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3.1萬 字
1
一週後,安格斯搭上了前往維多的列車。由於是開往西方的列車,因此並沒有多少乘客。就連安格斯所搭乘的三等車廂,乘客的數量也寥寥可數。
安格斯捧着『書』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望無際的丘陵地帶,可看見放牧的羊羣及牛羣正悠閒地在山坡上喫草。但是,那悠哉的風景卻無法減輕安格斯內心的寂寞。
安格斯想念巴尼斯頓的喧囂。每次踏上旅程,他總是這樣。那裏對安格斯來說實在太過舒適,也因爲這樣,每次離開都令安格斯感到格外難受。
安格斯回想起離開時,賽拉到車站月臺爲自己送行所露出的表情。她一直到列車行駛的最後一刻,都不願放開安格斯的手。儘管安格斯告訴賽拉,跟愛德蓮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擔心,但賽拉仍低着頭。直到安格斯告訴賽拉自己一定會回來的時候,賽拉才抬起頭,點了一下腦袋。也是在這個時候,大串淚珠從賽拉的臉頰上滑落。
安格斯並沒有告訴賽拉此行要前往何處。就連自己爲何要到各處旅行,也沒能找機會向賽拉解釋。
安格斯隔着頭帶,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每當有人間安格斯:「爲什麼要把右眼遮起來?」的時候,安格斯總是回答:「因爲以前的一場意外,讓我失去了眼睛。」但是,那是謊話,安格斯的眼睛仍好端端地在眼窩裏。
爲什麼要遮住右眼?要是知道真正的理由,賽拉肯定就再也不會對自己露出笑容吧。就算分開的時候,她或許也不會爲自己流淚。
原本以爲自己早已習慣被人疏遠了,可是——現在又爲什麼會感到心痛呢?
2
加百列帶我來到了教育與養育管理者,拉米爾的房間內。
拉米爾是一名老婦,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老婦,是個年齡早已超過一百二十歲仍精力充沛的怪物。
「我正在等你們呢。」
拉米爾話說完,臉上的皺紋又加深了幾分。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那其實是她的笑容。
拉米爾步伐輕快地走近我,接着遠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我的頭額上。對我做出那種舉動,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這讓我緊緊閉起眼睛,在心中人聲祈禱這老太婆不要當場倒地。
但是,拉米爾只是同樣輕鬆地將額頭移開。接着,她抬頭看着我的臉這麼說道:「沒問題,及格。」
聽拉米爾這一說,在我身旁的加百列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那是一項測試。這位老太婆是在試我能否確實控制力量。
「這老太婆膽子還真大。」
「呵呵呵……」老太婆朗聲笑道。「你這小鬼嘴巴也很不客氣呀。」
羅唆。
「好了,那就來喫午飯吧。加百列你和這個壞小子,也都緊張到肚子餓了吧?」
書姬哼了一聲,但也沒有再多抱怨什麼。
安格斯與那帶着家眷的男子一邊小口喝着咖啡,邊天南地北地閒聊。安格斯得知他們夫婦似乎原本就是西部城鎮布羅姆佩斯出身的人,雖然試着想到東部闖出一片天地,但後來因爲無法適應東部生活的關係,而決定返回故鄉。
「你聽清楚,狹心症發作可是十分痛苦的。如果你沒有在感覺到不妙的瞬間立刻喫藥,真的出問題的時候連神仙都救不了你!」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也是拉米爾的策略。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座藥草園,爲此。無論要面對任何障礙,我都一定要跨越。或許她就是爲了讓我產生這種決心,才邀請我參加那場飯局的。
過了不久,馬車上路了。在左手邊可看見頂着萬年雪的安斯塔比利斯山脈,而馬車正一路搖搖晃晃地駛上位在那山脈腳邊的高原地帶。道路兩旁是一片及膝高度的茂盛野草,偶爾還會看見野生的水牛或馬羣從中奔馳而過。
「喔——聽說那裏的沙漠也越來越大,日子很不好過呢。真是的,不管怎麼測,地形很快就會變樣,這工作還真不好乾!」
過了一會兒,安格斯把喇叭槍放在地上,然後將打開的『書』放到自己腿上。安格斯也在身上披了一條毛毯,讓毛毯將『書』蓋住。看到好不容易開放的視野被毛毯遮住,令書姬十分光火。
「這算是保險。」安格斯小聲說道。「總比一直被關在書裏好吧?」
「是喔?」
「抬頭挺胸地上路吧。少說還有兩個人是跟你站在一起的,儘管放心吧!」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嘴脣也沒有動作。但是,那合成聲音卻更加激動地攻擊我。
「是真的。雖然現在是休眠狀態,但在地下仍不斷有火山活動,什麼時候會再次噴火都不奇怪。」
共有四十六個術文四散在這座大陸各處。其中尤其在『滅日』之後出現的術文,更是不斷散發着充滿惡意的波動。那股波動會直接影響人心,就算眼睛無法看見、伸手無法觸摸,但只要術文存在於該處,就會一點一滴地侵蝕人心。如果放任術文不管,心靈遭到摧殘的人就會爆發爭執、互相殘殺,用不了多久,就會步向滅亡。
「原來如此。」
「真的嗎!年紀輕輕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小哥,既然沒有人能活着出來,那又怎麼會有人知道是爲什麼呢?」
「……希望如此。」
看對方親切地與自己攀談,令安格斯稍稍感到意外。這位大叔雖然外表上是典型的西部男子,但卻對白髮沒有偏見。對此感到有些許高興的安格斯,對那名大叔露出微笑。
「我剛纔也有說過吧?你的心臟有缺陷,雖然那是進行心臟移植就有可能解決的問題,但你的精神感應能力太強了。這代表他人的細胞進入你的體內,產生拒絕反應的可能性也會提升。」
「我可沒認同他喔。」
但不管怎麼說,每次喫飯都得看着那些犯行令人難以置信的兇犯,實在是令人難以下嚥。就連在出發的當天早上,安格斯也是在與連環殺人犯大眼瞪小眼的狀態下,將帶有豆子及豬肉的湯硬是喝下肚。
「花田……?」安格斯一臉不解。「那裏感覺不像是會有什麼危險的地方吧?」
「您客氣了,我纔剛上路不久呢。所以我才得像現在這樣,到處旅行找些可以當新聞的題材。」
「那麼,就走吧。」
突然間,一個冰冷的合成聲音這麼說道。
「呼~~~天氣真熱呢。」大叔一邊擦汗,一邊朝安格斯攀談。「小哥你看來沒怎麼流汗耶,你不會熱嗎?」
安格斯搭了整整兩天的列車才抵達維多。過去酪弄十分興盛的這座城鎮,隨着沙漠化加劇,完全變成另一個模樣。
「總而言之,至少在孩子們長大以前,希望什麼事都別發生纔好。」
在用過紅豆燉湯、玉米麪包,搭配咖啡的晚餐之後,婦人便帶着孩子上馬車就寢。男人們則待在火堆旁輪流守夜。像這種小規模的驛馬車僱用不起保鏢。也就是說,得自己保護自己。此時老車伕與測量士老班先躺在一旁休息,安格斯與那帶着家眷的先生,則拿着喇叭槍守在火堆旁。
突然感到輕微的晃動……那是地面的晃動。
3
「以前伊歐迪恩山會噴火的傳說,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叫安……安德魯·派克。」安格斯回握了他的手。「您叫我安迪就行了。」
「至今都沒有連接精神網路過活的人,是不可能跟我們思考同調的。」
聽對方這麼一說,安格斯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在安格斯腿上的書姬則小聲說了句:「禍從口出。」
白色的橢圓形房間。統一成白色、帶有冰冷質感的地板。這裏沒有任何桌椅。在房間中央,十大天使排列成半圓形。我無法正確認出他們每個人的身分,他們當中有男有女。但我知道之中最年長的是拉米爾,最年輕的是加百列。
這麼說完,拉米爾便招待了我們一頓午餐。那是用麪包搭配烤過的合成肉片夾心所做成的簡單餐點,肉片欠缺彈性,麪包也嫌太乾,但我卻感覺這頓午餐比過去所喫過的任何食物都要可口。其中最好的佐料,當然是拉米爾所說的話。
「打擾一下羅。」那大叔這麼說完,便一屁股在安格斯旁邊坐下。突然的重量讓木製的貨臺發出嘎吱嘎吱的抱怨聲。
發出宣言的人是加百列。他站在十大天使的中央。在他右手中,則握着一柄巨大的手杖。加百列是司法之長,審查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救命符?」
拉米爾這麼說完,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加百列也在此時站起身子,我交互在兩人臉上看了幾眼,完全無法掌握狀況。
「照現在這樣去做,就不會有問題了。」
「竟然找惡魔之子來當拉斐爾候補,這種事誰看得下去呀?」
「我叫班哲明·弗格森。就叫我老班吧。」
安格斯結完帳便離開旅店、來到鎮外,看見已經停了幾輛要前往西部地區的驛馬車,正等待着要在此搭乘的旅客。
「這個嘛——」那男人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這樣一說,我小時候大人常告訴我們有個地方千萬去不得。聽別人說,那裏開滿了十分漂亮的花,味道很香,是個像夢境般的地方。」
她很會說話,雖然一把年紀,卻仍擁有非凡的記憶力。她在這時對我說明了我出生的經過。那仔細想來應該是相當悲慘的過去,但由於她敘述的口吻相當滑稽,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就連坐在我旁邊的加百列,儘管口頭上對我說:「你這樣太沒分寸了。」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就算拉米爾這麼說,我卻沒什麼感覺。儘管我知道自己的心臟帶有缺陷,但到目前爲止,我都從未因此面臨任何困擾。
「啊、那個哥哥是白頭髮。」
說到這裏,男人抬頭仰望在一旁的安斯塔比利斯山脈。
「走去哪裏?」
飯後,拉米爾交給我一個橢圓形的白色小藥匣。
「……知道了啦。」
「如果發作,就從裏面拿兩顆藥放在舌頭下。如果是輕度的發作,那樣應該就能平息。」
但就算自己現在將這些告訴對方,別人多半也只會懷疑安格斯的腦袋有問題吧。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是愛德蓮愛用的香菸『寒露』的味道。這味道跟鄉下測量士實在很不相稱。安格斯如此心想。
拉米爾重重朝我屁股上拍了一下。
「那是爺爺以前告訴我的。」安格斯這麼補充道。而這當然是謊話,安格斯的祖父在他出生前就已經過世。別說跟安格斯說話了,他就連自己祖父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
位在旅店一樓一家飯館的牆上,貼有『通緝犯情報』,不過數量根本無法跟安格斯在影像圖騰日報社所看到的相提並論。西部是個不受東部聯盟管轄的地方,加上有許多山嶽地帶,人口也少,因此法律不僅難順利推展,更有許多區域根本就是無法地帶。
面對拉米爾的嚴肅態度,我不悅地答應道。
到黃昏的時候,驛馬車抵達了一處有井口的營地。老車伕開始在營地生火,並煮了咖啡招待大夥兒。在那名婦人帶着兩名孩子準備晚餐的燉湯時,男人們則負責照顧馬匹。就十七歲的年紀來說,在西部已經被認爲是可獨當一面的男人了。因此,安格斯自然也得幫忙照顧不安分的馬匹,替馬擦汗,餵馬喝水,並帶它們到有長草的地方。獲得解放的四頭馬車馬就這樣待在一定距離內,乖乖地啃起草來。這些馬匹似乎已經相當習慣與人相處,絲毫沒有想要逃跑的意思。
我從未經歷過如此愉快的飯局,真希望以後也能像現在這樣愉快的用餐。這個想法一直深深留在我的心中。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名身材肥胖的大叔爬進貨臺,他擁有曬成褐色的皮膚,還有略顯花白的黑髮,是一名典型的西部大叔。從他掛在肩上的袋子口,可隱約看見木製的測量器材。看樣子他或許是受顧於地圖商的測量士。
「因爲我不久前還待在特雷維爾沙漠,所以似乎已經適應這種溫度了。」
在聖域出生的孩子們,最先被要求學習的東西是『鑰之歌』。衆人齊唱鑰之歌的舉動,能夠提升『思考原野』的能量潛力,讓人得以從刻印那裏取得更多的思考能量……大致的架構似乎是這樣。
安格斯選的馬車是要前往位於歐魯託斯沙漠邊緣的瓦特鎮。他對坐在駕駛臺上的老者說明自己要在半途下車,並支付了五百基尼。安格斯爬上帶有幕廉的馬車貨臺,發現那裏已經坐着一對帶着兩名小孩的夫妻。
「喔?是地震。」男人說道。「聽說最近常有呢。」
「年輕人垂頭喪氣什麼!」
安格斯在心裏想着這件事,然後又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
「休眠?火山活動?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但小哥你還真是博學呢。」
時至今日,我已經明白了這些道理。所以,我不會重複同樣的失敗。我要拆掉項圈,獲得自由。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可以辦到。
「話還不只這樣,人只要一進到那花田裏就完蛋了,據說從來就沒有人能活着從那花田裏出來呢。」
「你該不會以爲這樣就沒事了吧?」拉米爾抬頭睜大眼睛瞪着我說道。「十大天使要對你進行測試。說起來,接下來的纔是真正的測試喔。」
「老哥,你有聽過什麼奇特的傳聞或傳說嗎?什麼都可以。」
「是啊。」
「聽別人說,那地方在布羅敏山的西側,要爬石頭坡爬好一陣子才能到得了。養山羊的人都很怕那裏,會盡量避開那個地方。」
「這樣啊——」就在安格斯這麼說的時候。
大叔嘀咕了幾句之後,像是臨時想到什麼似地,朝安格斯伸出手。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拉斐爾候補的審查。」
其中一個孩子好奇地指着安格斯的頭髮這麼說道。小孩的母親低聲訓斥了那孩子幾句,接着視線轉向安格斯,帶着歉意朝安格斯微微點頭。安格斯露出微笑,向對方示意自己並不介意。安格斯找了一個與那家人有些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行李與『書』則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捧着。
「反正又沒有人會看見……」
安格斯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接話,最後只得笑了一笑。
安格斯之所以臨時決定說謊,是因爲他不希望讓對方看出自己是西部出身。安格斯這個名字,是西部山嶽地方特有的名字,但安格斯的髮色卻是連東部都很罕見的銀白色。儘管安格斯對這位喜歡說話的大叔抱有好感,但要是被對方追問自己名字和外表不一致的原因,要解釋起來實在有些麻煩。
我們三人搭上載具,朝位於浮島中央的議事堂前進。議事堂是一座高聳到令人歎爲觀止的米白色巨塔,在這棟建築物內,有着『理性的刻印』。
「是這樣啊。既然是老一輩說的話,那肯定不會錯的。」男人沒有任何懷疑,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是這樣嗎?我透過視線對加百列這麼問道,而他只是滿臉笑容地對我說:
「嗯,是維多旅店那裏的人跟我說的。雖然都不強,但似乎相當頻繁呢。」
「別被騙了,這孩子是個怪物。千萬不能解開項圈,他腦子裏一直在盤算要如何趁機咬斷我們的咽喉呢。」
而站在他們對面的,是我及另一名拉斐爾候補。意外的是,那人的年紀竟然與我相當,擁有橄欖石色澤的雙眼,還有彷佛雪花石膏般的肌膚,雙頰則是充滿健康氣息的薔薇色。我與那人視線交會的時候,對方對我露出微笑。明明是個男人,但那笑容卻充滿淘氣。
4
「這樣說也沒錯。」在安格斯腿上的書姬這麼說道。不過,那人並未對書姬的話有任何反應。「問問看那個地方在哪兒,說不定跟術文有關係。」
我曾聽加百列說過,那名美少女是萊里爾,美少年則是薩姆席爾。他們都是自動人偶。這麼說,那看似他們主人的銀髮婦人,應該就是四大天使之一的烏列爾了。聽說她因爲小時候的一場意外而全身癱瘓,就連五感也幾乎盡失。但是,她的精神力卻非比尋常的敏銳,據說她可以完全掌握精神網路的每個角落。
我過去曾經拒絕唱歌。因爲這樣,我與網路的連線遭到隔離。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人拒絕唱歌,會導致許多人也採取相同的舉動。統一思考的減少會直接演變成能源枯竭的結果,甚至可能會發展成動搖聖域根本的重大災禍。
「是啊。」安格斯說謊回應道。「我在影像圖騰日報工作。」
我接過藥匣,但其實心裏認爲應該沒有機會用到。然而拉米爾似乎察覺了我的想法,只見她手叉着腰,臉湊到我眼前。
座落在冷清主街道旁的空屋顯得格外醒目,滿是塵埃的街上,只有風滾草在滾動。儘管在某些房屋的陽臺上還可看到老人在編織工具,但卻看不到年輕人及孩童的身影。維多是鋼鐵道路的終點。想要再往西行,只有選擇騎馬,或是等待驛馬車經過。安格斯選擇了後者。聽旅店店主的說法,明後天會有一批前往瓦多的馬車。等待馬車的這段日子,安格斯便先買足充分的水與食物,並靠着晚了兩天才送到車站的影像報打發時間。
「把這帶在身上。這是你的救命符。」
此話一出,天使們的視線便集中在一人身上,是一名有着銀色頭髮的女性。那人坐在能感應精神波活動的輪椅上,在他身後則有一名美麗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少女,以及帶着一臉憂鬱的美少年。
在這個時候,我還未曾見過所謂的刻印。但在我所擁有的常識中,仍知道那是一個支撐聖域存在的東西。刻印會將人蓄積在『思考原野』的思緒轉換爲能量。這座聖域能夠遠離環境惡劣的地表浮在空中,能夠生產水耕蔬果與合成肉品,全都是仰賴着刻印所供給的能量。
「看小哥你頭髮的顏色,你是東部人吧?」
「咦?爲什麼?」
「這傳說真有意思。」安格斯邊調了調掛在肩上的毛毯,邊開口問道。「那麼,你知道那花田在什麼地方嗎?」
聽對方這樣說,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但我依舊是不動聲色。愛說就儘管說吧。我就要自由了。只要能獲得自由,怎樣的冷嘲熱諷我都能撐過去。
「沒錯!大家都忘了嗎!這孩子可是殺害了九十九名手足的惡魔之子啊!」
另一個女人激動地大喊道。她是哈尼爾,就是想趁我在胎兒時殺死我,但卻沒能如願的女人。
「看起來不像哪。」
一名有着憂麗金色捲髮的年輕男性這麼說道,他興致勃勃地盯着我的臉。
「香檳金的頭髮與冰藍的眼睛,還有這帶有憂鬱的面孔也很棒。嗯,今天的主角就是你了。你的角色是悲劇王子,這角色非你莫屬!」
「閉嘴!拉吉爾!」一名眼睛細長的黑髮男子,對金色捲髮的青年怒叱道。「開玩笑也該有點分寸!別玩過頭了!」
「真是的,沙利葉先生,你說話能小聲一點嗎?」站在黑髮男子身旁的肥胖女性誇張地用手捂住耳朵說道。「我纖細的耳朵都快被你的破鑼嗓搞聾啦。」
「拉貴爾說的對。」
一名暗金色頭髮、留有鬢角的壯漢,用低沉的嗓音這麼說道。我知道這個人,他是四大天使之一的米迦勒。他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沙利葉。
「這裏可不是進行人身攻擊的地方,收斂點。」
米迦勒這麼一說,儘管沙利葉仍舊咬牙切齒,但還是退回了隊列中。
儘管有十大天使之稱,但看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感情融洽,這樣我也樂得輕鬆。剩下的問題,就只是究竟有多少人跟把我視爲眼中釘的烏列爾及哈尼爾是站在一起的。
「可以容我發言嗎?」
一名從剛纔一直默不作聲的年輕女性舉起右手說道。她是站在隊列最右邊,一個看來毫不起眼的女子,有一頭雜亂的頭髮跟灰色的眼睛,雖然臉蛋不算難看,但卻也談不上是美女。總之是個令人難以留下印象的女人。
「請說,薩基爾。」
聽加百列這麼一說,那女子便朝他回了一禮,接着重新將身子轉正。
「成爲新任四大天使之人,所被要求的最重要條件,應該是要有能力解決當前最危急的能源問題。」
薩基爾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
「換句話說,最好是與刻印有高同調率的人。而要達到這個條件,強大的精神感應力是不可或缺的。雖然強力的精神波有可能構成威脅,但那也是用來引出龐大能量所不可缺少的要素。」
此心讓汝等得以爲人
「無所謂。」
安格斯坐起身子,看見老車伕和班正站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身子對着拉堤歐島的方向,低垂着頭。那是一早起來,發現拉堤歐島在上空時,祈求拉堤歐島不要墜落的習俗。也是在西部經常可見的光景。
我感到驚愕、遲疑、不知所措。見我歌聲中斷,十大天使臉上紛紛露出不解,加百列則露出一臉哭喪的表情望着我。我得繼續唱下去……可是,儘管我腦袋這麼想,但那緊緊糾纏我內心的灼熱思緒卻讓我無法如願。
四周是一片乾涸的大地。然而在這樣的歐魯託斯沙漠中,仍然有生命在其中存活,在巖縫間會看到地只蜥蜴來回竄動,在巖陰下也長着高大的檜葉仙人掌。
(不要濫用我。)
這個數字代表的是出生年,看來另一名拉斐爾候補的年紀要小我一歲。
在搖曳的熱氣中,安格斯看見了一小團像是黑色污痕的東西。安格斯定神仔細觀察,發現那是一棟棟的建築物。
就在這個時候,加百列身子一個不穩,險些倒地。但是,他讓自己倚在杖上,勉強撐住了身子。加百列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端正姿勢。
安格斯爲了激勵自己,自言自語地這麼說道。
(不要濫用我。)
安格斯這天一路走到日落,最後在一片荒野中休息。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巖陰會有蛇出沒,灌木叢裏也常有蠍子棲息。只是被毒蟲螫咬還能夠自行處理,但要是被毒蛇咬到,那可就無計可施了。
是我的心臟——正在放聲哀號。
「我先唱一次。請兩位看好。」
就算是如暴風般翻騰的憎恨
「祝你們一路平安。」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嘗試開口歌唱。我不想失去那如飛鳥遨翔天際的感覺,我不知道這聲音是怎麼回事。但就想要自由的這一點上,我也是一樣的。只要能夠獲得自由,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喫過用昨夜剩下的燉湯搭配乾燥玉米的濃湯後,馬車便再次啓程。今天也是晴天,雖然照在身上的陽光十分刺眼,但由於身處高地,因此並不會感到炎熱。高原特有的清爽空氣也隨風送入了貨臺內,木頭車輪一路發出單調的滾動聲。或許是因爲昨晚睡眠時間稍短的關係,安格斯又有產生了一些睡意。
傳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加百列說完,便緩緩吸了一口氣,接着——他以清澈的聲音開始歌唱。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他從一六六七手中接過手杖,這次手杖被遞向我眼前。
這感覺竟是如此暢快。
但是,那座島之所以能夠漂浮,是因爲術文的力量。要回收所有術文,安格斯遲早都得登上那座浮島。登上那傳說仍有天使在該處居住的拉堤歐島。
「應該……不至於會遇難吧?」
「算了,反正最糟也不過是走到海邊而已。」
傳至親愛之人的身畔
但是安格斯並沒有因此感到驚慌,他只是不慌不忙地喫着作爲早餐的餅乾,靜靜地等待太陽昇起。
黎明時分——從海上吹來的海風籠罩了歐魯託斯沙漠,帶有大量水蒸氣的空氣在上陸後迅速冷卻,隨即產生大量濃霧。安格斯的視野被白茫茫的濃霧籠罩,就連一多萊姆外的景色都看不見。
儘管安格斯睡得很熟,但卻在天亮前就睜開了眼睛。他看見藍紫色的天空飄着一個黑影,那是在山嶽地帶上空彷佛迷路般徘徊的浮島,也是在『滅日』時,唯一免於墜落的浮島——拉堤歐島。
安格斯拿着自己的行李,下了馬車。
歌聲結束了。
(我要的是他。)
「別動喔。」
那不屬於自己記憶的記憶正敲響警鐘。天使們爲了私利私慾,不斷蹂躪着文字精靈。而他們正是得到報應,纔會迎接滅亡。那是天使所居住的浮島,人們究竟又能祈禱什麼?期望什麼?
於是馬車再次啓程,留下了安格斯。
「的確。」米迦勒接着說道。「薩基爾說的沒錯。現在該做的,應該是實際測試纔對。」
在這一剎那,手杖開始猛烈震動。杖柄浮現的圖樣散發白光。我能感受到整個房間都在晃動。我握着手杖的手掌就像是被火灼燒一般灼熱。
就算是如火焰般燃燒的憤怒
加百列說完,便站到房間中央。他雙手握着手杖,並將手杖末端抵在地上。
安格斯躺在地上,仰望着那座浮島。對居住在山嶽地帶的居民來說,拉堤歐島是與浮雲沒有兩樣的存在。那隻不過是個飄在那裏的東西,不會帶來任何恩惠,也不會製造任何災厄。
人類竟然是由這劇烈且帶有攻擊性的力量孕育而成,這實在令我難以置信。
「我們沒有遇難,更沒有走錯路。」
猛烈的劇痛如刀般刺入我的胸口。
加百列在這時過來爲我解開項圈,我感覺頸部涼快不少。在此同時,我也感覺眼前視野頓時變得比以往更加明亮。我能看見世界,這座浮島的每個角落都在我的眼下;我能看見鳥在空中飛翔,我能以鳥的視點遨翔天際。
這光景讓安格斯感到些許不適。
聽到這裏,加百列也趁勢開口對衆人間道:「那麼,有人對此有意見嗎?」
「那就這樣,自己保重羅。」
「我明白了,謝謝你。」
而老班則拿出測量士的知識,手指向荒野的地平線。
也願能如無風的湖面般平靜
不知哈尼爾心中在打什麼算盤,只見她滿臉自信地微微頷首,同時也對另外一名拉斐爾候補使了個眼色,或許是要對方把我這個眼中釘除掉的意思,但那過於露骨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好笑。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看到那個路標,安格斯立刻朝駕駛臺出聲請車伕停下馬車。
某種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那麼,先從一六六七開始。」
5
「哥哥拜拜!」
我接過手杖。臉色慘白的一六六七在這時抬頭注視着我,在那一瞬間——不知道爲什麼,我感到一陣惡寒竄過背脊。
屋頂亮了起來。以手杖爲中心,射出了放射狀的光束。杖柄上也浮現出了紅色的圖樣,那就是『理性的刻印』。
(不要困住我。)
「贊成!」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透過手杖,刻印的意志湧入我的體內。一股與尋求理性的歌詞截然相反、那爲我所熟悉的感覺緊緊將我纏住
「要是你中途迷路,就一直往北走,就能一直走到海邊。沿着海朝東走,可以找到一座叫納瑞的漁村。」
這就是自由。
「工作加油喔。」那位帶着家眷的男子則這樣鼓勵着。
接着,他將手杖往前遞出。
「那麼……」
我感覺自己的背部遭到重擊。下一瞬間,有東西重重撞上我的肩膀。那是地板。我倒在地上。
安格斯將『書』打開,從中現身的書姬注視着那熱氣飄動的地平線,朗聲開口。
我胡亂抓着自己胸口,在地板上痛苦掙扎。我喘不過氣,無法呼吸,感覺好像有條灼熱的鐵樁打進我的胸口。
「出發吧!」
特別的是,那兩人的動作完全沒有絲毫不協調及晃動。
是這股力量?真的是這股力量嗎?
「你要去奧拉做什麼?」駕駛臺上的老車伕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那座城鎮被詛咒了。那裏可不是值得你特地跑去的地方呀。」
「這是我的工作。」
那是——錐心刺骨般的深切悲傷,以及烈焰焚身般的劇烈憤怒。
過了不久,太陽便在地平線彼端露臉,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也迅速散去。待濃霧散盡,安格斯便邁開步伐。路上除了短暫的休息跟午餐外,其餘時間都只是不斷在荒野中前進。這一路上沒有路標,安格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正朝正確的方向走去。
我開始歌唱。
就在我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一股衝擊侵襲了我。
「嗯,你做得很好。」
(我是爲此而存在。)
安格斯用隨身口糧簡單解決晚餐之後,便將『書』攤開放在自己身旁,然後就寢。
兩個小孩在布帳下天真地朝安格斯揮手。安格斯同樣揮了揮手,然後將裝着行李的布袋扛到肩上。
看他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米迦勒便上前攙扶。
加百列的歌聲安穩祥和,音色十分動人。但是從手杖湧出的能量卻十分猛烈,強烈的能量甚至讓我的皮膚感到陣陣刺痛。我爲此景感到震撼。這就是刻印之力,撐起精神社會的能量泉源,一切的生命之源;是促使人類進化,並孕育人類至今的二十二個刻印之力。
「你也要保重喔。」老車伕這麼說道。
在顛倒的視野中,我看見天使們畏懼的面孔。所有人都害怕遭到波及而不敢靠近。那是當然的,因爲此刻我並沒有配戴項圈。
「看吧——奧拉就在那裏。」
當時過正午,馬車駛入了一片荒野,一片荒蕪的岩石沙漠。雖然據說這裏曾經是一片草原,但此刻卻絲毫看不見那以往曾經存在的綠意。
歌聲隨即響起。與先前加百列所唱的是同樣的歌。那彷佛女性般高亢清澈的歌聲,令刻印再次釋放出思考能源。
兇猛的能量奔流再次侵襲而來,程度之強與加百列不相上下。這次不只屋頂,整個房間的牆壁都閃耀白光,強光令我不禁眯起眼睛。
安格斯以一塊圓石當枕頭,身子躺在土地上。空氣中充斥着夏草與泥土的氣味,安格斯就聞着這樣的味道,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傳至偉大靈魂之處
「接下來輪到你了。」
「那現在開始,就請兩人分別吟唱『解放之歌』與『鑰之歌』。」
書姬如此斷言,並伸手朝前進的方向指去。
一六六七似乎有點被嚇傻了眼,但他還是走上前,從加百列手中接過手杖。他將手杖抵在地上,雙手抓住杖柄,將手杖正對在自己眼前。
當時間過了午夜,守夜的工作便換班由其他人進行。
6
安格斯想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馬車走了一段時間之後,安格斯看見了一個豎在道路旁的破舊木頭標誌。木標上刻的是象徵奧拉的翅膀圖樣。
而在這個時候,我聽見拉米爾似乎在喊些什麼。
啊,對了。我得喫藥。
我試着尋找藥匣,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到處都找不到。似乎是我亂抓自己胸口的時候,把藥匣弄丟了。
於是我仔細觀察附近的地面,很快就發現一個白色的橢圓物體進入我的視線,但我與那物體之間僅僅五、六步的距離,卻像是絕望般的遙遠。疼痛逐漸侵蝕我全身上下,我的脊椎在作響,手臂也發麻無法動彈。
「你不可以死!」
聲音從身邊傳來,有人將我扶了起來,對方的另一隻手中拿着藥匣。
「把嘴張開!」
是加百列。
他竟然跑來觸碰瀕死的我,那簡直是自殺行爲。傻瓜,你想和我陪葬嗎?像我這種人,你根本用不着在乎啊。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對我來說,加百列是我唯一的光亮。我依賴他,並一直拖累他。現在,我不能再將他拖下水。拜託,求你離開我。
「不要胡說!」
我的嘴被扳開。
「我求你!不要丟下我離開!」
我緊咬的牙齒微微露出縫隙,兩顆藥丸從那縫隙進入口中。
一股帶有刺激性的甜味在舌上擴散。
在此同時,那彷佛要讓胸口破裂的壓榨感也緩緩消退。我伸開緊繃的手腳,讓自己仰躺在地上。
我已經精疲力竭,全身都是令人難受的汗水。儘管已經擺脫疼痛,但此刻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我聽着加百列那彷佛從遠方傳來的聲音,同時意識也逐漸模糊。
7
奧拉過去是鹽的產地。當地的人把從海中汲取的海水在鹽田曝曬製鹽,這是在靠近海岸,同時雨水稀少的這片土地才能使用的手法。但此刻圍繞城鎮的鹽田只見一片枯白,鹽田周圍的柵欄也有超過半數毀損。
「能感受到術文的波動。」
涉嫌搶奪列車與連環殺人
呼吸的文字啊
從此處前往彼方
安格斯將『書』留在原地,趕忙起身。他邁步打算衝進倒塌的房舍,卻不小心將男子掉落在地上的轉輪槍一腳踢飛。轉輪槍遭到撞擊後鎖釦脫落,轉輪滾了出來。
「哪有這樣就算了的!」
「看來也是。」
「也有可能是自殺。」
話才說完,男子便準備轉身離去,安格斯立刻抓住對方外衣衣襬。
「——咦?」
「糟了……!」
「太好了,還活着。」
男子這麼說完,便將手放到『書』的封皮上。
「的確——這是我從沒看過的書。」
「那把槍……裏面、沒子彈。這個人、並沒有、加害我……的意思。」
打開吧。
男子朝掉在地上的『書』瞄了一眼。
安格斯指向一具躺在城鎮大陸上的白骨。在白骨右手附近的地面上,掉落着一把轉輪槍。安格斯跪到地上,手指向那遺骸的頭蓋骨。
氣喘吁吁的安格斯上氣不接下氣地提出辯駁。
來出發出慟哭之好
男子舉起手臂將臉護住。安格斯趁機跳起身子,將『書』一把抓住。接着他像是要保護『書』一般,整個人臥倒在地上。書姬的咒歌威力無一不大,不可能就這樣了事。
「這本破書真有那麼珍貴?」
「在太陽穴的地方有洞,這多半是被子彈打中留下的。」
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安格斯皺起眉頭,只感覺莫名其妙。
「你把我當什麼啊!」
踩過混有鹽巴的沙地,安格斯與書姬走進了奧拉。雖然這裏還勉強保有城鎮的外觀,但各個房舍的窗戶玻璃都已經破裂,陽臺也幾乎崩塌;其中甚至還有整片屋頂崩落,倒塌大半的房舍。
不行,我還不能死。我做過承諾,承諾一定會回去;要是我沒有回去,她一定會哭泣。我不想看她哭泣的樣子。
「對你動粗是我不對,對不起。」
「你是什麼人?」
安格斯在維多時,就是看着這張臉用餐,所以不可能記錯。
正巧在安格斯話說完的同時,男子身後的房屋塌了下來。倒塌的房屋掀起大量灰塵,最後只剩下一堆瓦礫,完全不見原本房子的模樣。
只見那男人的身子衝進陽臺,撞穿了陽臺後的牆壁。頓失牆壁支撐的廢屋嘎吱作響,接着應聲崩塌。
所有書都是爲了被閱讀而存在。
安格斯半拖半扛地將男子搬到屋外。來到安全範圍之後,安格斯便癱坐在地上。
「喔?」
「我不是壞人。我是來這裏找書本散頁的。」
安格斯認爲自己就要被殺。此時,他心中出現某個認爲這樣也好的聲音。要不是有碰到書姬,自己早就死了。事到如今,自己一點都不想貪活。
耳邊傳出低沉的轟響。在男子腳邊颳起的亂流使沙粒及碎石乘風飛起。
書姬突然說道。「小心點,安格斯,這裏有活術文!」
男子邊說邊用鞋尖朝『書』輕輕踢了一下。接着他彎下身去,讓臉靠近『書』的封面,打量着封面上的紅色圖樣。
「雖然不想這麼做,但看來今晚只得夜宿在這裏了。」
「不知道。可是——請看這個。」
「那麼,得先趁天色變暗之前,找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纔行。」就在安格斯說到這裏的時候……
安格斯整個人趴倒在地上。『書』也從右手掉落到地上,書頁應聲闔了起來。就在安格斯撐起身子,打算將書撿回的時候,側腹又被狠狠踹了一腳。安格斯喫痛呻吟,就在這個時候,伴隨着扳機沉重的扣動聲,一根槍管抵住了安格斯的額頭。
「那就這樣,我先走一步了。」
「唔哇……!」
「安格斯!別管那種人的死活!」
安格斯朝崩塌的房舍望了一眼。仔細一看,崩塌的只有前半部分,房屋後半部分還沒有崩塌。從外面可看見男子就癱倒在木頭地板上。
在『書』的第十九頁,印有名爲『QUEST(探索1;』的術文。自回收那個術文之後,書姬使得以感受到術文的波動。話雖如此,但有效範圍十分狹小,而且也無法確認術文的正確位置。在得知這項事實之後,安格斯便經常湧現一個想法:所有的術文都有其意義與意志,並蘊含魔術般的力量,但是——那些絕對不是萬能的。
「唉!你這傢伙還真煩!放手啦!我這件好衣服都要給你弄破了!」
「……哇!」
「唔……」
「安格斯!後面……!」
望着那些未能得到安葬、被到處棄置的遺骸,書姬語氣沉重地說道:
「也許他是個喜歡受人注意的人吧。」
書姬仔細地看了看那骸骨,然後轉頭望向安格斯。「這代表他是被人殺害的嗎?」
「怎麼回事?剛纔發生什麼事了?」
「別亂動喔。」
通緝犯——血腥快槍
只見男子四處張望,最後看了安格斯一眼就連忙起身。
安格斯下定決心,抬頭望着那名男子。
安格斯重新站起身子。此刻太陽已經西斜,天色也已經轉暗。
從該處來到此處
更令人驚訝的是,城鎮到處都散落了已經化爲白骨的遺骸。這些遺骸有男有女,其中還有身材比安格斯更加矮小的遺骸。那是年紀尚幼的孩童遺骨。
聽安格斯這麼說,男子便讓槍口指着安格斯,同時朝『書』走去。
安格斯沒有多說,只是在心中盤算。
男子喫痛發出呻吟,就在下一刻……
「書……?」
安格斯邊喘着氣,邊伸手去拿掛在腰帶上的水壺。他轉開蓋子,先喝了一口水,接着扯下纏在頸上的圍巾,用水將圍巾沾溼。最後,安格斯用溼圍巾輕輕擦了一下男子額上的擦傷。
說話的男人有一頭綁在身後的黑色長髮,腳上穿着皮靴,一身骯髒的襯衫上披着褐色外衣。他那飽經日曬的皮膚雖然微黑,但說話卻沒有西部腔。看見對方那張佈滿鬍渣的面孔,安格斯大喫一驚。
「不……不想。」
那人的身子一下彈了起來。差點被對方腦袋撞上的安格斯,也連忙將身子向後縮。
被稱爲史上兇殘程度無人能及、惡名昭彰的通緝犯,正用槍口抵着安格斯。
不知爲何,安格斯只感覺心裏一陣惱火。安格斯瞪着對方壓低嗓音說:「給我安分點,血腥快槍。」
「放手啦!精靈術師!」男子邊說邊用力想將衣襬扯開。「算你贏啦!這樣總行了吧?」
轉輪內是空的,裏面一發子彈也沒有。以快槍聞名的通緝犯卻拿着沒裝子彈的手槍,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唔哇!」
「你爲什麼要救這種人!」書姬火上心頭地怒叱道。「這傢伙可是想殺了你呢!」
「好像……不是、那樣……」
快點,快打開那本『書』。
只見那男子放棄抵抗,原地跪坐在地上。緊接着,他雙手貼地,深深低下頭。
「那本『書』是這世上絕無僅有,極爲罕見的『書』。但是,它有缺頁。我聽說在這裏有那本『書』的散頁,所以跑來找的。」
氣壓差讓鼓膜凹陷。
「沒有人這樣突然跑掉的吧!」
他小聲說了聲「啓動」——將『書』打開了。
「不準跑!」安格斯努力發出低沉的聲音。「你想再被打翻一次嗎?」
「我臨時想到有事得先走了,再見啦!」
「怎麼不說話?你也想變成白骨嗎?像躺在這裏的那些人一樣?」
書姬驚叫的聲音近似哀號。安格斯連忙想轉過頭,但背部已經被了踢了一腳。
「可是,他有踢你啊!」書姬憤慨地踱腳說道。「連我都還沒有踢過你,他竟然就先踢了!」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男子的表情頓時轉變。他繃緊了原本鬆弛的嘴角,銳利的眼神也與之前判若兩人。
賞金兩百萬基尼
就在這個時候,屋頂及牆壁帶着聲響開始晃動。看這狀況,這裏隨時都有可能倒塌。於是安格斯將男子扛在背上、站起身子。
「喂,可以放手了吧?我不是都很有誠意的道歉了嗎?」
「你是聽說這裏已經滅鎮,所以跑來搜刮財物的嗎?」
「哇啊!」
「在大路中央自殺?」
但在下一瞬間,又有其他聲音否定了那個想法。
「這些人是被強盜殺害的嗎?」
男子說完便立刻起身。但是,安格斯還是緊抓着男子的外套衣襬。
不論死活
暴風突然降臨,猛烈的強風輕而易舉地將男子吹離地面。
儘管聽到書姬的聲音從自己身後這麼說道,但安格斯還是衝進了半毀的房舍內,一面注意別讓腳步踏穿腐朽的地板,同時快步趕到男子身邊。安格斯將手放上男子頸部,還能清楚感受到脈搏。
「唔唔……好重……」
「你知道?」
「當然知道,你是出名的通緝犯呀。」
「喔——怎麼銳……原來是這樣啊。」
男人彷佛很難過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我。」
「——什麼?」
「我說,那不是我!」
男子重重嘆了一口氣,接着當場盤腿坐在地上。
「真有那麼像嗎?我比較受女人歡迎,也自認自己一定比較帥氣呀!」
「這是怎麼回事?」
「那小子啊!在這裏……」男子邊說邊指着左眼下方。「有顆哭痣。『通緝犯情報』的肖像畫應該也有畫出來吧?」
這人說的沒錯。儘管身爲列車強盜與連環殺人犯,並且還是不論死活的通緝要犯,但血腥快槍卻是個相貌端整的俊男。就是因爲安格斯覺得看那張臉至少要比看其他凶神惡煞的通緝犯要好過幾分,所以纔會選擇在他的肖像畫前喫飯。也正因爲這樣,安格斯記得很清楚。那人的左眼下方確實畫有哭痣。
「我叫做強納森·瑞斯提,是來這裏找弟弟的。我弟叫大衛·瑞斯提,現在被人稱爲血腥快槍。」
說到這裏,男子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
「好了,我已經報上名字了。來這裏的理由也都說了,這樣總行了吧?放手啦!」
「你說你是來找弟弟的吧?」書姬說道。「那麼,這裏的慘狀是那傢伙乾的嗎?」
對方聽不見書姬的聲音,因此安格斯另外問了一次。
「襲擊這個村莊的人,是血腥快槍嗎?」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可是,這裏的人可不是像外傳的那樣是被強盜殺死的。」
男人說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眉間。
清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脖子上戴着項圈。我還記得拆下項圈時那無與倫比的解放感。但那個感覺現在卻變成絕望,侵蝕我的心。
「術文使人瘋狂。」
「要想像額頭中央有另一隻眼睛,試試看!」
這下我總算明白了。在那些傢伙眼中,我仍舊是個莫名的怪物。這次我如果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就會趁機徹底打壓我吧。
他轉動着意識模糊的腦袋,思考這裏是什麼地方。太陽正在自己頭上發光。既然身在戶外,就代表自己還在旅行。這麼說來,自己應該是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吧。
「你應該把這想成是長輩的經驗。」
這件事我還是頭一遭聽到。
「謝……謝謝。」
「另一個候補也不差呀。跟每次唱歌就要死不活的缺陷天使相比,要好太多了吧?」
直到這個時候,安格斯纔想起一切。他連忙四處張望,找到了就放在自己身邊的『書』。安格斯拿起『書』。緊緊將『書』抱在胸前。
「那麼,我先給你一個忠告。」拉米爾對我這麼說道。「連上網路,就代表你隨時都處在烏列爾的監視之下。所以你可不能太過放縱,因爲她可是摩拳擦掌地在等待你露出思考犯罪的企圖呢。」
安格斯一手按着沉重的腦袋,坐起上身。在這個時候,蓋在安格斯身上的毛毯掉了下來。那是一條有着閃電線條、欠缺品味的毛毯。
「嗯……沒問題。」
安格斯感到害怕、恐懼。自己說不定有一天也會被術文的魔力侵蝕精神,受狂意擺佈,甚至殺害自己身邊的人。愛德蓮、湯姆、艾維,還有塞拉。那可能被自己親手殺害。
結果,我沒能成爲拉斐爾。
8
年輕的拉米爾露出開心的笑容。
「這連線夾與那項圈拘束具一樣,只有能接觸刻印的人才能解開。從現在起,便由這東西來取代之前的拘束具。」
只見拉米爾從椅子上起身,接着坐在牀邊。
更小、更小,就像把自己縮起來……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加百列將一個銀色的連線夾遞到我面前。
「喂、喂!你怎麼了?」
「安格斯,你別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有我在。」
——咦?
我轉頭一看,看見加百列就站在那裏。
這真是強人所難,那根本不可能辦到吧?
「幹嘛呀?態度真差。我纔不會偷你東西呢。」
一名將黑髮綁在身後的男人站在貨臺旁。面對嚇了一跳身子後縮的安格斯,他只是舉起右手,「嗨」地打了一聲招呼。
我將那連線夾戴到耳上。
「你總算醒了嗎?」
附近是成排看來快要倒塌的房屋,毫無人跡的街道上飄滿灰塵。
我照着她的話做。我的視線被封閉,眼前是一片黑暗。
「很好。」
「喔,對不起。這不是你造成的。別露出那種表情。」
「這就是他們打的主意嗎?」
「怎麼可能!烏列爾和哈尼爾不可能同意這麼做的!」
——收?
到這個時候,我才首次觀察四周。
「這裏的屍骸手上全都握有武器,其中還有像殉情一樣互相拿刀刺入對方胸口的屍體。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這座鎮上的居民,是互相殘殺才這樣的。」
「這個連線夾被調節成能夠抑制你精神波的樣式。雖然自由度受到限制,但還是可以連上網路。」
安格斯在心中這麼說道。我已經殺過人,殺了一個人。我因爲憤怒而忘我,任憑狂意擺佈——我把凱文殺死了。
安格斯感覺一陣作嘔,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泄出。他用雙手捂住臉,淚水瞬間從那被頭帶蓋住的右眼潰堤。
「試着不要張開眼皮,將眼睛睜開。」
「你的心臟病如果不是這麼嚴重就好了。」
相較於話語的內容,男子看來卻沒有絲毫怒意。只見那男人在銅製的馬克杯內倒進咖啡,然後遞給安格斯。
「準備好了嗎?」
「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總之,在這方面你應該感謝加百列。」
「再收一點,你太亮了。」
「——是術文。」
「哪裏是指——」
「那麼,你想去哪裏?」
「說話別那麼死板,虧你還是年輕人。」
我引出的能量或許要比另一名候補更多。但是,每次都會發作的人,根本無法派上用場。
邪惡的術文會侵入人心,在不知不覺間將心侵蝕。
安格斯聽到書姬這麼說道。但此時就算是書姬那鮮少說出的溫暖話語,也無法打動安格斯的內心。
男子突然一臉擔心地探頭察看安格斯的表情。
「——拉米爾?」
「——原來如此。」
「他啊,可是哈尼爾他們經過長年研究製作出的優良基因合成人呢。」
在這灰色的空間內,飄着數個球體。球體間有數條線相連,有時那些線還會放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與那時候刻印所散發的光芒一樣,從刻印取出的思考能源,網羅了整個聖域。
「這或許是所謂的塞翁失馬吧。你就算在瀕死的痛苦時,也沒有波及旁人吧?是你那時的表現發揮了作用。現在你已經不需要戴項圈了。」
沒用的——書姬。
「會說這種話,看來你也不是什麼乖寶寶呢。」
安格斯發出呻吟般的聲音說道。
儘管加百列一臉眼淚隨時要潰堤的表情,但嘴角卻帶着笑意。我不知道這時該說些什麼。雖然我明白自己必須要向加百列道謝,但在我心中,仍留有無法對獲救坦率感到高興的部分。
加百列話說完,便將我脖子上的項圈解開。
拉米爾說完,伸手勾住我的手臂。
說到這裏,拉米爾的視線望向我的身後。
「自由戀愛不是被禁止的嗎?」
說到這裏,我臉上帶着笑意。但拉米爾的表情卻仍舊沉重。
拉米爾拉了拉我的手臂。
聽拉米爾這麼說,一旁的加百列不知爲何紅着臉低下了頭。可是我實在不瞭解其中原因。
「跟我來,我介紹一個好老師給你。」
男子接着坐上了貨臺邊,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悠哉地開口說道:
安格斯睜開眼睛。
我將意識集中到額頭中央。突然間,我感覺有東西從其中竄出,視野也緩緩亮了起來。可是,我的眼睛應該還是閉着纔對。
「真是太可惜了。」拉米爾婆婆說道。她爲我量完心跳、血壓之後,沉重地嘆氣。
「對。」那女孩點了個頭。「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
「好年輕。」我話才說完,就感受到了不悅的波動,這讓我連忙補充。「很有精神、感覺很有行動力,還有……是個美女。」
我的視野瞬間變得明亮。在病房牆上到處奔竄的精神網路,在我眼前閃閃發光。不過,我並沒有感受到那個時候彷佛在天際遨翔般的開放感。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轉頭一看……
「只要能夠救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正好,就立刻來一次初體驗吧。」拉米爾這麼說完,對我咧嘴一笑。「雖然第一次的對象是這樣的老太婆,有點讓人同情就是啦。」
「既然你身子比較好了,那也差不多可以把項圈拆下來了吧?」
「別擔心。以你的資質,肯定很快就能學會如何製作防壁,而且你也不會輕易被人抓到尾巴吧?」
腦袋正開始慢慢恢復思考。安格斯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躺在一輛小型馬車的貨臺上。
「看來刻印似乎讓你印象相當深刻。」
拉米爾像是哄小孩般輕撫我的頭。
9
我根本不想醒來。如果得被送回那藥草園,我寧願一死了之。
「你看來就是個很有魅力的好男人呢。要是我年輕一百歲,可不會放過你呢。」
「你真是怪人。」
由於對方的動作太過自然,令安格斯不假思索就接過杯子。
「就是這樣,你很有天分呢。」
「希望只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拉米爾彎着身子,又嘆了一口氣。「在我眼中,那張可愛的笑容裏面,可是藏着一條盤據的黑蛇呢。」
聽拉米爾這麼一說,讓我回想起自己在看到對方時,內心所感受到的莫名寒意。莫非拉米爾也有相同的感覺嗎?
「慢慢閉上眼睛。」
「你別哭呀,傻瓜。這樣不是讓我難堪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奧拉的居民是受到術文擺佈,在狂意驅使下互相殘殺的。無論是大人、小孩、男性、女性……多半連賽拉的親人也不例外。
「喝吧。」
「那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拉米爾握住了我的手。
「想像着要讓自己更小、更小的感覺。」
在我眼底突然浮現出一個陌生的女子影像,是一名有着一頭金髮,感覺十分活潑的年輕女孩。
安格斯覺得會被人這麼說也莫可奈何,所以並沒有多說什麼。
「前一刻還叫精靈出來把我打飛,後一刻卻像個小孩似地哇哇大哭,然後一點都沒有戒心地倒頭就睡。」男子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你該慶幸我不是壞人才是。」
「——你也是個怪人呢。」
「嗯,人家常那麼說。」男子臉上露出不解。「可是,我到底哪裏怪啦?」
就是怪在你會認真去問這種事啊。安格斯原本想這麼說,但想想還是算了。
「是你把我抬到這裏的吧?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還好啦,反正你也把我從快倒的房子裏擡出來不是?這樣就算扯平啦,兄弟。」
話說完,他對安格斯咧嘴一笑。
「叫我強尼就好了。」
他這人還真是隨性呀。想到這裏,安格斯忍不住笑了。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肯尼斯嗎?.『浴火而生的神選之人』——汝名爲安格斯·肯尼斯……對吧?」
在今日已經失傳的語言中,安格斯的意思是『神選之人』;肯尼斯則是代表『浴火而生之人』。但知道這些意思的人,就算在西部也並不多見。
「你很懂這些呢。」
「那還用說?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修繕師喔。」強尼將手比在下巴旁,做出耍帥的姿勢。「瑞斯提這名字,就算在東部也是名列前三的名匠。」
「瑞斯提?」
在修繕師之間,這名字可是無人不曉,是首次成功完成圖騰印刷的名匠。圖騰影像日報社在使用的轉輪印刷機,也是根據瑞斯提的構想設計的。
「可是名匠羅伯特瑞斯提應該在九年前就過世了啊?」
「哇!」聽安格斯這一說,強尼誇張地做出喫驚的反應。「你是什麼人?爲什麼連那種事也知道?」
「那是我師父告訴我的。」
「——啊?」
「原來如此——」強尼捏了捏白己下巴上的鬍渣。「這麼說,大衛的目的應該也是那玩意兒。」
「你說的話,書姬可都聽得見喔。所以我才叫你說話要小心一點呀。」
「這傢伙雖然是個傻瓜,但看來倒也不是壞人,告訴他應該沒關係吧。」
「怎麼會這樣?」
「你可以發誓不對其他人說嗎?」
雖然強尼看來並不像是全盤接受,但他也沒有多問。只見他探出身子,反覆打量着安格斯腿上的那本『書』。「真沒想到這本破書竟有這等祕密。」
「你的意思是,術文被藏在某個地方嗎?」
想到這裏,安格斯望着強尼,認爲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但卻沒能開口。你的弟弟已經完全被術文侵蝕了。就算想讓他恢復原狀,也已經不可能了吧……這類的話,安格斯實在說不出口。
「你還記得昨天你在打開這本『書』的瞬間,有精靈出現對吧?那時候我什麼都沒做,是因爲你將『書』打開,所以書姬才得以發動力量。」
「我第一次聽到。」安格斯這麼說完,身子打了一個冷顫。
「當天晚上,我弟殺了那名客人、殺了老爹、把老爹的徒弟們殺了大半之後,便從家裏跑掉了。」
「坐吧。」
說到這裏,強尼轉頭望着安格斯。
強尼揮了揮手示意要安格斯專心喫東西,接着繼續說道:
「看來得聊上一陣子,邊喫飯邊聊吧。」
「說話小心一點。這本書可是有意志的。」
話才說完,強尼便站起身子。
「喔、原來是這樣。」
安格斯深深嘆氣,再也沒有比這更難搞的狀況了。
「喂!你要去哪兒?」
安格斯對書姬點了個頭,接着抬起頭說道:
「回收?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老爸他很嚴格。並沒有說是自己兒子就對我們比較好。修行的那段日子可真難熬啊。」
「術文不一定是能被直接看見的東西。什麼形狀、大小、藏在什麼地方,在實際找到之前,都沒法知道。」
「可是,術文還在這座鎮上。」因爲書姬感覺到了。所以肯定不會錯。「這代表——血腥快槍並沒有找到術文。」
「算啦、算啦,冷靜點。」
說到這裏,安格斯握緊拳頭。
「輪我說……輪我說什麼?」
「我用世界最昂貴的『真拉吉爾之書』發誓。」強尼邊說邊將右手舉至肩膀的高度。「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
強尼將香菸扔到地上,在起身的同時順勢將菸蒂踩滅。接着,他像是舞臺演員般張開雙臂,用着像演戲般的語氣說道:
「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
「別這樣啦。」
「是喔……」
安格斯這麼對書姬安撫道。
「你少裝了。你不是說過『術文使人瘋狂』嗎?那是什麼意思?那跟奧拉的居民互相殘殺,還有大衛搶走術文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什麼嘛,小氣!」
「接觸過活術文的人,就能夠看見書姬。我前陣子遇見一個女孩,她是奧拉的倖存者——而那女孩能看見書姬。」
「師父?你師父是誰?」
「蠢是什麼意思!像你這種蠢材沒有資格說我蠢!」
說到這裏,強尼將菸灰抖到地上,乾燥的晚風很快就將菸灰吹散。
說到這裏,安格斯站起身子。
「那天是九九零年十二月九目的晚上——一位客人上門了。他的穿着不錯,但卻是個無法給人好感的男人。那傢伙說他有本書想要監定,而那本書裏,則畫着我從未看過的奇妙圖案。」
「大衛看到術文時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當時的臉色蒼白得跟鬼一樣,但雙眼卻炯炯有神。」
強尼邊說邊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扭曲變形的香菸。用火柴點燃香菸之後,強尼接着將吸入的煙吐到空中。那香菸的味道聞起來像燒焦的麥子。牌子是『收穫』。安格斯的父親也是抽同樣的香菸。
「愛德蓮·牛頓。」
「那還用說?去找術文呀。」
「有什麼人在那裏嗎?」
「天哪!」只見強尼手按着額頭,誇張地仰天大嘆。「好死不死,偏偏是那個巴尼斯頓女強人的徒弟啊!」
術文本身並沒有會直接對事物發揮物理性作用的力量;但相對的,活的術文卻會侵蝕人心。術文利用那些被侵蝕的人類,企圖毀滅世界。
安格斯這麼說道。
「這世界有四十六個術文,其中二十二個已經停止活動,問題是剩下的二十四個。那些術文現在還活着,並且不斷釋放出邪惡能量。一旦接觸到那邪惡能量,人就會受狂意擺佈。」
安格斯停下將食物送入嘴裏的手,望着強尼。
「不是、不是,這是本名。羅伯特是我老爸兼師父。」
強尼吐了口煙,接着聳了聳肩。
於是安格斯捧着『書』躍下了馬車貨臺。雖然沙地上留有鐵蹄的足跡,但附近卻沒看到馬的影子。
「——書姬是這麼說的。」
「就算沒有直接看到、碰到,光是在文字附近生活,人就會受到邪惡的波動影響,並且逐漸失去正常神智。邪惡的術文會將人類導向滅亡,要阻止的方法只有一個,除了用這本可以使術文無力化的『書』——」說到這裏,安格斯將視線轉到放在自己腿上的『書』上。「將所有術文回收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安格斯聽着強尼說的話,繃緊了握着罐頭的手。
「所以,你認爲這裏有活的術文?而你跑來這裏,就是爲了找那個術文,是嗎?」
「好了,這下我的祕密全部都告訴你啦。現在輪到你說了。」
「我很優秀。就算沒有努力用功,也能夠閱讀圖樣。弟弟大衛就和我不一樣,他是個非常認真、努力的人,但就是沒有天分。我老爹常對他說,他不適合當修繕師。」
「聽不懂就算了。」安格斯這麼說完,自己也露出苦笑。「到底是透過什麼手法才能那麼做,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這麼說,是代表你只是用瑞斯提之名招搖撞騙的冒牌貨嗎?」
只見書姬抱着胳臂,眉頭深鎖地回望安格斯,最後書姬將視線轉向強尼說道:
真的假的?感覺實在沒什麼可信度。
「爲什麼?至少讓我向她打個招呼也好嘛。」
被這麼追問,實在令安格斯不知該如何是好。由於他覺得自己做不了決定,因此只好將『書』打開,放在腿上。
只見強尼單膝跪到地上,一手放在胸口,又一次用舞臺劇般的動作朝『書』行禮。
說到這裏,強尼嘆了一口氣。那是與他形象相去甚遠的沉重嘆息。
血腥快槍已經擁有一個術文,安格斯不知道那個術文對他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但是,回想起他所做過的無數惡行,或許就應該事先有他已經完全遭到術文控制的心理準備。
說到這裏,安格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的腦子裏,有另一份不同於我自己所累積的記憶。比我自己所學要超出許多的知識,打從我出生起就一直存在。」
「說到這裏,你說你是爲了找你弟弟——找血腥快槍而來到這裏的,對吧?」
聽安格斯這麼說,強尼側眼望着安格斯。那是懷疑對方神智不清的眼神。爲了避免強尼有更進一步的失言,安格斯只好趕忙繼續解釋。
「難道——是術文?」
看安格斯那般反應,強尼的臉上露出狐疑。
「嗯。」強尼這麼應聲之後,不知爲何壓低聲音說道:「你沒聽說過嗎?有傳聞說血腥快槍無論是襲擊列車還是殺人,都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尋找奇妙紋章才那麼做的。」
「我可以把這個蠢蛋轟死嗎?」
「好啦!我信、我信就是了!」聽安格斯這一說,強尼連忙誇張地揮舞雙手。「既然我都相信了,就麻煩你請她住手吧。」
但是,安格斯還是把食物已經喫完的罐頭放到一旁,雙手放在『書』上,接着開始向強尼說明。
「一名住在納瑞的漁夫曾在一週前看見一夥強盜前往奧拉。據說帶頭的人,就是血腥快槍。儘管我循線一路追到了這裏,但結果在這廢墟里找到的只有白骨——和你而已。」
「該怎麼辦?」
「這事說起來我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是——」
「我也不想鼓掌。」
「這本『書』是用過去天使們做書時所使用的相同技術製成。天使們做書不使用圖騰版,而是用投射精神波的方式,將思考直接烙印在感應紙上。」
「術文使人瘋狂……」
安格斯點頭表示肯定。
「——不用鼓掌。」
「是啊,那男人也說那玩意兒叫術文。」
「書姬——無緣拜見尊容令小弟深感遺憾,您想必是位如仙女下凡般的美女吧。」
書姬說完,安格斯便一五一十地將她說的話對強尼複誦一遍。
而強尼並沒有察覺安格斯的內心糾葛,只是繼續開口說道:
安格斯頭也不回地應道。
強尼見狀也連忙起身。
「這是多麼殘酷的悲劇啊!就這樣,瑞斯提家的傳統毀於一旦,而我也從此過着可悲的流浪生活。爲了尋找被名爲術文的惡魔所附身的弟弟,我讓自己成爲了浪跡天涯之人。」
眼見狀況不妙,安格斯趕忙將『書』拿遠。
強尼將一罐熱好的罐裝大豆拌肉遞給安格斯。安格斯坐在地上、接過罐頭,溫暖的食物一入口,肚子頓時餓了起來。安格斯狼吞虎嚥地將豆子送入口中,並大口吞下帶有防腐劑味道的肉片。
強尼一屁股坐回地上,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放下空掉的馬克杯,強尼伸手指着安格斯。
「算了,總之先下來吧。」
「多謝你的招待。」安格斯此話一出,便轉身邁開步伐。
「這句話,你昨天也說過。」
「破書是什麼意思!沒禮貌!」聽強尼這麼一說,書姬豎起眉毛,怒氣衝衝地高聲叫道。「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滾開,少拿那髒臉靠近我!」
「有啊,雖然你應該看不見,但是——」安格斯手指着書姬。「一名女性就站在這裏,我都稱呼她『書姬』。」
「乾脆我再把這傢伙打飛一次吧。」書姬語帶威脅地這麼說道。「那樣不管這傢伙有多蠢,應該都能明白吧?」
「在這鎮上的某處,一定有術文的線索。」
究竟是什麼讓血腥快槍放棄尋找術文的?
安格斯不知道答案,而這也代表血腥快槍隨時都可能回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血腥快槍再取得更多術文。
10
我坐在講堂內。我右邊坐着年輕的拉米爾,左邊則坐着不知何時出現的加百列。
我望着那名站在講臺上的人。站在那裏的,也是一名年輕女性。她那暗金色的秀髮、白皙的臉龐,以及堅毅的雙眼都十分美麗動人。
「讓你自覺自己是一名人類的東西……思考、個性、人格、靈魂。雖然有各種不同的稱呼,但在此我們統一稱其爲『個體意識』。」
那女性抬起手,只見幾顆氣泡從她指尖出現。氣泡清柔地在她身邊飄浮着。
「這些是個人。現在個人所擁有的『個體意識』在表層處於分離狀態,但在其根底的無意識,全都相連爲一。」
在此同時,氣泡也伸出像樹根般的線條,在那女性的腳下相連爲一。在相連的部分出現了耀眼的光芒。
「現存所有的知性生命體,在其意識根底存在着巨大的無意識。在那被稱爲『思考原野』的次元之中,是個連空間與時間都能超越的領域,各式各樣的智慧、知識、記憶都沉睡於此。」
此時地板亮起白光,整座講堂都被白光吞沒。我完全感覺不到地板及椅子。而拉米爾與加百列也同時上前扶住爲此景不知所措的我。
「這就是思考原野。」
一個女性的聲音這麼說道。
現在我們飄浮在陰暗的空間內,無數的意識宛如繁星般飄散在我們四周。而在距離我們遙遠的下方,有着一個亮着白光的能源體。
那就是無意識——思考能源的泉源。我雖然明白這其實是那女性做出的擬似空間,還是被那能源體的強光震攝。如果置身在宇宙空間內俯瞰太陽,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在思考原野內,記憶與知識都是以能量的形態存在。意志及知識有越多的『個體意識』支撐,其潛力就會增加。萬物的道理及我們的未來也是如此,在無數的可能性當中,受越多意識期望的,就會以名爲真實的形態被選出。所以我們不斷在進行選擇。用我們所擁有這份意識之力——」
那女性說到這裏,周圍的景色頓時轉變,我又回到了原本的講堂。
「從這思考原野中將思考化爲能源取出,所使用的工具就是刻印。刻印有其意志,我們藉由與其意志同調,來從思考原野中取出能源。而最初確立這個方法的人——被我們稱之爲『大賢人』。」
只見那女子伸手一揮,便出現一幅巨大的地圖。雖然我是初次看見這幅地圖,但我明白那就是世界地圖。在地圖上飄浮着二十二座浮島。
「大賢人利用思考能源讓刻印周圍的土地與地面分離,使其福浮在大氣安定的半空,並建立了這座聖域。我們的祖先在此鋪設了精神網路,藉此進行智慧、知識、思想的同步。」
安格斯與強尼開始動身探查奧拉各個角落。除了還完好的建築外,就連倒塌的房舍、棚架、馬廄的地面,甚至連廚房的鍋底都徹底翻遍。他們也爬上屋頂、搜索枯井井底、連廁所的便桶也沒錯過。但所能找到的,也只有怎麼看都是互相殘殺的鎮民遺骸。
這代表剛纔的言論觸碰到了烏列爾的檢閱條件。
「喂!」看安格斯身子不穩,強尼趕忙伸手將他扶住。「所以我才說別看了嘛!傻瓜!」
「看這種東西,肯定會暈圖騰的。」
「就算真是這樣好了。」強尼展開雙臂說道。「你要去弄那麼多水?到海邊去打嗎?等水打回來,我們自己都變成人乾啦。」
安格斯翻動書頁。
「第一,鎮民受到狂意驅使,互相殘殺。」說到這裏,安格斯又接着豎起中指。「第二,鎮民幾乎是同時受狂意擺佈。這代表術文是在一個大家都能看見的地方。」最後是無名指。「第三,鎮民互相殘殺,但是卻沒有進行掠奪,也沒有企圖逃走的跡象。可是,卻只有一個地方遭到縱火燒燬。」
昇天挾帶強風
兩人此時坐在位於城鎮中央的一口枯井旁,啃着用來充當早餐的肉乾,逐漸高掛的太陽蒸烤着兩人的頭頂。
「你說要讓老天下雨?」強尼一臉難以置信地這麼說完,將已經所剩無幾的香菸丟到馬車外。「別胡說八道了,這裏可是出了名的不下雨耶!」
「唔……這根本無法看嘛。」
安格斯沒有應聲,只是地頭望向放在地上的『書』。
下一頁。
說到這裏,她望着我露出微笑。
拉米爾狠狠在我腳上踩了一下。
「術文就在這口井裏!」
「這是將白紙裝釘成書後,再寫上圖騰的東西。是奧拉的書商用圖騰版寫成的!」
11
他在風沙中看見了一口井,一口新井。井旁站着一名男子,胸口彆着耀眼的白金徽章。他應該是奧拉鎮的鎮長吧。在他身後也有刀匠的影像,這代表福斯特是奧拉鎮長的名字。
「謝謝。」
「喔,你說這個?雖然是我從沒看過的書,但畢竟是完本,所以我就撿回來了。」
「上次你的歌聲很出色,無法聽到最後,實在令人遺憾。」
「您的講解總是如此精闢且令人充滿興趣,薩基爾。」
「術文絕對不會遭到破壞。」安格斯又一次說出這個已經重複無數次的話。「刻上術文的果實不會腐爛,刻上術文的紙張也不會被燃毀。」
「說來說去,其實你真正的目的只不過是——」
安格斯喫驚地後退,日記也脫手掉到地上。剛纔那是圖騰所呈現的幻影。安格斯並沒有真的被碎片刺傷。但就算明白,安格斯仍舊感到一陣目眩,甚至無法繼續站穩身子。
「懷疑咒歌的威力,可是會遭報應的喔。」
於是安格斯便按照書姬所說的架起貨臺車棚,並將強尼也趕上馬車。
「——咦?」
「但是——你自己呢?」
「嗯。包在我身上。」只見書姬果斷地點點頭,接着伸手指向強尼的馬車。「你們快把車棚撐起來,躲到裏頭去。畢竟我咒歌的威力可是很強的。」
漆黑的眼窩與鮮紅的口腔。接着影像突然扭曲。閃光乍現。眼前的幻影應聲破裂。四散的銳利碎片在視覺中飛散。
那是在鎮長福斯特出力完成的全新水井,而鎮民就是在這之後開始出現異狀。
「算了吧。那裏根本什麼都沒有。我們不是找過很多遍了嗎?」
「不看就安靜點!」
「你是從哪裏搜刮來的!無恥之徒!」
「……我沒事。」
「這附近採不到黑曜石。那種昂貴的石頭,特地用來當做井壁也太不自然了。」
此時二十二座浮島彼此之間出現細線相連。
「讓我看!」安格斯衝上前,一把將那本書從強尼手中搶了過來。「這不是書!」
「說話禮貌點。」
「現存的二十二個課印,各有其對應的『鑰之歌』。如你所知,『鑰之歌』是反映刻印意志的歌曲。而我們也爲了對在有史之前創造世界的神表達感謝並讚揚其偉業,而吟唱『鑰之歌』。將『鑰之歌』搭配『解放之歌』吟唱,便是從思考原野中取出能量的方法,而確立此方法的則是大賢人。據說吟唱者的精神感應力越高,便能與刻印有越高的同調率,所能抽出的思考能源也越多。」
「——啊!」
強尼帶着一臉精疲力竭的表情這麼說道。
安格斯躲在車棚下觀察着書姬的狀況,嘴上則對強尼這麼說道。「看——要開始了。」
從接下來的圖騰裏,安格斯看到鎮民們站在眼前,所有人都抱着頭、手捂着耳朵,看來十分痛苦。在他們頭頂,位於天空中央的地方,有着耀眼的太陽——
書姬怒聲痛罵。但是,強尼自然聽不見書姬的聲音。
安格斯聽到書姬擔心地聲音。他甩了甩頭,試圖將暈眩的感覺甩開。
「要讓更多人共有思考,產生出更多能源,所需要的是思想統一。因此我們從出生起便以『鑰之歌』做爲搖籃曲,並在吟唱『鑰之歌』的環境下長大。儘管這是有所爭議的做法……」
安格斯探頭望着井中。射入井內的陽光映照出了那鋪有黑曜石的側壁。在那裏並沒有看見類似術文的圖樣。
爲了防止漏水,在水井側壁鋪有像玻璃般光滑的黑曜石。也因爲那樣,安格斯還記得從井中爬出時費了不少力氣。井底似乎有連結到地下水脈,但現在也已經被黃沙掩埋,井水也都枯竭了。
「我們可是把沙子掏出來,連井底都沒放過呢。裏面根本沒有什麼像是術文的東西吧?」
「她可是在近年來十分罕見的優秀薩基爾呢!」
「也罷,這裏就不多說了。」
薩基爾?
「謝謝。」
術文就位在所有鎮民都會頻繁目擊的位置。
隔着安格斯腦袋觀看的強尼,一手按着眼睛說道。
安格斯說完便豎起食指。
強尼這時也將手放在井邊,探出身子察看井壁。
「啊、你什麼時候……?」
站在十大天使最右邊的那個不起眼女性?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浮現出一陣有許多雜亂斜線的幻影。幻影中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少女。而在那幻影上,還重疊着一個刀匠的幻影。福斯特(刀匠)……那或許代表的是這名少女的姓名;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另一個幻影。但就在似有似無之際,幻影扭曲,變回一陣風沙。
就在這個時候,我耳朵深處響起了刺耳的警告聲。
「那是——」
看了這個,或許就能解開謎團。
強尼所說的,安格斯也親眼確認過。
「那裏的書店可有不少好貨呢。讓那些東西埋沒在這裏,未免太可惜了吧?」
強尼邊說邊取出一根扭曲的香菸。他另外拿出火柴在靴底一抹,使用點燃的火柴點起香菸。
「我們再來整理一下已經知道的情報吧。」
「當時應該是能看到纔對。現在之所以看不到,是因爲條件和當時不一樣——」
安格斯翻到下一頁。
安格斯抬頭仰望天空。頭頂是一片無雲的藍天,太陽幾乎就位在正中央。當太陽昇到天頂的時候,日光就會射入水井深處,然後——
撕裂大氣返回
「是水。只要讓井中充滿水,術文肯定就會出現。」
「你沒事吧?安格斯。」
「我看差不多該先回去一趟了吧?」
「我懂了——」
安格斯轉頭望向身後的枯井。
安格斯將那本書打開。在這一瞬間,安格斯只看到眼前浮現出一陣風沙,因爲保存狀態欠佳,紙上的圖騰碼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識的程度。
「用不着擔心我。」只見書姬伸手將長髮一撥,露出豪氣的笑容。「動作快!等太陽西沉可就來不及了!」
話說到一半,安格斯突然一驚,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強尼從布袋中取出的一本書。
就在看到這裏的時候,幻影便遭到風沙吞沒。
「所以,也有可能真的就被燒掉了吧?」
安格斯粗暴地叱責強尼之後,又再次將精神集中在圖騰上。眼前所見只有一片風沙。下一頁、再下一頁也是一樣。安格斯一邊在內心暗地祈求還能留下線索,一邊逐一檢視書頁。
「書姬?」
「可是……什麼都看不到呀。」
「那裏實在太奇怪了。」安格斯不打算讓步地這麼說道。「其他地方明明沒有特別遭到破壞,卻只有那棟房子被縱火燒燬。說不定是某個察覺到危險的人,企圖將術文燒掉而做的。」
這樣過了四天,只有焦躁感在內心不斷累積,安格斯和強尼所帶來的飲水和食物也快要見底了。
「那裏我們不是找過了嗎?」
儘管明明隔着相當的距離,但書姬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在耳邊迴盪。
令汝再次蘇韹
安格斯將水壺還給強尼,接着又甩了甩腦袋,隨後抬頭仰望天空。此刻太陽已經升到了相當高的位置。
奧拉鎮長的宅邸是鎮中唯一被徹底燒燬的建築,而且殘骸內還留有兩具白骨。一具是成人男性;另一具的體格較小,可能是身材嬌小的女性或小孩。
「那裏一定有什麼提示。」安格斯將最後一片肉乾丟進口中,然後站了起來。「我們再找一次吧。」
再下一頁。
加百列替我這麼向對方道謝。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們的食物也差不多快用完啦——我們先回瓦多重新整裝再來吧。」說到這裏,強尼將放在自己身旁的布袋提到眼前。「況且我也找到看來頗爲值錢的書頁了。」
那女性朝上方望了一眼,隨後嘆了一口氣。
誕生的術文啊
「是啊,那座鎮長大宅。」
漂浮在水面上的七彩蝴蝶。唱歌的嬌小身影。在痛苦中化爲黃沙崩塌的羣衆。四處飛竄的黑影。
安格斯重新站穩腳步,勉強自力站穩身子,接過強尼遞給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水後,才總算得以端息。
安格斯回想着方纔所看見的幻影。正午的太陽。痛苦的鎮民。漂浮在水面的七彩蝴蝶。
就在這個時候,地面應聲出現如蛛網般的無數裂痕。每天清晨,從海面方向都會吹來海風與霧氣。這一帶的地面雖然看似乾燥,但其實內部仍蓄積了不少水分。那些水分此時再次化爲霧氣湧入空氣當中。只見霧氣翻騰一路衝上天際化爲雲朵,由霧所形成的雲朵在轉眼間逐漸變厚,最後化爲足以將太陽遮蔽的烏雲。
「不會吧P」
在強尼開口的同時,車棚頂部也響起一聲輕響,是雨粒打在車棚上的聲音。在第一聲之後,雨粒便陸續落下。斗大的雨珠聲勢在轉眼間遽增,演變成一陣傾盆大雨。
看着被留在水井旁暴露在雨中的『書』。強尼對安格斯問道:
「那本書溼掉沒問題嗎?」
「術文絕對不會被破壞。就算已經無力化,但只要術文留在『書』的書頁上,就不會有事……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儘管這麼回答,但安格斯還是無法揮去內心的不安。溼氣對書是大忌——那樣的刻板觀念,使安格斯至今從未讓書姬暴露在水氣下。而第一次就是這樣的大雨,這實在叫安格斯無法安心。
下一瞬間,天空的烏雲彷佛被無形的巨手擰住般開始翻轉,接着形成白色的小龍捲風朝井口竄去。在最後一滴水珠落入水井之後,附近便恢復了原本的寧靜。被雨水打溼的地面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重拾晴朗的藍天絲毫不見先前暴雨的痕跡。
只見安格斯連忙跳出車棚,奔過廣場,跑到『書』旁。
「你在慌張什麼?」
書姬仰望着安格斯,臉上帶着苦笑。
「我看起來像是會被自已降下的雨水給消滅的傻瓜嗎?」
「不像——可是,我實在很擔心,所以……」
安格斯將『書』從地上拾起,反覆確認『書』的狀態。雖然封皮帶有些許水氣,但並沒有被水浸溼。確認沒事之後,安格斯這才鬆了一口氣。
「喂!安格斯!你快來看!」
探頭窺視井口的強尼大聲喊道。
「那應該就是你說的術文吧?」
聽到這裏,安格斯喫驚地站起身子。他捧着『書』衝到井邊,探頭朝井中望去。
安格斯看見井中的水已經漲滿至彷佛伸手就能觸及的高度。此時正值正午。陽光射入井口,水面閃耀着耀眼的光芒。而在那水面之下……水井的側壁正亮着銀光。
原來黑曜石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玻璃層。當水進入井內,黑曜石與玻璃之間的空氣層就會使光產生全反射,使黑曜石的黑色盡失。而殘留在銀色玻璃表面上的,則是黑色的字樣——
吾之四散靈魂
安格斯此時正仰頭捏着流血的鼻子,而強尼則毫不客氣地把手搭在安格斯肩上,搖晃他的身子問道。
「你說夠了沒有!蠢男人!」見強尼那般反應,書姬怒氣衝衝地叱喝道。「你給我聽清楚。雖然我現在像這樣寄身在『書』裏,但我是不折不扣的人類。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也不會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我決定和你走在一起,我再也不想與你分開了。」
「現在居住在聖域的人,都擁有能夠連接精神網路的精神感應能力。可是在聖域還在地上的時代,也有精神感應能力不足而無法連上網路的人存在。」
只見安格斯順勢使勁讓『書』貼着地面滑出,『書』就這樣在積水的地上旋轉着一路滑開。就在強尼轉身要追上去的時候,安格斯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剛纔的聲音,是從那本『書』傳出來的嗎?」
在順利擺脫檢閱範圍後,她開口說道。
「你自己不是有你自己旅行的目的嗎!別爲了那種蠢理由跟來!」
強尼邊說邊反覆點頭。
書姬罕見地發出無奈的求助聲。
由於接觸到術文的關係,現在強尼也能夠看見書姬的身影。雖然可以剩下麻煩的翻譯功夫讓安格斯感到慶幸,但是——安格斯實在高興不起來。
兩個聲音同時答道。
其中最吸引我的,仍舊是關於刻印的知識。這世界有二十二個刻印。刻印在有史以前就存在於這片土地,並持續釋放出微弱的思考能源,據說就是那股力量促成生物的誕生與進化,同時也是促成人類發展的重要因素。
強尼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對不起呀。呃、這真的……很讓人驚訝呢!對吧?」
安格斯辯解到一半,鬆開了抓着強尼的手。
我離開了藥草園,寄住在加百列家中。雖然一開始我還對精神網路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抓到了在其中自由往來的訣竅。網路里充滿着智慧與知識,我就像是要填補至今的空白般,任意暢遊在資訊的大海中。
「啊︴何必那麼無情呢——」
「喔喔!連生氣的模樣都如此美麗……」
「別這樣嘛!我反對暴力!」
他發現強尼眯着眼睛,充滿惡意地瞪着自己,那是平常隨興的強尼所不會有的險惡表情。
聽薩基爾這一說,讓我回想起自己在聖域外緣所看到的景色。清澈的湖泊、荒蕪的大地。在那景色的某處,仍有從樂園被放逐的人在其中生活嗎?
「他們不受任何人支配,自由思考、自由生活。我曾想過,大賢人或許並不是放逐他們,而只是將想法扭曲的人從聖域隔離。我們或許反被囚禁在狹小、不自由的籠中,而在這段時間裏,我們也許已經忘記了該如何振翅。」
但是在下一瞬間,網路突然切斷了。
聽書姬這一說,強尼從井旁探出身子,將手伸入水中。
敞開的第三十七頁也隨即烙上駭人的深紅色術文,接着術文逐漸失去色彩,最後只剩下焦痕般的術文留在紙上。
「可是,我偶爾會在思考原野的角落看見一些無論文化或文明都與我們不同,但卻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存在。」
「書姬!快點!」
書姬悅耳的歌聲在耳邊響起。但是,此刻安格斯根本無暇欣賞歌聲。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失笑。那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在這聖域待得越久,就越明白那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
「我下定決心了,我的書姬。」
「安格斯的臉蛋可是他唯一的優點呢!你偏偏用手肘打他的臉,搞什麼鬼呀!這個蠢材!」
眼前是一片晴朗到彷佛連天使都會降臨般的蔚藍天空。
「嗯?」
強尼停止掙扎,臉上帶着不解。看來他似乎回覆了神智。確認強尼的狀況無礙後,安格斯這才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綠眼之獸脫繮肆虐
「真拉吉爾之書是這麼說的:『然而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要比逆境教給人的教訓更加美麗』。」
Jealousy
「只是揍你似乎不夠,應該用腳踢你纔對!」
「對不起!書姬!」
「不是的。我只是——」
「慢着!強尼!」
強尼說完便瘋狂揮舞手臂,試圖甩開安格斯。途中強尼的手肘重重打在安格斯的臉上,讓安格斯的鼻子感到一陣劇痛。
聽薩基爾這麼說,我不禁楞了一下。
「我看你的腦袋根本是空的,豬頭!」
「這真是命運的邂逅!於是,兩人便共許未來,踏上波瀾之旅!」
話才說完,強尼便像是唱戲般晃着身子。
「『Jealousy』……是第三十七順位的術文。」
「就像戴着項圈的我一樣嗎?」
要知道那答案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潛入一切記憶與知識所沉睡的思考原野。而當今有那個技術的第一好手薩基爾,其位在網路上的講堂正是讓我不時拜訪的地方。
之後每次刻印出現在世上,生命都會達成飛躍性的進化。據說人類會在世上誕生,也是因爲有第八刻印『自我』的關係。而在那之後的『勇氣』,『好奇心』,『慈愛』使人類繁榮;『尊嚴』,『理性』,『睿智』使人類進化爲具備知性的生命體。第二十二刻印『思考』則使人類的精神感應能力獲得提高,其結果,使世上出現了大賢人。大賢人費盡畢生心血研究刻印,最後終於發現了『解放之歌.a"據說那正是精神文明的黎明——也是日後所說的刻印曆元年。
「少攔我!」強尼咬牙切齒地吼道。「你休想獨吞那本『書』!可惡!還不放手!」
安格斯立刻將強尼從井邊拉開。
「幹什麼?別藏呀!讓我也看看嘛!」
「不好了,安格斯。」從挾在安格斯左臂下的『書』中傳出了書姬的聲音。「這小子已經碰到術文了。」
考原野底部是大量的無意識。如果不慎接近那屬於高能源的無意識,脆弱的『個位意識』就會在轉眼間灰飛煙滅。而消滅的『個體意識』自然再也無法重回到肉體中。到最後,失去意識的肉體也會衰竭而死。這種現象被稱爲沉睡病。
「那就是書姬嗎?真的不用『啓動』也能看見?而且還能和人交談?我從沒看過這種『書』呢!真的太驚人了!」
吾之失落吐息
至今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因沉睡病而死。但就薩基爾的說法,就算得冒那樣的風險,思考原野也有值得潛入的價值。
「……咦?」
強尼上前一把將『書』抓住,企圖把『書』搶去。安格斯奮力甩開強尼的手,同時翻至第三十七頁,接着將『書』放在地上。
「好好喔!好棒喔!我也好想要喔~~!」
「別碰!」
「我可以揍你嗎?」
轉頭一看,此時書姬正怒氣衝衝地站在『書』上。
可是,我知道越多就越是不明白。說到底,刻印究竟是爲了什麼,又是由何人創造的?
「痛死了啦~~~」
隨着第一刻印『生命』的出現,使原始的行星誕生了有機物;隨着第二刻印『誕生』的出現,原始細胞也從核音酸與胺基酸之中誕生;隨着第三刻印『呼吸』的出現,藍綠藻開始進行光合作用;隨着第四刻印『共生』的出現,好氣性細菌與原始真核細胞開始共生;隨着第五刻印『繁榮』的出現,繁衍出了多樣的多細胞生物。
安格斯開口叫道。這一開口,一道溼黏的液體便順勢流入安格斯口中。鐵鏽味——那是血。自己似乎被打出了鼻血。但是,現在安格斯只顧着拉住強尼,根本無暇在意那種事。
「因此大賢人將他們放逐了。他們不被允許待在聖域,被迫過着與思考能源隔離的生活。」
她是能夠潛入思考原野,將位在其中的意識與思想片段帶回的少數人之一。據說位在思
不被理解的思念摧殘己身
我的精神回到了體內。我的身體感受到劇烈的痛苦。我無法呼吸,有人用枕頭壓着我的臉。我胡亂揮着手臂,試圖把枕頭從臉上弄開。但對方卻一點部不爲所助。我喘不過氣,心臟爲了尋求氧氣而開始過剩運動。接着到來的將是冠狀動脈狹窄、狹心症發作、急性心肌梗塞。最後是死。以我的情況,他人多半會認爲是自然死吧,沒有人會想到我是被殺害的。
好比說——她這麼說道。
12
「我老弟在尋找術文;而你是在收集術文。既然這樣,與其沒有頭緒地亂找,待在你的身邊,反而更有機會找到我老弟……沒錯吧?」
「這算什麼?你算老幾啊?不過是一個小鬼,少跟老子囂張!」
安格斯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唉~~~」
「哇!」
如果無法獲得思考能源,不僅無法維持精神網路,也無法取得水與電力。那些人被留在環境惡劣的地面,連能否活下去都令人懷疑。
「強尼?」
強尼說完便從安格斯身邊走開,雀躍似地朝書姬走去。只見強尼跪在『書』旁,將臉湊到書姬面前。
「現今的社會爲了維持秩序而隱瞞了真相。我討厭那樣的做法。因爲我想親眼看見一切,想在那樣的狀態下進行判斷。」
「喂!你是在哪兒找到那種『書』的啊?」
「沒錯。正因爲那樣,他們才和你一樣逃過了被洗腦的命運。他們有其主張,認爲思想統一是在破壞個體的人格,覺得爲了維持文明而將個人的想法及思想否定,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這種話雖然不能夠明說——」
傾羨轉眼化爲詛咒
「我等等會好好爲你介紹的,現在先照我的話做就是了!」
我在某個歷史學者們的聚集處,聽他們是這麼說的:
我開始感受到置身烈火般的疼痛。
重新歸來歸返悔恨之淵
「不要只會在旁邊看!快點把這傻瓜處理掉!」
我想開口問個明白。
無法實現的期望焚燒心靈
「可惡!還不住手!別碰我!你想再被轟出去嗎!」
強尼伸出手。安格斯見狀反射性地將『書』藏到自己身後。
只見『書』隨着一聲悶響跳到半空。
「你做什麼!」強尼一臉不悅地瞪着安格斯。「要看那本『書』就必須要接觸術文不是嗎?還是怎麼樣?你不想讓我看那本『書』嗎?」
我想要自由,我想離開這個框架,像鳥一樣生活。她也跟我有同樣的希望嗎?
再次重返吾身
強尼邊說邊將『書』捧在手上。他將『書』舉至自己眼睛的高度,一臉陶醉地望着書姬的臉蛋。
「安格斯~~!」
此時安格斯只顧着捏鼻子,仰頭望着天空。
我無法繼續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倒在地上。被按在我臉上的枕頭也因此鬆脫。可是,我還是喘不過氣。劇痛侵襲而來。在我逐漸模糊的意識中,看見了那名低頭注視我的兇手面孔。
那是個嬌小的黑色身影。是有着一頭銀色長髮的優美自動人偶。是總是站在烏列爾身後,守護着她的夜之天使——
爲什麼……萊里爾要殺我?