是如假包換的西部男兒,這點我可以保證。」

在近處一看,安格斯才發現艾文格林也顯得相當憔悴。在哪厚實胸肌上的隆隆肌肉,感覺似乎也小了一圈。

這麼說完,艾文格林便盤腿在毛皮上坐下。而安格斯也在艾文格林對面坐了下來。在他身後,大羣男人站滿了小屋的入口,衆人紛紛探頭望着屋內。

安格斯右手拿着敞開的『書』,高舉起雙手。爲了讓對方能一眼明白自己每代武器,安格斯也脫掉了大衣。

「跟我來。雖然是間連遮風都辦不到的簡陋小屋,但總比站在這裏說話要好多了。」

「看來我們得好好談談纔行了。」

「就算那樣,也不會立刻被打中的。」

男子們面面相覷。他們帶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後其中一人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大地上散佈着無數裂痕。龜裂的地表彷彿就像是蛇身上的鱗片。枯萎的葦莖隨着強勁的北風搖晃着。那正是這裏過去有水存在的證據。安格斯每走一步,腳下的粗沙都會隨着腳步作響。

書姬這麼說完,毫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但是,如果開戰,我們都會被殺。之後就只會剩下負債累累的女人、小孩,還有老人。相信並等待奇蹟到來。」

突然間,那記憶外的知識突然從安格斯腦中閃過。

「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再見到你。」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很樂意回答。」

「能看見你平安,比什麼都重要。」

「真是的,這羣人怎麼全都一張臭臉……」

而安格斯也趁隙扔掉手中的白布,全力朝鑽井塔衝去。就在安格斯衝進小屋的後方的瞬間,看見了迎接他的成列轉輪槍槍口。

歐尼爾點頭之後,用手在安格斯的背上輕推了一下。

在分開的時候,安格斯對臉上仍掛着憂慮的三人說道:

艾文格林大聲呵叱。那羣激動的男子,頓時鴉雀無聲。在充滿緊張感的緊迫氣氛下,艾文格林緩緩站起身子。

「可是,你爲何會到這裏來?正如你所見,現在這裏有些擁擠。雖然難以啓齒,但我實在很難好好招待你。」

安格斯看着鑽井塔的方向說道。

「這片土地就是我們的命,我們無法離開這裏生活。從我們手中奪走土地,就等於要我們死!」

鑽井塔座落在丘陵下方的平緩坡面上,那用木頭搭建而成的高塔,四周圍繞着用廢材搭建而成的小屋。那些小屋僅僅是在地面打樁之後,再拉起獸皮形成的簡陋居所。一旦有風吹過,獸皮就會隨風晃動,根本無法遮掩內部。那樣別說是避寒,就連遮風都辦不到。

「你這外人懂什麼!」

「那也是一個方法,或許也是保全顔面的最好方法吧。」

在這聲音傳來的同時,一個高大、壯碩的男性身影從小屋之後出現。雖然那人臉部下半都被黑色的鬍鬚覆蓋,身上也穿着骯髒的襯衫,但不會錯,那人正是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

安格斯看見一名男子,正趴在距離約十多萊姆的地面上。雖然他身上披着與地面同色的布塊作爲僞裝,但在他手裏竟還拿着一挺長槍。他應該是利用安格斯作爲吸引對方注意力的誘餌,才能接近到這裏的吧。

砰——……!

這麼回答之後,接着輪到安格斯問道:

「那麼,那個術文究竟在哪兒?」

看你的了。他彷彿這麼說道。

「這我明白。」

書姬的態度讓安格斯內心不禁打顫。可是不但沒有人發怒,甚至沒人將視線轉到他手中的『書』上。這代表他們聽不見書姬的聲音。術文肯定就在這附近。但是,他們還沒有接觸到術文。

「奈森……你說的沒錯。可是,你應該也明白我們已經撐不下去了吧?與其這樣在這裏餓死,我們何不乾脆在最後,狠狠讓對方知道我們的厲害呢?」

「這附近土地的乾燥化正在擴大,此刻已經無法期待重拾以前的生活了。那麼,爲何你們還要反對開採燃油呢?」

「難道——是術文嗎!」

對方沒有回應。安格斯高舉着白旗,繼續呼喊道:

艾文格林先開口說道。

「剛纔那份承諾,能請你當保證人嗎?」

「那麼……」

「他們只是想保護這塊土地,並不想要製造紛爭。我是這麼相信的。」

「保安官您以前曾這麼說過,如果有需要幫助的時候,我隨時都能來找你。就算要到天涯海角,你都會趕到我身邊。」

「要是對方照樣開槍,你打算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槍聲再次響起。這次是來自安格斯身後。艾文格林立刻躲進小屋暗處,而安格斯也在同時轉頭察看。

「我們說過,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能出手了吧!」

「你說的對。」

安格斯面對那名男子,點頭說道。

「該滾蛋的不是我們!是東部人!」

「請別開槍!我沒帶武器!」

在安格斯吶喊的同時,書姬也唱起了咒歌。

槍聲響徹藍天。在安格斯前方有幾部距離的土地應聲爆裂,土煙在空中飄散。安格斯見狀停下腳步,高舉白旗在頭上揮舞。

呼吸的文字啊

「嗯,沒錯。」

「當我聽到你對我那麼說的時候,我非常高興。所以我也在心中決定,日後如果保安官您陷入窮地的時候,無論您在天涯海角,我也會趕到您身邊。」

不出所料,身後傳來了怒吼。

「我是來談事情的,不會抵抗。」

艾文格林領着安格斯前往緊鄰鑽井塔旁的一間小屋。小屋地板上鋪有山羊的毛皮,在房間四面則堆着成束的枯草。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冷風就這麼從獸皮的縫隙間毫不留情地吹入。儘管屋內的寒意與屋外沒有兩樣,但或許是擔心失火,室內看不到生火用的器具。

這麼說完,艾文格林轉過身去。

安格斯明白到身後的羣衆情緒因此沸騰。就算這樣,他仍未回頭,只是筆直地注視着艾文格林。「爲活下去而接納新的產業,是那麼無法忍受的事嗎?」

可是他的笑容卻沒有變。艾文格林熱情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然而包圍他的一羣男人,臉上的戒心卻沒有絲毫鬆懈。在他們憔悴、骯髒的面孔中,就只剩雙眼還閃動着異樣的神彩。長達三個月的抗爭生活,似乎讓他們沒能得到像樣的飲食,這些人正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態。就在安格斯這麼想的時候——

「你是說因爲我們人心荒廢的關係,導致了這片大地荒廢嗎?」

面對書姬的疑問,安格斯回答道:

「你也記得小心點喔。」

男子們紛紛激動高喊,並高舉起手中的轉輪槍。他們彷彿隨時都會趁勢衝往村內,與在那裏的人決一死戰。

這話讓艾文格林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就是這樣纔會讓術文侵入啊,一羣蠢材。」

「我校安格斯·肯尼斯,請問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在那裏嗎?」

安格斯一手捧着敞開的『書』,另一手則拿着一塊敞開的白布。

「各位,把槍放下。」

「身爲外人的我,也許什麼忙都幫不上。就算跑來,或許也是白費力氣。在前往這裏的路上,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

安格斯先回到了帳棚內。接着做了一番準備之後,便與瓦爾特他們一起離開營地。強尼與他的馬車此事還沒回來,因此瓦爾特與賽拉共乘在瓦爾特的馬上,亞克則徒步跟隨着他們。

「白旗代表的是沒有戰意。這在東部跟西部都是共通的。」

「沒錯!要讓東部人見識我們西部男兒的骨氣!」

「但是,這裏有術文。術文只要存在於該處,就會對人心產生影響。可別太大意喔。」

「——是!」

儘管書姬的話語像是對安格斯的揶揄,但語氣中卻又帶着幾分驕傲。

瞬間颳起的強風,將沙色布塊連同狙擊手一起颳了起來。那人是先前站在萊姆身後的壯漢。槍擊立刻集中射向那名暴露身影的男子。只見那男人轉過身去,連忙逃離鑽井塔。

安格斯明白這段話讓周圍的男人們感到膽顫。沒有任何人出言反駁。西部人相信許多迷信。相信術文詛咒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數。

安格斯說到這裏止住話,然後再次仰望着艾文格林。「可是,現在我很慶幸自己來了。因爲這裏只有我才能解決的問題。」

「你剛纔說有術文在這裏吧?」

「那種東西管用嗎?」

「沒錯,讓人心荒廢的術文,就潛藏在這附近。術文就算不在肉眼所及之處,光是存在於附近,就會對人的意識造成影響。那影響會逐步加深,就像是用棉花纏緊脖子般,緩緩侵蝕人心。」

「這裏是我們祖先代代相傳的土地,我們怎麼能讓突然跑來的東部人爲所欲爲!」

「當然,我可以保證。」

安格斯點了頭。「自然與人心有密切的關係。一旦人心荒廢,自然也會隨之荒廢。保安官您曾說過『普拉託姆是塊綠意盎然的美麗土地』吧?但是現在這塊大地卻已經乾涸,變成一片荒野了。」

「閉嘴!」一名雙眼閃着兇光的男子說道。「你來又能做什麼!」

「那麼,我們晚點再見啦。」

「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這些沙……該不會是……

安格斯面帶笑容地揮了揮手,便轉過身去,捧着『書』,朝鑽井塔的方向邁步走去。

來此發出慟哭之聲

從此處前往彼方

「冷靜!」

聽到艾文格林這番話,激動的羣衆無力地垂下肩膀。有人耐不住寒意地所起身子。許多人的雙眼都籠罩着懷疑與絕望的色彩。這些人已經到極限了。安格斯這麼想道。而理智的枷鎖一旦被扯斷,就算是艾文格林應該也無法阻止他們。

「好了,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監視可別鬆懈。」

艾文格林用右手指着屋外說道。男子們聽從了他的指示,緩緩邁步離開。等到最後一人離開後,安格斯對艾文格林問道。

「對他們這樣的反應。保安官您怎麼看?」

「在那之前,可以別再稱我爲保安官嗎?」

艾文格林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我的心情跟他們一樣,燃油採掘是在破壞普拉託姆。爲了保護這片平原,就算必須把燃油公司的那些人全部殺光我也願意。這個想法在我心裏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是——」

「嗯,我想這或許是因爲術文的詛咒吧。看來我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受到術文的影響了。」

艾文格林再一次坐在地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住在普拉託姆村這裏的人不會造墓,死者會被火葬,然後將骨灰灑向大地。而我妻子的靈魂就沉睡在這裏。這塊我所愛之人的沉睡之地,我如論如何都想要保住。如果有不懂禮數的傢伙闖進這裏,縱使得動用武力也得讓他們消失。就算那樣會被人指責動用暴力而輕蔑,我也不打算改變那樣的想法。因爲這是我發自心底的意志。」

安格斯一下子無話可說。

艾文格林有如此自覺,卻仍可壓抑自己對那羣人說出「等待奇蹟」的話語。這讓安格斯不禁在心中佩服,這人竟有如此堅毅的自制力,竟能如此冷靜。這個人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人,他是絕對不能在這裏失去的人。

「老實說,我有一個計策。」

安格斯轉頭往身後察看,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他便接着說道:

「我在來到這裏的路上,看見在山腰那裏形成了一座新的湖。我認爲如果讓那座湖崩塌,應該就能爲這塊土地帶來洪水。」

「——真的嗎?」

艾文格林抬起頭,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安格斯。「那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現在還不知道能否這麼順利,我的夥伴們已經到那座湖進行調查了。」

「如果這個辦法能實現,那正是我們所盼望的奇蹟了。」艾文格林前傾身子,雙手握住了安格斯的手。「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幫助你。有什麼我能做到的,請儘管說吧。」

安格斯僅依賴月光沿着山道上山。走到半路,書姬對安格斯說道:

「你要不停地走下去。你不是答應我,在我的身體復原之前,要當我的腳嗎?」

「話雖那麼說,但是在普拉託姆曾有這樣一個相傳許久的故事。」

「既然這樣,那就奇怪了。」艾文格林抓了抓臉上堅硬的鬍鬚說道。「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普拉託姆一直是個和平的村子。雖然貧窮,但大家還是會互相幫助,過着和平的生活,怎樣都不像是有受到術文詛咒的樣子啊。」

「無論怎麼後悔,過去都無法改變。既然這樣,那就繼續前進吧。現在就先去做我們能做的事吧!」

艾文格林喫驚地眨了眨眼。

「我保證會盡力去做最好的選擇,但是現在我還不能保證一切能否順利進行。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讓你們的努力全部白費也說不定。」

「就算術文沉在水裏,應該也不能阻止術文所擁有的影響力纔對。」

但安格斯什麼都沒有說,便再次邁開步伐。

安格斯語氣平靜地喚道。

「被人當面這麼樣說——還真不好意思。」

「是啊,我也很不好意思。」

如果安格斯說自己不曾想過,那是騙人的。書姬失去記憶會藉由回收術文而逐漸恢復,這難道不正是代表術文其實是書姬身體的一部分嗎?不也正是因爲這樣,所以接觸到活術文的人才能看見她嗎?就像是吟誦「啓動」的咒文,藉此開啓腦中用來閱讀書籍的迴路一樣;因爲接觸到了她的意識,與其產生共鳴,所以纔會在腦內形成能夠察覺她的迴路,難道不是這樣嗎?

艾文格林說完,將右手房子安格斯肩上。安格斯的肩膀能感受到那份厚實的重量。

「術文的意志,說不定就是我的意志。你不曾那麼想嗎?」

「你應該也曾經想過吧?」

唔唔……艾文格林發出低吟,交抱着手臂。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艾文格林緩緩開口說道:

「是是是。」安格斯邊說邊伸手指向前方。「那裏能看到燈火。看來已經追上他們了。」

「那座鑽井塔還沒有完成,現在根本還無法採出任何燃油。」

「可是,我已經不是聯盟保安官……」

「唔哇!」

「那麼,還能想到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嗎?應該會有什麼最近才被帶到這裏的東西纔對。」

「從前普拉託姆曾是一片草木不生的荒野,居住在這裏的人飽受飢餓所苦、紛爭不絕。於是看見此景的山神引發大洪水,將人的怒氣全部衝散。重拾理性的人決定停止紛爭,並感謝山神。而得到感謝的山神便告訴人類,往後每年都會爲這片平原帶來豐沛的大水,所以希望人們能永遠停止紛爭。」

「——你剛剛說……不重要?」

「……真是敗給你了。」

「我很感謝你這份心意,但我必須拒絕,因爲保安官往後還得繼續守護這個世界的法律呢。」

「那麼,我做好準備之後就會升狼煙作爲信號。如果白天看見山頭上升起煙,請你帶着大家儘快離開這裏避難。」

「就算真的能夠引發洪水,但如果無法回收術文,肯定還會再爆發其他災禍。考慮到要預防那樣的事情發生,我也必須先回收在這裏的術文才行。可是,現在我還不知道那個術文在哪裏。」

「那麼,你現在有什麼線索嗎?」

書姬露出高傲的態度挺起胸膛。

「這些我似乎明白爲什麼收集術文、拯救世界的重大責任會落到你身上了。」

「你之前說就算看不見術文,但在附近的人還是會受到影響,對吧?」

安格斯也繼續走着。

「——有聽到書姬說什麼嗎?」

說到這裏,安格斯爲自己所說的話點了個頭。

樹叢中停着一輛馬車,有兩匹馬在馬車旁休息。還可看到瓦爾特的馬緊鄰在旁。顧火的人是強尼。他把轉輪槍擺在腿上,身子前前後後地打着瞌睡。

艾文格林挺出身子,用豐厚的聲音開始說道:

「也就是說……是洪水擋住了術文的詛咒?」

「我們就是爲了讓人什麼都帶不進來,才據守在這裏的。如果有外人帶東西進來,肯定會立刻被我們趕走的。」

「那種事,其實早就不重要了,不是嗎?」

「書姬——」

「唔……你說的對。」

等到入夜,安格斯便動身離開鑽井塔,萊敏答應過在他進行交涉的期間不會動手。因此只要萊敏沒有看見安格斯離開,那麼就能藉此拖延更多時間。話雖這麼說,以萊敏的作風,安格斯並不認爲他會遵守承諾,因此安格斯也必須儘快行動。

這麼說完,安格斯惡作劇般地笑了。

在針葉樹森林之中,有火光在其中搖晃。安格斯朝火光的方向加快腳步。

安格斯翻過橫擋在路上的倒塌樹幹,接着繼續說道:

「話是沒錯,但是……回收術文,重拾書姬的記憶跟身體,也是很重要的目的啊。」

事先說了這段話之後,艾文格林接着說道:

「爲什麼我會想要毀滅世界?我明知做出這種事,一定會後悔的。」

「可是,現在還有其他問題。」

「爲什麼強尼會在這裏?」

「是的,沒錯。」

「如果只是要讓鑽井塔附近淹水,那讓我來降雨不就行了嗎?」

「嗯,這一點是不會錯的。可是,術文不一定是在眼睛能看見的地方。也有術文是在被雨水打溼,接觸到水等一定條件下才會出現的。」

聽了這個傳說,安格斯吞了口唾液。

這件事是土地乾涸所引起的,安格斯想起歐尼爾曾這麼說過。

安格斯小聲這麼說完之後,接着用同樣微弱的聲音繼續說道:「感覺最近似乎都在繞遠路呢。在不清楚血腥快槍有什麼企圖的現在,原本應該是要以回收術文爲最優先纔對的……」

「沒什麼好道歉的。」書姬說道。「守護衆人希望的行爲,也等同於守護這個世界,那正是比回收術文更加重要的事。你不需要認爲那麼做是繞遠路。」

過了一會兒,安格斯聽到像是嘆氣的聲音。

「我這個對術文的瞭解僅止於傳說的人,這樣向你提出意見雖然有點失禮,但是——」

「這樣的話,那就無論如何都得把能滋潤大地的洪水送來這裏了。」

這次輪到安格斯發出低吟了。如果不是從外頭送來的術文引發災禍,那就代表術文是從以前就在這裏了。可是在之前卻都沒有產生任何影響,這種事可能嗎?

安格斯捧着『書』站了起來,而艾文格林也隨後站起身子。

「是沒錯……」安格斯壓低聲說道。「但是土地太過乾燥了,一時的雨水很快就會枯竭。那樣就算能夠回收術文,也無法抱住普拉託姆。」

「也就是說,讓湖崩塌的真正目的,是要爲平原帶來洪水嗎?」

「也正因爲這樣,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交給我吧。」

這話讓安格斯一瞬間停下腳步。

書姬的聲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如果術文真的是書姬的意志,那麼在我右眼的『希望』也同樣是書姬的意志。就算書姬心中有強烈到想要世界毀滅的絕望,你還是沒有失去希望。」

艾文格林稍稍放鬆了先前一直緊繃的臉頰。

「我發自心底感謝你來到這裏。無論能否成功引發洪水,這份感謝也不會改變。在這起事件結束後,如果我還能活着,我將用所有餘生來報答這份恩情。」

呼……書姬吐了一口氣,那是介於苦笑與嘆息之間的吐息。

「要聽見書姬、看見她的身影,必須要接觸過術文。這代表包含你在內,在這裏的所有人都還沒有直接接觸到術文。」

「你能看見書姬嗎?」

「再過兩個月我也十九歲了,你也差不多別再把我當小孩看待了吧?」

書姬仰望着安格斯,笑着說道。那是帶着些許哀愁的微笑。「說起來,這原本不是你自己說過的嗎?你曾說阻止人心荒廢,也是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吧?」

「這跟頭銜沒關係。大家會尊敬你,並不是因爲你是聯盟保安官。而是因爲你擁有正確的信念,所有大家纔會推崇你的。」

「這會不會跟水源乾涸有關呢?」

面對安格斯的疑問,艾文格林搖了搖頭。

「當然,我也是你的崇拜者之一,所以請你以後也繼續當我的英雄吧。」

書姬的反應讓安格斯感到意外。安格斯原本以爲書姬會生氣地說出「我們可沒空多管閒事』之類的話。安格斯不禁放慢腳步,低頭望着書姬。

艾文格林帶着苦澀的表情坐了回去。

「可是,術文不是就在這裏嗎?」

「話說得那麼好聽……真是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會亂說話啦?」

「那座鑽井塔是將普拉託姆的廢屋拆掉後產生的廢材建成的,我想術文應該不會在那裏。」

「那麼,有可能在試挖出的燃油裏嗎?」

「說不定是血腥——」話纔出口,安格斯便立刻改口說道:「說不定是有人企圖引發紛爭,而把術文帶到這裏的。那座塔像木架之類的地方,有曾經看過什麼奇怪的紋樣嗎?」

「當然願意!」

滿天星斗佈滿了夜空。卡莉塔絲在東方的天空閃耀光芒,歐迪姆則懸掛在西方的天上。安格斯沉默地走在月光下,在心中尋找適當的話語,但怎樣都想不出合適的語句。

「——你在驚訝什麼?」

書姬自言自語地說道。

「很遺憾,看來我還是聽不見書姬的聲音,也無緣拜見她的尊顏。」

「我原本是以爲只要取回失去的記憶,就能夠消去我心中的不安。然而記憶越是恢復,我內心的不安就越是強烈。我還是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做出那種事。最重要的一件事,現在仍埋在黑暗之中。」

書姬沒有應聲。

艾文格林認真的視線讓安格斯感到有些難以消受,不自覺地讓身子後縮。

「——記憶嗎。」

「對不起。」

「並不是沒有。」這麼說完,安格斯便將『書』在艾文格林面前攤開。

書姬驚訝地睜大眼睛,抬頭望着安格斯。

艾文格林沉思了一下子,接着便搖了搖頭。

「好久不見了,肌肉男。」書姬仰頭望着艾文格林,露出得意的笑容。「真是的,才一陣子沒見,你的樣子看來比以前難看多了呢。」

「就算這樣,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仰頭望着艾文格林的安格斯繼續說道:

「不管你十九歲還是上百歲,你是我從僕的這件事是永遠不變的。」

被驚醒的強尼連忙伸手想從槍套中抽出轉輪槍——但發現槍套裏空無一物,反而使他更加慌張。

「沒有、沒有!槍不見了!」

「槍不就在你腿上嗎?」

「咦?啊、真的耶。」

強尼抓起轉輪槍,把槍在手上拿好。

「不、不準動!把手舉起來!」

安格斯嘆了口氣,接着便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在說什麼夢話啊?」

「什麼嘛……原來是安格斯啊。」

強尼放心地鬆了口氣,接着便將轉輪槍收回槍套。「真是的!別嚇人啊!」

「你這人守夜還真不可靠。」

安格斯將『書』放在腿上,雙手則伸向火堆取暖。安格斯全身都凍僵了,在有太陽的時候還能忍受,但在太陽下山之後,沒有大衣走在路上,實在太過寒冷了。

「其他人呢?」被安格斯這麼一問,強尼下巴朝馬車貨臺的方向比了一下。

「白天他們似乎做了什麼大工程,兩人都累壞了,所以我讓他們先去睡啦。」

「亞克呢?」

「那小子——」強尼纔剛開口,森林裏便傳來腳步聲。能夠不帶燈火在夜晚森林中行走的人並不多見。不出所料,從森林中現身的人正是亞克。亞克的右臂捧着滿滿的薪材。

「辛苦你啦。」

聽到安格斯的聲音,亞克驚訝地停下腳步。

「主人……?」

亞克手裏的薪材散落一地。一股不吉的預感讓安格斯站了起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亞克踢散地上的落葉一路朝安格斯跑去,用那僅有的一條手臂緊緊抱住安格斯。

「那塊岩石是凝灰岩。高度約三十多萊姆。推測重量爲五千多侖。露出地面的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埋在土沙內。」

「你究竟想到什麼點子了?」

「說什麼所有權……他可不是我的所有物喔。」

聽強尼這麼說,安格斯咬搖了搖頭。

「是的。平均比重爲一點七。」

「……歡迎你回來。」

「乾脆打碎就不就好了?」

「昨天在經過調查之後才知道,那座湖再過去一點的地方,有受水流侵蝕的痕跡。每年一到降雨期,山區就會降下大量的雨水。應該是雨水彙集成河川,從那附近流往山下吧。」

瓦爾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此時他正騎着馬,在安格斯與賽拉所搭乘的貨臺旁並行着。

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強尼那得意的表情與炸藥管。接着緩緩轉頭向亞克問道:

接着瓦爾特把握着拳頭的左手,朝抓着繮繩的右手揮下。「就這樣,崩塌的土沙堵住了那個侵蝕孔,把水都攔在這裏了。」

「——怎麼了嗎?」被安格斯這麼一問,賽拉低着頭,用蚊子叫聲般的微弱聲音說道。

「等等!等等!我就要拿出來了!」

「是啊,還不快說!」書姬交疊手臂厲聲說道。「如果你說出來的只是蠢話,那我就直接把你轟到普拉託姆。」

說到這裏,瓦爾特像是在尋求附和般轉頭望向亞克。「可是光靠我們,要出去那塊巨巖是不可能的。沒錯吧?」

只見強尼用毛毯裹着身子,就這麼在馬車旁躺了下去。瓦爾特似乎又躺了回去,從火堆旁已經看不見了。而亞克則將裝了水的鍋子放在火上,開始準備晚餐。賽拉則從貨臺上下來,坐在安格斯身邊。

從後悔成爲『大地之鑰』到現在,已經快過了兩個禮拜。在這段期間,別說跟她說話,我就連見她的機會都沒有。

「就說我是從那些供人那邊贏來的嘛。這是他們用來抵賭債的。聽他們說,這是在採掘燃石時,用來炸開堅硬岩石盤用的。」

「沒錯。」

偶然皆爲必然。既然這樣,就算最後我只剩下靈魂,也一定會回到她的身邊吧。

「那是怎樣?」

「這一帶的森林,在幾年前應該也是一直遍佈到山腳下。但是現在就只剩眼前所看到的。隨着土地乾燥化加劇、樹木枯死的關係,土壤也開始鬆弛。關鍵應該是最近頻繁的地震吧。原本就已經脆弱不堪的土地,最後終於崩塌了。」

「這代表——」安格斯手指向強尼手中的炸藥管。「如果能善加運用那個,說不定就能把那塊巨石炸碎了。」

「但是在自動人偶這個身分之前,他也是我旅行的夥伴。」

「嗯。」安格斯皺着眉頭。「可是隱藏起來的術文與滋潤大地的洪水,之間應該有什麼關聯。」

「你剛纔說那塊巨巖,是凝灰岩對吧?」

「嗯。」書姬露出了略帶寂寞的微笑。「只是威力過大的咒歌會連自己人也牽連進去,所以我不太想唱就是了。」

衆人聽見了激動的叱責。轉頭一看,賽拉正站在馬車的貨臺上。她豎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怒聲喊道:

「……這代表?」

「等等等等……」

「你先去睡吧。」安格斯說道。「我等等也是喫完東西就要睡了。」

見安格斯陷入沉思,瓦爾特開口問道:

「我累死了……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那石頭似乎比外表看起來要輕,難道說……那是礫質凝灰岩嗎?」

「我好擔心啊!您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人對您動粗?」

瓦爾特接着伸手指向道路左側的森林。那原本應該終年都帶着綠葉的針葉樹,此時已經變成褐色。

「但他是自動人偶,而你是他的『主人』吧?」

「你真是……木頭人。」

強尼把那東西伸到安格斯眼前。那是用褐色油紙包住的棒狀圓管。圓管兩端塞着木塞,有一節繩子垂在一頭。

強尼從大衣內袋取出的東西,是一根圓柱狀的短棒。

「沒有、沒有!不用擔心!所以,求你快放手啦!」

「廢話少說!」

他們常說一切都是歸於偉大的意志。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在世上的作用就是保護後悔。我就是爲此而生,爲此落到這個地方。

我只能夠聽到她的歌聲。而我也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季節來到了播種之月,天空一片蔚藍,大地也開始冒出新芽。空氣中吹着清爽的風,天上飄着潔白的雲朵。這一切都是爲了聆聽她歌聲的這一瞬間而存在;我甚至認爲整個世界,都是爲此而被創造的。

「如果沒有那塊大石頭的話。」瓦爾特稍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說道。「而且要衝走這些土沙,溫和的水流是不行的。如果不能一口氣把土沙轟開,水也流不到普拉託姆。」

「是我前陣子在普拉託姆有跟萊敏公司的挖掘工人們賭牌啦。然後贏牌女神似乎跟着我,不管怎麼賭,都是我獨贏。偶爾也會這樣嘛,後來大家說不可以只讓我贏,就過就玩了個通宵,但是——」

「走山的寬度約兩百五十多萊姆,長度約三百多萊姆。就走山來說,雖然是屬於較大的規模,但表面畢竟與堅固的人工堰不同,就算在更早之前崩塌也不奇怪。」

「主人!見您平安真是太好了!」

沒過多久,衆人走出森林,眼前豁然開朗。

賽拉顯得有些尷尬地扭捏着身子。在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賽拉伸手輕輕抓住安格斯的衣袖。

「岩石有九成埋在土裏。就算請書姬用雷去劈,衝擊也會被旁邊的土地吸收掉的。」

「就用這玩意兒怎樣?」

「那麼說,只要能將那些土沙清除,水就能沿着那受侵蝕的部分流出去了嗎?」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是……」瓦爾特略帶嘲弄地揚起嘴角。「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喔。」

「與其聽我解釋,不如你親眼去看更快。」說到這裏,瓦爾特用下巴一比。「已經能看見了。就是那座湖。」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能贊同那種做法。」

「是,沒錯。」

「那麼到頭來,還是沒有找到術文在哪裏囉?」

「有什麼問題嗎?」

隔天早上,他們在日出的同時動身。再用過簡單的早餐之後,衆人便朝那座湖出發。安格斯也在路上向大家敘述了昨天發生的事。

在讓馬車停在湖畔之後,安格斯等人便徒步進入森林。在瓦爾特的帶領下,衆人沿着湖畔前進。

「那麼,製造地震怎樣?」書姬這麼問道。「如果能稍微搖晃一下,水壓說不定就能把土沙衝開喔。」

書姬這話讓安格斯睜大眼睛,望着手中的『書』。

「亞克真是好用。他只有敲一敲,就能算出重量跟材質了。」

說到這裏,瓦爾特伸手指向一塊從土沙裏露出部分的巨大巖塊。

聽書姬這麼一說,強尼翻找自己的大衣口袋。

「由於這裏地勢崎嶇,因此無法使用馬匹。就算動用三十名成年男性,要挖起那塊岩石,也得花費三個月以上的時間。」

「說得也是。」亞克同樣小聲地說道。「我立刻去做晚餐。喫過晚餐之後,今天就先休息吧。」

聽安格斯這一說,瓦爾特只好無奈地聳肩。而亞克似乎並不在意兩人那樣的對話,繼續進行說明。

「這座湖的容水量約三百萬平方多萊姆,就是那塊巨巖撐住了水壓。所以只要能將那塊岩石清除,水就會靠自重將土沙壓垮——理論上是這樣。」

只見強尼臉上掛滿笑意,得意地挺起胸膛。

「安格斯,你可以用我們聽得懂的話解釋一下嗎?」

「唔唔……在吵什麼啊?」

安格斯像是做錯事般皺起眉頭。

「土沙並沒有被壓實,如果水滿上去從上面流過,應該沒什麼能力抵抗。既然這樣,降下大雨讓湖水的水位上升,製造越流侵蝕怎樣?」

亞克點了頭,然後接着說明道:

「洪水衝散怒氣——是嗎。」

安格斯將食指豎在嘴邊。在將亞克拉開之後,安格斯小聲說道:

這麼說完,瓦爾特輕聲對安格斯附耳說道:「有亞克在的話,測量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安格斯,你可以把他的所有權讓給我嗎?」

瓦爾特表情嚴肅地指着那留有走地痕跡的山坡。「你們看那片山壁。如果碰到稍微強一點的地震,肯定會再次崩塌。要是真的塌了,那就沒救了。」

「安格斯說的對!你還快跟他分開!這個破爛人偶!」

「那麼,就這麼說定啦。」強尼手往腿上一拍,站了起來。「剩下就交給亞克啦。我先去睡了。」

「喔,抱歉。」

「就這樣,晚安。」

賽拉說完便鬆開手,回到貨臺上,抓起毛毯,將整個腦袋都蓋在毛毯底下。對賽拉一連串行動感到不解的安格斯,莫名其妙地歪着頭。

「嗯?」

映入眼簾的,是大量將樹林壓垮的土沙,左邊的山壁還留着駭人的走山痕跡。

又沒有人說你沒用……安格斯把這句話憋在心裏,不解地問道:

這讓安格斯抱着胳臂陷入沉思。

被書姬一喝,強尼連忙揮手說道:

「我也累了,有話明天再說吧。」

「你們還不快感謝強尼大人?我偶爾還是很管用的啦!」

「這樣啊——」

「就算這樣,也不用沒事就抱上來吧!」

「一口氣轟開嗎?」強尼嘻笑道。「呵呵呵……我想到好點子了。」

「你可以製造地震嗎?」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趁機抱安格斯,不但讓人羨慕,而且還讓人火大!」

「……這不是炸藥管?」

8

而在安格斯腿上的書姬只是一手按着額頭,重重地嘆氣。

瓦爾特也從貨臺上坐起了身子。他一手按着眉間,滿臉倦容地晃了晃腦袋。

「唔、哇……」

「這個地方位於兩座山峯之間,原本就是容易集水的地形。」

「那顆石頭比外表看起來要脆弱。雖然炸藥管的破壞力一般都是呈球形擴散,但如果將衝擊波的力量朝同方向集中,就能發揮數倍的效果。」

各部族的代表者此刻正陸續離開卡內雷克萊碧斯,回到各自的村落。只有負責保護歌姬的部族留下。保護歌姬的部族是以每三年輪替的方式,由四個部族輪流擔任。那四個部族分別是擁有卓越歌藝的布倫族、勇猛果敢的克爾族、擁有許多使槍高手的卡普特族,還有救了我的歐魯庫斯族。

萊庇斯族的酋長黑鷹,決定將村子移居到卡內雷克萊碧斯附近。但是這麼做,也必須先回原本的村子纔行。

「你其實可以留下來。「黑鷹雖然對我這麼說,但我拒絕了他的好意。薩基爾痛恨我。要是他們知道我還活着,一定會殺到這裏來。

我們收好最後的梯皮,整裝待發。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背後垂着長辮的歐魯庫斯族女戰士來到我們面前。她面無表情地攤開雙手行禮之後,便開口說道:

「『大地之鑰』想見阿撤茲勒。」

聽到這句話,讓我雖以剋制劇烈的心跳。後悔想見我。我能夠見到後悔了。

「快去、快去吧!」

鉤爪嬉笑地從後面推着我。「不過你可別因爲憋太久,就不知道節制哦。」

「人家又不是你,阿撤茲勒不可能那樣的。」

只見遊隼從行李中取出煙管,然後用打火石點上火。「不過……你慢慢來就好。在你回來之前,我們會在這裏等你的。」

遊隼這麼說完,便盤腿坐在地上抽起煙。其他萊庇斯族人也跟着遊隼彼此交換菸草抽了起來。我接受了他們的好意,只帶着銀杖跟隨那名歐魯庫斯族女戰士而去。

『大地之鑰』的住處位在森林內。那是一座用石造牆壁搭配石板組成的三角錐狀屋頂所建成的屋子,周圍則散佈着保護歌姬的人所用的住處。

來到『大地之鑰』住處的門前,那名歐魯庫斯女戰士停下腳步。

「武器交給我。」她這麼說完,便朝我伸出右手。

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銀杖,然後正視着她的雙眼說道:

「這不是武器。」

但是,女戰士沒有答話,她只是伸着右手,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雖說大地之人個性寬容,但看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接納我,不過她想保護歌姬的忠誠卻是毋庸置疑的。

「這根手杖上帶有刻印,接觸那個東西,會對你有不好的影響。「

我這麼說完,便將手杖立在門旁。

「我把杖子擺在這裏,這樣可以嗎?「

「你在笑什麼?」

「從以前的阿撤茲勒的時代到現在,咒歌都沒有被吟唱過。那是隻有『大地之鑰』才知道的祕歌,而我現在要教你當中屬於『理性』的咒歌。」

就算我這麼說,後悔還是略帶懷疑地瞪着我,但她最後只是一句:「算了……」隨即打直身子。

後悔以微弱,彷彿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我讓臉上掛着形式上的笑容,隨即轉身離去。

「這還用說。」

「這我不能說。」

後悔的手碰觸到了項圈。

「我絕不會再讓他們得逞、不會再讓你被抓回聖域。如果你下次再被他們抓走——」

眼前的景象讓我差點停止了呼吸。

我的頸部感受到一股寒意,令我不禁發顫。就算我壓抑感覺,背脊那如冰般的感受仍揮之不去。那是殺意。這代表如果我發生什麼不測,後悔肯定得將天使們殲滅纔會罷休。

「是我不好,以後我一定會記得來找你的。」

「雖然這違反規定,但是——我要教你唱咒歌。」

聽到後悔這一說,讓我訝異地回望着她。

「……啊?」

「可是——」

安格斯眼前是一片土沙崩塌的地面。在堆積的土沙上,有亞克所挖掘的三道土溝。昨天他們利用書姬所招來的雨水讓湖水增加,使湖水緩緩流進土溝內。在今天早上確認的時候,土沙已經吸了水,變得相當柔軟。接着只要將關鍵的礫質凝灰岩炸碎,土堰應該就會崩塌。

「——!」

「這是她的名字。你沒有問嗎?」

「嗯。」

「我要把那個拿掉。」

在一聲清脆的聲響之後,項圈便被應聲卸下。

只見亞克鬆開包住自己上身的毛毯,露出了背上那帶有七彩光芒的翅膀。

「呃,嗯……你竟然看出來了。」

「就是因爲有那個東西,才讓你被天使抓走的吧?」

站在我眼前的後悔,她的雙眼瞬間被漆黑佔據,那就像是直達思考原野的黑暗被反映在眼中一般的虛無黑暗——

「那是第幾順位的咒文?」

「您召喚我嗎?『大地之鑰』。」

「隨時都可以。」亞克這麼應道。「全都準備就緒了。」

「——可以那麼做嗎?」

「我雖然身爲『大地之鑰』,但我仍是萊庇斯族的後悔。我不喜歡你把我當成外人。」

一道煙從森林緩緩升向藍天。那是抵達與湖有充分距離的地點完成避難的瓦爾特、強尼、與賽拉他們,作爲信號所升起的狼煙。

我原本以爲她會反對,但是見她女戰士手拿着短槍,雙拳一合行了個禮,接着便立刻起身離開。

「那麼,我走了。」

一看見我,後悔立刻從小椅子上站了起來。相隔兩週不見,她看起來似乎顯得有些憔悴,臉色看來也不太好。這段時間她應該很疲憊吧。

「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你所拿的那根樁子,上面刻有術文吧?」

「我是說你的項圈。」

「我明白了。」

這麼說完,後悔便對我唱了一節咒歌。那並不是什麼困難的歌曲。在反覆唱過幾次之後,我便記住了唱法。

「我帶萊庇斯族的阿撤茲勒來了。「

「但如果是咒歌,對你的負擔就會比較小。所以——」

「那麼,就開始吧。」

至少在計算上是這樣的。

安格斯將敞開的『書』換到右手上。

這些湧上心頭的疑問,我硬是吞了下去。既然後悔已經決定不說,那無論我怎麼問,都是沒用的。

我沒有回話。而看來就算我不回話,她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說到這裏,我聳了聳肩。

女戰士沉默地點頭,接着用下巴朝門比了一下,應該是示意我要先進去吧。

「我是說你之前拿在手上的那根銀色樁子。」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就算變成『大地之鑰』,後悔也沒有變。這讓我覺得自以爲再也無法跟她像以前那樣交談的自己,真像是傻瓜。

「這件事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招來不幸的未來。正因爲不知道明天會是如何,人們才能對未來懷抱希望。真相必須被隱藏。就算——是你也一樣。」

「要讓咒歌發動力量,詠唱者必須觸摸術文才行。」

「這東西由我保管。」

這麼說完,後悔便拿着項圈站起身子。而我也跟着站了起來。她將項圈放在桌上,我之前看到的那本書也放在那裏。那皮革封面上隱約浮着一個紅色圖案。

後悔站到了桌前,彷彿要讓我的視線與那本書分開。

「第十三。」

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這樣的感受強烈侵襲着我,讓我將視線從那對眼睛移開。

原來如此。後悔的身上帶有刻印,因此她有能力拆下項圈。

「對了——」

「喔——」

「你的那根樁子呢?」

後悔的語氣一沉,接着輕聲在我耳邊說道。

「但是,我可以爲你打破其中一項規定。」

後悔有些不悅地瞪着我的臉。我感受到帶有刺痛的嫉妒。這讓我連忙搖頭。

「因爲那個歐魯庫斯女戰士要我把武器留下。」

「不可以。但是,不久後你爲了保護族人,還是會不惜吟唱『解放之歌』吧?就算知道那會傷害自己的生命,你也還是會唱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上面有刻印?」

後悔那鬧脾氣般的聲音,讓我轉過頭。單膝跪在地上的我,發現後悔也蹲在我的面前。

那個時候,我爲了不讓她接觸到刻印,讓自己的手握在刻印上。在那手杖上的刻印,她應該看不見纔對。

「松鼠。」

「是類似『解放之歌』的東西嗎?」

「是時候了……」

「不好意思——」後悔對女戰士說道。「可以讓我和阿撤茲勒獨處嗎?」

距離狼煙升起,已經過了三個小時。要是時間經過太久,說不定反而會引發無謂的騷動。此刻據守在鑽井塔那裏的普拉託姆村民,不知是否已經聽從艾文格林的指示前去避難了。儘管心中留有這樣的不安,但安格斯也無從對這件事進行確認。

是因爲那本書嗎?那本書據說是初代阿撤茲勒留下的書——那東西究竟讓你知道什麼?那本書裏究竟寫了些什麼東西?

以當時的氣氛,就算有問她名字應該也不會回答,而事實上我沒問也是正確的。如果是叫『蠍子』或『殺人蜂』之類的,是還頗爲相稱,但『松鼠』這名字實在太過可愛,很可能會讓我當場失笑。

後悔的琥珀色雙眼仰望着我。她直視着我的眼睛。

我驚訝地看着她離去。對她來說『大地之鑰』的命令是絕對的。關於這點,雖然我是有聽其他人說過,但看來在大地之人心中,『大地之鑰』似乎是與神相當的存在。

「——沒什麼。」

「是『Reason(理性)』吧。」

那名歐魯斯族的戰士單膝跪在地上說道。她接着抬頭瞪着我,並用短槍的槍柄頭用力往地上一敲。我會過意,隨即模仿她的動作跪在地上,手放在胸前並垂下頭。

「要不是我主動找你,你肯定會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這麼離開吧?」

坐在倒塌樹幹上的安格斯站起了身子。

「還有,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後悔滿意地點了頭。

「我把那東西擺在外面了。」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也是後悔從那本書中得到的知識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後悔似乎有些猶豫地低下頭。她彷彿害怕被桌上那本書責怪一般,稍稍轉頭望了一眼,隨即立刻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說什麼『您召喚我嗎?』傻瓜。」

9

「雖然作用相同,但根本上是不一樣的。『解放之歌』是扭曲術文的意志,強行抽出力量,但是咒歌必須要得到術文的同意才能發動。」

就算來到屋外,拾起銀杖,我的手仍然無法停止顫抖。

我手在門上輕輕一推,門便應聲開啓。屋內與霍根一樣,是半地下的設計。裏頭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寬敞,牆壁上塗有白泥。由於有開窗子,因此內部相當明亮。房間中央鋪着山羊皮,上頭還擺着有用白木製成的桌椅。

「有一種叫『咒歌』的東西。那是一種在接觸術文的狀態下吟唱,就能從思考原野中取出力量的歌。」

後悔到底想做什麼?我默默地望着她。

我抬頭觀察後悔的反應,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低頭望着我。這般反應就和我一樣。我們有許多話想要說,但在此刻,那些話都是不能說出口的話。

我在一個頷首之後,抬起了頭。

她指的是——

「遵命。」

喔,原來她是在說那根『理性』的手杖。

「——樁子?」

「可以開始了嗎?」

書姬微微頷首。安格斯接着將『書』轉向巨巖,而書姬也挺直身子。

生命的術文啊

請將生命賜予沉默的大海

在一聲震天巨響之後,一股刺鼻的氣味竄進安格斯的鼻腔。緊接着一道刺眼的閃光從天空落下!

那道閃光不偏不倚地擊中放在巨巖頂上的鐵質餐叉,衝擊傳到了安格斯的腳下。就在同時,安格斯循序轉身衝進森林。而亞克就像在保護安格斯背後一般,展開翅膀緊跟在身後。

數秒之後——

撼動大地的爆炸聲轟然響起。那是炸藥管引爆的聲音。帶着焦臭的暴風從身後侵襲而來,被暴風擊中的安格斯往前摔倒在滿布落葉的地上。

「您還好吧?主人!」

在被亞克扶起的同時,安格斯轉頭察看身後。後方是一片滿天的土煙,但是卻感覺不到土沙崩塌的跡象。

——失敗了嗎?

就在安格斯這麼想的瞬間。

一陣彷彿雷鳴般的低沉聲響傳進耳中。安格斯雖然自然地抬起頭仰望天空,但從樹蔭間看到的天空,卻不見任何雲朵。那低沉聲響逐漸變大,然後演變成彷彿在腹中猛烈迴盪、令人反胃的重低音。圍繞在安格斯身邊的樹木也跟着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腳底也開始感受到令全身發麻的震動。

安格斯凝視着在那逐漸散去的土煙中,依舊不動如山的巨巖。不知是否錯覺,安格斯感覺巨巖似乎開始緩緩移動。不,不是錯覺。巨巖正逐漸傾斜。安格斯看見巨巖朝外側倒去。巨巖正倒向那個被水流長期侵蝕的深谷。

「主人!」

在亞克發出呼喊的同時,大地也開始劇烈搖晃。晃動讓安格斯根本無法站穩腳步。亞克一把抱住了安格斯的腰部,使勁將他整個人抱離地面。

「請抓緊我!」

安格斯連忙將『書』塞進掛在肩上的布袋內,接着雙手環抱住亞克的脖子。確認安格斯抓穩之後,亞克便展開翅膀。

亞克的雙腳離開地面。就在下一瞬間,他一口氣飛越了樹梢,來到森林上空。安格斯能聽見強勁的振翅聲,冷風也在耳邊呼嘯。

自己正在空中飛——

但比起那樣的感動,呈現在眼下的光景更令安格斯感到驚訝。

安格斯回想起艾文格林曾說過的話。

安格斯說到這裏,吹氣趕走停在『書』上休息的睡蚊。嬌小的睡蚊輕巧地飛上天空。看着睡蚊遠去,安格斯仰望着天空說道:

「對不起……讓我獨自靜一下。」

你不可以看這些

就在這同時,大蛇的形體也開始崩解。巨大的蟲柱就這麼開始隨風霧散。白色的小蟲自天空落下,就連安格斯的腳邊及『書』上也都降下了如雨般的蟲子。

「謝謝你。」安格斯說道。「我感覺——安心一點了。」

安格斯望着賽拉,望着那對大大的紅褐色雙眼,望着那在紅褐色髮絲下輪廓端整的臉龐。難道自己內心對賽拉所抱持的這份愛意,也都是虛假的嗎?

「喂、怎麼啦?你臉色發青耶。」

吾之四散靈魂

將他剝奪之汝等

「唔哇……!那是什麼啊!」

這樣的聲音讓安格斯抬起頭。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別這樣,我不要你道歉。」

聽安格斯這一說,書姬轉身背向安格斯,並挺直身子。

安格斯立刻翻動『書』的書頁,打開二十六頁之後,便重新站穩身子。

安格斯眼中的鏡像突然模糊起來。眼下的那片光景,跟另一個悽慘的光景重疊在一起。晃動的大地、噴火的山、因灼熱熔岩而起火的森林、倒塌的房舍、無奈逃竄的羣衆。安格斯聽見了猛烈的地鳴與羣衆的哀號。

「其實我也很驚訝。這樣的話,術文彷彿就像淨化棲息於人心裏的惡意一樣。「

「我們先降到地上去吧。」

「——……」

術文並非全是禍害。安格斯在心中這麼說道。就像所有人的內心都有光與暗,術文也有光與暗的兩面。術文並非一定希望世界毀滅。因爲術文——也是書姬意識的一部份。

亞克不等安格斯回應,便自行開始移動。他們飛躍了化爲泥沼的湖,朝眼下那片森林飛去。森林中可看見有道煙正緩緩升起。在森林之中,有一小片的開闊地。亞克看見有輛馬車正停在那裏,而在馬車旁,還能看到三個人朝他們揮手的身影。

重疊的光景。那是幻覺,就和那記憶外的記憶一樣,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儘管安格斯這麼告訴自己,仍舊無法揮去內心的不安。這個世界是虛幻的,那個世界纔是現實。安格斯一直無法擺脫這樣的感覺。那是不可知道的東西,不要多想,不要回想那個光景。安格斯明白這些。但是,他卻無法剋制自己不去想。

在感受到一陣衝擊之後,安格斯將目光移向『書頁』。原本空白的書頁上,此刻已烙上了焦黑的術文。

強尼顯得驚慌失措。安格斯抬頭朝強尼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中的景象,讓安格斯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安格斯甚至沒有察覺靠在自己身上的賽拉失去依靠差點摔倒,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個景象。

「但是,有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有我在你身邊,不要忘記有許多人在你身邊。」

「如果我問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難受,你一定不肯對我說吧?」

接着——

爲了避開升起的土煙,亞克拉高了角度,猛烈的土石流從他們腳下奔竄而過。周圍的巖壁遭到侵蝕,在自重不斷增加的狀態下,奔流的速度也迅速攀升。土沙一口氣湧入那被侵蝕成楔形的溪谷內,轉眼間便抵達平原。只見狂暴的泥濘呈現扇形擴散,逐漸將紅褐色的平原吞沒。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

安格斯從未學過的知識在腦海中湧現。

不對,這不是現實。是幻覺,是記憶外的記憶。安格斯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清醒。

「基因?」強尼面露不解地問道。「那是什麼?」

「沒問題的。」亞克應聲道。「初速正在減弱,土石流應該會在村前的小丘停住。」

「睡蚊有在乾季時變得像沙粒般幹眠的習性。然後,一旦雨季有洪水到來,就會一齊甦醒。所以纔會像剛剛那樣,大羣睡蚊一口氣飛到空中。」

書姬這麼說完,低頭看着刻在自己腳下書頁的術文。

安格斯離開大夥兒身邊,獨自坐在一棵樹下,他雙手抱着頭,緊閉着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某個溫暖的東西觸碰到安格斯的手臂。

「剛纔我們有聽到很嚇人的聲音,事情進行得還順利嗎?」

吾永不寬恕

使人瘋狂

轟轟轟轟!

睡蚊——那是一種在沒有水的狀態下,就會像堅硬沙粒般持續長眠數年的昆蟲。而一旦再次接觸到水,睡蚊就會爲了繁殖從沉睡中醒來。

「——嗯。」

「可以說也有這樣的術文吧。」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安格斯的腳陷入泥濘之中,險些摔倒。安格斯努力在快跌倒的前一刻站穩腳步,接着將『書』朝天空敞開。

「很棒嘛!」強尼大力拍着安格斯的肩膀。「這全都是我的功勞呢!感謝我吧!」

憤怒之炎 焚燬心智、撕裂人心

土沙開始緩緩移動,巨巖也逐漸傾倒。流出的湖水蓋過了那一切,將四周的土沙全部吞沒。

「所有的術文都有兩面性。就像希望與絕望是表裏一體一樣;也會有在釋放憤怒之後,而重拾人心的人。」

但是幻影並未消失。那如地獄般的悽慘光景,令安格斯全身發抖。安格斯壓抑着哀叫的衝動,緊緊閉上雙眼。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內心深處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我們要忍耐,就像是在沉睡中等待雨水到來的蟲子。現在我們該沉住氣,相信並等待奇蹟到來。』

他實在沒想到土石流的威力竟然如此強勁。雖然說結果一切順利,但如果稍有差錯,可能就會連普拉託姆村也一併遭到吞沒。一想到這裏,安格斯渾身便不寒而粟,一股令背脊發寒的恐懼難以剋制地湧上心頭。

那個幻覺——那難以想像是幻覺的恐怖光景。那是步向毀滅的世界。那是和這裏不同的其他世界。那世界正在接近。安格斯產生了大地消失、世界震盪、一切都逐漸落入黑暗的錯覺。那是彷彿這世界的一切,都將如夢境般消失的恐懼。無論自己如何否定都會不斷湧現的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

安格斯睜開眼睛,抬起了頭。

安格斯聽到亞克這麼呼喊着。

「怎麼了?」

「那是生命的設計圖,在這裏或許可以說成是本能吧。蟲羣每年在洪水到來時,就會形成術文的摸樣,接着隨着蟲羣霧散,讓術文的詛咒可以解除。就是因爲這樣,在普拉託姆生活的人才能不受術文的影響。」

「很順利。」亞克代安格斯回答道。「土石流湧進了普拉託姆平原。鑚井塔被沖垮,土石流也被村子前的小丘擋住了。」

他看見賽拉就坐在他的身側。賽拉仰頭望着安格斯,小聲地說道:

強尼語氣輕鬆地問道。

「我並不打算打擾你,我只是想在你旁邊而已。「

那些覆蓋在乾涸大地上的粗沙,原來都是幹眠中的睡蚊。而此刻那條沖天而上的大蛇,正是由那些從幹眠中甦醒的數億睡蚊所形成的巨大蟲柱。

在他們仰望着那驚人光景時,大蛇的腹部位置開始出現陰影。那陰影逐漸轉變成奇妙的紋樣。安格斯見狀立刻從袋子中將『書』抽出,並快步跑了出去。

「那術文又是怎麼回事?那個術文每次有洪水出現,就會瓦解嗎?術文不是絕對不會被破壞的東西嗎?」

「——對不起。」

吾之失落吐息

「開始吧!」

安格斯聽見瓦爾特在自己身後這麼問道。在瓦爾特的幫助下,安格斯將腳從泥濘中抽出。

在普拉託姆的方向湧現出巨大的白雲。白雲迅速膨脹,像是巨蛇般盤旋,並一路朝天上飛去。

賽拉讓自己緊靠在安格斯身上。

書姬抬頭仰望天空。在蟲柱中央,浮現出一個奇妙的紋樣。

「成功了。」亞克說道。「我們辦到了,主人!」

安格斯說道。

強尼邊拍去趴在自己衣服上的睡蚊,邊這麼問道。

沒過多久,安格斯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在約一小時前還有湖水的地方,現在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泥濘。流出的水侵蝕了地盤,到處都發生了小規模的走山。

「我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的明天我更不會知道。但是現在在這裏的我,在這裏的夥伴們,是確實地在這裏。這些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安格斯只是把水壺塞給強尼,不發一語地起身。

發展到這個階段,安格斯也只能相信亞克的計算沒有差錯。抱着祈禱般的心情,安格斯注視着土石流的變化。

安格斯伸出手,握住了賽拉的手。安格斯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了千真萬確的暖意。他閉上眼睛,甩了甩頭,將內心的恐懼甩去。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瞬間,世界還在眼前。而且自己並不孤單,這纔是真正重要的。

「你要去哪裏啊?喂!」

眼下傳來彷彿大地崩裂的巨響,土沙、巨巖,應聲四散。累積在此的水壓瞬間解放了。

安格斯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那樣說得通嗎?」

「主人。您沒事吧?主人!」

就算亞克這麼對安格斯呼喊,他也無法回答。

你不可以打開我

賽拉伸出手,撫摸着安格斯的臉頰。

「不會錯的,那是術文。」書姬轉頭對安格斯說道。「那是第二十六順位的『憤怒』」

其他人隨後追了上來。但安格斯沒有答話,頭也不回地不停奔跑。

再次重返吾身

只見土沙衝倒了鑚井塔,而圍繞在塔邊的小屋也在瞬間遭到吞噬。但就算這樣,土石流的勢頭仍不見衰退。強勁的土石流猛烈撞上了山丘的破面……直到此刻,洪流才終於停止。安格斯昨天才走過的乾涸大地,現在已經完全被泥土覆蓋。

Rage

「我想術文多半是烙印在睡蚊的基因裏吧。」

巨巖出現龜裂,承受不住重壓的巨巖正伴隨着陣陣聲響逐漸破裂。

「書姬——你看那個!」

「主人!那邊很危險!」

「水勢太強了!」

術文開始閃現出陣陣強光。那光景與在雲間閃動的雷光十分相似。下一刻,一道紅光筆直落向安格斯手邊。

亞克緩緩降低高度,輕巧地降落在地面上。看安格斯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瓦爾特立刻將水壺遞到他面前。安格斯接過水壺,大口將水灌入口中。

「這樣下去,連普拉託姆村都會被吞沒的!」

「你眼光總是放在很遠的地方,不是放在比昨天的昨天更久、更久以前;就是放在比明天的明天更遠、更遠以後。」

這份感情會像是清醒的夢境般,在轉眼間消失嗎?

「術文不是隻要存在於附近,就會對人心造成影響嗎?」

「呃、太複雜的事我是不太懂啦,但這樣代表事情全都解決了嗎?」

強尼點着香菸,然後嘻笑道。

「既然這樣,那我們不要一直待在這個都是泥巴味的地方,回普拉託姆去喝杯酒慶祝一下吧。」

「啊、那沒有辦法哦。」只見亞克一臉開心地揮了揮手。「因爲通往普拉託姆的路,已經被土石流封住了。」

「——什麼!」

強尼睜大了眼睛。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香菸從自己嘴邊掉了下去,只是激動地和亞克爭論。

「莉莎妹跟辛西婭妹還在普拉託姆等我回去呢!她們說如果我能把那個爛塔弄垮,就願意親我一下耶!這你要怎麼賠我!」

「對不起,對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亞克。」安格斯手指抵着額頭,不悅地說道。「我就想強尼怎麼會這麼合作,結果原來是這樣啊。」

「我要回去!不管是走路還是游泳我都要回普拉託姆!」

「如果你這麼堅持的話,我是不會阻止你啦。但你要是回普拉託姆,恐怕事情不好收拾喔?」

聽瓦爾特這麼一說,強尼就像小孩子般使起性子。「怎麼連瓦爾特都這樣!你們就這樣想要妨礙我的情路嗎?」

「不是那樣,只是那塊土地在法律上還是燃油公司的東西。現在變成這樣,想要採掘燃油肯定很困擾,所以現在萊敏想必氣壞了吧。」

「我想也是。」安格斯臉上帶着開朗的笑容,接在瓦爾特之後說道。「要是這時候跑出一個人去那裏說『那洪水是我搞出來的!』,肯定會被揍一頓吧。」

「不過,反正我們的目的也達成了,剩下的事應該就得讓普拉託姆村的居民和萊敏自行去想辦法解決啦。」

「嗯,我相信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跟歐尼爾保安官一定會設法處理好的。雖然說是在洪水快發生前,但他們畢竟還是有放棄抵抗交出鑽井塔,所以他們應該不會被問罪吧。」

「既然這樣——」說道這裏,瓦爾特像是要徵詢意見般望向賽拉。賽拉會過意,也露出笑容說道:

「嗯!先跑先贏——對吧!」

「那就快動身吧。要穿過山區得花上三天,以我們的人數可沒太多食物可以浪費喔。」

瓦爾特說完便轉身朝馬車走去,安格斯與賽拉也緊跟在後,亞克也隨即跟上。

「而鉤爪的直覺很敏銳……」

「說的也是……」

「咦?可是,我只會夢到喫的東西呢。」

「別擔心,阿撒茲勒。就算你是饅頭,我也會忍住不把你喫掉的。」

「應該每個部族的敘事者都知道吧。」

書姬的聲音讓安格斯回過神。

「……不可能會有饅頭從天上掉下來吧。」

看他們這樣的表現,讓我覺得自己這麼緊張實在像個傻瓜。而這也讓我回想起在剛認識他們時,山羊對我說的話。

我想早點抵達卡內雷克萊碧斯,然而相較於我內心的焦慮,他們則相反地還能透露出享受這趟旅程的閒情逸致。他們有時會步入河中徒手捕魚,有時會趴在岩石堆上採集貝類,無論大人小孩似乎都相當愉快。

「阿撒茲勒還預言了我們與白人的大戰。他說當世界的憤怒到達頂點時,審判日就會到來,而那指的就是現在。歌姬使用『大地之歌』的時候就要到了。」

當衆人穿過科吉塔堤歐溪谷東側的森林時,鉤爪不知何時已經學會與鸚鵡相處。

「怎麼了嗎?」

「嗯,當然可以。別用耳朵,用心聽好。」

夢想手抵着下巴,露出無奈的表情。

朝卡內雷克萊碧斯前進的族人,形成漫長的隊列。我和山羊及鉤爪,一同走在大約隊列終於的位置。而在我們頭上,則有聒噪的鸚鵡在上面兜圈子。

望着強尼的背影,賽拉低聲說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別擔心,死沒什麼好怕的,就只是搬到隔壁的世界罷了。」

說到這裏,夢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是沉重的嘆息。她吐那麼大口氣,該不會掛掉吧?我認真地這麼想着。

「因爲擅模仿的鳥會親近直覺敏銳的人。」

「我所看過的未來,都是無法改變的。」

安格斯將視線移開那只有他看得到的毀滅光景,重新邁出步伐。

萊庇斯族就算在大地之人當中,似乎也是格外樂觀、寬容的部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就是鉤爪。就算失去視力,他那小丑般的言行依舊不變。正確的說……他那樣的言行,似乎還變本加厲了。

「那麼說,你就快死了嗎?」

10

「唔~~有這種事嗎?」

他們是每年會更換三次住處的部族,早已習慣遷移,要運送的行李也不會太多。只要有五天時間,就能夠完成所有準備。

『大地之歌』……天使們所不知道的歌。讓刻印寄宿在身上,代表了與刻印完全同調,完全共鳴。那樣所生出的能源會難以估計。就算是四大天使或我所能產生的能源,應該也遠遠無法與其相比吧。

「少胡說啦。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老婆婆,她就算年過百歲都還很硬朗呢。」

「啊!可惡!」

「大地會被悲嘆覆蓋,許多人都將死去。」夢想緩緩地搖頭。「可是,我所能看見的未來,只有到今年的結實之月。多半在那時候,我的氣數就盡了吧。所以這場與白人的戰爭,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並不知道。」

「就算有才能,鉤爪應該也無法變得像自由那樣吧。」

「這人真是現實到讓人傻眼。」

「雖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問這種問題,但是……」

「——咦?是嗎?」

聽我這麼一問,夢想點了頭。

賽拉挺起胸膛說道。接着賽拉壓低聲音,又在安格斯耳旁低聲說道:「而且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一點都不會覺得難受。」

「活在這世上,可也是件相當有意思的事喔。」

「這樣一說……」山羊插口說道。「你夢到食物的日子,似乎都常會抓到不小的獵物呢。」

「對於阿撤茲勒平安歸來,我很想開宴慶祝,但是——我們要先轉移。」

我知道這個故事,以前鉤爪曾對我說過。可是我仍保持沉默,將她所說的話聽進耳——不,是心裏。

說到這裏,夢想挺直了她那矮小的身子。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安格斯只能露出笑容。安格斯爲了掩飾害臊轉過身去,出聲催促嘴上還在不停嘀咕的強尼。

我一邊控着驢馬的繮繩,邊轉頭對貨車上的夢想說道。她是部族裏頭號的敘事人。給我阿撒茲勒這個稱呼的人也是她。

聽我這麼一問,夢想那滿是皺紋的臉變得更加扭曲。

沒錯,人都會死。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未來。

「未來無法改變嗎?」

「沒錯、沒錯,在碰到自由的時候表現也很不好。」

「有件我從以前就想問的事——」

「會期待你採取作戰行動,是我太蠢了。」

「雖然食物不多,但幸好還撐得過去。」安格斯說到這裏,轉頭望向賽拉。「這段旅程會有些難受,你還好吧?」

「你們明明是鳥,卻這麼想喫野牛肉嗎?」

「一點都沒錯。」書姬附和道,並且嘆了一口氣,接着抬起頭仰望安格斯。安格斯此時正停下腳步,注視着那片在林縫後的泥沼。

——你腦袋裏就只想着喫嗎?

「很久很久以前,白人與大地之人一起居住在地上。身爲我們祖先的大地之人,對世界之魂抱持敬畏。但是,白人卻想把世界之魂據爲己有,企圖從其中取出力量,結果世界發怒,對大地降下詛咒。大地受到污染、湖水乾涸、森林枯萎。我們只剩下死路一條。而拯救我們的人,是一位白色的兄弟……他就是阿撒茲勒。阿撒茲勒說了:世界不會拋棄我們,世界還留有希望。我們相信他,並相信可以透過祈禱,讓那份希望甦醒。」

只有利用鸚鵡,就能發訊息給住在聖域的下級天使們。如果能促使下級天使們引發暴動,往後的戰鬥將會更加輕鬆。當然,這很可能會讓發生在第十三聖域的悲劇重演,但爲了保護大地之人,我必須不擇手段。

但是,鸚鵡們卻與鉤爪親近過頭,根本無法從他身邊離開。這樣的話,也無法讓這些鸚鵡飛到浮島傳話。而且最重要的是,鉤爪教他們所說的竟是——

「玉米麪包真好喫!」

「真的嗎?那我也不能輸人囉。」

「這個故事——很有名嗎?」

以他們的歷法,現在是播種之月。他們應該是爲了播下玉米種子,纔剛從湖畔南側的過冬地,移到湖畔北側纔對。可是他們卻沒露出絲毫不悅的表情。根據他們的說法,因爲玉米種子已經播種完畢,所以不成問題。他們的做法是在收穫時期到來前,都一直放着不管。

「人生最快樂的事,就是工作完喝一杯!」

黑鷹一聲令下,衆人便開始進行移動的準備。

「我想喫野牛肉!」

「呵呵呵……這些我也算後繼有人了。」

夢想在一旁輕鬆地笑着說道。

她所說的的確不假,鉤爪有相當敏銳的直覺。他就是雙眼蒙着布,也能像雙眼健全時那樣獨自行走,然後摔跤。

順帶一提,這是我的自言自語。

自由——後悔。她是爲了成爲歌姬而誕生到世上的,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她的才能。

「啊、沒錯、沒錯!」鉤爪握拳往手掌上一槌。「所以我在看的阿撒茲勒的時候,還以爲是有饅頭從天上掉下來呢!」

心情突然轉好的強尼小跑步追上安格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後跑到前面。

「我記得阿撒茲勒就是在你夢到大喫饅頭的那天掉下來的。」

可惡!你們少學我!

「哇!開玩笑的啦!不要太認真啦!」

我這麼先做解釋,然後表情嚴肅地問道:

「莉莎妹、辛西婭妹、我左擁右抱的夢想……」

聽我這一說,山羊喫驚地望着我,就連鉤爪也把他那看不見的眼睛轉到我身上。「紛爭就要到來了。」

「用不着費心,反正我不好的也不止腸胃。」

有輛由驢馬牽引的小貨車。夢想就坐在貨臺上。雖然我在初次看見她時,就覺得她有相當年紀,但現在她的身子似乎縮得更小了。

如果依往年的做法,通常是男性們先上路,先在遷移地點蓋好霍根。但是這次爲了預防天使們的襲擊,部族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展開移動。其中有人揹着嬰兒,也有老人在旁人攙扶下行走。這是混合男女老幼超過兩百人的集團所展開的移動。因此步調緩慢,難以達到一定的速度。

「嗯!那當然!」安格斯深處手指向山丘。「在那山丘對面,可能還有未知的美女在等待你的到來呢。」

「也許是因爲鉤爪有做夢的才能吧。」

「說的對。」我往鉤爪瞄了一眼,接着說道。「要是夢到的預言全部都變成食物,到時候不讓人反胃纔怪。」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真的要游泳回普拉託斯嗎?」

「好!我們趕緊翻過山吧!動作快!亞克、瓦爾特,你們還摸什麼!」

「你看見了什麼樣的未來?」

安格斯看見了與沼地重疊的火焰。那是將大地燒盡的熔岩奔流。

「我們走吧。」

「不,沒什麼。」

「那麼,我想喫喫了野牛肉的你們!」

「真是的,想要當個預言者,你好歹得沉穩一點吧。」

「阿撒茲勒的腸胃不好,真讓人擔心。」

「阿撒茲勒——我不是在說我自己,而是我名字由來的那個阿撒茲勒,可以告訴我更多有關他的事嗎?」

「這樣說也對啦!安格斯就是不一樣,你真是太瞭解我了!」

鉤爪連忙後退,接着摔了一跤。真拿他沒辦法。我上前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這代表一旦天使們開始獵捕大地之人,天使也會知道這段故事。利用完全共鳴所生出的莫大能源。天使們肯定會想得到那種東西,而那些傢伙肯定會去襲擊後悔。

「我可是卡普特族的歌姬,別太小看我啦。」

「少囉嗦!」我高舉手杖朝鉤爪大喊。「要你管,你這個連腦子都是胃袋的傢伙!」

「看來不管我什麼時候走,都不會有問題啦。」

在咒罵一聲之後,強尼也邁開步伐。

「但是,要消除世界的憤怒,必須要用『大地之鑰』讓世界之魂寄宿在身上,用自己的靈魂將其淨化,再用『解放之歌』將其釋放。唯有這個方法,才能擺脫大地的詛咒。阿撒茲勒告誡我們在那天到來之前不能停止歌唱,並留下了『大地之鑰』。而我們便遵照他所說的,代代由歌姬守護『大地之鑰』直到現在。」

從卡內雷克萊碧斯啓程過了六天後,終於在前方看見了馬提爾湖。在湖畔則搭有萊庇斯族的霍根。我與那些令我懷念的人們——山羊、甘草,和夢想等人重逢。他們看見我平安歸來,都爲我高興得流下眼淚。

「別嘀咕啦,而且強尼不是到那個城鎮都一樣可以左擁右抱嗎?」

「我想喫野牛肉!」

看見鸚鵡說着這些話到處飛舞,萊庇斯族人都開心地大笑。得意忘形的鉤爪,甚至還跟鸚鵡們一搭一唱。

夢想用着彷彿在談論明天天氣的語氣,這麼回答道:

我從她那矮小的身軀感受到既像是困擾、又像是猶豫的心情。她彷彿在想:這些話是否可以說給阿撒茲勒聽——

「但是呢,我是這麼想的。也許就是我在預知夢裏看到,未來才變得無法改變。」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預知到的未來,就還能夠改變嗎?」

「不——未來無法被改變。」

這麼說完,她用那像是鳥骨般的手指,指向位在遠方的一棵樹。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選擇。未來不只一個。就像樹枝一樣有許多分歧。活在這世上,就代表要在其中一個未來做出選擇。」

夢想說完點了點頭,然後指着我說道:

「你要選擇正確的路,阿撒茲勒。選擇連接『希望』的路。你有力量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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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書姬吟遊錄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二卷書姬吟遊錄 2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後記

第三卷書姬吟遊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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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八章正在閱讀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後記

第四卷書姬吟遊錄 4

  1. 01插圖
  2. 02第十一章
  3. 03第十二章
  4. 04終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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